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滿是水漬干掉的痕跡,阿娟費力地拿拖把擦洗,拖把的伸縮桿壞掉了,她需要小心翼翼維持平衡,才能保證往回拽時拖布不會彈到腳邊。
愛爾蘭的冬天很漫長,像是久曬衣服里沒干的一角,在煎熬的日子,濕掉的地方不依不饒地發出潮味,長出霉斑。
阿娟早上來超市的時候,天空漆黑,星星藏在云后,云也很難看清。她年輕時就常往國外跑,早些年外貿好做,她跟著幾個朋友一起搭伙做外貿,主要是些紙巾衛生巾之類的。后來,大陸改革開放,臺灣的生意一下子垮掉,也是那年她懷了孕,兒子像把鋒利的刀子將她的日子一切為二。在臺灣生完孩子,想著再做生意也沒了門路,于是她開始沿著歐洲大陸打工掙錢。丈夫在世時總講,她跟哥倫布似的,開著自己的小船,巡游著找新大陸。
清晨的超市像一個匣子,各種聲音、味道和記憶疊在一起,錯落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一早來的多是沒課的留學生和主婦,他們中一些人會在黃昏前后再次出現在超市。那時,超市里臨期的貨品會貼上打折的標簽。阿娟沒來以前,店員并不積極地做這些事,他們總是拖到很晚,或者被人提醒才不急不慢地從柜子里取出黃色的標簽紙。
阿娟不同,她可以做這些事,在上班的時候,她就會格外留意那些華人關注的食物,蹄髈、內臟,并且把已經貼上打折標簽的食品擺在最容易看見的位置。上班第二年,她建議老板出一個冷鮮柜,老板不懂是為什么,她解釋一些連鎖大超市也在這樣做,那些大超市這樣做總有他們的道理。
“會有人買嗎?那些雞和豬腳都已經凍了好幾次。”
“它們只是不新鮮,又沒有壞掉,在冰箱多放一晚,他們還是可以吃的。”
這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在閉店前,一些亞洲面孔的留學生興奮地站在冷鮮柜前,那里面都是阿娟費時費力挑選的,哪些好處理,哪些則是用開水焯去浮沫就又新鮮的食物。她還會在結賬時善意地提醒學生,買整雞要比單獨買雞胸更劃算,只需要自己簡單處理就能省好幾歐。
阿娟的英語很流利,但有很重的口音,說話的時候,嘴巴里仿佛也塞著一張護照,證明自己是異鄉人。她喜歡自己正做的事情,能幫到別人,卻又不損害誰的利益。每次看到有人端著從冷柜取出的凍肉,阿娟都會幸福地為那些人撐開袋子,遇到操著漢語的老人,她會把手停留久些,以免袋子失去支撐自己塌回去。
“您好,這個上面寫的是什么意思呢?”上班時,一個年輕人拿著一袋零食詢問阿娟,他看起來很年輕。
阿娟只是掃了一眼就給出答案,那是一袋素食沙拉,里面那些符號和文字代表著它多么新鮮,值得你帶回家好好品嘗。年輕人走后,阿娟低著頭繼續做起工作。
她為自己之前做的準備感到慶幸,那些付出沒有白費。事實上,阿娟壓根沒有看清年輕人指給自己的小字,她只是事先通過詢問其他店員和拿指翻機將超市里所有的包裝袋都了如指掌。阿娟從記事起就有認字困難的問題。在她年輕讀書的時候,這個病單純、簡單,只是一個孩子在讀書時耍性子。長大些,她才意識到這并非使性子那么簡單,她聽得懂,卻無法認出它們,文字如氣味般漫無目的地游走、蔓延。她不愿意去任何醫院檢查,這不是病,就像有人視力不好,有人聽力糟糕,她只是無法讀字,并不是大事。
剛進超市的時候,她本來以為自己負責處理生鮮,無須和任何文字打交道。結果她發現,實際工作上會有數不清的顧客拿著一袋包裝來詢問她具體細節。阿娟幾次搪塞后意識到這樣維持不久,選擇每天多待一些時候,把精力投入在死記硬背上。
