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里

一

這半個月以來，我忙得連廚房都沒空進(jìn)，天天要么吃饅頭夾咸菜，要么啃個干巴巴的核桃餅，要么吃泡面。兒子早上去學(xué)校吃營養(yǎng)早餐，中午去學(xué)校旁邊的“小飯桌”，只有晚上才回家吃，我來不及做飯，只好給他叫外賣。我當(dāng)然知道這樣不好，兒子才十二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吃到我做的飯的時候，像只小餓狼，恨不得連盤子和碗都吞下去。看到孩子這樣，我心里很難過，很心疼，畢竟他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但是我忙。

我很想把花店賣出去，這兩年生意不好做，買花的人明顯少了。在梨花鎮(zhèn)，生意不好做的主要原因是鎮(zhèn)子離縣城太近，只有六公里路程，騎電動車十多分鐘就到了，縣城里什么東西都能買到。我無數(shù)次想過改行，或者把店開到縣城去。但想歸想，理想和現(xiàn)實(shí)之間往往有一道鴻溝。

縣城的房租很貴，而且我也想不出自己除了賣花還能干什么。我還帶著兒子，每天要接送他上下學(xué)。再說，我也不是那種有遠(yuǎn)大理想的人，從沒想過這輩子會大富大貴。總之，因?yàn)檫@樣那樣的原因，這家花店一開就是十年。

有時候我也會寬慰自己，現(xiàn)在的日子也挺好的，兒子聽話懂事，一點(diǎn)兒不讓我多操心，不僅學(xué)習(xí)好，生活中還能成為我的小幫手。花店的生意還算可以，養(yǎng)活我們母子倆不成問題，主要我腿勤手快，干事麻利，在梨花鎮(zhèn)是出了名的風(fēng)風(fēng)火火。也許你剛看見我在門口扎花車，一眨眼的工夫，我又騎著三輪車去送花籃了；剛看見我在別人家門口的花園里種薔薇，一轉(zhuǎn)身我又帶著兒子從學(xué)校回來了；上一秒我還在店里包花，下一秒我可能就飛奔去縣城送貨……總之，我的身影無處不在。明雅蘭常以此調(diào)侃我。

明雅蘭是我花店隔壁開裁縫鋪的大姐，我每次外出送貨，都請她幫忙照看店里。她年輕的時候和丈夫在外地做生意，也是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的人，人到中年想要安穩(wěn)平靜的生活，就回到了梨花鎮(zhèn)。她開的裁縫鋪專為那些中年婦女定制大碼衣裙，丈夫在另一條街賣漁具，鄉(xiāng)下還承包了一個大魚塘，請人照看著。兩人沒有孩子，于是，她就把對孩子的渴望和愛心全部轉(zhuǎn)移到我兒子陶子恒身上了。

當(dāng)我把新買的電動三輪車停在花店門口時，子恒正在明雅蘭的店里寫作業(yè)。他筆下的手抄報(bào)已經(jīng)完成了圖畫部分，正在準(zhǔn)備書寫文字內(nèi)容。

我叫了一聲子恒，他并不理我，只是專注地畫畫。我又喊道：“快回來，媽今天給你做飯吃。”

明雅蘭就笑著說道：“你還記得你兒子需要吃飯呢？”

我心里很愧疚，每天忙著進(jìn)貨、送貨、包花、扎花車、扎花籃，還有一大批租出去的需要定期養(yǎng)護(hù)的綠植，我都得按時去澆水施肥。三輪車每天轟隆隆地飛馳在路上，這九月初的天氣，像蒸籠一樣熱。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順勢將手在白色短袖上蹭了蹭，前胸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接著，我把車斗里剩余的半袋復(fù)合肥拎了下來，倒在門口的青花瓷大花盆里，明天得趕緊重新種一盆三角梅，縣電影院門口的那一盆不知道怎么回事枯死了。電影院的綠植租擺業(yè)務(wù)是我去年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但那門口的花總是不斷“陣亡”，我只好不斷地送新花過去。對方是按年承包給我的，他們一看見花開始打蔫兒就打電話給我，讓我趕緊換掉，不然放門口影響生意。

我對蘭姐說：“不好意思啊，又給你添麻煩。”

