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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記

2025-02-13 00:00:00黃披星
福建文學 2025年2期

1

那年從東華大學畢業后,在多個公司輾轉了幾年,后來我去了一個靠近黃浦江的水產公司上班。有一天就接到了晨光的電話,說讓我有空照看照看他即將去上海上大學的大兒子陸生。其實我的記憶里對這個陸生印象十分模糊,隱隱只記得這還只是個流鼻涕的小孩,怎么一下子就要到上海上大學了呢——速度這么快嗎!算來是有點親戚關系,可我說不清是哪種親戚。反正,是比較遠的那種,很可能都出了五服了。何況現在,認親戚的習慣即便在我們那個漁村里,也不那么多見了,簡單說就是人跟人之間,大概沒那么親了吧。

“學校一般般,但畢竟是大地方——就當是見見世面吧。你有空幫看看,別惹禍什么……什么的,就行!”晨光在電話里說,口氣十分客氣。其實他大可不必這樣,即便不那么親,算村里人,或說同一角的人,這種親戚我還是認的。這個“角”是我老家漁村的老話,四邊十六角。我不太懂意思,大概是村里的各個地方吧。

“放心吧,我抽時間肯定去看看他,陸生對吧?夠快的啊,一下子就上大學了。放心,只要我人在這里,活著在這里,就一定去。哈哈!”我跟這個算表哥或表表哥的人,說話也一點不介意。輕松點,算是一種拉近的關系;即便我平時未必會那么想,但還是這么說了。

“那……謝謝了!謝謝你啊東陽,回來我請你吃飯。”他還是有些見外,像是還有一些介意似的。奇怪的是,我覺得本來應該是我心存芥蒂,卻怎么就反了過來了?唉,算了吧。

我去找這個算表侄子的陸生,也有點費勁。他在上海很偏的一個地方,學校也一般,我覺得簡直就是私立的野雞大學,還貴得很——不知道為什么要來這里上這么一所學校。成績差一點的話,也不一定要找這么一所學校啊。我請陸生吃飯的時候,大致上聽他說了,倒是他老爸希望他去大城市上學,說這樣才算是見了世面。

我不好直接反駁,這種奇怪的執念,是不是一種下意識的補償呢?“你爸沒趕上的事情,讓你來了!對吧?”

陸生不置可否,這孩子也算聽話。其實按照他的成績,如果去北方學校,起碼可以上一所公立的二本學校,結果卻來了這么一所簡直有點冒牌性質的大學——就為了這個所謂的大城市的牌子啊!

我不多說,起碼在低一輩的孩子面前,還是鼓勵為主。我只是有點惋惜。當然,嘴上還是說:“大學只是入門,關鍵還是要靠自己。自己優秀了,什么學校甚至什么專業都不重要。”

陸生略帶疑惑地點點頭。

有一點遺憾是,我其實在陸生到上海上學的第二學期,就回了福建。我在一個朋友引薦下,去了福建這邊一個新成立的跟海洋有點關系的集團公司。因為是跟本專業相關,沖著發展前景,我決定回來。很快,我就成了這個公司里專門負責海面收儲的一個部門負責人。水產到海面,不算遠,甚至算比較近的。因為公司初創,需要專業人才,而我們這個水產專業,本來是偏門,這陣子倒是略微吃香。

我回福建之前,也跟陸生打了電話,說了情況,更多的就是交代他要好好學習,學好本領,不要辜負家里人等,反正就是一些正確的廢話。說實話,我還真說不出更多高水平的話。既然不能不說,那還是老話多,實在吧。

陸生學的是財經。這一點在我看來也有點不理解,甚至是有些鄙夷的。一個漁村的孩子,學什么財經!我自己學的還是水產,起碼跟海洋或者是魚類還有些關系。財經是什么東西?那純粹是好高騖遠嘛——哪里來的財富給你經營?我那陣子就是這么看待這個事的。可能也因為這個,那半年多我去陸生的學校很少,一般就期初跟期末去兩趟,也就見個面聊幾句,吃個便飯啊。這樣就算一個小小的交代了。再下來,我就回福建了。

回來之前,我跟晨光在微信上說了一嘴,說我可能會回福建上班了。還說了陸生還是很乖,大學生這樣已經很好了。我希望他能成長得很好,不辜負你的希望。這樣的話,說了幾句。但晨光等第二天才回了消息,說謝謝這一年多的幫助,孩子都說了;也歡迎你回來,一定要聯系見面啊——大概這么幾句吧。

微信文字上看不出人的情緒,但我還是隱隱覺得晨光這些很客氣的表述,算多少有些隔閡吧。或者是對陸生的獨自求學,因為不能再讓我其實是很微弱地監管一下,有略微的失望吧。

當然,剛回福建那一段時間我自己也忙亂了好一陣,直到一個多月后我才跟著團隊來到海港村里。在重新呼吸到海洋的那一瞬間,我確實有些眼眶發熱,也算通體暢快了。那種久違的味道,雖然剛開始有些嗆人,但很快就被爽利的海風灌了個神清氣爽。算起來,這種體會確實給了我有點找回自己的感受。離開是一條路,那么回來呢——算不算也是一條路呢?

我很快明白,其實從我所在的碼頭到我家也包括晨光家,都已經很近了。只是現在這個碼頭的路,包括沿著碼頭蓋起來的這些房子,讓這個漁村的面貌變得有些不容易認了。現場變了。感覺上真正不變的應該是這個漁村固有的那股味道,只是剛回來,我被這個味道砸得有點暈——死魚爛蝦的味道還是太熏了!所以即便這里是我自己出生和長大的村子,有些時候陌生感也會十分強烈。

我感到不知是愧疚,還是對自己的那種疏遠和抗拒,也很是疑惑。

那段時間,我跟吳星辰的關系還沒完全斷了,還不時要聊幾句。她還是在爭取從公司的位置上往上擠一擠,我覺得沒必要。我們吵得也厲害。我離開上海,幾乎也是跟她斷絕的一種方式。我估計她也明白,就是事情來得突然,她有點不死心。說起來,我也有點舍不得。只想著我人不在那里了,其他都好辦。這個大概可以叫作硬隔離吧。我本來對自己逃一般地離開上海有點不舒服,回來了幾天看看海面,似乎也緩解得比較快。我還是覺得我跟吳星辰,是兩類人;簡直就是——城里人跟鄉下人。我不介意自己就是個鄉下人。

城市是你的避難所嗎?吳星辰也會很直接地問我。那種眼神,我感受到了輕蔑,但并不很生氣。你以為的城市,就是你的城市嗎?我沒說出來,但是這樣想了。我離開上海后,也把吳星辰的微信推給了陸生。我心里其實是不愿意的,但還是這么做了。我也不知道陸生會不會跟吳星辰聯系。我本來想說,沒什么要緊的事,就問我也可以。但因為我人不在那里了,這算是一個最簡單的彌補。我跟陸生說,有什么事情可以問吳星辰。

吳星辰是剛開始很熱心的那種人,往后就越來越實際了。城市人的秉性吧。或者說,被城市教育出來的秉性。

我會習慣性地摸著自己的鼻子。那些公司同事會問我,你真的是這邊的人嗎?這個話問我的時候,我自己也真有些恍惚感的,回答起來也不那么利索了。其實他們可能不知道,摸鼻子不一定是因為對味道的不習慣,而更是對自己某些方面的不自在。

當然我也會想,這海水還是以前的那片海水嗎?這也是奇怪的卻不自覺就浮現出來的問題。

2

這一片海灣對我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我就在這一片海灣邊上長大,陌生的原因是很多年我都拒絕對這片海灣過于親近。當然,在別人特別是游客們嘴里說的那種美感,于我來說略顯平淡。雖然我每次回到這里,也都要到海灣上走一遭,甚至有時候會從這片海灣一直走到海岬的那里去,看一看那些小時候奔走游玩的場地,還有那一片風蝕下來的長達幾個世紀的沙礫海岸線。

如今的漁村幾乎都會被以發展旅游的名義,進行著一些本地人看起來的破壞,卻還是被叫成是建設和開發。這早就是不可避免的。我小時候玩耍的那一片叫作沃仔的沙灘,幾乎已經不見了,剩下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都已經變成了一條海濱公路。沿著公路邊建的都是獨棟的漁村人家,也基本上都開上了各種名稱的海鮮飯店,再加上各種的食雜店、面包店、小孩玩具店等,加上幾家所謂的民宿、足浴店,和一些年份更長的海鮮店跟汽修店,基本上一路滿滿當當了。

跟晨光見面就在“海霞海鮮店”里。我記不起上次見晨光是什么時候,隱隱覺得是過年的時候,但不太確切。我每次過年都會回來幾天,也是急匆匆地,大概初三左右就會離開。所以,每次都會見一些人,但也不刻意,見幾個算幾個。隨意吧。晨光的樣子并沒什么大的變化,主要的樣貌還是一個字:黑。從臉上到肩膀,都有部分蛻皮的痕跡,海邊人就是這樣,哦不,是海面上的人才這樣吧。

“今年怎樣,海路?”這都是必要的問候,海路就是海況,也說海境,其實就是海上的收成。這是老話,見面必問的話。

“還可以。就那樣,不興不鼓。”還是老話,差不多的意思。這話其實也等于沒說。但是聽這樣的話,倒是讓我覺得有種親近。說實話,我對海上的收成并沒有什么概念,即便說一個月兩三萬元,算多嗎?那是不是每個月都這樣呢?不可能啊!還有,每年都有禁漁期三個多月呢,怎么算?成本呢?多還是少?現在的油價啊人工成本啊,七七八八的,多少算好呢?更不用說,還有臺風季呢……

晨光的酒量不好,很容易醉,這點我倒是有印象。他脾氣好,就是很容易醉。所以,就很少喝酒。煙抽得多,船上人,煙少不了。包括我老爹也是這樣。煙比酒要多得多。看得出他是因為我在上海多少算照看了陸生,才很努力跟我喝。其實我酒量也不好,但還是比他好得多。

“讓陸生去那么遠的地方學,你也真舍得啊?”我半是抱怨地說起這個話題。

“以為說,遠一點,學費收得多,成績還低,好報志愿。人家說,好學校不如好城市,我就讓他去了……你不是在那嘛。哪里知道,你回來了。快啊!城市不好啊?”晨光幾乎是有點喃喃自語,半問半答地說了一堆話。

“你讓人洗腦了吧?好城市好學校,主要是合適才好,跟城市有什么關系?北京、上海就一定好?那都是誤解啊!”事情已經過去,其實多說無益。

“城市不好,那學校能好到哪里去。還是去大點的城市開開眼,也好。我那時候就想去,哪里……對了,珠海。其實如果是廣州、深圳,就好了。”晨光的大城市夢,竟然真的存在。不算神奇,算不徹底吧。年輕時代的星星點燈,遠方的燈火誘引著。