正在阿娟以一種驕傲的情緒剁開一枚枚棒骨時,老板叫來經理,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后,他比老板高出一頭,但無論是那服帖的頭發還是兩只綠色的眼睛,都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的身份。他是老板的兒子,過去他只存在于老板的描述和一張張寄來的明信
片上。
“大家過來一下,這是我兒子,喬伊。他大學要求有一段足夠有含金量的實習,因此他會在我們超市工作一個月的時間,讓我們看看這個小伙子在大學學到了什么吧。”
喬伊似乎對父親的話有些局促,他往邊上挪了幾步,隨后象征性揮手打了招呼。老板離開前要求喬伊在今晚,為超市至少做出一份貢獻。沒人理解那份“貢獻”是什么意思,但老板講出那個詞時表情嚴肅,似乎在完成一項儀式。
那天下午,在喬伊走進老板辦公室后不久,一項新規定在這間超市如一枚月亮似的誕生。老板在下班前要求所有人每天必須完成一頁工作筆記,主要寫一些工作時遇到的難題,超市不合理的地方,以及顧客對哪些產品有格外的信賴和挑剔。
在老板介紹這項新規則時,喬伊一直盯著自己的影子,身后的柜臺充滿了光,他的影子結實地扎在地上,卻顯得那么矮小不起眼。隨著老板的言語,喬伊開始晃動身子,那影子隨著一擺一擺,終于在老板結束介紹時他停了下來。身后的柜臺暗掉,影子隨之變得修長、寬闊,那影子比喬伊似乎還要強壯,要掙開地板躍到地面上來。
“你還有要補充的嗎?”老板問。
喬伊攤開手,示意他解釋得足夠清楚。再之后,所有人回到各自的柜臺前,俯身寫起工作日志。
阿娟沒有動筆,直到老板神不知鬼不覺走到她身邊,他指著阿娟面前的白紙詢問是怎么回事,沒辦法,阿娟只能坦白自己不
識字。
“你怎么會不識字?”老板很詫異,他停下手上的工作,金黃色的眉毛跟兩枚夾子似的別在高高的眉骨上。
“我只會講,但不認得那些單詞。”阿娟面不改色地說。
“娟,你聽我講,認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語言只能讓你和我們這樣無聊的人相處交流,只有文字才能讓你認識到偉大的思想。不識字,你連圣經都讀不懂。”
之后,老板走回倉房,在辦公室打了通電話。回來時,他臉上紅撲撲的,像是過敏了一樣。“好消息!我幫你聯系到了教堂的夜校,今晚你就能去試聽了。”
阿娟有些手足無措,可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老板興奮地走來走去,嘴里念叨著上帝祝福之類的禱詞。阿娟想起在臺灣,她也經常和丈夫去教堂。他善良能干但過于內向,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有時能好幾個月不開口說話。只有從教堂回家的路上,丈夫才會滔滔不絕地分享自己得到了上帝怎樣的
暗示。
記憶里,每次從教堂出來,時間正好掠過正午。身后,寬闊的大堂仿佛灌滿石灰水,白色棉絮似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投射進來。丈夫的手掌軟乎乎的,搭在她的胳膊上,他倆靠得很近,像是在接吻,又像在分別。這樣美好的時光,阿娟已經快記不清,它們像從電影素材里抽出的幾幀畫面,飛快地掠過,在眼球里投射著陰影似的碎片。
阿娟和丈夫不同,她不愛看書,也不好奇幾千幾百年前的大師對于世界有怎樣的看法。不過她還是選擇聽老板的安排,在下班后,簡單洗漱就去了教堂。
教室很好找,里面已經三三兩兩坐了一些人。他們有的看起來已經是有孫子的年齡,有的則看上去剛初中畢業。一個穿著西裝、打著整齊領帶的男人坐在門口,囑咐她過來簽到。
她走近一些,告訴他自己不識字。男人并不詫異,只是用手指著手上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面赫然有阿娟的面孔,“點一下這里就好了。”