明雅蘭笑著對我說：“你要是真覺得不好意思，就把你兒子多讓我?guī)В铱上『彼恕！?/p>

我臉上的汗珠豆子似的往下滾，擦都擦不過來。明雅蘭往門里望了一眼子恒，神秘兮兮地跑到我跟前來，說：“這孩子今天受了委屈，你一會兒好好哄哄他。”

“咋回事？”

“好像是跟同學(xué)打架了，眉毛那里還劃了個小口子，我給他貼了創(chuàng)可貼，所以半晌沒敢出來見你。”

“這么乖的娃，咋會跟同學(xué)打架？”

明雅蘭拉著我進(jìn)了花店，各式各樣的鮮花正在競相盛放。她說：“我聽和他一路回來的同學(xué)說，好像是為他爸的事，有人說了閑話，娃就生氣了，動手打了人，還被老師罰站，臉上還掛了彩，回來就悶悶不樂的。”

我的心口突然像被針扎了幾下，眼眶紅紅的，淚水卻流不出來。我已經(jīng)不再一想起孩子爸爸就流淚了，那種沒責(zé)任沒擔(dān)當(dāng)?shù)哪腥耍覍λ嗽购秃蓿僖采怀鰟e的情緒來。

正說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花店門外響起。

子恒從明雅蘭的裁縫鋪里飛奔出來，一頭扎進(jìn)外公懷里。外公懷里抱著一個紅色的布口袋，上面開著五顏六色的花，里面裝著保溫桶。

“外公，今天給我?guī)У纳叮俊弊雍阍掃€沒說完，就已經(jīng)將那紅色的布袋打開，保溫桶的蓋子也被輕輕地?cái)Q開了。

“你頭咋了？”外公心疼地?fù)崦雍忝碱^上的創(chuàng)可貼。

子恒沒回答外公的話，抱著保溫桶跑進(jìn)了屋。穿過花店的兩間門面，后面是一間平房帶個小院子，正對花店后門的是兩間臥室和一間客廳。院子的東邊是廚房和衛(wèi)生間，西邊是儲藏室，里面已經(jīng)被各種養(yǎng)花的工具、肥料、花盆、花籃、木架等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院子里搭了半邊遮陽棚，棚下是庫存，是那些還沒賣出去的花花草草們的臨時棲息地。

“外公，你進(jìn)來呀！”子恒對外公喊道。他知道外公不敢進(jìn)來，怕我跟外公吵架。其實(shí)他希望我能讓他和外公多待一會兒，他會把昨天在開學(xué)典禮上領(lǐng)到的獎狀拿給外公看，會把他發(fā)表在校報(bào)上的作文一字一句聲情并茂地念給外公聽，還會拉著外公跟他“殺幾盤”，前不久外公才教他下象棋，他學(xué)會以后就十分迷戀。

“不，不進(jìn)去了。”父親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說道。

“我就要你進(jìn)來！”子恒將外公拽進(jìn)了花店。

明雅蘭見狀趕緊出去了。

“去吧！”我的話終于讓父親放下心來，跟著子恒進(jìn)了后院。我的聲音淡淡的，像一陣沒有重量的風(fēng)；也軟軟的，白云一樣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跟父親說過話了。好像今年清明節(jié)跟他說過一次話。那天我?guī)е雍闳ソo母親掃墓，回來的路上碰見他了，他想躲，但周圍連棵樹都沒有，只有一片田野——是母親生前辛勤耕耘過的田野。那嬌小瘦弱的身影無處不在。如同現(xiàn)在的我，是梨花鎮(zhèn)最忙碌的女人。我忘記了父親當(dāng)時說了什么，我拉著兒子從他身邊走過，兒子叫了聲外公，我氣不打一處來，對兒子一通呵斥，嚇得他嗚嗚地哭起來。外公心疼外孫，說：“你別兇他，我走就是了。”我狠狠地看了父親一眼，冷冰冰地說：“那你走啊！”

那就是我跟父親說的最后一句話。說完，父親就拎著一籃子祭品走了。此刻，我發(fā)現(xiàn)父親的頭發(fā)全白了，腰也彎了，背也駝了，兩條腿瘦得像兩根竹竿，上臺階進(jìn)屋的時候很吃力。

