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寫一篇較純粹的“文本細讀”批評文章,但總是找不到“契機”。要么作品是熟悉的鄉村生活題材、知識分子題材,我擔心既有的思維模式,支配了我的文學評判;要么是諳熟的多次評論過的作家,我顧慮既往的文學印象替代了自己的閱讀新鮮感。恰好《福建文學》約我為黃披星的中篇小說《上岸記》寫一則同期評論,我感覺機會來了。作者是不熟悉的,也許我在每年大量閱讀小說的時候,看到過他的作品,但卻沒有留下印象;作者簡介中留下的“現居莆田”,出版過詩集、小說集等信息,也基本不會影響我的判斷。特別是作品寫的是漁民以及后代與海洋的生活和關系,這是我很少涉獵的題材領域,它會讓我走進一個新鮮的文學和生活世界,獲得一種全新的藝術感覺和審美體驗。所謂文本細讀批評,就是不帶先見、一身輕松地走進文學世界,得出批評家對作品的直觀、細微、全面、客觀的感受與判斷。
經過幾遍細讀、溫習,我終于走進了《上岸記》的文本世界。這是一部值得品味、深思的中篇小說。作品以“我”——一個漁民的兒子為敘事人物,以他的人生經歷為主線,呈現了他從海灣到上岸、到回歸的蛻變歷程。同時展現了漁村幾十年的變遷歷史,體現了作者對自我與海洋、漁民與海洋等種種關系的探索與深思。這樣的表現與思考,在我過去的閱讀經驗中是沒有的,因此是新鮮的、深切的。從這個層面說,這部小說是關乎現實的、歷史的,關乎個體的、群體的,可謂是一部力作。但用更高的尺度要求,這部作品還不夠精湛,譬如在故事的敘述與人物的刻畫上,情節細節有淹沒人物之感,人物的性格、情感沒有得到更充分的展開。譬如敘述語言還有些倉促、粗放,顯得不夠精練。而這些不足又影響了作品的可讀性、吸引力。
現代批評中的敘事學理論認為,一部作品是一個完整的敘事系統,對作品的解讀,要從作品的結構、關系入手。當代學者徐岱在《小說敘事學》一書中說:“按照現代結構主義理論,事物的結構就是把其中各個部分聯系起來的整體,這樣,創造出一種新穎獨特的性質,它只能被理解為是從一部分與另一部分的關系中表現出來的,而它的整體性則是以把這些部分聯系在一起的規律和原因為基礎的。”我不知道黃披星是否研習過小說敘事學理論,但他的小說藝術無疑是吻合小說敘事規律的。小說巧妙選擇敘事視角與敘事人物,努力運用語言修辭手段;特別是在小說的內部結構上,如時間與空間的組織,是費了一番心思的,形成了錯綜而完整的敘述整體。整個小說有一明一暗兩條線索:明線是“我”從上海回到福建,在家鄉的海儲集團工作所經歷的現實故事;暗線是在漁港村發生的家族事件,對后來以及后代人的深刻影響。前者為主,后者為輔,后者夾雜、穿插在前者之中。這是兩條時間線索。與此同時,小說中還設置了兩個空間,一個是真實的、現實的空間,還有一個是思想的、精神的空間。后者同樣滲透、蘊含在前者之中。這樣一種現在的、過去的,實有的、精神的結構形態,成為《上岸記》錯綜而幽深的時空世界,進而凸顯出一種歷史轉型、人生況味乃至審美意境。
為了評述的方便,我們先看文本中的歷史生活圖景。說是歷史其實并不遙遠,大約是30年前的20世紀八九十年代。那時這個不大不小的漁港村依然停滯在農業文明時代,民情風俗醇厚,改革開放之風剛剛吹進來。“我”——東陽,是家里的長子,正在讀小學。家里還有父親、母親、妹妹東珊。這是一個普通漁家,過著普通的生活。但出了五服的遠房叔叔狗泉,聯絡幾戶人家,攛掇父親,集資買了一艘輪機船,下海打魚。強悍的叔叔是開船的輪機長,而老實的父親是甲板上干雜活的船工。不幸的事情突然降臨。一次臺風突起,雷電暴擊小船,甲板上的父親恰好被擊中,當下暴斃;而船艙中開船的叔叔安然無恙。剛剛有了起色的家庭,頂梁柱瞬間倒下。兩個家庭都墮入悲劇。“我”家從此一蹶不振,母親肩起了養兒育女的全部重擔,妹妹很快輟學走向社會。“我”則依靠與叔叔等幾家約定的賠償,繼續讀小學、中學,直到大學畢業。而叔叔一家也處于噩夢之中,叔叔漸漸衰老,幾年后不再下海,堂哥晨光子承父業,成為漁民。這樣的事故,在漁村、在農村屢見不鮮。小農經濟,禁不起天災人禍。一家出事,多家被牽連。更嚴重的是,突發事故造成了家庭的、家族的矛盾。母親對父親的死亡,就格外悲痛,對叔叔怨恨有加。而且這種家族之間的恨意,又會傳染給下一代。“我”與妹妹東珊,同叔叔家的兒子晨光、女兒晨佳,本來相處甚親,結果就突然有了芥蒂,而且幾十年都難以化解。