之后,阿娟隨便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來上課的老師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他用粉筆在臺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叫威廉,負責的是基礎識字和語言運用。上課鈴響后,他開始聊起自己的經歷,阿娟注意到一些人開始走神,尤其是老師說起他本科和碩士都是在英國,更是有一些人露出奇怪的微笑。
“那你豈不是認識莎士比亞?”坐在最靠窗位置的一個男人起哄道。
“如果你認識多一些字,你也可以認識他。”威廉并不生氣,他翻開教案,開始講一些基礎單詞和語法。
阿娟忍受著一種難以言述的煎熬,那些文字她可以短暫地留個印象,接著就一股煙似的從她身上消失。威廉十分有耐心地將每一個細節呈現,黑板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跡,可阿娟只想怎么能從這里離開。
上過一段時間課后,阿娟意識到威廉是個講故事的好手,他經常會分享自己在書上看到的小說,有時候,阿娟會自己偷偷改掉威廉嘴巴里故事的一些面貌。一些女人在阿娟這里更有欲望,有些男人則會受傷和感到挫敗。
某天,老師布置了課堂作業,要求寫一篇故事。所有人都低著頭在紙上寫寫畫畫,只有阿娟一個人坐在最后一排,盯著白紙發呆,腦袋里回憶起威廉前一個故事的女主角。她是個善良的人,因為一個陌生人身上有著去世愛人的氣味而愛上對方,最后她受到傷害,卻也擺脫掉愛人去世的陰影。她喜歡這個故事,因為聽起來很公平,人失去什么就理所應當得到些什么。
時間轉瞬即逝,第二節課剛上課,威廉就要求每個人站起來和大家分享自己寫的故事。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只是寫了一些日志一樣的東西,不乏一些庸俗的橋段,比如一個侏儒如何在酒吧為自己贏得一場艷遇,或者一個廚師喜歡在別人的飯里吐痰,最后被他的妻子告發,理由竟是她可以嘗到丈夫口水的味道。
之后,隨著一條貪食蛇似的點名,阿娟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阿娟沒能等到下課鈴響,隨著威廉的點名,她只能拖沓地站起身,拿著白紙不知所措,就在她準備坦白自己沒寫一個字的事實,抬頭看到了威廉那雙期待的目光。
一個停頓,阿娟說起來一個故事。她講一個男孩某天開始固執地不愿意睜開自己的左眼,他頑固地認為世界悄悄往左移了一指的距離,唯有只睜右眼才能看清這個世界。父親帶他去市里最好的醫院問診,結果什么都沒查到。晚上,在男孩睡著后,父親一個人摸進房間,趁他失去意識的時候,用手輕輕捻開男孩的左眼。沒有想象中困難,更像是剝開一枚熟透的桃子。當男孩醒來的時候,房間只有濃濃的煙味。
阿娟聽到了一些淅淅瀝瀝的掌聲,威廉表示自己很喜歡這個故事,但阿娟知道,除了他恐怕沒人有耐心聽完。那個故事后,她的腦袋亂糟糟的,甚至沒注意到下課鈴響起。直到一些人背著書包離開,阿娟才恍惚地攥著那張白紙走出教室,在廁所一個人待了好一會兒才回來。等走回教室拿包時,她發現身邊多出來一個年輕男孩。
阿娟記得這個年輕男孩,他父親在南方經營著一家租車行,很多次,阿娟看見男孩獨自開車在公路上疾馳。
“女士,我非常喜歡你那個故事。你介意把那張紙給我看看嗎?我想讀得更仔細些。”男孩很羞澀,磕磕巴巴地詢問她可不可以把紙留下。
阿娟快速地把那張紙塞進褲兜,裝作很抱歉的樣子講自己已經把紙丟掉了。
“為什么呢?”
