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從熱到涼,皮膚從平整到褶皺。
她在浴缸里做了一個與水有關的夢,夢吸食熱量和水分。那個名叫桑提亞哥的老人不知何時教會了她打魚,把長鉤甩進海里,開始等。體溫流失,皮膚被海水的鹽分侵蝕,變得粗糲。到最后,她都沒能釣上一
條魚。
走出浴室,泳兒看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人,她叫他爸,但他是她的公公。塑膠拖鞋受壓在木地板上發出吱呀的聲響,他回
過頭。
“游泳班快放學了?!?/p>
泳兒點點頭,把浴衣裹緊,往臥室走去。每走一步,拖鞋就叫一聲,好像拖鞋成了嘴巴,替她發出沒有意義的怨懟。換好衣服,泳兒回到客廳,公公提著水桶往廚房走。他又去釣魚了。這次也是,滿滿一桶的魚,有力的尾巴接連不斷地摔打自身,與紅色的塑料桶撞擊。沒有用的,省省力氣吧,遲早是鍋中物,她想。
公公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消耗在釣魚上,釣來的魚給康康吃,泳兒不吃,最多象征性地吃幾口。她說她海鮮過敏,但誰都沒見過她過敏的樣子。康康吃得歡,要爺爺帶他去釣魚。
城關小學往南一公里,有一道年久失修的水壩,水草葳蕤,魚蝦成群,成了一片天然的生態區。公公盡可能描述那里的美好,在泳兒看來,公公在引誘她的兒子。引誘康康去釣魚的目的,是為了讓康康自己在心里做個選擇,釣魚還是不釣魚,從易到難,最后康康要選擇跟著哪個人走。走,把一個家一分為二。泳兒用皺皺巴巴的食指敲擊計算器,加減乘除,加號和乘號是計算器的增值器,而她是減號和除號。生康康時難產,撿回一條命,子宮受損再不能懷孕。她只有康康,不可能再有別的孩子。泳兒甚至覺得其實康康才是減號和除號。一個家碎碎裂裂,最后剩他們三個,她該把自己歸零。于是泳兒便摸索著那條看不見的虛線,無論如何都邁不出這一步。
泳兒躺在浴缸里,想起昨天下午,水壩邊寥寥幾人,她一直躲在臭烘烘的公共廁所,等啊等,等到天黑,都沒能等到公公和康康?;氐郊視r,看見客廳角落里的魚簍,打開蓋子,里面裝了十幾條鯽魚。最上面的幾條鯽魚嘴巴無力地開合,似乎想說什么,但卻什么都說不出。公公從浴室里走出來,雙手往下嗒嗒地滴水。
“回來了,今天收獲不少,康康幫了大忙呢。”
泳兒點點頭,往浴室走去。她站在門口,看見康康赤條條地趴在浴缸里,用胳膊撐著浴缸邊緣,身體在水中漂浮,兩只腳拍打水面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康康看見了她,興奮地叫著:“媽媽,你看,我變成魚了!”