別說,在這海邊的小酒館里喝著酒,說著有意無意的話,浪的聲音很輕微,這多少緩解了這些日子的焦慮感。那種遙遠的城市感,很快就被海風洗刷掉了很多。再說,我在城市里也沒什么值得說道的地方,倒像是從一個過客轉換到這個本來之地,也很好。我細想一下,離開這片海域的時間,還是超過了十年。高中,大學,就業的四年多……看著這個也只比我大四五歲的晨光,小孩竟然都上大學了。我本來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卻也難免有些模糊的傷感。

細想一下,大概在我還沒上高中,他就已經結婚生子了。我不知道父親當時有沒有這樣的想法——快快結婚生子。我沒有印象。從小學開始,我對父親的印象都是早出晚歸的一個人,對我的學業沒有要求,很少過問,或者說很難有時間和精力去過問。所以,當那些事件來臨的時候,對于過去的一些記憶,也都像是被抹去了一樣。或者說我和家里的人,都在刻意回避那一些。

父親成不了海上的人,也就意味著我也只能成為一個岸上的人。那么,像晨光這樣,是也想著趕自己的孩子上岸嗎?我不知道。甚至說我有點不愿意相信。陸生說過晨光想讓他去大城市的想法,是不想讓他再回到海上吧。我也不記得晨光說這話,還是陸生自己的看法。

那天我才知道了晨佳竟然就在岸邊靠近小學的那條路邊上,開了一家面包店。

大概隔了兩天我找機會去了晨佳的店里,她果然在那兒。雖然說一個我印象中的少女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中年婦女的形象,讓我有點失落了一下,但她的樣子還是那樣——沒有芥蒂,喜笑顏開的人。要說是中年婦女也是有點過分,她只是打扮上有點簡樸,或者說太簡單了些,寬大的衣服,過時的款加上褪掉的花色,讓她整個人都有些陳舊起來,那種漁村女人的樣子,加上這邊婦女們難免的古銅色,這對我來說自然是一個記憶中的反差。

推得更早些,當然也是我記憶的更深處,我當時經常在晨光家里住,在小孩的時候。四五年級到初中某一段時間,我們都在晨光家的樓頂平臺上睡覺。一批孩子到海邊游泳,去媽祖廟前的水井里“過淡”——就是洗一遍淡水,隨意吃口飯,再去沙灘游戲打鬧,完了就睡在沙灘上。要是大人們不在,那是不讓睡沙灘的,得回家去睡。我就經常睡在晨光家。那時候的這些活動里,晨佳也基本都在。

晨佳發育早,印象中很快她就胸前隆起。我最早對女生有點不一樣的感覺,其實就是來自晨佳——她給了我某種奇異的感覺。雖然那不是我的初戀,但晨佳的那種女性樣子,給我最早的異性體會。因為沾點親戚,我對晨佳更多的是一種親戚家的姐姐感。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比我大,只是因為她發育早,我自然就覺得她比我大了些。現在想起來,其實也未必。

晨佳笑笑,我看她的笑容都有點黑——暗了一下。還真的是,海邊人的自帶濾鏡吧。這樣的笑容,比早年的晨佳多了一種奇異的魅力。“我聽哥說了,還說你會長時間在這里。真……不容易啊!”她的話里,略微有點不自在,但很快就自然了。

“市里新成立的公司,我剛好湊上這個機會,好不好不知道,目前還過得去,就先……做了,再說。”我努力自然地接她的話說,但還是有點不自然地炫耀。

“真好啊。公家的飯,怎么樣都好……嘿嘿!”她這么說,當然是對自己的貶低,下意識的。其實,我知道她嫁了個鎮里的干部,生活得也不錯,有個女兒。

“面包的手藝,是你去學的啊?還是請的?”我問的是請人做面包,那成本會不會比較高。

“我自己去深圳學的。跟一個同學一起,她在城里開。我回來了,就開在這,生意比不了城里。這邊就是房租低點。也好。”面包店,在以前我們這里是沒有的,現在這個,當然也不算稀罕了。

“女兒多大了?小學,初中?”我從晨光那里知道的情況,說晨佳女兒很不錯,成績好。

“初中了。很乖,也氣人。叛逆期。”晨佳說這個,嘴里罵心里甜,這種滋味對我來說其實是陌生的。我想起晨佳的青春期,似乎沒有叛逆過。但我想不起她成家的時間了,很可能,那時候我去城里上學了——那大概屬于我的割舍期。

我還聽晨光說,晨佳的老公是武警轉業的,在鎮里擔任一個司法類的職務,很好了,能關照他們家,甚至能幫著照顧兩個老人,起碼不會被欺負就算頭疼腦熱什么的,也方便一些。說這個,晨光有些小小的得意。家里有個政府機關的人,總是讓人踏實一些。

晨佳動手做了一款面包,打包好了給我。我推辭了幾下,就收下了。在陽光下,隱隱看見晨佳的眼角有明顯的魚尾紋,我心里隱隱顫動了一下。那天我收到吳星辰的微信,說她因為順路去見了陸生,說這個孩子還不錯,老實巴交的,說她會盡量關照他的。臨了,她說了一個我有點想不到的詞,說陸生身上有一股海邊人的“腥氣”。

我有點不理解。陸生肯定沒下過海,怎么連這種漁村人的味道,她都嗅出來了?這也算城里人的偏見吧!再說,她吳星辰不也是山里人出身的嗎?我還不覺得她有股山里那種腐氣呢。

3

老頭已經很明顯是相當老邁了。我以前管他叫狗泉,其實是一種類似于海里的狗鯊之類的魚類,本地話里也都知道是腥氣很重的魚。我后來查了,知道那種學名叫“松魚”。本地話里“松”跟“泉”同音,就都叫他狗泉。

老邁的特點是眼神顯得呆滯,反應很慢,嘴巴甚至還滴口水。那種感覺就是很老了。回想一下,我恐怕有四五年沒見過他了。每次回村,我基本上都行色匆匆。包括晨光家,即便帶點親戚,也基本不去走動。甚至我覺得連很多家事,就是喜事,當然也包括喪事,有些也不通知了。這在村子里現在也是常事了。所以,要不是晨光陪著說話,我跟這個老人那是很難說得下去。

說實話,我心里很快就開始算一個數,就是這個眼前的老人,比我父親多活了多少年。三十,還是三十幾年?要說恨意,其實早就沒有了,但這種感覺還是在的。他的樣子里,我也看不到父親老去的身影。父親精瘦,而眼前這個老人,其實略顯臃腫。父親不會這樣,他身體里多余的東西很少。這人就有。

“退下來后,哮喘,也因為這個退了。吃了很多藥,包括很多激素類的,變成這樣了。”晨光的話,聽起來有點遙遠。像不是在說眼前的老人,而是在說一個過去的事實。

“后來,又走了幾年?”這個問題其實對我很重要。我感覺自己等待了很多年,才問起這個問題。這個走,是本地話里是“走船”的“走”,就是還在船上——還在當他所謂的輪機長吧。

“六七年吧。”晨光不確定,讓我有點不舒服。我本來是希望這個時間,越短越好。

當初確實是他們一起商量的主意,要集資弄一艘輪機船,那時候剛開始時新這個。三十多歲的年紀,那種闖勁也可以理解。后來,我媽媽的話語里說更多的是狗泉攛掇我爸一起買的,這話里的那種抱怨乃至怨恨我其實也消解了很多年。母親的恨意當然會慢慢傳遞到我身上,在心里慢慢生長起來。同一艘船,出了事故,我爸去世,狗泉好好的——這對我們來說,自然是不可接受的。即便他跟船上的其他人,用了很多年來補償,那也換不回一個人的命!因為那是一個家庭的希望所在。這一切,變成一種沉船一般的記憶,塞滿了淤泥。這些念頭在我的腦子里輾轉翻騰,接受不接受,回來不回來,相見不相見?!都是糾纏不已的拉鋸戰。

那是一場臺風。一次雷電暴擊。一次意外。但是這些,都不足以成為我們家庭被摧毀的理由。母親的話里,為什么狗泉他可以躲在船艙里,他就可以是輪機長,你爸只能在甲板上?要不是這樣……要不是那樣……那種無休止的怨恨和哭泣,堆積起來的不幸,降臨在我的小學階段。

但現在要讓我對眼前這個略顯癡呆的老人生出恨意,自然也不至于。而且說實話,那是海上的事情,當然是天災不是人禍。我自然知道,那種人禍感是需要一個對應的點,才怨恨得起來。再說,如果說真的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那這種福,被誰享去了?這才是我的心結所在吧。

“六七年。那上岸多少年了?”我沒有問,心里在算這個,一個數字,具體點,才好吧。

他算表叔,還是表表叔?我不知道,這層關系,包括晨光也理不清。記得說,狗泉的父親跟我的爺爺算表兄弟吧。那就有點遠了,似乎比不上少年時代那種成長氛圍對我的影響。六七年。我母親故去的時候,他還沒上岸。等他上岸,我已經離開這個地方了。有點沒想到,我竟然又回來了。

“什么時候成這樣的呢?”我輕聲問晨光。

“上岸后,沒幾年,原本好一點。最早還能去前面的廟里打打麻將。最近五六年,就逐漸這樣了。”

還是享福過的吧,我覺得。這個人在廟里打麻將的場景,讓我有點心生痛恨。媽祖廟,怎么能收容人打麻將呢?我對這座廟的印象一下子降低了好幾分。

“不愿意動,就會呆住。時間長了,連腦子都不愿意動了,就傻了。”晨光的抱怨里,多少帶有無能為力的無奈。打麻將,那算動腦子了吧?