子恒跟外公在后院的客廳里玩得不亦樂乎，白天在學(xué)校里發(fā)生的不愉快全都煙消云散，更何況保溫桶里裝著他最愛吃的紅燒帶魚。我不喜歡吃魚，更不喜歡做，總覺得魚很腥，我從小就聞不慣那個味道，兒子卻愛吃魚、蝦、貝之類的東西。父親知道他喜歡，每個星期五下午都會做好了送來。

明雅蘭說：“好像快下雨了，天咋突然暗成這樣？”

我說：“下雨好，下了雨涼快，人都快熱化了。”我從外面往回走的時候就覺得這悶熱的天氣是下雨的前兆，已經(jīng)把門外的十多盆花陸續(xù)搬進(jìn)了店里，只留一些剛好需要雨水澆灌的品種，讓它們慢慢享受雨水的滋潤。

明雅蘭又說：“曉云，你別這么苦大仇深的，活在仇恨里，苦的是自己。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老爺子也不容易。”

我說：“我也想活在愛里，活在幸福里，可我沒有機(jī)會。”

她大叫一聲：“哎喲，真的下雨嘞。”

大雨瓢潑而降，街上的人們紛紛回屋躲雨，汽車、電動車、自行車飛馳而過。

父親的電動車孤零零地停在花店門口的雨中，我想了想，還是拿雨衣給它蓋上了。

二

小時候，我每天在山間的小河邊奔跑嬉戲，母親在田里干活，四周是起伏的山巒，一座挨著一座，像一個巨大的迷宮，仿佛永遠(yuǎn)也走不出去。

我在河邊的草地上玩著玩著就跑過去問母親，山那邊是哪里？母親弓著身子在鋤草，在撒種，在施肥，在收割……像一個樂團(tuán)指揮那樣揮動手臂。母親說：“山那邊是你爸爸工作的地方。”我又問：“爸爸工作的地方在哪里？”母親說：“在山那邊。”我氣得噘著小嘴，失落地跑開了。

母親每天都很忙碌，像個陀螺。每當(dāng)太陽快要落山，母親就會急匆匆地從田里回來，催我趕緊寫作業(yè)。我將呆頭呆腦的小方木桌搬到院子里的大槐樹下，一邊寫作業(yè)一邊哼著歌。母親在廚房和豬圈之間來回奔忙，不一會兒，母親將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了桌，豬也吃飽了，悠閑地在圈里待著。快，把飯菜裝好，我去換件衣服。

母親做了竹筍炒臘肉和酸辣魔芋豆腐，聞著濃郁的飯菜香，我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忍不住用手指偷偷地捏起一塊臘肉放進(jìn)嘴里。母親很快換好了衣服，她穿了一件暗紫色繡花毛衣，黑色長褲，腳上的黑色布鞋是她自己做的。母親嗔罵我：“好吃貓！趕緊裝籃子里，走！”我麻利地給兩個洋瓷碗蓋上比它略小一圈的碗，放在桌上的竹籃子里。竹籃里早就鋪好了母親親手縫制的小被子，是為了保證這些飯菜送到父親手里時還是熱的。

我跟在母親身后，走得雙腿發(fā)軟打戰(zhàn)。我說：“媽，我走不動了。”我拽著母親的衣襟，使出全身力氣拖住她的身子。母親瞪我一眼，說：“你都六歲了，還想讓媽背？”

我耍賴地坐在地上，母親一把抓起我的胳膊，一巴掌拍到我的屁股上。我料定母親會像往常那樣，拍掉我屁股上的灰以后，她就會蹲下來，讓我爬到她背上去。

我趴在母親背上，兩只手緊緊地箍著她的脖子，兩條腿緊緊地夾著她的腰。母親一只胳膊托著我的屁股，另一只胳膊掛著裝滿飯菜的竹籃子。我問母親：“爸為啥不回家吃飯？”母親說：“你爸忙，回家吃飯耽擱時間，咱們給他送去，他吃完就能繼續(xù)跑車，一點(diǎn)兒時間都不浪費(fèi)。”