“因為下課了,那張紙已經沒用了。”
“好吧。我真的很喜歡那個故事,那簡直是我最近聽過最精彩的故事。”男孩摩挲著頭發,好像里面藏著能阻止阿娟丟掉那張紙的控制按鈕。
“我可以再寫一遍給你,明天怎么樣?”阿娟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等她反應過來,男孩已經雀躍地擁抱住她。之后,男孩的父親來接他離開。
等所有人都離開后,阿娟才利索地將已經收拾好的包拎起,離開空蕩蕩的學校。阿娟站在校外,看著繁星閃爍的夜空,她喜歡愛爾蘭的夜晚,那片星空仿佛凝固著她一生所見的所有夜晚。她用手握住那被揉成團的白紙,她的記憶跟這張紙一樣,滿是對那個故事的紋理,抬筆卻寫不出一個字。回家的路上,她在經過的每一個路口駐足,冰涼的空氣仿佛青苔上的水霧,在她臉上溫柔地
滯留。
途經超市時,阿娟看到喬伊和老板也在路邊。老板從車上下來,讓喬伊等自己一小會兒,他前腳剛踏下車,后腳砰的一聲車門就被風吹拂闔上。
阿娟站在路邊,這條街出奇的安靜,身旁的高墻將風和聲音一起阻隔。透過窗戶玻璃,阿娟看著老板在前臺走來走去,喬伊則打開窗點燃一根煙。阿娟一直以為他不會抽煙,接著他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些什么,喬伊大聲笑起來。
阿娟看著那無聲無息但焦慮不安的老板,以及他因為父親離開才難得自在一會兒的兒子,他們仿佛處于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卻不得不在一個空間內生活。幾分鐘后,老板從超市出來,兩個世界貫通,他的頭發被風吹亂,關門時老板已經很注意但仍又發出一聲巨響。
車子晃悠悠開動,路兩旁的路燈已經亮起,阿娟注意到植在路旁的槐樹被涂上了防蛀蟲的石灰水,淺色的底盤讓它們看上去像一只只剛涉水過岸的大象。
之后,目睹載著喬伊的那輛車拐過一個大彎,她覺得心里的閥門被旋了一整圈。恍惚間,阿娟想起來一部分故事的內容,但等她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沒辦法把那些想起來的信息記錄下來。擋風玻璃上,云層像是案板上打散的面粉,錯落零散地分布。
阿娟走進超市,在所有人詫異的注視下,買了一包煙帶走。在路邊,她久違地拆開煙的塑料包裝,按動打火機,煙霧噴進口腔時,她幾乎是在吃一道地道的家鄉菜。
煙在寒冷的空氣里緩緩散開。她一動不動,尼古丁起作用,她快速從一種茫然無措的情感里解脫,心里一片空白。這感覺就像用螺絲起子把釘子鉆進墻壁,隨著螺絲起子的扭動,堅硬逐漸變成綿軟。墻壁某些地方收緊好為外來物留出位置。薄荷味的香煙讓她的鼻腔發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在愛爾蘭,她從沒如此徹底地呼吸,像是把肺從鼻子里擠出來,讓它不再受束縛地盡情工作。
后來,阿娟沒再抽煙,那包煙一直到她離開愛爾蘭,都沒再打開過。
夜校的初級語言班一共要上十六個星期。在第二個月,期中測試結束后,威廉來得很晚,他看起來有些疲憊,領帶不翼而飛,整個人看起來像系錯了紐扣似的不對勁。
“今天就不上課了。”威廉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雜志,“這堂課,大家就翻看一下雜志。”
說完,威廉坐到講臺里。
“工資就這樣被他騙到手了。”鄰桌的女人惡狠狠地說,接著把雜志墊在晃動的桌子下,睡了過去。
阿娟注意到那個愛爾蘭男孩已經翻開雜志看了起來,他讀得很認真,腦袋以肉眼不可見的頻率輕輕擺動。
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一些呼吸聲,威廉看著窗戶外的樹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道抓痕,沒打領帶也是為了可以盡量豎高領子。其間,威廉和阿娟不小心對視了一眼,他沒有出聲提醒阿娟把注意力放在雜志上,只是輕輕點頭,似乎接收到了她的關心,用手指向那本薄薄的書,之后,他的眼神仿佛一艘漂浮在海面的船,隨著潮漲潮落又一次遠離岸邊,滑向遠處。