從前,泳兒對公公的立場懷有無法言喻的感謝。丈夫出軌,公公義無反顧地站在她這邊,她打贏了官司,得到了康康和一筆豐厚的補償金,連房子也奪了過來。但她沒想到,公公要跟康康一起生活,他對他的兒子失望透頂,所以他必須保證他的孫子不會變成這樣的人。泳兒沒有拒絕,她想,就當作是對康康的補償,缺少了父愛,至少還有爺爺的愛來彌補,不變成像他父親一樣的人。但康康的父親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出軌的人?那另一面就是不出軌的人?,F在的人,不是用出軌和不出軌區分這么簡單,人把人分得更細更雜,好像每個人都不同,卻又無形中把這些不同的人裝進幾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玻璃瓶。審判結束,泳兒、公公和康康被裝到了一個瓶子里,公公是自己爬進去的,像只行動遲緩的蝸牛。
這樣的生活很快讓泳兒感到不適,好像公公不僅僅是在防止康康變成這樣的人,也在暗暗監視著她,她的生活只能圍著康康一個人轉,不能有別的男人涉足。雖然公公什么都沒說,但泳兒卻給自己設了限。公公成了一個影子,悠悠蕩蕩地在房子里。當泳兒沒有在水壩等到公公和康康時,她幾乎可以確認了,公公一定是騙了她,甚至伙同康康一起,把不知從哪里買來的魚當作是自己釣的。她覺得這是丈夫的陰謀,讓公公潛入她的生活,找準時機,再奪走她所有的一切。這是對她的懲罰。
泳兒有時會做些鐘點工的兼職,就在附近的小區。前段時間,她的主顧是個四十多歲的獨居男人。公公問起來,泳兒回避了男性和獨居的關鍵詞,謊稱是個六十多歲的女人。沒承想,公公似乎來了興致,開始打聽這個女人的事。泳兒敷衍不成,只好結束了這段工作關系。她跟男人告別,男人希望她能留下來,然后便攥住了她的手。泳兒慌亂地擺手,卻和男人一同落進了柔軟的沙發??煽诘尼烉D,沒有痛意,她興奮得像條吃掉釣餌后順利游走的魚。她感到莫名的滿足,好像自己終于完成了對丈夫的報復。以牙還牙,她甚至后悔沒能在離婚前完成這件事。
那天過后,她再沒有去男人家,拉黑了男人的手機號碼,試圖切斷跟男人的一切聯系。直到從水壩回來的那天傍晚,她在小區門口撞見了那個男人。男人在等她,她可以確信。這種確信讓她的心跳加快。男人這次還想攥住她的手,但被她躲開了,她左右張望,與男人保持安全距離。泳兒想對男人說,不要再來找她了,她有孩子,她是個離婚女人??梢幌耄@又怎么樣呢?康康說不定會喜歡這個叔叔。泳兒其實想說,她有公公,公公跟她一起生活。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泳兒什么都沒說,轉身跑開了。
康康變成了魚,泳兒躺在浴缸里,試圖用魚的想法去貼近康康。魚會怎么想呢?近兩個月沒下雨了,水壩里的水快要見底,魚不會說話,該如何求助?它們一定畏懼岸上的影子,那些想要把它們全部釣上來的影子,有足夠的耐心,從天亮等到天黑,跟黑暗混為一體。沒有辦法,只有等雨??悼祻脑「桌镎酒鹕?,準備拔起栓塞,放掉浴缸里的水。泳兒本想制止康康,她可以用這些水沖馬桶、拖地、洗衣服,但她眼睜睜看著康康拔起了栓塞,看著康康重新坐進浴缸,手腳并用,來回撲騰,大喊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晚飯是公公親自下廚,鯽魚下了鍋,吱吱啦啦,康康聞聲趕來。泳兒重新回到廚房,公公卻用胳膊肘推搡著讓她去客廳休息。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康康的生日,也不是她的,更不是公公的。油炸鯽魚配兩個素菜,一鍋冬瓜排骨湯,上了茶幾。只有特別的日子,或者家里來客人,才會在吃飯時動用客廳的茶幾??悼岛凸谝黄?,泳兒就自己坐在對面。她終于問了:“爸,今天是誰的生日嗎?”她明知故問,今天不是他們三人中任何一人的生日。公公搖搖頭,將三個杯中都倒入了橙汁??悼迪群攘艘豢?,嘻嘻地笑起來。公公舉起杯,泳兒也只好舉杯,兩人面對面。這樣的時刻,泳兒更珍惜康康的存在,但實際上,正是康康的存在,才讓她和公公聯結在一起。她不能對康康做什么,那是她的兒子,所以,她幾乎什么都不能做。