從我記事起，父親就在外面奔波。他在縣城的木板廠給別人開大貨車，從縣城到市里，據(jù)說有八十多公里。我對距離沒有概念，只知道很遠(yuǎn)很遠(yuǎn)。母親對我說：“你爸辛苦得很，天沒亮就得開車出門，到市里已經(jīng)中午了，等卸完車，他又得趕回來，天黑才能回縣城，晚上得把貨裝好，把這些忙完就半夜了，一天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身體咋吃得消？”我又問母親：“爸為啥不換個工作呢？陸小希的爸爸就不忙，每天在村口跟人閑聊，不也挺好的。”母親笑了笑，說：“你爸可不像陸小希她爸那么好吃懶做。”我又說：“我大伯也不忙啊，除了干農(nóng)活，還能去村口跟人打麻將呢。”母親又說：“你大伯不上進(jìn)，所以四十多歲了連家都沒有。”

母親的步伐鏗鏘有力，每走一步，沙粒上都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路邊的青草隨風(fēng)輕舞，周圍的灌木叢里鳥兒在狂叫。河對岸的竹林里，大黑狗叫了一陣子就不叫了，我們天天都在這條路上走，它早就熟悉我們了。

下了這道灣，該走上坡路了，母親走得很吃力，她身上騰騰的熱氣直往我的鼻子里鉆，散發(fā)著油煙味、汗味和青草味。我說：“媽，我下來。”母親蹲下來把我放在地上，臉上的汗珠豆子一般往下掉。我問母親：“爸啥時能不去跑車？”

母親將一縷粘在臉上，已經(jīng)被汗水濕透的頭發(fā)撩起來掛在耳后，說道，“等你長大的。”

“我啥時候才能長大？”

“你多吃飯，就能快快長大。”

我從小就挑食，不管母親花多大心思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我都只吃一兩口就不吃了。我決定以后不挑食了，多吃飯，快點(diǎn)長大。然而，那個不挑食的念頭也僅僅在我的頭腦里逗留了片刻，很快便煙消云散。

上坡，下坡，拐彎，過河……一路上我的嘴沒有停過，問母親，這是什么那是什么，母親耐心地一一作答。途中，我央求母親給我吃塊臘肉。母親無奈地掀開籃子里蓋在洋瓷碗上的小被子，揭開碗蓋，讓我用手指輕輕地捏一片臘肉出來。我放在嘴里細(xì)細(xì)地慢慢地嚼著，問母親：“為啥我們不在家里吃完了，再給爸爸送？”母親摸摸我的頭，說：“飯要一家人一起吃才香呢。”我自言自語道：“憑啥爸爸不吃，我們就不能吃？”母親瞪了我一眼，說：“爸爸辛苦一天，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心里過得去？爸爸掙錢還不是為了咱們娘兒倆？”

我被母親說得啞口無言，只好乖乖地跟著她小跑。我問母親：“這條路有多遠(yuǎn)啊？怎么還不到？”母親安慰我，說：“不遠(yuǎn)了，快到了，才三公里。”“三公里是多遠(yuǎn)？”我總有問不完的問題。母親說：“三公里就是我們能見到爸爸的距離。”我問母親：“爸廠里是干啥的？”母親說：“生產(chǎn)木板的。”我又問：“那些木板是干啥的……”

就在我的嘟囔、抱怨、期盼、等待和無數(shù)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中，我和母親來到了公路邊。這條連接著縣城和市中心的公路，車輛并不多，父親告訴我，這是316國道。

在我們身后，是梨花鎮(zhèn)。梨花鎮(zhèn)離縣城只有六公里，父親即將完成當(dāng)天的工作，在路邊和我們一起吃完這頓飯，再開六公里，他就能順利到達(dá)縣城，到達(dá)他的宿舍。那個地方我去過好幾次，母親管那叫“豬窩”，里面還住了三個男人，是爸爸的同事。母親常去把臟衣服、臟床單、臟被套拿回家洗，再趁著給他送飯的時候送到車上來。我討厭那個充滿煙味、酒味、腳臭味的地方，隨處可見木頭、木板、木渣和木屑。在一個廠房后面，穿過一個狹窄的過道，可以看到一排低矮而潮濕的平房，門口堆滿亂七八糟的木板、輪胎、廢銅爛鐵，泥地上雜草叢生。我每次陪母親去取父親的臟衣物，都會捏著鼻子，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空曠的地方等她。

