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詩又稱自由詩,這一定性決定詩人是自由的倡導者與履行者。正是這一宏闊的取向,讓詩人有了自主選擇藝術路徑的權利,但有一點則是詩人必須葆有的某種共性,或者說是殊途同歸的驛站,那就是工夫在詩外。這源于古人的一種提法,實則這也是古人追求自由的一種灑脫的方式,在現時仍起到精神向導的作用。任何一個有追求的詩人,都應具有工夫在詩外的本事,詩外工夫的造詣決定了這一本事的大小。
在這本詩集中,一旦我們用心分解,不難找到這一功力的投注留下的蛛絲馬跡。詩人崇尚短詩,如何在有限的詩行中,讓詩外的效應得以聚焦與釋放,或許,這更考驗他詩藝的提純力、認識的提純力,以及美感的提純力。鄭澤鴻就是以這高度概括與簡約的形態,完成了從詩外返歸詩內的作業。
人活在時間之中,時間中的生命都有個定量,決定了生命的有限性。“或許我就是那個在半夜/尋找自我的人/點著臺燈又摁滅了/生怕攪醒小兒的夢。”(《靈感消亡史》)實則,這一小兒的夢,早已蘊含于詩人的創作過程之中,成為永遠攪不醒的夢。用夢想拉開時間的長度,或許這是詩人延續時光的一種方式。正如德國著名哲學家黑格爾所說,“自我不是別的東西,只使自身成為客體的產生作用罷了。”
鄭澤鴻從“兒子伸出手接雨”那一歡欣中,看到了童真世界的美妙,“唯有他獨享純粹的時刻/就像這世界只有他/和上帝玩好玩的游戲。”(《接雨》)實際上,這一好玩的游戲,本身就是一首童稚賦予的純真的詩,自然成了作為父親的他的一種共享。正如黑格爾所言,“因為它(感覺和意識)那時與心靈相聯,只有心靈才能感覺到或思維到自己在看在走,這個結論也就完全確定了。”
鄭澤鴻有首名曰《鳳凰獨舞》的詩,其中寫道:“一個人的廣場舞/也可以使浮躁的人間/讓出一片天地。”用一片天地的慷慨,來分享一個人的獨舞,這也應是驚天動地的一種行為,實則這是鄭澤鴻用浩大恢宏的場景為孤獨謳歌。因為精神在推進的過程中,唯有心無旁騖方能進入那一狀態。正如黑格爾所言,“人不能為別人而思維,獨立思維就是證明。”正是這一獨立思維成就詩中的獨舞。
鄭澤鴻對物的存在與定性,關注的則是它的意蘊性。意蘊性給凝固的物件發放了指代生命的通行證。“排隊等候的雨傘/躲進車廂收起了生平。”(《雨中帖》)傘這與人關系密切的物件,因為人,構成了蔭蔽天地的另一傳奇。黑格爾說:“自然被設定為與客觀的東西、思想相一致,必須從這個觀點出發,去證明自我如何向客觀的東西進展。”在這里,傘以具象的演示,體現著人如何向客觀的東西進展的姿態,以期達到物如其人的終端。
“這些場景像薄霜覆上思緒/遲遲無法消退/他繼續寫,大黃魚游在他紙上。”這是《雨夜》中的幾句,詩人將古人天人合一的觀念,予以詩化的理解。這看似是一種互為的聯合之力,實則應是不分彼此的共同驅使。從宇宙的視野看,他們本來就是共生共榮的一體。正如黑格爾所說,“人在他關于自然和有限事物的表象、思維里超出了有限性,進展到一個超自然、超感性的領域。”
在鄭澤鴻的作品中,人與自然的聯結與滲透,已成為一種常態,并在這一關系之間,產生有機融合的矢量。“他們每走一
步/沙灘就柔軟一分/海浪就掀起更晶瑩的幕布/覆蓋淡藍色的憂傷。”(《漁歌》)在這里,人實則通過自然這一更曠大的生命來填充自身,表達自身,最終完善自身。正如黑格爾所說,“就在于一切事物中都有胚芽,一切事物都是自行產生的有機物……一切東西都是結合的、聯系著、都在和諧中。”
“試圖借洶涌不息的潮水/把天空的藍墨水瓶/徹底打翻/為大海留一道永恒的文身。”(《海的文身》)鄭澤鴻把海天看作一個互動的整體,從西方的觀念上看,這是一種聚攏而成的統一性。“聲聲鳥兒的啁
