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醫(yī)院的陽臺

1

也許是由于慣性，我們總是以時間計算著日子，由時間，將此刻坐在這里區(qū)別于幾日前在另一地做著另一事。當(dāng)時間消弭以后，我在這所兒童醫(yī)院里所孜孜不倦的，竟然是洗衣，晾衣，再一遍遍地穿過T字形的走廊，穿過那些焦灼而不得不放慢腳步的父母與他們的孩子——一個個身上某個地方貼著紗布的孩子，來到一扇虛掩的門前。

這個門通往一個悶熱的陽臺。陽臺的欄桿上擺著幾盆綠植，有一盆蘭花甚至還盛開著。在這個地方，有一種孤獨而奇異的美感。陽臺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衣服，一股霉?jié)竦臒釟鈸涿娑鴣?。這些衣物都是走廊和房間里的那些父母與孩子們的，不僅掛滿了上面欄桿，還在地面的矮杠上鋪滿。

我仰著脖子，尋找著還能掛上去的空隙。在前天我們住進了這一層的病房后，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琳瑯的衣服中尋找可鉆的縫隙。最后，在一頂黃色小童帽的旁邊，我把小天的一件上衣掛了上去，剛剛好貼著帽檐。

2

到后來，我漸漸忘了來到此地的時間，只有一天下午除外。那時傍晚來臨，我穿過那些父母和孩子，還有嬰孩的哭聲，和一個個奔忙的身影，來到房間的窗邊，拉開藍色的簾子，望見窗外格外明凈的天空，夕陽將半個天空的云照成了魚鱗狀。我把小天拉到窗邊抱起來，讓他去看這一幕。他的眼神卻落在眼前的居民樓上，并指著那一排的屋頂，問他的爸爸住在哪一個酒店里。

現(xiàn)在我又回到了時間的圈套里面，在回想的同時，也在遠離一些現(xiàn)場的東西。

六個床位的病房被藍色的布簾切割成一塊塊。那些布簾掩蓋住了一個個父母和他們的孩子，傷口，哭聲，以及頑笑。

小天每天都渴望著出去，但手上的兩條腕帶成為他向外的禁錮。他開始在有限的空間里折騰，把一種叫假水的玩具膠一盒一盒打開，揉搓，從桌上，到行軍床，再到地板，鋪成他內(nèi)心無意識的鏡像與想象，嘀咕自語。玩膩后，小天再次折騰起病床邊上的搖桿，把床頭搖成一個斜坡。

一直到第三天時，小天才終于找到了一個玩伴，是被他的電子陀螺發(fā)出的呼嘯聲吸引過來的隔壁19床的一個小男孩。男孩的眼睛在術(shù)后還腫脹著，像兩粒大核桃。不安讓這個男孩在夜晚發(fā)出種種聲響。那聲響不是哭，是像是哭又像是在叫的小獸的糾纏。還有一些哭聲從其他布簾里冷不防地發(fā)出，那些哭聲更加放開，更加聲嘶力竭，是尖著喉嚨的嬰兒，像最初的人類面臨恐懼與不安時會發(fā)出的那種毫無保留的哭聲。

我躺在皮漆脫落的藍色行軍床上，每天伴隨著不同的哭聲入眠。剛開始還去分辨，甚至于有些揪心，到后來，那些哭聲竟?jié)u漸成為環(huán)境的一部分，讓我的神經(jīng)漸趨于麻木，而快速墜入深沉如黑洞般的夢境。

3

時間是什么時候開始在我身上消弭的呢？也許是從戴上腕帶不能外出開始，從素面朝天和沒有多少講究的穿著開始，這一天和另一天有著太深的重復(fù)，我甚至開始兩天穿著同一套衣服。一個人的社會屬性消失后，才開始面對自我，也可以說不用再面對自我。面對的除了按部就班，在現(xiàn)代醫(yī)療體系面前乖乖就范，就是大段的意義空間的消弭。當(dāng)我開始麻木時，我同時感到了出逃時間后的輕松。但是，有另外一些線穿引著喜怒哀樂，這時，我開始往晾衣服的陽臺走去。小天的衣服勉強干了，但旁邊那頂童帽至今無人來收。

和我們同一天進來的是18床，那是一位哺乳期的媽媽，每天穿寬大的T恤和熱褲。她很快就和其他的媽媽們建立了話題，聊起了彩禮、剖宮產(chǎn)、母乳喂養(yǎng)，還有直男老公。

小天不滿于我整天抱著電腦，他也許隱約覺得不公平，因為電腦通往另一個世界，另一層時間。我就想著辦法給他搞好吃的。美團外賣是一個盼望，我從那里買回臉盆、衣服、被單、水果刀和刀叉，驅(qū)蚊的羅湖山，生活在這里被重建。后來開始在上面找好吃的，但護工說，不能整天幫我們拿外賣，只好轉(zhuǎn)向了食堂點餐。食物帶來短暫的滿足，看著小天吃燜排骨吃得很香，后來又變著法子給他點烤翅、各類湯。