“喝茶。”這個老人能說清的話,這兩個字是最清晰的。我看他舉茶壺倒杯子里的手,有點哆嗦。他半邊衣袖折起來,露出的皮膚帶著老人斑,也帶著白色的起皮痕跡。

魚鱗那樣。褪掉的魚鱗。我腦子忽然就閃出了這個形象。人老了,會不會跟魚鱗被打掉一樣,呼吸的能力漸漸弱下去了?以前聽說,有什么魚類是通過鱗片來呼吸的?我記不起來了。

“陽子現在在家里做事,那種……收儲海面的。”晨光試著跟他爸說我的大概情況,看他聲調不斷拔高,顯然也不容易。

“海面……什么?收魚?”這陣子算清醒了點,能問出點正常的話了。

“不是,收海面的,給別人租的,外地人多,本地的也有。現在還空的地方。”晨光很費勁地解釋這些,我估計老人聽不懂。

“就是海面的……地主唄!”我試著輕松點說,但這個老人的反應還是——沒有反應。

晨光也無奈地笑了笑。

我重新看了看晨光家的這個房子,雖然不算豪華,但也稱得上是簡潔大氣。我特意看了看外墻的裝飾,并不是貼磚的,而是噴漆的。這其實有著很大的不同,包括房子正面的石頭窗是帶花色的,還是基本都是平光的,在本地也有不同。外地人看不出這里的門道。簡單說就是,晨光在這個房子上體現出來的節儉,能看出他并不富裕。更大可能是,他撐得并不容易。嘿嘿,這個“福”不是那么容易享的。

類似這樣的房子甚至比這個精致的房子,現在這個漁村里比比皆是。所以,就算稱得上“福”,那也是晨光自己拼出來的福。我雖然不是來找原諒的理由的,但我知道那種早期的恨意其實早就過去了。那場海面上的雷電劈上船的慘劇,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經結束了我們之間本該有的那種關系。現在不算修復,只能算重新開始一種認知,也會有很淡的重建之感。

我父親付出生命的代價,雖然只是換來了船上其他人對我一直資助到大學畢業,這還是我母親口中的他們應該承擔的責任,就是由包括狗泉的他們船上的所有人,都要各自分擔著并一直負責到底。特別是對我,船上的人一起約定要從小學開始直到中學,再到大學,一直扶持供養我的學業,包括生活費。簡單說就是,我能讀到什么階段,他們就負責到什么階段,直到我開始上班賺錢為止。

這種以父親的命換來的扶助,一直以來都是我心底難言的創痛。但還好,我已經走出來了。

在我妹妹出嫁一年后,我母親故去。我隱隱記得,那時候他們也都去了葬禮現場。我心里恨意還在,不太管這些人的存在與否。當然,我并沒有把母親的故去歸咎于任何人。包括母親的最后時間,她都說,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少點怨恨,自己給自己爭氣吧。母親很喜歡說爭氣這個詞,仿佛因為這個詞,她就獲得了奇怪的力量。我后來知道,那其實是面子,一個漁村人家固有的

面子。

母親的最后歲月其實來得有點快,但又基本在我的預料之中。很奇怪的是,我對母親的依賴是階段性的,從很依賴到很獨立,像是跳躍式的。在父親去世之后的那幾年里,母親顯示出來一種出人意料的堅強和自立精神。而這種自立的精神,到了后來我才明白了,那是一種透支的心神在繃著。一直到妹妹出嫁后,那緊繃的心力,終于坍塌了下來。我才慢慢意識到,那種自立,是對我的一場很遙遠的觀照。

等我自己醒悟,經歷了很多年。對母親來說,這幾乎是等不到的事情。她心里有沒有有所預料,我也并不知道。

海洋的故事,或者說漁村的故事里,這都平常,但降臨在某一個家庭里,都是傷筋動骨的事故。我一次次聽到,因為一次變故,一個家庭的面目全非,一個家族也可能會分崩離析;乃至村里一些古老的姓氏,因此凋零甚至消失掉。

可……潮汐依舊啊。我收儲海面,海面卻并不是我的。包括公司也是,海面使用的權利有了,但是海面就屬于公司了嗎?肯定也不是。何況,海面僅僅是海面,海底呢?

我離開晨光家的時候,還是給了老人一個紅包。這是習俗的一部分,祈福的那種。我摸了摸老人的手臂,冰涼的,又帶著某些粗糲的老人肌膚——有種涼涼的親切感。

松魚,是不是本地話,也叫黑松?我記得煮出來味道很腥的那種。也可以叫成大頭松。

4

我妹妹東珊說起晨光的時候,也沒有什么感情色彩,就說那是一個勤奮的人。這個話自然太平常了。我覺得我妹妹,在這個漁村里可以說是日漸干枯了。“我有涂防曬霜啊!”她說的是表面,我說的是心靈。我有時候會覺得,這也沒辦法,哪怕是在兄妹之間,時間長了也都很難說到一起了。再說了,我對村里人來說,完全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種人。只是我自己不那么在意這個。

我們的兄妹關系可以說也只能算不親不近,或者說是半親半近。那次很重的話其實是她對我說的,我一直記得,那天不知怎的,東珊忽然就有點憤憤不平地說:“你不要把我當成你留在老家的一個……奸細好了!”這話把我聽得一下子愣在當場了。奸細!這么奇怪又刺激人的詞語,竟然是從我妹嘴里說出來。我怎么了,我!這一下我確實感到像心里被刺了一刀。

這哪里像兄妹之間的對話。我自己都覺得奇怪。我是會向她打聽一些在老家的人的情況,特別是父親同船的那些人的情況。我能不好奇嗎?這些人憑什么過得比我們好,而我們就這樣成為被接濟者?我是不舒服,即便是接受了這些幫扶,我也不舒服。那我就還不能說了嗎,不能打聽了嗎!我妹這么快就被洗腦了啊!爭氣呢?老媽說的話啊!你忘了嗎?

我們那陣子都不怎么說話了,我也不聯系她。我上大學之前,東珊就嫁人了。我似乎高興不起來。我媽倒是很高興。只是我媽是不屈服的那種人,那幾年大概心力付出太多了,很快把自己耗盡了。我媽不在了,我回家的動力更少了。這主要還是我上大學那幾年。我把自我放逐在一座陌生的大城市,零敲碎打地生活著。妹妹每年都叫我回來,我有時候回來,有時候也找理由不回。后來,我有了個外甥了,再有了外甥女,我回來的動力似乎不自覺變多了些。

說實話,我雖然那時候對打聽村里的事和人,有種奇怪的熱情,甚至對起臺風了啊,某些人家在海上出了什么事啊這類的事很熱心,但其實我心里更多惦記的還是晨光他們家的情況,其中自然也包括晨佳的消息。但我得到的,一直很少。我妹妹對說別人家的情況,一點也不熱心。可能是她一直就在老家的緣故,說別人的話,不可以說。這也像母親隱隱中的告誡。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年齡上是我妹妹的女人,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我姐姐的樣子了,甚至她的一舉一動也都更像是一個照顧我憐惜我的姐姐的樣子。說是自來熟——不對,這是說自動熟悉的“社牛款”。她不是自然形成的母性泛濫吧。“比你老唄!城里人,了不起!”這是她眼睛里說的暗語吧。我這幾年也慢慢習慣了,一個像姐姐的妹妹。按說我更喜歡的是這兩個像小牛犢的外甥,坐著塑料童車可以快速奔逃出去的兩個小家伙。那是我歡樂之源。

還有一點,小時候我一直記得東珊跟晨佳是很好的閨蜜,后來我父親出事后,我們兩家的關系就很別扭,這對她們之間的關系顯然也會是一個挑戰。再說,女性之間的變化更加不可預料。我還真不懂她們之間,現在怎樣了?

那天晨佳出現在東珊的小店里,我既感到自然而然,又有點奇怪。女人之間,奇怪的相處之道。而她們看起來,似乎毫無芥蒂。這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的好奇心似乎又有點起來了。其實這一點,早就無關緊要了。唯一讓我感到舒服的是,晨佳來到店里的裝扮,比起我去她的面包店里,要精心多了。那種老態,一下子消失了。很奇怪,也很溫暖。

她給東珊帶來了些海蜇皮,是她自己撿的又腌制好了拿來的。還有幾個面包,說是要過期的就拿來了。看她們之間的舉止,很明顯是習慣性的相處模式。東珊接她的東西也沒有一點點的客氣,很平常的樣子。我只記得東珊跟我說過一次,說下個月晨佳就嫁人了。我那一陣都恍然間想不起晨佳是誰,仿佛一下子這個名字就進入了一種陌生化的境地里去了。我也忘了,那天我是不是失眠了。估計也沒有。

晨佳待了很短的時間,就走了。跟我是很客氣的樣子,那種客氣其實是一種疏離,我感受得到。東珊說,你是城里人,可以很晚結婚,也可以不結婚,我們鄉下人,就只能這樣。晨佳這樣,也挺好的。我呢,沒那么好命,勞碌點,也就這樣了。你呢,媽媽期盼你早點結婚,她等不了……你就不管了吧。

東珊嘮叨起來,確實跟我媽的樣子,有點神似了。這個妹妹,還有了些媽味。

我是越來越習慣在東珊的食雜店里,看著兩個小屁孩跑來跑去。一會兒有船的汽笛聲,也會有掛機啟動“突突突突”的聲音,一會兒有些吆喝聲,還有不時斷斷續續傳來的浪聲……這場景似乎越來越熨帖了。

大概是我在上海公司上班的第三年,我讓東珊帶著兩個小外甥去了上海玩。她一直是拒絕的,倒是那時候我的堅持,說讓小孩見見外面的世界什么的,她才松口愿意去的。也是那一次,我看到妹妹東珊在酒店里跟我單獨相處的時候,猛然間就落淚了。

要知道,我沒什么要求,我也不會離開。但是呢,媽媽在那年家里出事了以后,一直要求你去外地,好好讀書,不要回到那里去了。我呢,我也知道,那是老爹一條命換來的東西,是你該得的。可是呢,我一輩子,不,是直到老媽去世我都希望她會說,我也希望你去讀書,好好讀出去,可是呢……沒有。真的沒有……我知道即便老媽說了,我也不會去,但是她就是不說,我一直覺得……她都沒有一點點這樣的念頭吧!東珊一度哽咽不已。你覺得她會有嗎……不會的。

這些話當然讓我感到震驚和愧疚。我似乎沒想過這些,我離家似乎是名正言順的,可東珊……她沒想過嗎?不,是我沒想過。我知道那一次說“奸細”的由來了。但是,我媽真的沒有一點點這樣的念頭嗎?我不知道,可能即便有,也不會被鄭重提出來的。甚至當初父親船上的人在對我們家的補償里,也主要是供養我上學,妹妹東珊似乎不在討論的范圍里。她只在每個月給的供養費里,占了很小的一點點。或者,她只在那一次性的補償款里,被包含進去了。這大概是事實。

算了。我不是抱怨你,也不怨咱媽。這是命里的東西,變不了。我是有過一點點不甘,可也都……過去了。你這樣,還真請了我跟小的來玩,我就覺得值了。什么都值了啊!你妹沒本事,幫不了你什么,當年我多希望你能跟晨佳在一起。可惜啊……我知道,你有心結,我都有一點點。只是……可惜了。上輩人的事,其實這代人,顧不了。還是天災呢。

我們……還是不一樣的人。兩條路啊。我也不能不感慨。

其實她后來嫁給了一個政府里的人,我就覺得,你跟那些人,也差不多啊。所以,可惜……

再過幾年,我要是沒能力在這里立足,我會考慮……再回去。這是我在城市里說

的話。

你會在那里找女的吧,做媳婦那種?東珊的問話,有點繞。

你不知道現在上海這邊,找對象太難。我呢,關鍵還是工作,工作要好,有起色,才有條件說這個吧。我答是這么答,其實心里也很不安。我算什么,滬漂啊!只勉強糊口,未來呢,只有忐忑吧。

那一次上海之行,孩子們玩得開心,東珊陪玩看了個新奇。一次深談,我們兄妹間的隔閡自然是消解了不少。這多少給了我一些回來的動力。

你跟晨佳就都沒有隔閡過?就是有些不舒服啊……在你們之間?這個問題對我,算一個困擾。

你知道晨佳的成績好不好嗎?東珊似乎把問題復雜化了,這跟成績有什么關系?