我討厭等待，那種滋味有點(diǎn)像用鈍刀割肉，不是劇烈的痛，但似乎無止境。

天色漸暗，周圍的群山由青綠變?yōu)槟Ｉ砗蟮睦婊ㄦ?zhèn)陸陸續(xù)續(xù)地亮起燈，像黑色畫紙上的無數(shù)白點(diǎn)。我問母親：“爸咋還不來？”母親說：“別急，快了。”一輛接一輛的汽車飛馳而過，母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透過夜色尋找父親駕駛的那輛紅色大貨車。

終于，那輛紅色大貨車停在我們面前，父親從車上跳下來，一把抱起我，將我高高地舉在頭頂。他粗硬的胡茬扎得我忍不住咯咯地笑，我緊緊地抱著父親的脖子。

路邊那張大石桌就是我們的飯桌，母親把飯菜擺上去，叫我們別鬧了，趕緊吃飯，不然菜都涼了。父親吃得津津有味，一粒米都不愿浪費(fèi)，他總夸母親做的飯菜香，說自己真的太幸福了，不管每天有多忙，一想到路邊有老婆和女兒在等著他，他就覺得全世界的光都照在了他身上，全身都充滿力量。父親說：“曉云，你要乖，聽媽媽的話。”我害怕聽到父親這句叮嚀，說完，他就要走了。我噘著嘴，問父親：“你啥時回家？”父親又一次把我抱在懷里，親了又親，嘴角的油蹭到了我臉上，母親忙用手絹給我擦臉，也給父親擦嘴。父親說：“等你長大了，爸就不去跑車了。”

“長大！長大！我什么時候能長大？”我生氣地掙脫父親的懷抱。父親再次抱起我，將我拋得老高，我發(fā)出一連串歡快的笑聲，怕摔下來，更怕停下來。父親又一次將我拋起來，我落在他的懷里，他親了親我的額頭，再一次將我拋起，我再一次落下，他再一次親我。我很怕這種快樂會結(jié)束。

夜色中，紅色大貨車又一次飛馳在316國道上，像被群山吞進(jìn)了肚里。我早已習(xí)慣這種分別，第二天總歸還能再見，所以我一次也沒有哭過。

我和母親踏著月色往回走，從梨花鎮(zhèn)到我們家，還得三公里，近一個小時的路程。我不知道母親是如何做到每天往返六公里，風(fēng)雨無阻地走了十年的。在我十二歲那年的冬天，一個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日子，群山被白雪包裹。我和母親裹著厚厚的棉衣，用毛圍巾包著頭，腳上的棉鞋已經(jīng)濕透，兩只腳被凍得失去了知覺。母親的籃子里裝著兩碗芹菜豬肉餡的餃子，她怕我吃了涼的餃子肚子痛，就讓我在家先吃，籃子里只有她和我父親的。我抱怨道，“這么大的雪，讓爸去縣城買點(diǎn)飯多方便。”母親沒說話。

我和母親照舊在老地方等父親，路上的積雪很厚，車輛很少，除了我和母親，沒有其他行人。我在地上不停地踱步，兩只腳像木棍一樣僵硬。我問母親：“你給爸送了十年飯，不累嗎？”母親一臉幸福和甜蜜，摸摸我的頭發(fā)，把我抱在懷里，說：“只要心里有愛，干啥都心甘情愿。”我說：“你到底愛爸什么？”那幾年我對父親有一些偏見，覺得他根本不能給我們家?guī)砜鞓泛托腋＃谖业挠∠笾芯褪悄吧耍總€月才回家一次，在家住一兩晚就又急匆匆地走了。小時候，我覺得那種奔波很幸福，后來慢慢長大了，我開始討厭這種距離感。偶爾我也會選擇不去給父親送飯，和村里的孩子們漫山遍野地跑著玩兒，但當(dāng)小伙伴們都回家了而母親還沒有回來的時候，我就感到很孤獨(dú)，后悔沒有跟母親一起去給父親送飯。