“今天是你和小龍離婚一周年,爸覺得該慶祝慶祝?!?/p>
泳兒忘了,她完全忘了,或者說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記得。記這個日子做什么呢,這不是她重獲自由的日子,而是從一個困境墜入另一個困境的日子。她有時也會懷疑,自己這樣一個單身女人,沒有穩定收入來源,非要通過出軌這張牌打得一個家四分五裂,非要把康康據為己有,是不是太自私了?眼下,她沒有辦法給康康更好的生活。而公公來了,他與他的兒子分道揚鑣,為了守護所謂的正義,這件事本身就不足夠可信?,F在,康康拿起一條鯽魚,吃起來。泳兒笑了笑,跟公公碰了杯,說了聲謝謝。
飯吃到一半,康康說吃飽了,跑去院子里玩??悼狄蛔?,泳兒更吃不下了,她側過身子,看向窗臺。泳兒很快發現,一年過去,她和公公之間的話題幾乎都是圍繞康康,吃飯、讀書、喜怒哀樂??悼涤巫哂趦扇酥g,誰拋出毛球就跑去誰那一邊,像只小貓。半個月前的家長會是公公去的,不是泳兒不想去,而是康康點名要公公去。當然,公公會替康康打掩護,一個在離異家庭生活的孩子健康快樂尤為重要,泳兒沒有辦法說出口,她始終有一些話說不出口。
“最近再沒去給人打掃嗎?”公公問。
泳兒不喜歡這樣的說法,公公應該說兼職,但泳兒的確是給人打掃。公公參透了本質,而她不愿意面對這樣的本質。如果公公再往深探一步,或許就會發現她也撒了謊。公公會對康康說,你媽媽是跟你爸爸一樣
的人。
泳兒搖搖頭。
“你該告訴人家,你有個孩子?!?/p>
院子里傳來康康的哭聲,公公先一步起身,他哀號一聲,捂住了腰。泳兒一時不知該先顧誰,公公揮了揮手,泳兒才往院子里跑去。她先看見的不是康康,而是一個男人——她的前夫??悼当凰г趹牙铮緝簢槈牧?,她不知道前夫是怎么開的門。她早已經換掉家里的鎖。泳兒喊康康的名字,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么顫抖。她叫康康的意思是想讓前夫放開康康,但前夫的雙手從康康的肩膀緩緩松開時,泳兒終于發現,并不是前夫捆綁著康康,而是康康依依不舍地鎖著她的前夫、他的父親。
泳兒不知道為什么前夫會來,她以為是設想成了真,是公公的陰謀?!棒~好吃嗎?”前夫在康康耳邊說??悼到K于松開了手,號啕大哭已經變成涓涓細流,在泳兒心上繞個彎,就望海而去了。泳兒恨極了這種藕斷絲連。魚是你買的?康康也蒙在鼓里。泳兒現在,自己仍然什么都不能說,康康喜歡吃魚,她不能一刀斬斷父親對兒子的關愛,終究是她的前夫對不起她,更對不起康康。這是一個父親的彌補。泳兒警惕起來,這些魚也是釣餌。
公公不知何時出現在泳兒身后,前夫的眼神越過泳兒,父子的眼神一碰,便心領神會。泳兒忽然覺得自己被隔絕在外,他們兩對父子,一對爺孫,彼此暗暗纏繞,扭成一股結實的漁線,要釣的其實是她自己。泳兒想起在浴缸里的那個夢,桑提亞哥才是大馬哈魚的釣餌,而魚貪心不足,也想著嘗嘗人的味道。泳兒并沒有感覺到背叛,反而覺得一切本該如此,正義和血緣碰一碰,最好的結果也是兩敗俱傷。
“我釣魚技術太差,半天釣不上一條魚,老身子骨耗不起。”
前夫笑了笑:“爸,你跟魚較什么勁呢?”
泳兒走進客廳,收拾茶幾上的碗筷和剩飯,她把盤子里的幾條鯽魚全都倒進了垃圾桶,想了想,又用了黑色塑料袋包了起來,壓在垃圾桶的底處。院子里的人聲已經盡了,只剩下潦草的蟬鳴,綿延不絕,像水壩里肆意橫生的水草。此時,康康出現在廚房門口,他只是盯著泳兒看,什么都沒說,反而讓泳兒莫名地做賊心虛。泳兒不知道康康是否看見她扔掉了剩下的鯽魚。
泳兒問:“你爸走了嗎?”