阿娟埋下頭,翻開雜志假裝讀了起來。和以往一樣,她的識字障礙沒有好轉。正在阿娟無聊得開始有睡意時,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她既覺得歉意又如獲新生地站了起來,弓著腰,慢慢跑出了教室。
是一個沒有備注的中國號碼。
阿娟按下接聽,屏幕快速亮了一下,等她把手機貼在耳邊,隨著屏幕變得黯淡,像點燃又甩動的香火,一段模糊的音樂從里面冒出來。那是婚禮進行曲,除了神圣的音樂,周圍還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阿娟緊貼著手機。詢問對面是不是自己的兒子。沒人應答,阿娟從試探到歇斯底里,手機調到免提,在那富有節奏的音樂里,阿娟的心裂出無數的縫隙。
電話掛斷許久,阿娟還跪伏在地上。她從懷里取出一張相片,那是兒子留給她最后的東西。照片里,兒子和他的朋友站在一棵綠蔥蔥的大樹下,那棵樹的葉子如此茂盛,仿佛一只淺綠色的毛絨襪。他的頭發整齊地分成兩部分,身子又瘦又矮,在所有人中,即使站在最中間也那么不顯眼。他側著頭,看上去卻并不玩世不恭,而只是想著靠在另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女朋友的肩膀上。
空蕩蕩的走廊里,阿娟心里頭莫名其妙哼唱起婚禮進行曲。那聲音一直從心里響到嘴邊,最后竟然真的唱出了聲。她聽到教室里傳開了笑聲,威廉站起身挪動椅子的聲音利索地結束那些恥笑。阿娟不再哼唱,她走回教室,將雜志遞還給威廉,接著用腳惡狠狠地踩了身邊那個率先發出笑聲的女人一腳,頭也不回地離開。
十幾年前,兒子離家出走,拒絕她和父親的一切聯絡。在兒子還讀書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國外打工,即使是做底層的工作,英鎊、美鈔換成臺幣也是筆不菲的收入。她每每將美金兌換成臺幣,看著那暴漲的數額,覺得自己這樣做是在占誰的便宜,可卻不曉得具體損害了誰的利益。丈夫在兒子離家的第二年猝然離世,阿娟試過一切辦法讓兒子知曉這一消息,可最終他還是沒有出現在葬禮現場。親戚安慰著阿娟,說也許兒子只是有什么事抽身不開,或者壓根就不知道父親離世的消息。
阿娟走在愛爾蘭的田野,天空澄明。兒子可以知道他們的任何消息,因為他才是那個躲躲藏藏的人,阿娟和丈夫一直站在陽光下,忍受暴曬,盼著兒子回來。那通電話就是證明,兒子結婚了,他一定是找了一個自己和丈夫都不會喜歡的那種女人,也許有文身,不打算生育,或者別的什么。只有這樣,他才會想聯系阿娟。
阿娟偶爾會在輪休的下午,一個人去夜校旁聽幾節課。某天,老板叫住打算去上課的阿娟,讓她跟著倉庫的人一起去進一些貨,聽老板的意思,那些貨似乎有問題,不過對面有中國人,如果阿娟在,情況或許會好一些。
到集市后,倉庫里的管理員把他們放在路邊,自己找停車位去了。集市門口排著長隊,往里走了幾步路,阿娟看到一些擺攤的女人。她們個個頭上裹著黑色絲巾,坐在庫房之間的路上擺攤,賣菠菜和手制品。
在那些攤位上,阿娟看上一些圍巾。愛爾蘭快要進入一年中最冷的幾天,那以后天氣會陰沉,但溫度卻將逐日上升。阿娟打算一會兒結束后來這里逛逛。不知不覺間,她想到了那個愛爾蘭男孩修長的脖子,在寒冷的愛爾蘭,那脖子跟一只游蕩在北極川上的海豹似的,光禿禿,危機四伏。
貨商晚到了半個多小時,他們的船似乎遇到了些問題,阿娟一眼就看到了對方一行人中的亞洲面孔,可等他們走近些,阿娟才意識到對面是一個日本人,他們根本不是同一個國家的。正常談判他們還是用英語交流,最后離開的時候,那個日本男人突然說了聲“你好”。