不……大好吧?我隱隱記得。

那我呢?也不好對吧?或者跟晨佳差不多。就算好一點,也不太多。那么,我們能離開村里嗎?不行吧。我們那里,對男生要求不低,對女生呢要求更高。沒有進入年段前十五名的,幾乎都離不開。這十五名怎么來的?就是城里的學校,從一中到二、四、六、八、十中招收的名額。我們都是五十名開外的人,離不開吧?

我是接近十五名的人,基本上正常發揮,可以離開那里。這大概就是我的幸運

所在。

我們需要相互支撐。要不然,我們都很難過下去。我們能選擇的……很少。還好,晨佳的運氣不錯。我呢,不算太好,但起碼,兩個孩子還是聽話的。

我這個妹夫學歷不高,做干貨生意,加上東珊的食雜,度日不難,富貴不易。我妹妹身上,媽媽的影子愈發明顯了。這是我的感悟。

微信里,吳星辰說她要是簽下這一單,要休個長假,來南方找我。我心里有些感激,但很快覺得還是算了吧。這話我沒有當場就回她。我其實還是不斷勸自己,這個時候,其實應該決斷。

但還是很難做到。我知道,這是壞習慣。

5

晨光的船被海警沒收了。這消息嚇了我一跳。一個在海上走了十幾年的人,他的船怎么會被沒收了呢?沒有年檢,還是什么問題?我不知道。

說來也簡單,前些年政府開始對漁船“油補”的時候,漁村人想方設法把各種有名無名的船都盡可能登記到自己名下,一個船號都值個好幾萬呢。那時候,即便是不出海的船,一年也能拿到不少的補貼,各種船不管大的小的都活絡起來了。這兩年呢,“油補”取消了,登記就不積極了,也不想登記了。嘿嘿!這里面又有別的學問了。

晨光自己都不愿意跟我說太多,就是這樣,登記也沒用,我就懶得去了,再說了,那還不都有冒牌的船在海上啊。這話里話外,就成了他自己也是用冒牌的了。我估

計是。

你賣了號碼對吧?登記別人的,被弄出來了吧?大致的情況我知道。那……沒船了,你怎么辦?我當然沒那么大本事把船給他弄出來,那就像冒牌車,不追究你的責任就算好的。

算了。如果你也沒辦法,就是沒辦法了。再問問看,聽說都難。查這個牌,也嚴。那幾天他經常找我了解,還是那樣煙不離手。

海上其實有些跟馬路上一樣的,冒牌車啊!不是,其實是套牌車,被抓就很難出來了。肯定有些手續不合法的。我真沒辦法。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問他,不走船了,那這些年你都沒試著干點別的?我怎么印象中聽過一次還是兩次,晨光上岸去了呢。

去了啊。你不知道啊。去珠海了啊,半年吧。差不多。那個……我的那個表妹啊,在珠海啊,本來是做鞋服的,前幾年賺了些錢,就開始也搞工地里的活。就是那個,做鋼管啊。說了好幾次,要叫我去看工地。那年養殖不怎樣,加上休漁期,我就去了。

那怎么沒堅持下來?要是那樣,應該也不錯。我聽說珠海那個,不錯啊,有門有路的。

那年先去了一個工地。開始的時候,我高興了好一陣。想著,我也上岸了啊。再說我那表妹給開的工資也不低,一去就開八千的工資給我。主要任務就是看管工地上的鋼管,沒工地的時候呢,就看場子,主要是守那批沒租出去的鋼管。活是不多,也算輕松,可惜啊,待不住啊!

也不能說晨光對這段經歷真的就輕描淡寫了,但明顯,他不是那么老老實實的人,再說了,這個活還是太像一個六十歲以上的人干的。不像他。

我就說馬鮫魚吧。我表妹也算認真要留我,吃飯基本都到她家里去吃,一家人也對我客客氣氣的,可哪怕是經常買的馬鮫魚,我都覺得吃起來沒有味道。不是不新鮮啊,那絕對新鮮。但對我來說,就是沒味道啊。

我們這里的海水咸吧,所以魚也好吃。那邊的,可能要差一些。我聽說了這個說法,但對我來說也有點難辨真假。本地說馬鮫魚,總有清明前清明后魚都不一樣的說法,還說本地跟外地有明顯的口味差別,其實就是說外地的差很多。這對我來說,知識點就不夠了。水產知識,要實踐來驗證。

就是啊!魚都吃不慣怎么行,也是嬌氣吧。我后來也怪我自己啊,堅持不了。再說那種收入不是說低,可對我這個家來說,還是不行啊!半年不到,我就回來了。其實后來,我看表妹那承包工地的活也接得少了,那樣只看場子,就給我單付工資。那我待不了,也就算了。

大環境是變了些……那回來以后呢,你又做什么了?改別的,還是重抄舊業,繼續出海啊?

當然啊,后來就有了這個船,被沒收的這個了。唉!肯定當時他跟人一起,耍了小心眼,套牌了。最終還是被查收了。

這中間,你都沒再出去過?我算了算,這是七八年前了吧。中間呢?

也有機會,但我都沒去成。你說,讓我去城里的那些棋牌店,嘿嘿,看場子,那咱不能去吧?你應該知道,那些棋牌店都是干什么的啊!這種不道德的錢,咱不能去,也不能要。

這我大概知道,所謂的棋牌店,一旦說需要看場的人,那肯定就是地下的賭博錢莊之類的。這種基本上有點涉黑的活,可不能沾。這不是我們這些人能干的,吃不了這碗飯吧。

那絕對不行,當然也超出了我的就業概念了。

我姨本來一直想讓我去城里的市場里賣牛肉,其實這是個不錯的活。我去看了幾天,最終還是放棄了。

為啥?市場里,不算太辛苦,效益應該不錯吧?

你不知道,市場里主要都是些女人,包括城里的市場也是這樣,男的有一些,但也少。主要是站市場,那得好脾氣啊,不能急,說好話,穩住老顧客,拉動新顧客。這種活,我還是做不來啊。其實,現在回想,可惜啊。堅持下來,起碼現在,也成了半個城里人了。晨光的眼神里,還真有些光芒消散得很快。有些貌似不是機會的機會,會讓人懊惱很久。這大概就是機緣吧。

我看你,還是離不開這里吧。那天我們是走在去往碼頭的方向,一邊說一邊聊著這些。這個海灣,有個人工港,入港的缺口在海上對應地立兩個燈塔,一紅一白。這里成為游客們拍照的打卡地,背景是入港的船和燈塔。我們站在入港的水泥地上,看起來像本地人帶著外來游客。

那你沒船了,還能干嗎?這其實是今天的正題。我雖然有點擔心他跟我借錢,但我知道大概不會,因為我雖然從上海回來,但沒成家,自然是有點被看成混得不那么好的人,還是未婚的人。這被村里人說成是嘴上沒毛的那一類。

船,再弄一個,小一些的也可以。不去遠處,改近海捕撈,也可以,再說。晨光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主意。

養殖不是說還可以嗎,這幾年?怎么就不去弄呢?我有點不懂裝懂。海上的事,那也算“水很深”吧。

收益一般。就算還好,也不是正途。這話我是真不懂。什么是正途?養殖怎么就不是了?我有點覺得這個晨光,恐怕也是要么自大,要么眼界一般。

你可能不熟悉這些。對討過海的人來說,養殖是等天吃飯,到海上,才是靠海吃飯。晨光說這話的時候,那是有些氣勢的。我聽得有些愣住了。這算什么?主動與被動嗎?還是說,這些還不老的漁民對養殖,有點不屑一顧了。恐怕都有。雞蛋不會都放一個籃子里。這也對。對他們來說,去海上是正途,養殖啊售賣啊捕鰻魚苗啊……都是臨時的活,不算正途。

討海。這個詞,是一海里一海里搖出來的,或者是用機器丈量出來的,不是用嘴說出來的。有了這個,加上一個月好點的漁獲,兩三萬不在話下。那他們這些人,要上岸,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簡單說吧,苦就苦這一代。下一代,就不要了。像你這樣,也好啊。有學問,有依靠,就好了。

其實我不覺得他說的都對。是一代嗎?對他來說,老人那一代不算嗎?

我忽然想起當年父母之間的爭吵。母親一直抱怨父親,說他是個學什么都不用心的人。這個說法的來源是,當時因為父親跟狗泉他們要合資買一艘船,母親很希望父親去學輪機,就是當個船上的技術員。可因為狗泉本來就對機器熟一點,我父親就只能當個普通船員。我媽憤憤不平地說,他只想著干力氣活,都不肯動腦子。

我一直記著母親抱怨的表情,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父親的臉上卻只有無所謂或者無奈的樣子。浪蕩子。我甚至聽母親說過這個詞。而這種爭吵到了最終出事的那陣子,母親傷心欲絕中,還在哭訴道:我讓你學輪機,你不學,你什么都讓給人家,結果呢?人家藏在機艙里,好好的,你呢,只能在甲板上,那雷都不放過你。你不肯學,不肯學……死了活該!

我從來不知道母親竟然也有那么恨的時刻;恨父親因為自己的不長進,才沒能躲過那一場災禍。當然她也恨晨光的老爹,他怎么就那么僥幸地躲過了那場雷電?父親是因為學技術麻煩,還是純粹是為了成全狗泉的選擇?這恐怕是一個永久的秘密了吧。手上沒有技藝,到哪里都不行。這話,在慢慢轉變的過程中。我還記得,母親一直到了我要離家的時候,話語中那種狠勁應該是沒有了,但似乎多了一些惋惜和不舍。

聽懂這些話,理解這些話,我顯然是用了很多年。我不能不覺得自己真是很懶或是很遲鈍的人。這話后來我在與吳星辰交往的過程中,也聽她表述了好多次。我也不以為意吧。

父親逝去是意外,在一瞬間。而我很多時候想起母親的最后時間,似乎也很果決,這一點是讓我感到很痛苦的。或者說,這種本來應該慢慢生成的痛苦,卻都是用十分凌厲的方式出現。村里人說的孝,對我來說,有點孝無可孝。雖然那時候,我其實根本沒什么能力去孝敬。

我很難消化的是那種……被遺棄感。從高中到大學,直到工作那幾年,對我來說,都在慢慢排解這種奇怪的情緒:我到底是要逃離這海域,還是僅僅被遺棄在這岸上?