當(dāng)時母親的笑容是那么甜蜜溫暖，對我說：“愛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dá)的，等你長大就知道了。”母親沉醉在愛里，我卻只有滿肚子的抱怨和委屈。等待的感覺實(shí)在太難受，從天色將晚一直到深夜，父親的車都沒有出現(xiàn)。母親焦急地跑到梨花鎮(zhèn)街口一戶熟人那里，找了個座機(jī)給父親打電話，那時候手機(jī)還沒普及。母親從衣服兜里找了好半天才摸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父親所在木板廠老板李興建的手機(jī)號，我至今都記得那十一個數(shù)字。母親打了一遍又一遍，電話里只有重復(fù)的一句話：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請稍后再撥……

籃子里的水餃早已凍成冰坨，母親餓著肚子，急得滿頭大汗。她說：“走，我們?nèi)ツ惆謴S里看看。”

我跟著母親又走了六公里。雪，越下越大。我說：“媽，我好像能聽見雪落下的聲音，撲通撲通的。”母親把我緊緊摟在懷里，說：“別怕，別怕，馬上就到了。”母親手心里全是汗，她說：“十年了，你爸從來沒有這么晚回來的時候，每天他都很準(zhǔn)時。”

就是那一天，父親消失了。

廠長李興建一見我們就很生氣，惡狠狠地對母親說：“你今天不來找我，我也要找你們！你男人把廠里的車開到哪里去了？一個大活人，咋會莫名其妙地消失兩天兩夜？”

母親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志剛跟我說，他要去外地送趟貨，就三天，今晚準(zhǔn)回來，他不會騙我的……”

李興建氣得面紅耳赤，對母親怒吼道：“你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我能知道他去哪了？我那么多貨，還有車，都去哪兒了？”

母親哽咽著，一遍一遍地重復(fù)：“他不會騙我的……他不會騙我的……”

我和母親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白天黑夜都在眼淚中度過。父親到底去哪里了？他為什么會消失？他是故意離家出走，還是出了什么意外？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塊黑色的布，將我的世界徹徹底底地蒙住。

三

當(dāng)我把花店里的活兒全部干完，回到臥室準(zhǔn)備洗澡，才發(fā)現(xiàn)子恒的額頭還在流血，我問他：“到底誰打的？”他嘴嚴(yán)得很，不想說的話，我一個字也套不出來。我說：“你不跟我說，我就給你老師打電話。”他生氣地瞪著我，說：“你要是給我老師打電話，我就再也不去上學(xué)了。”

“你不去上學(xué)想干啥？”

“離家出走！”

我氣得不知道如何是好。過了一會兒，我說：“好吧，你不說就不說，那你過來，媽媽給你換個創(chuàng)可貼。”

他猶豫片刻，向我走了過來。我撕下他額頭上的創(chuàng)可貼，先用碘伏給傷口消毒，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額頭上是一個規(guī)則的圓形傷口。我問他：“子恒，你告訴媽媽，你這傷口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里突然有了淚光，片刻，他將小臉揚(yáng)起來，目光里盡是哀傷，說道：“媽，人家都有爸爸，為啥我沒有？”

“又是這個問題！媽跟你說了多少遍，你爸死了！”

“不！我爸沒死，外公說他在外面打工。媽，你為啥不讓他回來？”子恒的眼淚流到了嘴角。

“別聽你外公瞎說，他知道什么呀！”這時，我已經(jīng)把創(chuàng)可貼貼好了。

“媽，你心里恨我爸，也恨我外公？”

“你一個小孩子懂什么！快去洗澡，一身臭汗。”

他突然鉆進(jìn)我懷里，緊緊地貼著我的身子。他說：“媽，我想和爸爸，和外公在一起。”

我呵斥道：“快去洗澡。”

子恒沒敢繼續(xù)跟我犟嘴，他拿著睡衣，進(jìn)了浴室。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墻上的時鐘滴滴答答地走著，不知不覺視線模糊了。大概有六七年了，我沒有再想起那個男人，沒有再流過一滴眼淚。

二十歲那年的元旦節(jié)，廠里舉辦慶祝千禧年的聯(lián)歡會。那時我剛進(jìn)廠半年，對廣州的一切都還不太熟悉，我適應(yīng)能力差，置身于擁擠的人潮總感覺全身都在抽搐、發(fā)抖。也許，我還沒有從母親的事故中完全走出來，這個世界于我而言，白天和夜晚一樣黑暗，沒有光亮，沒有溫暖，沒有美好。