他蹩腳的中文像倒放磁帶的聲音,阿娟有些愕然,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冷漠,在交流期間有沒有顯露一些沒禮貌的表情。可很快,一種暖意在她心里蔓延開,她不清楚對方如何辨別出自己是華人,可就像阿娟能認出他是日本人一樣,一些獨特的技巧藏在他們之間,無論那些外國人怎么練習,也不可能如他們這般熟練。
想著想著,阿娟一行人又走到一開始車停的位置。倉管給司機打去電話,阿娟回身望去,發現集市已經結束。地上散落著一些塑料袋和垃圾,空水瓶靠在花壇邊,桌子上滿是男人的手印,那些孩子和他們的母親消失不見。同行的同事詢問阿娟在找什么,阿娟搖搖頭,離開前,她看到一條淺白色的圍巾掛在樹梢上,風吹過的時候,圍巾打著圈在樹下搖擺。集市如此安靜,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天空上,云像疊紙似的在變換形狀。司機車子停靠在路邊,一股熱氣順著腳升騰起來。她回到超市,還沒有來得及喘息,突然發現那個愛爾蘭男孩正站在超市的停車區門口,他是來找自己的,阿娟有些不知所措。她依稀記得自己之前曾經被拍過照片,作為宣傳放在鎮子門口,“幸福超市,溫暖之家。”類似的口號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
她有些不安,看著男孩將鑰匙揣進口袋,她只能選擇躲起來。愛爾蘭男孩在超市圍著轉了幾圈,他依舊如此害羞,不敢開口向那些閑聊的超市員工開口問一句。
一聲風鈴響起,男孩離開超市。他坐回車里,副駕駛坐著他的女朋友,那個女孩留著短發,耳朵跟鎖心橋似的掛滿耳墜。她自然地將腿從儀表盤上收回,用手掰動后視鏡,最后一次檢查自己的妝容。
阿娟回到倉庫,坐在冰涼的椅子上。她又想起兒子。她應該在他更小的時候,同意他養寵物的事情。他為那只從沒出現過的東西起了一大堆名字,那些名字跟幽靈似的在他們的生活里周旋。如果他養過一只貓、一只狗哪怕一只兔子,他就能理解自己,發現那樣一個小東西如何前一秒還在掌心里撒嬌,下一秒就用自己的尖牙咬穿你的骨頭。阿娟嘆了口氣躺下,雜貨間的天花板滿是鋼筋和塑料管。她回憶起那無數名字中的一個,“圓圓”,她到現在還能記得自己欺騙兒子下午就會為他帶來一只叫圓圓的小貓時,他那閃亮興奮的眼睛。
第二天,老板開除了一個員工。他把辭退原因和結果寫在門口的白板上。聽說那個男人會找當地工會,或許老板會攤上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但總之,那個下午所有的結果都定格在白板上的幾行黑字。
阿娟和其他人一樣都感覺很意外,因為這是這間超市這幾年唯一一次開除員工,過去,他們無論做怎樣的事,老板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是個好脾氣的教徒。”所有人都是這樣評價他的。
當天晚上,經理召集超市里的同事,說因為卡姆的離開,晚上的倉管少了一個員工。阿娟對卡姆的印象就跟對那黑板上幾行字一樣陌生。
沒人愿意從晚上八點開始上班,愛爾蘭的晚上,像售空售罄的集市,空蕩、孤獨。
除去這件事,經理還說以后喬伊不會再和他們一起上班了。散會后,有人議論到昨天上午,老板和喬伊在辦公室大吵一架,原因是喬伊拒絕在超市繼續任職,他認為這間超市和這座小鎮一樣毫無希望。沒人知道那天老板大發雷霆是否與這件事有關,不過那以后,老板不再要求員工寫周報,并且取消了一半的促銷活動。
阿娟靠在柜臺上,莫名其妙想起來喬伊。她挺喜歡這個小伙子。他倆聊過幾次天,他明年將從都柏林大學畢業,聽他講,他對于紐約和倫敦充滿好奇。在閑聊間,喬伊的腦袋像一個深口袋,總是能從里面摸索出來一些新鮮玩意。她并不怪他關于周報的事情,這是個好主意,超市里不少人的確經常偷奸耍滑。在喬伊活動的那段時間,所有人都積極地參與到超市的建設中,他們好似終于成為這間超市的一員。售貨員和收銀員會悄悄擊掌,站在門口的保安也會不自覺讓自己往里多站幾步,這一切,都在喬伊回紐約的第二天蕩然無存。他們各司其職,好似只是做了一場美夢,夢醒要用熟悉的方式對待生活。