我看著一艘進港的漁船,突突地劃開湛藍色的水面,心里忽然間就莫名地疼痛

起來。

6

我所在的公司一天天加速運作,很快就進入了一場關于海面收儲的工作流程。按照集團公司的方案和部署,展開各種論證、看圖、看實地、畫圖、航拍、開會、議價、簽約……在這樣乃至更多細節的循環中,開始了跟海的一場場對立和約定。我看到了海,甚至把它變成一種可見的資源,包括成為一種收益或是儲備。

很奇怪。我在圖紙上看那一片片海域,被一次次劃入我所在公司的經營范圍,有種麻麻的滿足感。這是在把漁民的權益收回去了嗎?這個念頭曾經浮現過,甚至我也問過,但基本上得到的答復是,海不屬于任何人,本來就屬于國家的。這本身就是國家財產。這種收儲不影響漁民的捕撈和養殖之類的。

我的疑惑確實在海的闊大中,有些微乎其微。海,太大了,比一般人預想的都要大。這是我們公司老板的話,我們收儲并擴大它的用途,是為了收益后再回饋給海洋。保護海洋,這是我們倡導的,也算公司的宗旨吧。漁港要養護,漁業要創新,海洋要探索,海防要利用……這每一點,都是公司傳達下來的發展綱要。

所謂藍圖,就成了我所在公司的海洋布局圖,海成了一個一個小小的標注物。養殖地,試驗田,出租區域,合作區域,休閑區域……不同顏色不同標識,像是海在我們的經營包里,我們當然也包括我自己,有時候會有一種操縱海洋的奇異快感。那里,包括狗泉、晨光甚至我父親他們,都消失了。

這是集團帶給我的力量感嗎?很奇怪。我們真的是在操縱什么嗎?海,是可以操縱的嗎?這些疑惑,仍然不時伴隨著我的來來去去。

其實對我來說最大的疑惑還有一點,就是我跟海洋的距離。很長時間里,我都覺得它離我那么近,又非常遠。這讓我感到難以全面消化。這就像我對即便是老家的食物,對每一種不斷拓寬我認知的魚類,我的腸胃包括知識面也沒辦法都加以消化一樣。像中學時代要從中偏上的成績,再往上追趕那些沒有學習壓力的“學霸”們,那種焦灼感又來了。

“一個獨自生活的人無法了解家的全部意義。我不知道在陽光明媚的星期天早晨與心愛的人悠閑地共進早餐是什么感覺。我沒有在客廳的窗戶上看到過孩子們的手指印,也沒有在地下室看過他們破舊的自行車。對于我來說,家就是一幢建筑……”那天在我自己住的房間里看到這一段來自一本叫作《我是誰》里的文字,忽然就淚如雨下了——奇怪的煽情吧。那陣子,即便我回到了這出生地,我也沒有住在自己的家里,當然也不會住到我妹家里去。我的家留下的兩間石頭房子,已經成為我妹妹食雜店的倉庫了。我就住在公司租給我們的員工樓里。

吳星辰說要來南方,還說都訂了機票了。我有點煩躁起來了,但很快我又覺得,這是我的地盤,也可能她真來了,情況就不一樣了。也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她來不了。哪怕一天天逼近她上飛機的時間,我也還是有這個感覺。這就像我跟她在上海的約定,很多次都一再變卦。

我會去海邊散步,也會去我妹妹和晨佳的店里,但不算經常。我有時候會發現,我自己其實變成了一個“闖入者”。這個概念很奇怪,它甚至讓我感到有些不安。我不知道怎么去消解它。這種感覺是因為晨佳跟我妹對我的客氣造成的。她們的客氣,讓我意識到我還是像個客人。晨光好像不會這樣,男人可能都粗枝大葉吧。

或者說,她們下意識地覺得因為我回來的理由和不結婚的現狀,我不像一個要真心回到漁村生活的人。這是正常的。可我常常自忖,如果我都不能把握生活的現狀,那么,把握婚姻對我來說更是一場巨大的考驗。獨立,不是一種簡單的自我扶持,它需要更多的理解力和生活能力。生活,比賺錢要大要具體要……耐受吧。

我喜歡晚飯后去附近的媽祖廟邊上的廣場上看漁村的婦女們跳廣場舞。比起上海的小區廣場舞大媽們自覺地輕聲細語,這里的廣場音樂稱得上是巨響。她們習慣把音響開得很大聲,跳的舞呢也比較熱烈,不像城里人那么……秀氣吧。我經常看我妹東珊跟晨佳也在。晨佳頭兩次碰到了我還有點不好意思,很快就習慣了,也就翩翩起舞了。

大概九點以后,跳廣場舞的人慢慢就散了,音樂也小了。漁村人有凌晨出海的時段,夜里吵鬧聲很快就靜止了。

海邊人大多慢慢知道我是來自某個集團公司的人,但我并不覺得自己有掌控者的那種快感。而且這樣的生活,總是給我一種慢慢回歸中的感受。我覺得自己在嘗試著跟原本斷裂的生活重新連接。雖然很慢,卻也一點點修復自己吧。我讓自己的溫情跟這個海域的柔美對應起來。

我在一點點適應村里的早餐、中餐和晚餐,以魚類為主食,我的腸胃開始進入一個回歸的腥味周期。

我的感覺是對的,吳星辰在第二天要上飛機的那個晚上,說自己來不了,因為公司派她去參加一個很要緊的談判。我并沒有感到很大的意外;甚至,我覺得有種輕松感。

后來再想起這個對于晨佳的意外,我總覺得這是天災,但真的是過于沉重了。這不能不讓我想起三十幾年前的雷電之夜——跟做夢一樣,很多東西,一剎那就破碎了。

誰也想不到,晨佳的丈夫會突然間心臟驟停去世。他是在跟幾個好朋友在牌桌上打牌時突發的猝死。搶救時間雖然說很及時,但沒有任何作用;包括到醫院繼續搶救了兩三個小時,仍然毫無動靜。按醫生的話來說,前十幾分鐘最重要,也最有可能,之后其實已經意義不大了。

也就是十幾分鐘時間,一切都停止了,也都改變了。殘忍的還有,這一切,卻也像是毫無變化……棄我者,或者說自棄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我們的悲傷很真實,也真切,會有短暫的切膚之痛,但,還是短暫的,短暫到我覺得有種不真實感。老話里有很狠的幾句,其實是為了安慰至親者。話叫作“死人死遠遠,生人要吃飯”。而儀式類的東西,就是簡單地讓人慢慢消磨疼痛的念想。很殘忍,也只能如此。

在辦理后事的過程中,我跟妹妹東珊還有一位晨光的姨姨和表妹一起,在去火葬場之前把逝者的衣物都拿下去。其實就是丟棄了,按以前的規矩是要都火化掉了。現在不同,也算文明一些,衣物是要塞進附近的綠色舊衣物回收柜里。我們拿下去的一共有四五個很大的袋子。

讓人又生悲戚的是,因為袋子太大,那個回收柜的折疊口,不能一次性塞得下那么大的袋子。沒辦法,我們就只能把衣物一件件拿出來,塞到那個回收口里,再拉起,扔下去。

大概在那一刻,我內心忽然有種強烈的切痛感。因為那些衣物,就在我們的手上,幾乎一下子能看到一個人活生生的樣子。刺激我的還有,這些衣物跟我自己拉桿箱里的很多衣物,看起來竟然是一模一樣的。這又是誰在……遺棄誰啊?!那種滋味一下子都涌了上來。那個巨大的回收柜,那個不斷把衣物吞噬進去的綠色折疊口,像個切割機一樣,把人的記憶和現實,一件件切斷,吞掉。每一次,都消失了一小部分。我真沒想到,這竟然是很殘忍的現場。

這位姨媽也是心大,半是怨恨半是詛咒地嘀咕:都沒有用,這樣的人,也是短命的……都沒用了。她還帶有一些恨意地要另一個晨佳的表妹,讓把一個昨天剛買的全新的包裝袋,給帶回去。她幾乎是帶著恨意地說:帶走!多少還有點用,帶著,先扔在樓梯過道里,那也……總是有用的!

我知道,這些恨意綿綿的話,只是為了緩解那種速度太快的痛惜感。眼前這些衣物,包括對于一個人的記憶,就這樣……基本上扔得干凈了。

我眼前浮現這個逝者跟我一起喝酒的樣子,就是那次我去看望狗泉,我跟晨光還有他聚在一起吃了飯。這個人說話干凈利落,很有部隊復員人員秉性。真的是,包括這樣走掉……也這么干凈利索。

到最后,生命就是煙火一燦。真的,就連感慨都顯得矯情。那種短暫感,讓人難以得到任何緩沖——一種強烈的斷裂感。親人,也就是至親之間,還會有些掛念,哪怕怨恨——都是想念的一種。狠心點說,其實很快,也就用了兩三天,一個人的痕跡就差不多都被抹去了。更多的人,只會看到落葉一般,飄忽著……然后被掃去,就一了百

了了。

大致上,就是這樣,一個人需要一些人替他完成最終的儀式,在一個南向的山坡上,立下一塊陌生的碑石。要走的時候,我去看了看晨佳,她的樣子實在讓人不忍心看。一個人,一下子變老的樣子;或者說,一個人會被悲傷擊垮,大概就是這樣。我站住了,轉了一個方向。那天,我不去看墓碑,只在最終在山上臨時搭建的石頭窩里燒著很多的紙錢。在嗆人的煙霧中,夏日的云團,若隱若現。

我有點不忍心,卻還是會想,是不是在一個漁村,生死的事情,沒那么重要?!我不知道,這么想也很殘酷。那么,這里的人們是不是真的對此有種奇怪的——像是來自古老年代的勇氣來面對這些?很難說,甚至我不覺得這是冷酷,或者心狠。但這里存在著某種古代的甚至我懷疑來自當初截界留下來的心理迭代。

因為,我們聽前輩人說過,就是這個漁村,在清朝大概是順治在位的那些年,被迫進行了截界。那時有句話叫:沿海三十里之內,片帆不得入海。就這樣一句話,造就了多少的災難和不幸。這算……一種遺留嗎?想到這,我的心絞痛起來。

我不知道,這是真的嗎?我希望這僅僅是猜疑。那么我們該如何面對這個村子呢?這去不掉的殘忍和浪漫交替的大海的背

景啊!

7

入秋后,又出了個事。我的公司在收儲海面的時候,出現了大批漁民上訪的現象。

我本來很吃驚這類事,擔心跟我們公司的海域收儲動作有關。但其實不是,這些漁民上訪,是跟海上的那些風電有關,他們是對風電公司有意見。那些大風扇,遠看是景觀,近看很嚇人。問題在于海上立起這些風扇的地方,是屬于誰的?當然是國家的。這話看似沒毛病。可對漁民來說,這些風扇在巨大的葉片覆蓋下的地方,都變成了漁船需要規避的地方。還有,一些近海原本也是漁民們養殖的地方,風扇的大桿子一插,養殖的海域就廢掉了。

說來簡單,漁民們要補助。這是最實際的。政府要電,漁民要地。這海就是他們的地。要補助的要求,也不過分。但問題是,這個補助沒有依據啊。地面上被拆遷了,有地可以量,甚至還有土地證。但是海上呢,都沒有證。有的只是漁民自己的說法。那還是空口無憑的事情,所以呢,也就只能走上訪的路子。

我聯系晨光,問他是不是也去了。他說沒有,我不去。他們叫了,我沒空不去。

我有點懷疑這人的話,無利不起早啊。要有點利益,這漁村人也不會放過的吧。再說他的船現在都沒有著落,這種事,不會插一腳嗎?我是有點懷疑。

我去問晨佳,她說晨光會去。說他這兩年也在海上占地方,肯定會去。他不跟你說實話,怕你不讓他去。或者給你添麻煩,不敢說。

那他不會是領頭的吧?