啾/將秋意喊得更深了。”(《遙遠的回響》)在這里,他將鳥兒啁啾的空間帶入秋意漸深的時間,形成相關聯的共同指認。正如黑格爾所言,“誰沒有這種表象統一性的想象力,誰就缺乏研究哲學的工具。”因而,從某種角度上講,詩人就是手持這一哲學工具的一分子。
在這部作品中,自然的意識中串聯著生命的意識。自然以其特有的方式,影響著人,改變著人,自然是人生的導師。“我們沒有說話/仿佛已被一朵祥云抬高/我們沒有說話/仿佛大海已將全身浸藍。”(《留云寺的潮聲》)正如黑格爾所言,“每一個行為都要揚棄一個觀念(主觀的東西),而把它轉變成客觀的東西。”在這里,這一客觀的東西呈現的正是這一循循善誘者的形象。
詩人往往將寫詩當作一項精神的作業,在這作業中,或許僅憑詩人單獨的力量仍遠遠不夠,借助自然之手成為一種選擇,不論這一選擇是主動還是被迫,都是一種必然的指歸。“波浪在船尾寫詩/把柴油味的潦草幾行/撕給遠天的烏云。”(《在金湖一號船尾讀雨》)在這里,波浪代表著自然的詩篇,在這詩篇中,有船上人在馬達上操作留下的柴油味,這就是生命向自然,或者自然向生命的過渡。正如黑格爾所言,“自然被迫走向精神,精神就被迫走向自然,并且兩者必定要向對方過渡,自我以及自然都可以看作第一位。”
自然是個龐大有序的系統,蘊含著無數的可能。“天空浸泡在碧潭/任水草擦亮白云。”(《月的詞沼》)在常人眼里,這一邏輯應顛倒過來,應是白云凝聚成水滴,擦亮水草,但自然沒有絕對的因果關系,有的只是互通有無的循環關系。地生氣,氣生云,云生水,當自然打開另一視角,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了。正是這三者的循環往復,產生了這一關系的胚芽。正如黑格爾所言:“空氣應當也同樣有胚芽,這個胚芽得到了水、火等的哺育,就進入了現實狀態。”或許,“水草擦亮白云”就是這一現實狀態的演繹。
在鄭澤鴻眼里,自然也有它的七情六欲,這一情感決定了天地擁有主宰自身的客觀力量。“雪交出利刃/收割荒野/思念從此寸草不生。”(《雪》)在這里,雪無疑以其純潔的情感,給自身帶來敢愛敢恨的決絕的形象。雪是詩的化身,也是人格的典范。詩人必須在黑白分明的矛盾沖突中成就自身。正如黑格爾所說:“自我并不因為有了矛盾而解體……自我能夠忍受矛盾。精神(最高的東西)就是矛盾。”
或許,一首偉大詩篇的價值在于對于真理的追尋,詩人永遠在追尋的途中,“一首偉大的詩篇還未完成/它在等待窗外的雨。”(《春風帖》)鄭澤鴻相信對自然的期待足以“喚醒初春的鳥鳴”。黑格爾說,“真理是具體的,是客觀與主觀的統一。每一階段的體系里都有自己的形式,最后的階段就是各個形式的全部。”這個全部毫無芥蒂地交給詩與雨共同完成。
從對以上作品的闡釋中,我們可以發現,鄭澤鴻正是擴大到詩的外部的認識,才讓詩擁有更曠大的容量、更充足的資源、更強大的后勁,以此滿足精神世界的需要。
從詩內到詩外,鄭澤鴻還有許多路要走,這條路關乎創造的里程,讓他內在的體驗產生無形通達之暢快,他的亢奮與激情之迸發也源于此。當他從紙上走向山水,“寄來了遼闊也寄走行旅”,捧起“即將決堤的桃花”;撲向大海,擁抱主動跨界的“大黃魚”,助力“魚群把大海釣起來”;升入云層,“為那偶然投射的一縷微光”,擰開“天空的藍墨水瓶”。這一切旨在讓天地留痕,留下詩人精神的“這一道永恒的文身”。因為詩走過的地方不設國界,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生命的快樂就源于這無限的開拔。詩是精神的共同體,注定了詩外的浩瀚與蒼茫,注定了詩的創造永遠在路上。我們相信,鄭澤鴻的詩的創作之路將越走越自信、越走越曠達,因為通向精神王國的萬里長征正頻頻向他召喚。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