“我不會再見爸爸了?!?/p>
說完,康康便轉身跑進了臥室,他把門輕輕地扣上,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泳兒愣了愣,走到客廳門口,院子里已經空無
一人。
這晚,公公沒有回來,泳兒猶豫要不要給公公打個電話,又怕公公是和前夫在一起,她不該打擾他們二人的父子時間。泳兒躺在這張雙人床上,和前夫同床共枕了八年,也同床異夢了八年。她把這場婚姻歸結為錯誤,說到底,他們兩人似乎原本就沒有真正相愛,只是家境相仿,大體上聊得來,但那難說是不是兩人性子的禮貌和謙卑始終作祟的結果。結婚生子再離婚,每一步都走在意料之中。泳兒想起從前和前夫用一張床單把康康裹在里面,搖啊搖、晃啊晃的情景,康康放聲大笑。她想,那多像用網捕到一條生命力旺盛的魚啊,是她和前夫兩人一起捕到的。
泳兒敲了敲康康臥室的門,沒有回應,她推門,卻發現門被反鎖??悼抵皬牟绘i門。泳兒面對著門站了一會兒,附耳門上,沒聽見什么聲音。
半夜,泳兒睡夢中聽見咚咚咚的聲音,淺度睡眠使得這聲音格外明顯。有人在敲門。泳兒下意識地裹緊涼被,不敢吭聲。直到門外傳來康康的聲音,媽媽、媽媽地叫,泳兒才放下了警惕。她下床開了門,卻發現門外空無一人。泳兒來回張望,甚至去浴室里檢查了一番,最后,她回到臥室,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了。泳兒翻來覆去,還是決定問問公公的情況,但她要詢問的對象不是公公,而是前夫。
泳兒編輯了一條短信,“爸今晚還回來嗎?”猶豫再三,還是發了出去。一分鐘后,收到了回信,“你是誰?”泳兒愣了愣,現在,對方不知道她的身份,而她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兩人就像深夜大海里互相給對方拋出了一只魚餌,看誰先上鉤。泳兒回復,“我是康康。”等了兩分鐘,還不見回信,泳兒心想餌被吃掉了,魚游走了。泳兒將手機放回床頭的一刻,丁零一響,魚又游回來了?!澳愫?,我是奇奇弟弟。”不僅僅是魚游回來了,而且魚拽著另一只魚鉤游到了泳兒面前。泳兒知道,前夫婚內出軌與另一個女人生了一個男孩,比康康小兩歲。泳兒幾乎可以確信,對方不是奇奇,也不是前夫,而是那個女人,那個此時此刻正躺在前夫身邊,在黑暗中偷窺前夫手機的女人。泳兒竟覺出一絲痛快。前夫從一個女人到另一個女人,從一段婚姻到另一段婚姻,卻也從來沒能游出去。他過得可能還不如從前。一分鐘后,泳兒收到了一條新的短信,“今天,爺爺回來了,他給我看了你的照片,他說我們的眼睛長得像?!庇緝憾⒅@條短信,在黑暗中發抖,不是氣憤,也不是恐懼,而是感到一種被吃下的偽裝成草料的餌鉤穿腸破肚,血淋淋地把她摔打在岸上的疼痛。公公不是站在正義這邊,而是站在前夫的兒子、他的孫子這邊,他只是暫時代替前夫來照看康康?,F在,公公去到了一個更需要他的孩子身邊,他裝模作樣地描述康康,描述那些魚的味道,只是為了在他另一個孫子面前營造自己滿懷愛意的形象。泳兒刪掉了這些短信,拉黑了前夫的號碼,關機,閉上眼睛。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聽。