那不會,他不敢。晨佳說,他這人膽小,海上會折騰,上岸了,就蔫了。

你怎么樣了?太突然的事情,心理上要緩一段的啊。我本來不想提起這事,還是說了幾句。

停頓了一小會兒,晨佳說,我哥陪著住了好些天,那些頭七,都做了。就那樣吧,命該如此。

我不知道怎么接話,只能說,改天我跟晨光一起過去看看。

不用。阿珊會來,我沒事。

我想起自己有段時間沒去東珊店里了。兩個小的都去上學,我就對去店里的熱情不高。每次我去東珊都要說個人問題,該結婚了,女朋友啊,想找什么樣的啊,介紹什么的……很啰唆。我受不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不結婚——那你回來干什么?晨光也會這么說。

城里人可以不結婚,鄉下人不行,包括這漁村人,沒結婚,就跟怪物一樣。再說了,你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人,怎能不結婚?這類話都道理很大,我辯不了,也不

想辯。

我去找晨光,問他到底有沒有參與上訪的事情。他堅決說沒有,還說自己不去干那種費時費力的事情。老人家可以去,我不去。再說,準沒譜的事。他好像比我還清醒呢。

怎么就沒譜?我倒也反問他。

海那么大,怎么會給你辦證?哪一塊是你的?都不是,都是國家的。風電占的地方,那多數都要出近海了,對養殖的影響也不大,怎么就給你補償啊!再說了,有些補償,嘿嘿,那也都給村里了吧。嘿嘿!

這人說得頭頭是道,后面幾句,就有點變味了。

主要是這幾句吧?嗨,有人對村里不滿啊,對吧?

那……不是。我不知道。我不去就好了。再說了,十賠九不足。嘿!麻煩!

我記起前一段我跟晨光還一起去坐了趟18路車去城里。因為是從這里始發的車,那天剛開始的時候沒什么人,就幾個人,我們就分開靠著過道坐著,寬松,也方便聊天。到笏石后車上的人就越來越多了,我都把身邊靠窗戶的位置讓出來了。晨光還是占著那個靠窗的位子,他拎的兩個袋子就放在上面。后來過道上開始站人了,我們不好聊天了,他呢,還是一直占著那個位置。再后來呢,他把兩個袋子拿了起來,可身體一點也不動。我看著站在過道上的一個大學生模樣的人,一直盯著那個位置,可就是過不去,因為晨光開始用手機在打游戲,連頭都不抬一下。我在過道人的縫隙里看他,打的游戲竟然還是俄羅斯方塊。他把兩只腳抬著頂在前面位置的后背座椅后,那個要坐位置的大學生,怎么也不能下決心跨過去。就這么一路,直到大學生下車,那個位置,還一直空著。

這確實很奇怪,我那些天一直在想這個場面。是不是一個人既可以很老實也可以很蠻橫,既可以很體貼也可以很狡黠?大概就是這樣吧。那天晨佳說,她哥在她家里幫著看門戶的那些天,幾乎都沒怎么睡覺。她說的是,前一段晨佳老公意外去世的那些天。家里只有兩個女的,一個還是孩子,那必須有個男的在場。晨光就義不容辭地在晨佳家里,熬了好些天。那天聽這個我也很感動。兄妹的感情,還是超出了一切。

那你了解得這么多,還不幫著出出主意啊?我還說這個上訪的事情。

這個事啊,難,怎么補貼啊,給誰?哪里出?風電公司能出這么多?不可能。他們該給的補助肯定都給了,就是不知道這給的錢呢,去了哪里哈!這海上呢,你說你公司收儲這些海域,那是跟政府簽的,才不會跟漁民簽什么吧,對吧?這海域,從上到下,怎么算,怎么補?那誰說了算啊!浪費時間。不如弄點實在的,嘿!

什么東西實在啊?我不知道這人心里又有什么主意了。你那船的問題解決了?

解決……算解決吧。遠的去不了,近的總可以,拉網不行,摟網總行吧!嘿,人,還能被尿給憋死!

這人的精明勁又出來了。我大概聽出來,具體是捕什么魚我說不準,大概就是換了一種捕法吧。陸上沒路,海上總有路吧。

我們該怎么樣跟這里的人相處呢?我后來問的這個問題,無意中就把自己排除在外了。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晨光有一刻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恐怕他自己也沒有全部把我當成真的就是這個漁村的人。我還是更像個客人吧。

海邊人,哈,命賤。晨光咳了幾下,難得見他這么說自己,也說村里人,有點太正經了。但是海邊人呢,既看重這些利益,又看不重……(話很矛盾,我經常聽到這類很矛盾的話,這竟然成了常態,我也習慣了)你知道,海上,那深不見底啊,誰知道一網下去是什么。雖然說不是那種賭,說一刀窮一刀富什么的,但也有的一網下去,幾十萬的不敢說見到過,十幾萬的那還是有的吧。那你說,這是輕還是重啊?所以啊,哈,海邊人啊,還是實在的多……也實際得多。

那收儲海域,是不是會被村里人恨啊?我心里還真不那么踏實呢。

那不會,這是為了以后,對吧?為了發展。再說了,這收儲,還不是要利用,多種利用。漁村人還是能聽懂的。現在高科技的多,什么海洋牧場啊,海上開發啊,鉆探啊,深海啊,都聽說過。主要是你們干的事情,要跟這里的人結合起來,那就好。海域多,你收得完嗎?嘿嘿!

這道理還真都懂。可還是去上訪啊!不一樣啊!

主要是風電的收益看不到對吧?去哪里也不知道,這里的用電,也沒便宜。那就不好了。這話我多少聽過一點。

這個人跟18路車上的那個人,是同一個嗎?我有時候真的會懷疑。

后來聽說風電公司還真跟當地政府共同拿出了一個賠償方案,是按漁民戶來的。這不算很好的方式,針對的不是海域,還是針對人。像是避開了更大的不確定的東西,也算比較實際了。那一段時間,我看晨光也略微高興了一下,起碼這對他也算有點好處。

我微信里問他補了多少,他隔了兩天才給我回信息,說那就是塞牙縫的錢。嘿,至多不過一兩年的電費錢。那他當然是不過

癮了。

據說,那些巨大的葉片每扇動一圈,就是一度電。這一兩百根還多的巨型風扇,一天之內能扇出多少度電?這真的是威力巨大,跟《西游記》里鐵扇公主的芭蕉扇也差不多吧。

那幾天,我忽然覺得很想念在上海的日子,也想念吳星辰。我們之間的聯系越來越平淡。我大概知道,當我們各自不再談起生活的日常,就是我們的生活已經越來越不一樣了。那是我們消失的好奇心。

我不知道陸生在上海怎么樣,但孩子的適應能力,恐怕要超出我們的預想。我也是這么跟晨光說的。

8

剛消停沒幾天,出了個更大的事情。晨光竟然被抓了。我聽到就有點頭暈了。

起因也簡單。原來晨光前幾年跟幾個漁民在那一片海域占地——不是,應該叫占海,就是占了一塊海域來養殖龍須菜。海面不是很大,但那隨便也都有幾公頃的樣子。可那年他們一來經驗不夠,二來這也不能算是他們的正業。想著就零敲碎打,結果忙活一年也沒賺到錢,說頂多算保本吧,還付出了不少人工費呢。這一番折騰下來,大家第二年再去搞這類養殖的興趣就不大了。結果呢,那片海域荒廢了;簡單說地,那塊海域就空置在那里了。

前一段,這片他們原本養殖的海域,竟然被霞浦人占了,還開始了別的養殖,那他們自然就不干了。怎么說這水底還有他們原本安置的一些水泥柱啊、鐵器掛鉤之類的呢。不說一聲,就占了,還是外地人,這是要到這來明搶啊。晨光就叫了原本合作的那幾個人,一起去找霞浦人,要賠償,要退還他們的地方。

當然,聽到這里,我就知道,他們去的主要目的是肯定要霞浦人給賠償才行。

哪知霞浦人不吃這一套,他們第二次去,霞浦人就已經找了律師在現場了,把他們跟霞浦人爭吵的畫面都偷偷拍了下來。很快,霞浦人就報海警了。再后來,第三次他們還是不甘心再去,還把霞浦人養殖的掛繩割斷了幾根。他們是氣不過,但是問題的嚴重性,晨光他們都沒意識到。按照后來內部人的說法,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叫民事糾紛,往大說那叫破壞海洋設施,可不得了呢。

再說了,霞浦人來這里搞養殖,不得有些門路啊。從市里的政策來看,這也叫破壞本市海洋經濟的招商引資工作呢。這些傻傻的漁民。這是我聽某個內部人說的,那不大不小算個官呢。

事情過后的一個晚上,他們這幾個人都被海警傳訊去了。半夜時分,警車亂叫著進入村里面,太嚇人了。警察半夜敲門,狗叫人喊,不說理由,就把人給帶走了。那一家子的老人婦女,都嚇傻了。你說,農村人誰見過這陣勢啊!

這事傳到我這邊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差不多是整個家族加上親朋好友都動用了關系,才探聽到一些消息。人家說,因為這個事,區里都成立專案組了。真是嚇人,而且說晨光在這個事情上,還是領頭的那個,問題可大了,搞不好要被判刑呢。這話,我都不敢傳到他們家里。連晨佳問我,我都不敢說。嘿,這才叫作人心惶惶啊。

他這樣的人,老實巴交的樣子,怎么會干出這種事啊!東珊的話,也是廢話,這時候說這個,沒用的。

只有找人了。能找的全找啊,保底是不判刑。真要關幾天,哪怕賠償點什么的,那就當吸取個教訓好了。

我當然也不明白,晨光這么個基本稱得上精明的人,怎么會干這種事?人家說網絡不是法外之地。難道說他還以為,這海上會是法外之地?再說本地人和外地人,現在還有這種觀念,還是太老土了吧。外地人敢來這里包場子,那肯定有一定的抗擊打能力,不然怎么會來!