愛爾蘭經歷了大概半個月的陰天,無風無雨,整個小鎮像籠罩在龐大懸崖下的小小陰影里。
工作的氣氛隨著天氣愈加緊張,有時一整天,阿娟都不會開口講一句話。他們沉默地按照顧客的需求遞去商品,休息時,各自站在角落快速地抽一根煙,喝幾口水。香煙在他們之間徘徊,最后彌散,只剩下需要細細斟酌才能分辨出的煙臭。
晚上回到家,阿娟會先吃一些藥,維生素、輔酶Q10,還有一大堆醫生開給自己的早早裝進藥盒的膠囊。那之后,心臟跟游不動沉底的魚似的變得安寧。她脫掉衣服,開始洗澡,裸體從鏡子里一閃而過,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往任何能反光的地方看去。穿好衣服后,她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坐在床邊發呆。她總是這樣,突然間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做。她見過許多人家的貓就是如此,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輕松的時候。
在愛爾蘭下的第一場雨后,天氣放晴,太陽出來的第一天,阿娟因為搞錯了豬排和牛肉的價格,被老板單獨叫到辦公室斥責。他讓她下午先別來了,好好冷靜一下。之后無處可去的阿娟,鬼使神差地來到夜校。
夜校還沒開始上課,教室都空著,大廳有唱詩班在排練,走廊零零散散擺著缺胳膊少腿的椅子。
她在夜校里走來走去,其間,她路過一間從沒進去過的教室,看到了那個愛爾蘭男孩的照片粘貼在墻壁上。她猶豫許久,攔住了一個教師模樣的人,詢問他墻上是什么意思。
男人有些疑惑,但就像她在這里遇到的所有人,保持禮貌地解釋起來。這個學生在當地期刊上發表了一篇小說,男人描述起這篇小說,也在這個時候,阿娟才終于想起來幾個星期前在夜校課上自己講給年輕人的那個故事的全貌。那個年輕人擅自把阿娟的故事投稿給了編輯部。
阿娟一直等到夜校所有人都離開,她才一個人回到走廊。她搬來一把凳子,拿著一把事前準備的小刀,沿著那篇方格子的邊緣一點點將其切割、剝落。看著墻壁上的空白,阿娟用手輕輕觸摸了下后面的墻壁,光滑的墻壁像是一個陌生人的肌膚,阿娟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她跳下椅子,把那張印著男孩小說的紙疊好,放進衣服口袋里,一個人離開學校。往外跑的時候,她跌了一跤,手掌拍在水泥地上,她感覺自己的掌骨裂開了,但因為這一摔,那些困擾著她的雞皮疙瘩也隨之消失。回到超市,這一次,她不再為從冷庫取出臨期貨物而感到滿足,和老板一樣,她擅自結束了促銷活動,甚至連促銷標簽她都不再及時貼上。
阿娟再也沒有去過夜校,她欺騙老板說自己已經畢業。老板沒有深究,又過了幾個星期,阿娟主動調到了夜班,替代卡姆的崗位。她總是失神,男孩寫下來的那個故事變得陌生,仿佛不像是自己在課堂里說出來的那樣。阿娟回憶自己說過什么,她是不是泄露了自己和丈夫的隱私,他們如何在兒子最無助的時刻,用自己的力量迫使他妥協。他們潛伏進他的房間,掰開那只眼睛,在離開前彼此竊喜,為貫徹自己的愿望而心滿意足。為此,她擔驚受怕,好幾次拿出手里的小說,卻一個字都沒辦法辨認。
夜晚一個人的時候,看著愛爾蘭閉塞潮濕的街道,她渴望走進其中,再也不必回到現實。阿娟時常想起來那個愛爾蘭男孩,棕色的頭發,好看的鬢角,那雙山羊似的眼睛總是擔驚受怕,一動不動等待糟糕的結果降臨。
愛爾蘭進入春季,霧在枝頭升起,云變得又厚又結實,葉片仿佛一聲聲吶喊,匆匆翻出。
從一個晚醒的清晨開始,阿娟的意識變得跟愛爾蘭的霧似的模糊不清。她開始忘記一些事情,比如兒子的背叛,愛爾蘭男孩的欺騙以及自己曾經的奉獻與犧牲,那些感情跟文字似的讓她陌生。之后,她辭去了穩定好幾年的工作,搬回了臺灣,住進一家療養院,孑然一身,直到死去。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