康康不在客廳,也不在臥室,但康康臥室的垃圾桶空了,很快,泳兒便發現家里所有的垃圾桶都空了。康康或許是出門扔垃圾了,扔掉舊的、壞的、無用的,其中還包括昨天剩的幾條鯽魚。泳兒想,康康可能已經發現了垃圾桶里的魚,他不聞不問,選擇扔掉它們??悼甸L大了,他能夠分清什么是真實什么是虛假,而不僅僅是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隨之,泳兒發現客廳角落的魚簍也不見了。除了公公,沒有人會動那魚簍,莫非是公公回來了?公公偷偷把康康帶走了?泳兒不敢再往下想,她飛快地換好鞋,剛要踏出院門的瞬間,又停了下來。她總算意識到她根本不知道公公會帶康康去哪。不會去水壩,他們一定去了前夫的家,康康想吃魚了。如果不是她扔掉那幾條沒吃完的魚,康康或許會留下。他只有八歲啊,他當然會選擇好吃的,而不是真實的。更何況,連她這個母親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實。
泳兒闖進公公的房間,此前,她只有一周一次大掃除時會走進來。房間整潔,沒有過多的陳設,她開始尋找,先從氣味開始,沒有魚腥味,沒有年老的氣息,只有灰塵和陽光糅合時散發出的暖意。泳兒正準備打開抽屜的時候,便看見了桌上一張對折兩次的紙。那是一張快遞單,收件地址正是她的家庭地址,而寄件地址寫的是尾草明崇路81號。一切太輕而易舉,但她無法不將這個地址與前夫聯系在一起。泳兒打開抽屜,發現一沓用夾子夾起來的紙,她一張張數了一遍,足足有四十一張,每一張都是有來無回,每一張的寄件地址都是明崇路81號。那一瞬間,泳兒忽然像掉進了一片陌生的水域,同樣是水,但漂浮著一些細小的隱匿的微生物,她從來沒有察覺。這個家里,有一個影子多次來訪,它帶了什么來,又放在了哪里,泳兒根本不知道。現在,她寧愿相信這一切都是假的,這些快遞單是公公和他的老相好的來往痕跡。泳兒走進客廳,又走進廚房,走進康康的房間,走進她的臥室,最后走進浴室。她做了十年的家庭主婦,卻對她的家束手無策。一定有什么藏在這個家里,一些陌生的、不屬于這個家的東西,正在暗暗侵蝕她的兒子。她將前夫的號碼從黑名單里恢復,然后,又重新移入了黑名單,接著,她又將公公的號碼移了進去。從昨天到現在,公公竟然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來,他絲毫不擔心康康,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叫奇奇的孫子。
泳兒將另一個號碼從黑名單里恢復,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了過去。等到自動斷線,電話都沒能接通。重撥,還是一樣。她一遍又一遍地重撥,數不清到底撥了多少遍,終于通了。此刻,她的臉上已經下過了雨。她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她想傾訴自己的無助,她需要他幫她找康康,需要他和她一起走到前夫的家門前,把昨晚那個在短信里羞辱她的人揪出來,并告訴對方,身邊的男人是她的男朋友,她過得很好。此時,泳兒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陌生的女聲,似乎剛剛睡醒,帶著怨氣地問:“你誰?。俊庇緝猴w快按掉了通話。那一刻,她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成了前夫一樣的人。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涉足了別人的感情甚至婚姻,感情沒辦法理智,她不知情不代表沒有過錯。
泳兒戴著闊大的漁夫帽,墨鏡、絲巾、口罩,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上了出租車,把地址告訴司機,路上,司機頻頻通過后視鏡看她。
泳兒問:“我看起來很奇怪嗎?”