我能找的人都找了,多數聽說這涉及專案,言語間就開始退卻。這也扛不起啊。包括我們一個新成立的企業,能有多少能量。我很失望,也再度意識到,我自己都只能算半個外地人。

據說是晨佳去世的丈夫的一個戰友,還是這位戰友的另一個戰友在海警里面當了一個不小的官,由他出面,算是擔保吧,確保這個晨光,沒有大事。關鍵是除了這件事算搞了破壞,得確保再沒有其他事,才讓保釋出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繞了多少彎,其中有沒有各種感謝費啊,請客費啊……肯定不少了。這其中,晨佳最費心了。我只能是打探一些消息,算知道了點尾聲。

大事?還有什么大事?我很好奇,一直問晨佳。晨佳既驚慌,又有點氣憤地說,大事,大事就是把這些缺德的人的好處給占領了唄。那些村頭頭,殺人了還吃得飽飽的。這話聽起來就嚇人。我第一次看到晨佳那種很是惡狠狠的勁頭。這是老實人被逼成這樣,還是她的本性在極端的環境里,展露出來了?我不確定。

第二天傍晚,我們才一起去另一個鄉鎮的海警所在處,說是已經可以把晨光保釋出來。我們一批人到那里已經天黑了。七點多到的,等到各種手續辦完,就已經十點多了。

經過惴惴不安的等待和簽字繳費之后,我們終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那間不亮的等候室里,一看到一夜之間就滿臉胡子拉碴的晨光,晨佳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海洋不屬于任何人。這句話,太傷人了。再見到他我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晨光說的。包括那種義憤的表情,有點出乎意料。我是過了些天,才去見晨光,想著也讓他在受了這么一場不大不小的驚嚇之后,休息幾天。

這些話出自他的口中,我又有點意外。這是誰說的?是海警說的,還是誰?這不像他自己說的,一種總結的話。不像。

他們說的。不屬于我們,那就是屬于他們唄。這些惡人!看來晨光的心是被傷透了,這很顯然。原本我以為他不會在意這種話,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在意的。漁民不是海的主人,這話自然是有點傷人。但不計較的話,也可以推而廣之,覺得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個星球上的過客啊。

這算一句很時髦,網絡上已經爛俗的話了。但晨光顯然,不那么網絡化。他也沒聽進去或是聽不懂那么多的網絡用語。

你說,我一輩子都在海上啊。這么幾分地,都不行,我們的投資也不被承認。這是對漁民真正的欺負。他心里的坎,還沒過去,或是不那么容易過去。哪怕這算是氣話,可我幾乎看到他眼里閃動著某種晶瑩

之光。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遞煙,盡量目光堅定地鼓勵他,差不多是鼓勵他再來:繼續發牢騷吧——宣泄一下也好。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很神奇,就在那一刻,我心頭閃過一絲竊喜——像在竊喜他沒有得到那么多。當然,這很短暫。我想回答,這本來就是吧——海是國家的,也是獨立存在的。但我沒說出來,最終還是沉默了。

多少年了,這海上哪里不都是先占先算啊!他的話里,還是舊習慣難改。

即便我能相信這是海邊人的規矩之一,甚至一定是很長時間以來的公共規矩了,那其實也一點沒用。這不是你們自己說了就算的事情。是的。我們公司如果收儲海面,是不會去碰現在還在養殖的那些地方,如果一定要收,那也會談到各種賠償包括養殖的成本、歷年的收獲……這是事實。但實際操作中,我們盡量不去碰養殖戶多的地方。我們還是以空白區域為主。要不然,我們就先跟村里談好,讓他們出面先把這些養殖區收起來。至于他們怎么跟養殖戶去溝通交流,包括怎么補償,那都不關我們的事。

我還是想起那件某人說的大事。你們到底惹誰了?我總覺得這事情,不只是割掉幾根繩子那么簡單,恐怕還有別的文章在后

面呢。

是啊。村里辦證了,給那塊海,辦證了,再租給霞浦人。這就是原因啊。還有,你不知道,我們這件事可能是代替某人在受罪呢。據說人家本來面對的是另一個人,可這人呢,跟村里的某些人關系密切。他們打擊我們,抓我們,就是在警告某人不要輕舉妄動。

這里還真是水很深。我又聽到另外的說法了。我不懂,也不想懂那么多。那你們……跟誰搶地盤也不行啊……這可是村財啊,恐怕還是某些人的利益所在呢。

我大體知道里面的利害關系了。我們公司的海洋收儲,也往往是要跟村里打交道。別看一個小小的村干部,這海洋資源的利用,也是很大的一塊蛋糕。除此之外呢,還有晨光自己提到的什么代人受過的事情。這其中的文章,明白人才能明白,我是沒辦法。

我只是希望晨光不要太自作聰明了。我看他經歷這一次,恐怕也會明白不少。

這還用說……離開海,真還活不了了。不信?那天要走的時候,他還在說這個。我這老哥,不是少年志氣的問題——他已經快五十歲了。這是爭口氣的問題嗎?

我們喝茶說話的地方就在他家里的二樓,那里說起來離海也就一百多米,可這么點距離,要讓他全部跨出去,那也是跨度不小的再就業嘗試呢。

那天我沒看到狗泉的身影。晨光說,怕老人家受驚嚇,最近不讓他出門,甚至也很少出房間了。我有點詫異,這人還能出門嗎?這么個癡呆狀的老人。

晨光的話里,總是半真半假的。

9

其實,我很早就記得父親從海上回來的時候,每一次都像一場戰斗。那次事件以后,我記得并沒多久,他似乎就生活不下

去了。

我跟著出過一次海,當然,那也是唯一的一次。這些話,就是晨光在船上跟我說的。這個開頭,雖然說有點出乎意料,但其實那天我有點暈船,有些話我隱隱覺得是斷斷續續地聽了。他有些絮絮叨叨地說了更多,有些我也沒聽進去。在海上談這個話題,其實對我來說,是很慘烈的現場。

對我來說首先要克服的是暈船。海洋不是一個形容詞,當你深入其中,坐上了這么一艘不大的船,當地人叫它“系網”(大孔網的一類)的船,即便海面基本上是平的,基本上沒有什么大浪,但在那一沉一浮的感受中,要是你不在那種節奏里,很快就會肚里翻騰起來。這還是第一關。

我記得籃球明星科比說過自己的努力,說你見過凌晨四點的洛杉磯嗎?這確實算是值得驕傲了。那么努力的一個人,還不是一朝一夕,那是日復一日的過程。而即便這樣,對海邊人來說,夜里十二點或是兩三點,從海上出發,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所以,凌晨四點不算什么,我見過整夜整夜的大海。這足以奇幻漂流到余生吧,但我說不出口。因為對我來說,這其實就此一次,基本上就下不為例了。而對晨光他們來說,這就是日常,就是生計所在啊。

夜里的海洋,我其實形容不出來。我能想起的一個詞,就是“深淵”。我們就在深淵上,浮浮沉沉。一絲絲很輕微的浪漫的想法,被很快進入眼簾的巨大的廣闊所丟棄。我不知道,有幾個人真正認真地解讀過長夜里的海。我看過的電影里,對這樣的場景,那顯然美化太多了。我覺得,哪怕是“深淵”或者“絕望的處境”這類的詞語,在這海上都會變成一個形容詞了。但那里其實不是,“深夜的海”其實是個名詞,但你找不到,因為它非常具體,又帶有虛幻感。我只能說,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們被迫離開了一個具體的世界。

難以形容的詞語還有,就是海的顏色。那夜晚海的顏色,很難說清。我一直覺得那就是一種黝黑或是黢黑的色調,但又不是,它是多變的。一陣子有些深翠色,某個時刻又是湛藍的,但時間很短。一會兒又變成一種暗灰色的了。也會有某種無法形容的雜色猛然間都堆積在一起。

船上有四套網,他們陸續放了下去。忙碌了一陣以后,我們都消停在甲板上。水壺自備,煙輪著發。有人去艙底瞇眼一陣。網要在水底走一陣。他們習慣了,到時間自然會醒來。

我熬過了最難的那一段時間,呼吸漸漸順暢了。那些預備的祛風油啊貼肚臍的啊暈船藥啊,都輪了一遍。算有點用,慢慢沒那么難受了。晨光最早說的那幾句話,也像海鷗似的,不時地盤旋在我的耳畔。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母親的病逝,導致了父親長時間的郁郁寡歡。其實不是,那場災難對你們家來說是災難,其實對我們家來說,也一樣的。只是你看不見,或者說你覺得那不是。其實對我來說,那就是。

如果沒有那個事情,我不會那么早就不念書了,也自然不會那么早就結婚了。但是,這都是應該的,因為我知道,我老爹干不了多久了。你肯定不知道,那幾年他非常拼命,像是要把自己快速……耗掉。因為這個,我的一生也都變了。我再也離不開這里了。是,這不是災難。對比你們家的遭遇,這肯定稱不上災難。

它成了我的一個噩夢。晨光喃喃地說,包括很快就退下來的老爹。

看到船上人在干活的時候,都很肅穆,我其實就會有點不自然地退到邊角去。在這里,我自然成了一個闖入者。闖入別人的生計中去,當然是一種打擾。我在父親曾經的航線上,但怎么也體會不到那種心境。

他在生活中心,我在這里,只能算邊緣。海很闊大,需要船本身一樣那么大。這句話,我乍聽是吹牛。但在海上的時候,還真覺得,這船的大小似乎不那么重要,這船上的人,才是唯一可以把控和信任的。

那天晚上,我在海面上拍了不少照片,甚至發了朋友圈。我把海上天空盡量拍得好看,但我看那些眼中很美的星辰,在照片里面,顯得十分微小和遼遠。那時我想起了吳星辰,感覺飄忽在深淵之上。凌晨的時候,我把這條朋友圈刪除了。

到差不多快四點了,他們開始起網。我幫不上忙,只能當個看客。這也是我說唯一的一次出海的原因——海上哪有閑人。船上的人都很習慣,也十分熟練。摘魚的速度,分類的手法,網底的判斷,最后的入艙……都很快。但這種快,其實有大半個小時的

時間。

海上偶爾有其他船只經過的聲音,但也顯得很遼遠。對我來說,那種照面有種很模糊的心安。說起來,這種感覺也有點像城市里趕上的末班地鐵,有種奇怪的親切感。

你知道吧,有一段時間,我總是懷疑我老爹是一條魚。真沒想到,晨光也會說這么帶虛幻感的話。剛開始,這話確實讓我大吃一驚。

我猜想他會在夜里變成一條魚,從那個浴缸里潛泳到海上,一直在海里翻騰著。晨光簡直就是神神道道的。我經常在他的腿上看到起皮的肌膚,總覺得那很像魚的鱗片。真的,他就是一條魚。人家說魚的記憶只有幾秒。他就是,到這幾年跟他說什么,他都一下子就不記得了。

我也記得狗泉的皮膚,松弛的,脫皮的那種。沒想到,在晨光的說法里,那是魚鱗一般。這是病,還是虛構的故事?

你不知道啊,嚴重的時候,他會把屎尿都拉在房間里,那你說,我應該希望他活得長一些,還是當他就是一條魚呢?