重復(fù)是最大的表象，這里每天都在發(fā)生著千絲萬縷的變化。每天都有新的病友進來，也會有父母帶著孩子拆掉針口辦理出院。更細微而迅疾的變化在身體內(nèi)部，紅衣護士及白衣醫(yī)生每天都在和這些孩子們身體內(nèi)部的疾病賽跑。

19床眼睛腫脹的男孩在兩天后就出院了。新來的男孩看上去更小，由一位年輕的媽媽帶著，一位細挑高大穿黑T恤和牛仔褲的女性，偌大的旅行箱帶著遠方城市的風(fēng)塵仆仆，來得很急。她一來，自來熟的護工阿姨便和她攀談上了。表面云淡風(fēng)輕，其實無比緊迫，在孩子那圓圓腦袋上，器官內(nèi)部的病已生成并逐日擴大，必須加緊手術(shù)切除。“剛開始以為是感冒，后來嘔吐，抽搐，做了各種檢查，就往這里趕?！?/p>

傍晚，我向她借從旅行箱中抽出的吹風(fēng)筒，吹干了滴水的頭發(fā)。

4

閑逛到護士站時，服務(wù)臺上擺著一份新來的報紙，還散發(fā)著油墨味，這種氣味讓人覺得陌生而帶懷舊，像一位上了年紀的熟人。便向護士要了來，本想打發(fā)時間，翻開飽滿的版面，上面記載著另一層的時間，他們光鮮亮麗，充滿歡慶與勝利，握手與笑臉，與當(dāng)下這些藍色布簾內(nèi)的人事無關(guān)，也與陽臺上的霉?jié)駸o關(guān)，更與我的行軍床和夜里哭聲中的夢無關(guān)。時間在這里出現(xiàn)了斷裂。但報紙本身是實用的，成了就餐時墊在下面的護墊。

在藍色布簾、冷氣、消毒水和嬰兒哭聲的空間里，唯一洋溢著歡樂氣氛的，是一位女護工。她穿白色印花的制服套裝，在各個病房內(nèi)穿梭，手中攜帶著一張門卡，這張卡掌握著所有病人家屬們的出入。這讓女護工有了一種權(quán)力的幻覺，因為她是出入住院部規(guī)則的管理者，這個規(guī)則就是：每張病床的孩子只能放一位家長進入陪同，家長和孩子進入后便戴上那種手環(huán)帶，再也不可外出。但是在早晚各有一個小時的探視時間。誰要走出這個樓層，通往外面的世界，或者誰要從外面進入這里，都得低聲下氣地央求護工在門口嘀一下。

“小辣椒！你又哭啦?！弊o工跨著幾乎是歡快的步伐走了進來，一邊用她的大嗓門逗著東床的孩子，徑直往內(nèi)，走到另一家雇請了她的床邊，抱起里面的女嬰，讓女嬰媽媽得以暫時脫手做點其他事。

爸爸們常常在夜里來換班，但是如果是母乳喂養(yǎng)的媽媽，就只能24小時地陪護在這里。比如19床那位后續(xù)住進來的年輕媽媽，孩子每次哭了，她就拎到門口，用我們聽不懂的家鄉(xiāng)話訓(xùn)斥幾句，直到他的哭聲停止，她再把孩子拎回來。到了手術(shù)前，孩子的爸爸出現(xiàn)了。醫(yī)院動員家長獻血，以保證孩子在手術(shù)一旦出現(xiàn)緊急狀況時擁有更多的選擇。這位爸爸做了一番體檢后，發(fā)現(xiàn)體重未達標(biāo)，只好留在病房，他的老婆二話不說地到樓下獻血去了。

5

兩天后，我和這對夫妻同排坐在了樓下的大椅上，焦急地等待著手機里隨時可能出現(xiàn)的通知信息。病房內(nèi)有三個孩子在這一天安排了手術(shù)，而他們是第一臺。那小男孩一大早就掛上點滴，被用車推進了手術(shù)室內(nèi)。

我給那位年輕媽媽遞過去一瓶飲料，她說不用了，謝謝。她和丈夫的前面擺著兩個裝滿生活用品的塑料桶，是早上從病房搬出來的。護士告知他們，孩子手術(shù)后要住進重癥監(jiān)護，請家長把19號收拾出來，先在外面找個地方落腳，后續(xù)再看情況安排。我們坐在長椅上的時候，周圍是醫(yī)院大廳熙熙攘攘的人群，家長和他們的孩子。到了夜晚，會有家長躺在這些藍色的長椅上休息，小天爸爸早上來探訪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里躺著人，還嚇一跳。

