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梅一梵《醉花陰》的時候,哈爾濱的雨已經斷斷續(xù)續(xù)下了半月有余。雨聲隔開了人與這個世界,街區(qū)里偶爾有披著雨衣的行人,一閃而過。該開的花還沒有開,雨卻遲遲不散去。半月來,一直在讀中國畫史,我在古人的意境中留戀、徘徊,把自己想象成山中浪子或是對弈的隱逸之士。循著筆墨,我們可以暫時棲居于山水之中,而自得其樂,當然也能升華境界,超然物外。
《醉花陰》讓我從山水意境又進入詩歌情境,即感覺穿越時空,又感覺進入了自然的細部。正所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梅一梵所寫的六種植物,構建起了她獨特的內心世界,從枝枝葉葉到心緒種種,既有情感的交織纏繞,又有哲學上的深思。
細細體會中國藝術,詩、書、畫、樂等等體裁都講究的是意境。自王維始,中國出現(xiàn)文人畫,把詩畫同源、同生闡釋得淋漓盡致。“詩情”與“畫意”結合,“感覺”和“思考”結合,每個細節(jié)都體現(xiàn)“文人意識”,表現(xiàn)出創(chuàng)作者真實獨特的生命感受。那么,梅一梵作為詩人,她以其樸素而又精致的語言構建了自己融合了古典與現(xiàn)代性的獨特語境,塑造了中國畫風的詩意卷軸,呈現(xiàn)了清雅而又古韻彌漫的詩畫意境。“一船薄霧,由橋洞的胸口側身穿過。熹微的鱗光,漾出你粉白的劉海兒”(《杏花》)。詩人的語言極其節(jié)制,寥寥幾筆,就寫出了一幅美輪美奐的江南詩意圖。這古典的意境映現(xiàn)了淡淡的哀愁,又緩慢地進行了精神的超脫。詩人力求表現(xiàn)的是“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的境界。
無論是畫,還是詩,都要映現(xiàn)作者自己“真實生命感覺”的影子,抒寫真實的心靈體會和生命經驗。如果說繪畫是“為造化留影”,那么寫詩則是“為生命造像”,工具雖然不同,但是表達的本質是相同的。繪畫是造型藝術,需要表現(xiàn)一定的空間形態(tài);詩歌是語言的藝術,需要建設語言深處的精神世界。物理空間與心靈世界交相輝映,實現(xiàn)真正的藝術超越,通過“留影”和“造像”表現(xiàn)真實的生命,傳達心靈的經驗。“一朵露珠的小月亮,棲在我經過的籬邊。 //猶如宛在,葫蘆瓢里的潔白信,將無字的書頁,一滴一滴朗讀”(《梔子花》)。由靜而動,由表入里,由淺入深,詩人用簡練的筆觸摹寫了此“詩中意”,又凝聚了彼“畫中情”。孤獨感和漂泊感,是中國文人骨頭深處的精神征象,而“歸去來兮”又是永恒的主題之一,詩人看似寫的是心靈的離愁,卻更深刻地寫出了科技主義所操控的現(xiàn)代信息化社會中人的無依感,而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無依,更是精神上歸鄉(xiāng)的渴望。
“黃昏還是忍不住,提前落了,竟這樣,把我的紅蜻蜓打碎。是你。//幸好還有一孔竹笛,用來傷懷。幸好,我又重新回到橋上”(《荷花》)。本已打碎的紅蜻蜓,本已傷懷的心緒,在簌簌落下的黃昏中,彌漫著感傷。詩人從自然意象中創(chuàng)造了聲音的效果,又精于使用視覺意象表現(xiàn)心靈感受,視覺與聽覺的“交響”形成了其作品獨特的語感,描摹了生動而又鮮明的畫卷。如果把《醉花陰》散文詩組章的六篇短制以中國文人畫的視角來閱讀,那么就會深刻理解詩人借用六種植物所深刻表達的精神意緒和生命經驗,這種獨特的抒寫源于詩人深厚的文化底蘊和精妙的“留影”與“造像”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