那一夜,我聽他說這些,總會想起我的老爹。他沒機會成為一條魚。面對從天而降的驚雷閃電,他連成為烤魚的機會都沒有。我都不知道他對海的感情怎樣。這真的是一個巨大的遺憾。

他消失得太快了,比魚的記憶還快。

我要是說,我真希望老爹就是一條魚,這算大不孝嗎?嘿!我是害怕他了,我們全家都怕啊,那樣伺候他,這幾年。你肯定能理解,久病床前無孝子。我們都希望,他真是一條魚。起碼這樣,他也……干凈。海上的一切,細看不得,恍惚縹緲。

這有點無法想象,卻帶著某種夢幻感。

一條受傷的魚。那么我父親呢?那么遙遠,即便我努力回想。那個被雷電擊中的父親,現在想來,嘿,那就是一條烤魚了吧。我心里有種切痛。在晨光的描述中,我卻希望父親的樣子能更具體一些,哪怕他就成了一條烤魚,也好過那種模糊。

我記得那天,我去上學回來,人家告訴我你爹出事了。我想去看他去世后的樣子,也被他們阻攔了。我后來知道,大概是父親的形象已經不合適被孩子看到了吧。這個我曾經讓我畏懼的父親,就一下子消失掉了。

我該去記恨誰?其實我記恨的更多是我自己。我那天在回家的路上,還跟同學一起,去看了臺風掀起的巨浪打在沿海邊的一些石頭房子的屋頂的場面,大家看得興高采烈的。那浪,高高掀起,重重落下,要是能剛好落在屋頂,我們更開心。很多時候,那浪掀了一半,就縮下去了,引發我們的一陣嘆息。我不知道那些房子經歷那樣一場巨浪之后,會變成怎么樣?但那種觀看的歡樂,我倒是很難忘記。這是事實。它就像是具備了某種驚人的力量,也有美感。

船那時候在經歷起伏。我心里被割裂的部分,像是被灌進了海水,我劇烈地咳嗽

起來。

你老爸后來……后悔過嗎?這對我來說,是個可怕的問題,卻還是忍不住要問,我其實知道每一個答案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晨光沉默了一段時間,緩緩地說,但你知道嗎?那幾年,其實我后來想,他真的是快速地耗掉他自己。

我對這個老人的心情,已經有點淡忘——就是恨不起來了。其實晨光的一切,對我來說是個刺激。一個很難問出口的問題是,那么,你老了怎么辦?我不敢問。岸上還有什么生計,能夠給他一個平靜的晚年?還是說,海上的一切,都要提前為上岸做好準備?

他們給孩子準備的得更多吧。聽說小兒子,去了一個不錯的小學。

父親跟狗泉之間,他們到底是什么關系,也是一個我一直都想搞懂的問題。但沒人能給出答案。他們是表兄弟嗎?還是更遠一些的親戚?我不知道。晨光也說不清。我母親在的時候,對這層關系,也更多的是怨氣。即便后來不那么經常說了,這層關系,也還是模糊著。有次,她還有些氣憤地說,那你說,是越親賠得越多,還是越疏賠得

越多?

我當然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差不多是啟明星出現在海上的時候,四個網都完成了兩輪,就要到返航的時候。晨光忽然有點奇奇怪怪地說,在海上,其實我經常擔心的是,這海會不會突然間裂開,海水就一個勁地往中間倒灌,那才可怕呢。不是海洋可怕,是海洋分裂了,才可怕呢。

胡說八道。我覺得他出現幻覺了。電影大片啊!他這人,電影會看得多嗎?

10

那年春節過后,我在村里每年固定的農歷初九城隍爺巡游的日子,從城里回了一趟村里。那天我在巡游的隊伍里看到了晨光,他扮的八班,也叫皂隸,是城隍爺的護衛的一種吧。我感覺是這樣的。我查百度,說這類皂隸常見于民間巡游隊伍中。本市的麟山宮還有專門的皂隸舞,說還是一種非遺的項目呢。

我看晨光扮皂隸的時候,忽然想起,他這是繼承了狗泉的角色。很久以前,狗泉就裝扮過這個形象。那時候,我媽還不客氣地說了句難聽的話,說有的人裝鬼都不要畫臉。好像就是說狗泉。倒不是說他形象不好,而是說他本性就是兇惡的。

這樣的角色也可以繼承嗎?我不知道。這讓我覺得有些奇怪,這種皂隸不屬于神吧?那么,也不算鬼吧?就是個神的護衛。帶刀侍衛。不是,皂隸的形象里拿的是一根扁擔,或是有些像扁擔的東西,估計相當于古代的縣衙護衛的木杖吧。皂隸似乎還戴著一個很大的面具,這是什么?是自我掩飾,還是用來嚇人的?

說實話,我回想當年看到的狗泉的皂隸形象,跟現在的晨光的形象,那還是有差別。狗泉臉型寬正,胡子拉碴,四肢也健碩,扮皂隸很有點“威”的。晨光扮的這個皂隸就顯得文弱了不少,他的骨骼小,不戴面具的時候,有點傻里傻氣的。一點也不“威”!這才是戴上面具都嚇不了人吧。而狗泉就是不戴面具,也讓人心生敬畏。按我媽的話,是有惡人樣。

我還是記得那個威武的狗泉。那陣子,我心里有些恨意。但看他戴著那個面具,有點牛頭馬面的樣子,忽然覺得他就愿意藏在面具里。那種威武,似乎也不那么嚇人了。

更早的時候,我也去看了麟山宮的皂隸舞,那還真是很有特色,威武且神秘,古樸又豪邁。我不知道我們村的這個皂隸,會不會也能來一段舞。我后來問了晨光,他說沒有,不會跳舞,只是跟著走一天,回宮了跪拜作揖,凈手褪服,就回去了,明年再來。

明年還來不來?我問他。

來,當然來,這是規矩,也是人家對自己家里的認可。保平安的,好事,虔誠事,那必須做啊。他說得很自然,也很到位。

村里人被認可,也不容易。像當年我媽說,寡婦家門,兒子給人抬棺材,可能人家都不要。再說了,不生兒子,人家也不會讓你去扮神啊什么的。這也是規矩之一。一般人,破不了。

那天,我們在一起吃飯。中秋之前,我在公司的食堂里面的一間包廂里,請了晨光兄妹跟妹妹東珊。我們吃得很慢。我把我們食堂師傅能做的菜都點上了。海鮮為主,我努力接近這個古老漁村的口味。那看起來像一頓遲來很久的飯。

把能吃的飯都吃下去吧。我腦子里還真就浮現了這么一句話,無趣又略帶傷感。但其實,那頓飯成為一種無趣卻充滿禮儀的日常存在。應該迎接中秋對吧?可那種氣氛不像,像給自己的補償。其實也不像。

那天是晨佳說了陸生的事情。原來陸生倒是跟他姑姑有著不少的聯系。我看那樣子,可能比跟晨光的聯系還多。她說陸生到上海上學的第二年,竟然交了女朋友,是一個來自水產學院的女生。我很高興的。晨佳說,陸生說暫時不要告訴他爸,我高興啊,今天忍不住,就說了。哥你不要去管他。晨佳警告她哥。

我那陣子才想起來,似乎很久沒跟陸生也包括吳星辰聯系了。這距離,自然而然就淡忘了。我記得前幾個月了吧,吳星辰有次說要帶陸生去參加一個活動,說那個活動跟海洋生物什么的有關。我那陣子聽了,不在意。我們學校倒是有個習慣,跟上海海洋大學有些互動。也奇怪,我聽到陸生交女朋友,竟然先想起的還是吳星辰。

其實那天吃飯,吃得挺尬的。我后來覺得,很難想象我們四個人吃飯,竟然有點無話可說。我問東珊為什么不把孩子們帶來,她竟然說,這是你的單位,不要給你添麻煩了。她說得很客氣,我竟然無言以對。仿如時間這個巨獸,把我們之間的很多話語都吞噬了。

喝了幾杯酒,晨光神情略微興奮點,話也多了一些。你知道,我問了村里的赤腳。晨光說的赤腳是村醫。他說,老爹很難吃到年底的炒米粉了。

這是這里的習俗,炒米粉是過年的一道菜,每年都要吃。而赤腳的這句話,像是給了一個期限似的。村里人,特別是對上了年紀的人,說到這個,也不會遮掩。當然,這也讓人有了一個心理準備期。總好過晨佳老公那種,突然斷裂的感受,很難緩過來。

晨佳說,那天我回去看他。嫂子不在,回娘家去了。我看他在吃稀飯,你們知道他在配什么嗎?真可憐啊……他竟然拿著一包味精在配。味精當菜吃啊!

晨佳落淚了。我想著那包味精,胃部有點痙攣起來。

我忽然想起,要是這個老人年底熬不過去的話,那么,這對晨光明年初再去扮皂隸,會不會有影響?這不是叫那什么,身上有“巫”氣?我沒問,只是這么想了一下。

我還真懷疑自己在不適當的時間,請了一頓不合適的飯。東珊后來說,你就是情商低,還不信。我覺得也是。我可能某些時刻拒絕把情商抬得太高。我知道有些不合時宜的話,可以不說。可這樣的一頓飯,吃起來像是我們都有所欠缺。那天,即便是我公司一些下屬來敬酒,也都有些不合時宜的感覺,感到尷尬。

那天吃飯后,東珊很正式地找我說,你要是還想待在這里,就要找個人了。你要是看不上佳佳呢,我也不反對,你得讓我介紹,要積極。但是我要說,佳佳的現在跟我們的老媽當年,不是一樣嗎?你覺得一樣,還是不太一樣呢?!

我還真有點無言以對。

我不知道每個吃飯的人,都要帶著余生的思索呢,還是我們僅僅是一些像幸存者一樣的人,在吃著一頓本就有些遲到的飯。

我們應該平靜。這是后來,我們四個人臉上的表情。那些魚類,都被我們平靜地吃掉了。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想起那部叫做作《悲情城市》的電影結尾,也是幾個人在吃飯,幾乎都沒有什么表情。吃飯的人,平平常常地,有些過去打飯的人,也平平常常地。那個鏡頭慢慢地拉遠,像把我們的余生,也拉遠了似的。

我吃的魚,在這一兩年中,可能超出前半生的全部了。但因此,我也變得更接近一個漁村人的后代。僅此而已。

其實我唯一記得的那一夜在海上的經歷,盡管說了那么多關于狗泉的事,什么魚不魚的我也不太在意,但晨光說了一句話,我倒是很難忘記。

他最后說,大海沒有可以停止的地方。

責任編輯 楊靜南

黃披星,作家、編劇。作品發表于《青年文學》《福建文學》《長江文藝》《西部》《文景》等刊物,曾是《長江日報》專欄作者。著有詩集《不下雪的城市》、小說集《飛天的腳印》、莆仙戲劇本《陳文龍》等。現居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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