我和那對年輕的夫婦就這樣不約而同地坐在這排長椅上盯著手機。這時，她從椅子欠了欠腰身，像是和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道：“8點就進去了?！笔謾C上已經(jīng)是12點了。我也在等。

后來我收到小天爸爸的信息，說孩子從病房出來，已經(jīng)被推車推著進入另一棟樓，在手術(shù)室門口等候了。我一口氣跑過去，坐電梯到8樓，怎么也找不到他們。問了一旁的醫(yī)護，才知道跑錯樓了。

等我跑到真正的手術(shù)樓時，看見小天爸爸用手舉著輸液瓶，而小天穿著一套不合體的病服坐在一旁，看著旁邊電視上的動畫片咯咯直笑。“好看嗎？”“嗯，哈哈哈哈?！?/p>

冷氣森然。麻醉師從手術(shù)室里出來，推出一輛推車。詢問了我們一些信息后，便拔掉正在輸液的端口，把他手中的麻醉液慢慢推進了針管里。這時，孩子已經(jīng)躺在了拖車上，我們看著他在幾秒之間，慢慢入睡。太冷了。麻醉師把小天推進的時候，讓我們止步?！澳牵覀兪窃谶@里等嗎？”“都可以?！蹦巧乳T再次關(guān)上了。小天爸爸拉著我，走出了手術(shù)中轉(zhuǎn)等候室，到大廳。大廳坐滿了表情焦急的家長，有些人坐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幾圈。我站在大廳的窗前，往外望去，一下便望見了那個陽臺，那個掛滿衣物的陽臺上，仿佛有我們昨天掛出去的小天的一條褲子。

6

后幾日，小天爸爸和我輪流在病房里照顧術(shù)后的小天。白天的時候我在那里，到了晚上，他就從附近租住的酒店里出來和我換班。

天黑下來的時候，我走出那棟大樓，走在了街市當(dāng)中。從現(xiàn)代文明進入這里的街市，恍如走入另一層時間和它的產(chǎn)物：舊騎樓，老榕樹。當(dāng)然還有各種美食店。一天傍晚回酒店的路上，看見路邊的面點鋪，便讓老板打包了兩個椰絲包和一個菠蘿包。拿過包子，掃碼付款，卻突然問人家：“放到明早會不會不新鮮不好吃?。俊卑⒁逃没浾Z普通話笑道：“其實你都知道的呀！還要問我們?！蔽乙踩滩蛔⌒Γ骸笆鞘鞘牵晌蚁胍銈兗傺b安慰顧客說，‘越久越好吃啊’！”店老板便配合大笑：“系呀系呀，越久越醇香嘛?！?/p>

再次轉(zhuǎn)頭趕路時，橘黃的路燈將影子拖得很長。

那天手術(shù)過后，我再也沒有見到過19床那位年輕的媽媽和她的孩子?，F(xiàn)在這個床位換了另一對母子，是從別的科室住院部轉(zhuǎn)過來的。“在下面已經(jīng)住了半個月，是聯(lián)合會診，在這個科室也要做個小手術(shù)?！薄爸霸谌嗣襻t(yī)院，已經(jīng)住了將近一個月，各種檢查做遍，最后告訴我他們做不了?！薄氨M管有買新農(nóng)合，但也已經(jīng)花了20萬。”做媽媽的，好像在描述別人的事。那男孩是樂觀的，到處串門，認識了一個個阿姨。當(dāng)他看我扛著個筆記本時，就好奇地湊了過來?！斑@是你自己寫的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甚至對于我打開的文檔就要認真讀起來，上面記錄著另一些時間發(fā)生的故事。我不習(xí)慣被這樣當(dāng)著面凝視文本，輕輕挪開了。

后來這個六年級男孩興奮地告訴他媽媽：“那位阿姨會寫東西?！蔽乙赃@種方式被認知，感到好玩。男孩用媽媽的手機加了我的微信，把他的地址發(fā)過來（一個偏遠的地級市），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我的書出版了，可要給他寄一本呢。出院那天，男孩走了還不忘回頭提醒我一句：“阿姨，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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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再次出現(xiàn)斷層，如同傷口的彌合，是一點點緩慢發(fā)生的。病房里的其他媽媽半開玩笑稱19號床風(fēng)水好，出院快。18號的媽媽依然活躍，已經(jīng)和另一位媽媽約好了，等出院后一起到上下九、白馬城逛街去，“那里的童裝很便宜?！蔽易哌M通往陽臺的那扇小門，發(fā)現(xiàn)獨自盛開的蘭花已逐漸萎謝，衣物倒是干了一大半，那頂黃色的帽子已經(jīng)消失不見，新的水滴在地上打轉(zhuǎn)。

責(zé)任編輯 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