司機搖搖頭:“沒有。”
她究竟是因為什么感到羞恥,又為什么要把自己裝扮成這樣?想不明白,也沒有勇氣揭下來。下了車,眼前是一片高檔獨棟住宅區,她順著門牌號一路找過去。79,80,81,到了。泳兒裝作若無其事地從門前經過,確認康康是否在里面,她必須要按下門鈴。她是康康的母親,這理所當然,她在猶豫什么?泳兒的眼前浮現出康康和那個叫奇奇的孩子玩耍的場景,公公會在他們面前用手指著鼻子、嘴巴、眼睛,他會區分開兩人身上的不同之處,那不同之處是她和另一個女人所帶來的。公公要辨別出兩人身上相同的地方,這都來源于他的兒子,他們的家族基因。
在泳兒回身經過第三回的時候,墻上的顯示屏丁零一聲亮了起來。泳兒嚇得一個踉蹌,靠在墻上,她聽見顯示屏里的聲音。男孩的聲音,似乎是康康,但又不那么像。
男孩說:“你是媽媽請來打掃衛生的阿姨嗎?我看不見你了。”
她不能在一個孩子面前敗退,于是泳兒鼓起勇氣,站到顯示屏前。她問:“你哥哥在嗎?”
“我沒有哥哥,就我自己在家。”
“我是來打掃衛生的阿姨,你開開門吧?!?/p>
“我不認識你?!?/p>
“但我認識你,你叫奇奇,你爸爸叫王勇,對嗎?”
“那我媽媽叫什么?”
泳兒愣了愣,她并不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努力在腦海中搜尋,但想起的卻都是那晚的短信:他說我們的眼睛長得像,他說我們的眼睛長得像。
突然,門彈開了。
“你進來吧?!蹦泻⒄f。
男孩站在玄關,圓寸,個子跟康康差不多。泳兒站在門口,一時不知所措,她撒了謊,她正在扮演一個壞人,她甚至相信,康康不在這里。男孩側過身,示意她進屋。男孩得體、從容,像個成年人,與脫不開依賴的康康截然不同。當男孩把手機從褲兜里拿出來的時候,泳兒慌了,她看著男孩飛快地按動屏幕,然后把手機扣在了耳邊。
“喂,媽媽,阿姨來了……嗯,我知道,我會去寫完的。”
一瞬間,泳兒覺得那晚與她在短信里交談的不是前夫,不是那個女人,而是面前這個叫奇奇的男孩。男孩用的是一只兒童手機,康康也曾向她要過,但她覺得康康只是個八歲的孩子,根本沒打算買給他。男孩看著泳兒,似乎在問她為何還不開始打掃。她厭惡被注視的感覺,現在,她必須要充當鐘點工的角色,雖然她并不陌生。泳兒東張西望,找準一個房間走了進去。
浴室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香味,沐浴露的氣味。一座浴缸正對著門,比家里的更智能。突然,泳兒聽見浴缸里傳出撲騰一聲,她下意識地后退半步,緩緩神,走近浴缸。浴缸里存著半缸水,水里竟然游動著十幾條魚。浴缸的一旁放著一只似曾見過的魚簍。
“這是熱帶魚,浴缸里的水必須保持恒溫。”
泳兒回頭,男孩不知何時出現在浴室
門口。
“魚是你養的?”
“不是,是我爺爺?!?/p>
“你喜歡吃魚嗎?”
“我從不吃它們?!?/p>
“為什么?你也對魚過敏嗎?”
“我吃牛肉,這是比魚肉更好的東西。至于過不過敏我不知道,我甚至想和它們一起游泳,但我從來沒有嘗試過。”
“為什么?”
“我覺得很蠢?!?/p>
泳兒沒再說話。她向洗手臺投了一只抹布,在水流下反復揉搓,可抹布這種又破又舊的東西怎么都揉不爛。
“對了,你為什么問我的哥哥?”
“沒什么,我以為你有哥哥?!?/p>
“我確實有個哥哥?!?/p>
泳兒手里的動作停下了。
“但我從來沒見過他,我是聽媽媽說的。”
“你媽媽都說了什么?”
“媽媽說他比我大,叫康康。我想邀請他來家里玩,但媽媽說這不可能?!?/p>
“對,不可能。”
“為什么你們都這么說?難道就是因為我們的媽媽不是同一個?”
