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一抹深秋的殘陽正斜斜地照在雙橋村。幾天前,這個村還是一個充滿安寧和祥和的小村,但是日軍在這里進行了六天瘋狂而殘酷的掃蕩之后,這里的安寧祥和便蕩然無存了,只剩下被炸彈炸得支離破碎的房屋和遍地的尸體。
冷風蕭瑟,卷起一地枯黃的落葉,掀起死人身上殘破的衣襟。空氣中彌漫著焦土和死亡的氣息,連風中都帶著血腥的味道。一只瘦小的黑貓從一片廢墟里鉆出來,有氣無力地鉆入一座已坍塌了一大半的房屋。整個村莊,除了這只黑貓外,仿佛已沒有一個活著的生命。
暮色像一塊厚重的灰布,無情地籠罩著整個村莊。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太婆,七十多歲,正從一座廢墟里步履蹣跚地走出來。她頭發灰白,臉色憔悴,滿臉的皺紋里不知藏著多少苦難,但那眼神里,哀痛中卻充滿無比的堅定。
她是不久前日軍大屠殺中的一名幸存者。她只記得當時家門口突然一聲巨響,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待她蘇醒過來后,發現自己住的房屋已經倒塌,眼前是一片冒著濃煙的廢墟。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慘變驚呆了。回過神來,她掀開壓在身上的瓦礫,拼命掙扎著爬向離她不遠的小孫女。她抱起渾身是血的小孫女,但小孫女的身體已經冰涼,人已沒有了呼吸。她放下小孫女,然后,踉踉蹌蹌地去尋找她的兒媳婦。
在她的前面十余米遠的一根橫梁下,躺著的正是她的兒媳婦。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抱起一截大木柱,奮力撬開了壓在兒媳婦身上的橫梁。兒媳婦的身體尚有余溫,她竭力呼喊著兒媳婦的名字。過了許久,兒媳婦才蘇醒過來,聲音極其微弱地說:“娘,我……我好冷,好冷……蕓兒呢,蕓兒在哪里,快去找找……”兒媳婦話音剛落,老太婆一把抱住了兒媳婦放聲大哭。
哭了一會兒,老太婆突然發覺兒媳婦竟一動不動地趴在自己肩頭。她推開兒媳婦的身子,發現兒媳婦已經斷氣了。老太婆麻木地從破碎的瓦礫上站起身來,在心里瘋狂地呼喊著丈夫和兒子:“老頭子,俊雄,你們好嗎?”
她跌跌撞撞地向蘆花坪跑去,發現丈夫和兒子倒在了莊稼地里。兒子俊雄只剩上半截身子,在他的旁邊,是一個直徑七八米大的彈坑。老太婆萬念俱灰,她絕望地擦干眼淚,然后去村里找了一圈。她發現全村到處被炸得破碎不堪,鄉親們都遇害了,有的頭在一處,身子在另一處,有的僅剩下一條腿散落在地上。那場面真是慘不忍睹。
老太婆孤零零地站在冷風里,只覺得無邊無際的黑暗正迅速向她包圍過來。
老人提著一只破舊的竹籃,里面裝著六個餅子、一大瓶水、四個蘋果、一小塊煮熟的肉,以及蠟燭和祭祀用的紙錢。老人順著小路來到江邊一座墳前停了下來,她挪開一塊石板,然后學了幾聲鳥鳴。許久,從墳里鉆出一個小腹高高隆起的婦人來。“趙大娘,你來啦,現在外面情況怎樣?”婦人接過老人手中的餅子,邊吃邊嚶嚶地哭了起來。“閨女,別哭了,現在鬼子還在四處搜捕,你要堅強地活下去,不要辜負了你的家人和鄉親們拼命掩護你啊。”
黑夜像死一般的寂靜,哭聲驚起了三個巡查的日軍。
“那邊好像有人,我們過去看一看。”一個鬼子叫道。三個鬼子順著哭聲向江邊找了過來。
“不好,有鬼子過來了。”老太婆心中一驚,迅速捂住了婦人的嘴。“閨女,快躲進去,不管外面發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忍住,千萬別出聲。”婦人咽下最后一塊餅,躬身鉆進了墳里。老人用盡全身力氣,迅速蓋上了石板,把肉和蘋果擺在石板上。
三個鬼子已打著手電筒走過來了。“媽的,這里還真有一條漏網的魚,哈哈哈!”三個侵略者殘酷地笑著。
“殺了她。”拿手電筒的鬼子惡狠狠地叫著。帶刀的那個高個子鬼子揚起了手中的軍刀正準備砍下去,一個戴著眼鏡、身材瘦小的鬼子伸手攔住了他。“這里面有人嗎?剛才是誰在哭?”戴眼鏡的鬼子上前笑瞇瞇地問。老太婆擦了擦眼睛,她心里害怕極了,顫抖著說:“這里埋的是我死去十多年的丈夫,剛才是俺在哭啊。”說完,她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戴眼鏡的鬼子朝著拿手電筒的鬼子交談了幾句,那個鬼子便拿著電筒圍著墳墓找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回到戴眼鏡的鬼子身邊,與他交流了幾句。
戴眼鏡的鬼子點了點頭,回過頭來對老太婆狠狠地說道:“你的,下去見你的丈夫吧。”說完,他朝拿刀的鬼子做了一個砍的手勢。拿刀的鬼子舉起了那把帶有缺口的鋼刀朝老太婆頸項狠狠地砍了下去。鮮血飛濺,老太婆一聲不哼地倒在了血泊中,三個鬼子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兩天后,日軍留下滿目瘡痍的雙橋村,在抗日游擊隊圍追堵截下,倉皇地撤離了。
那位婦人靠著老太婆留下的食品拼命苦撐著。白天,陽光從石板的一處不易察覺的縫隙透進墓室里,只有婦人知道,那是趙大娘特意留下的。她抱著那一瓶水和餅子不禁悲從中來,家中的親人、趙大娘、鄰居,他們的身影一個個在她腦海里百轉千回。想到腹中即將出世的孩子,她咬牙鼓起勇氣,告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在日軍撤離后的一個清晨,雙橋村迎來了一絲寧靜。在游擊隊的搜救下,婦人在兩位戰士的攙扶下緩緩地走出墳墓。她每一步都沉重而艱難,仿佛踏著整個村莊的悲痛和記憶。她的內心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孤獨和絕望所籠罩,仿佛置身于無邊的黑暗之中。她環顧四周,看著這片曾經充滿了安寧祥和的土地,如今田園破敗,村莊被毀,心中悲痛萬分,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她獨自來到自己的家門口,只見房屋已經全部坍塌,門前的那棵老槐樹如今只剩下了一個樹樁。婦人輕輕撫摸著樹樁,戰爭留下的創傷不光在大地上,也留在了心里。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風中,似乎傳來了親人的呼喚和隱隱的嘆息。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手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她驚訝地張開手,只見一棵小小的嫩芽正頑強地從她的指縫間鉆出。她愣住了,仿佛看到了生命的奇跡。只要生命還在,希望就永不熄滅。
婦人輕輕地將嫩芽捧起,她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遠處,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
作者簡介:
胡勇,四川樂至人,現供職于中國電建集團四川工程有限公司。有多篇作品發表在《中國電力建設報》《北方文學》《江河文學》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