中國的底層家庭具有堅韌的生命力。堅強的母親支撐著整個家庭。“我”依靠父親用生命換來的補償費,一直讀完大學,按照母親走出去的愿望,留在上海工作。妹妹嫁了人,有了孩子。母親對兒女常說的話是“自己給自己爭氣”,當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溘然長逝。“我”大學畢業,留在大城市工作,是她終生的愿望。
“我”生在漁村、長在海灣,卻一次也沒有出過海,直到重新歸來,才和晨光真正下了一次海。父親母親像村里大多數人一樣,他們不愿意讓兒女繼續他們的生活,走出海灣是他們的理想。“我”成為上岸的漁家兒子,但卻難以在城市落地生根,成為真正的城里人。“我”大學畢業后輾轉上海的多家公司打工,又去了黃浦江邊的水產公司,總是難以穩定下來。這種狀態直接影響了“我”跟女朋友的關系,二人處得不冷不熱。出身問題上的矛盾成為一個情結,她出身山村卻看不起漁村人,聞不慣漁村人身上的“腥氣”,分手隨時可能發生。上岸的“我”依然保留著漁民后代的性格、習慣、基因。因此當故鄉成立海面收儲集團公司時,“我”在朋友的引薦下,不由自主抽身而回,因所學專業是海產,又成為部門負責人。這種“歸去來兮”的人生軌跡,不正發生在很多農民后代的身上嗎?
《上岸記》著力表現的是作為漁民兒子的“我”回到故鄉的所作所為以及自己的心路歷程。過去的生活是作為暗線、背景存在的,而現在的經歷是作為明線、前景展開的。作品寫出了“我”從海灣出發,進入城市,實現上岸,而又回歸海灣,處于一種進退失據的“懸浮”狀態。
“我”終于回到了海港村里,感受到的是“眼眶發熱”“神清氣爽”“通體暢快”,“覺得有點找回自己的感受。離開是一條路,那么回來呢——算不算也是一條路呢?”但這種美妙的感覺很快就破滅了。如今的漁港村已不再是昔日的故鄉。兒時經常玩耍的那片開闊好玩的沃仔沙灘,在發展旅游業的名義下,到處在改造建設,各種各樣的店鋪、飯館、民宿如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市聲人聲一片喧囂。這讓“我”驚訝、困惑、難以適應。更讓“我”感慨的是人事的變遷。叔叔狗泉已經衰老、糊涂,連順暢的對話也做不到了。兒時的堂妹晨佳與“我”頗有點兩小無猜的感覺,現在她已成家庭婦女,剛回來時一家人還和睦興旺的樣子,但晨佳丈夫的突然去世,給小家庭籠上濃重的悲劇陰影。特別是表哥晨光,正值壯年,懷著雄心,但也活得坎坷、艱難。而兩家之間昔日的恩怨,還難以完全化解。這讓“我”深感沉重,覺得無能為力,很難跟故鄉、跟鄉親、跟海灣融為一體。
晨光是文本中著重刻畫的人物形象。他秉承了父親的職業,成為一個地道的漁民。他下海打魚,跟人在海上搞養殖業,還不斷外出打工,日子過得還算富裕。他精明能干,腦子活絡,在爭取漁民自身利益,與外鄉人搶奪海面打官司等行動中,表現熱心積極,又有思想主見。他在村里有一定聲望,每年正月舉辦城隍爺巡游,他會像父親一樣扮演皂隸,說這是“保平安”的“好事”,“必須做”。他對漁民與海洋、漁民與國家、人與生命等問題,都有自己的感悟、看法。但他又做著“大城市夢”,把大兒子送到上海去讀大學,小兒子也花錢上了好小學。這是一個復雜矛盾、身陷海中又渴望城市的漁民形象。
《上岸記》不僅寫了騷動的現實、滄桑的歷史,構成了小說的歷時世界,還寫了人的思想、精神,構成了小說的形而上空間世界。“我”——東陽,這位漁民的兒子,知識分子,一直在思考著自己的人生、命運、未來,社會的發展、變革、前景,海洋的性格、歸宿、與漁民的關系等問題。他走出海灣,上岸了,成為城里人,但卻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滬漂”,還無法在城里“立足”,“把握婚姻”,因此盤算著回歸。而回到故鄉,他又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客人”“闖入者”,并不能跟鄉親、家人、海洋水乳交融。“我”所在的海面收儲公司,有支配海面的權利,但海洋卻屬于國家。公司很難為漁民謀福利,不與民爭利就萬幸了!面對漁民的權益、困難、問題,“我”無能為力。甚至堂哥晨光未來的生存、養老問題,“我”都一籌莫展,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無用、無力、無根。這種思想、精神狀態,折射了一個年輕知識分子面對社會人生的憂思、糾結以及反思、自剖。從這個層面看,《上岸記》是一部新時代知識分子的“自省書”。
責任編輯 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