“你太小了,還不懂?!?/p>
“你該繼續打掃了,我媽媽很快會回來的。希望我寄給康康哥哥的玩具他會喜歡。”
男孩走出浴室,上了二樓。泳兒放下抹布,觀察著浴缸里的十幾條巴掌大小的熱帶魚。它們那么活潑有力,色彩繽紛的尾鰭交疊呼應,來來回回,永不知疲倦。泳兒離開了這里,她更像是逃走的,在女人回來之前。離開前,泳兒調高了浴缸的溫度,她是無心之舉。它們是熱帶魚。
泳兒走在路上,游游蕩蕩,不知去處,只是見著路便走,不停下。被一聲刺耳的喇叭聲驚醒了,她站在路口,就在一輛貨車的陰影下。車上的司機在罵,她一句都沒聽清,她問,能帶我到水壩嗎?司機繼續罵,什么水壩,我是你爸爸!
泳兒繼續往前走。她搭上一輛出租車。這時雨已經下起來了。
“我去水壩?!?/p>
“水壩里都要沒水了?!彼緳C的眼睛在后視鏡里出現了一秒。
“我要去找我兒子。”
“這雨下不久的。”
“你怎么知道?”
“這是人工降雨,昨天廣播里說了。你兒子在水壩?”
“他跟爺爺在那里釣魚?!?/p>
“那里還有魚嗎?”
“降雨不是為了那些魚嗎?”
“你可真天真!”
“總之我要去水壩?!?/p>
“你是不是離婚了?”
泳兒從后視鏡里與司機對視,司機的眼睛先垂下來。
“抱歉,我老婆最近也這種狀態,她要跟我離婚,我不知道為什么?!?/p>
泳兒試圖回想她這種狀態是從什么時候出現的,她想不起來,或者說,實在太久了,她無法從腦海里撈出那條已經與鯉魚鯽魚混為一體的黑魚。會不會根本不是前夫的錯,而是她的,是她把前夫、公公和康康一個一個從身邊逼走。
“你們有孩子嗎?”泳兒問。
“有一個?!?/p>
“叫什么?”
“康康,是個男孩?!?/p>
“你呢?”
“我也是。”
“什么?”
“我兒子也叫康康。”
“是嗎?真巧。他們或許能成為朋友。”
“他們都沒見過?!?/p>
“孩子嘛,見一面,一起玩一回就是朋友了?!?/p>
“如果他們的父母有深仇大恨呢?”
司機笑了,“孩子哪知道什么是恨???你知道嗎?恨就是你身上的結節?!?/p>
泳兒看著懸掛在后視鏡上一串蕩蕩悠悠的佛珠,抿了抿嘴。
“我們能開出這片降雨區嗎?”
“機器在水壩附近,我們正在往雨里開?!?/p>
泳兒想起那天在水壩碰見一個拎著魚簍的男孩,男孩的魚簍里幾乎都是拇指大小的魚,灰黑色的一團,不停蠕動、交疊,看得她頭皮發麻。男孩對她的問題置若罔聞,他只顧著在到他小腿二分之一的水里用網撈魚,撈起來的都是這樣的小魚苗。泳兒想教育他,目的是制止他,魚苗是不能吃的,魚苗要留給自然。但當男孩把那滿滿一簍的魚倒回水里的時候,泳兒似乎明白了,男孩以此為樂。這場雨落下來,這種樂趣就從男孩的生活里消失了。泳兒感到一陣心痛,但分不清是為康康、奇奇還是那個陌生的男孩。
“等等!”泳兒喊了一聲。
“什么?”
“等等。”
車緩緩在路邊停下,兩雙眼睛在后視鏡里相會。
“麻煩你,去這里吧?!庇緝簩⒛菑埧爝f單遞到司機面前。
司機瞇起眼睛,端詳著:“去寄件地址,還是收件地址?你不去找你兒子了嗎?”
“我想起來了,游泳班快放學了?!?/p>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