跟我同宿舍的女孩子們，早早就置辦了新衣服新鞋子，元旦節(jié)頭一天晚上興奮得睡不著覺，想自己的衣服顏色怎么樣，配個什么耳環(huán)好看，頭發(fā)是散著還是編成辮子，高跟鞋穿得還不熟練，萬一出丑了怎么辦……

我靜靜地看著她們，多希望自己也能快樂起來。但我的心里只有對父親的恨，對母親的愧，對生活的怨。

臨近高考，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緊張而珍貴，大家都在做題備考，每天要進(jìn)行好幾場模擬考試。放學(xué)回家路上，陸小希碰了碰我的胳膊，說：“曉云，你爸……”

我抬起頭，只見父親騎著一輛摩托車，后座上是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染著紅頭發(fā)的女人，正從我們面前飛馳而過。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小希激動地說：“追呀，追呀！”

我甩下書包，朝父親追去，一邊瘋跑一邊喊：“爸，爸……”

大概他的耳邊只有風(fēng)的歡叫，和紅頭發(fā)女人的呢喃軟語，根本聽不見我的呼喊。很快，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縣城的街道盡頭，駛?cè)?16國道，朝市里去了。

當(dāng)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母親時，她有一點(diǎn)震驚，隨后，又恢復(fù)了往日的癡傻狀態(tài)。六年前，父親突然消失，母親的精神世界崩塌了，她明知道父親不會再回來，卻依然每天帶著飯菜翻山越嶺地去路邊等，我怎么攔都攔不住，村里人看她這樣失魂落魄也紛紛前來勸阻，可惜都無濟(jì)于事。一年后，母親不再去路上等父親了，整個人十分消瘦，深陷的眼窩里總是噙著淚水。慢慢地，她的話越來越少，行動越來越緩慢，飯菜里不是沒有鹽就是咸得苦，鋤草也總是挖掉莊稼，豬餓得快要從圈里跳出來了她也不管，院子里的大槐樹落了一地葉子她也不掃……看著母親這樣，我嚇壞了，去鄰村找來大舅、二舅和小姨，將她帶去醫(yī)院檢查。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她這是心病，父親是她唯一的藥。

大舅和大舅媽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母親以外，對我最好的人，是他們收留了我們母女二人。那一年他們剛好在梨花鎮(zhèn)的集市上買了地，修了新樓房，開了面皮店。大舅說，不管家里發(fā)生多大的事，我必須繼續(xù)上學(xué)。

母親的病一天比一天嚴(yán)重，剛開始她還能幫大舅媽干些店里的活，慢慢地，她不是打了碗，就是端錯客人點(diǎn)的餐，或者把調(diào)料弄錯，把錢找錯，給大舅媽帶來很多麻煩。大舅媽是個心直口快的善良人，雖然嘴上偶爾會罵罵咧咧，但心底里對我母親很好。

我又重復(fù)了一遍，我看見我爸了。母親正在剝蒜頭，動作遲鈍而笨拙。大舅媽在灶臺前洗鍋碗，問我：“那你不叫他回來？”

我說：“他騎著摩托車走了……”

她問：“那你追了沒有？”

我說：“追了，車上還坐個紅頭發(fā)的女人。”說完，我就蹲在地上哭起來。

母親腿上裝蒜頭的籃子掉在了地上，蒜瓣滾了一地。

事情就出在第二天下午，我還沒放學(xué)回來，大舅媽家的鄰居周阿姨就跑到學(xué)校來找我，門衛(wèi)不讓她進(jìn)，她就在門口大聲嚷叫：“陶曉云，陶曉云，你媽出事了！”

很快，母親在整個縣城“出名”了。一個精神有問題的女人在路上攔車找丈夫，被一輛剎車失靈的渣土車撞到的消息迅速傳開，如同爛棉褲里的棉花絮，風(fēng)一吹就滿天飛。據(jù)路人的傳說和描述，母親當(dāng)時披頭散發(fā)，不管大車、小車、摩托車還是自行車，只要是路上跑著的，她都去攔，問那些司機(jī)：“你見到陶志剛沒有？我們家志剛?cè)ツ牧耍俊?/p>

那兩年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過來的，我的世界里只有黑夜沒有白天。為了從母親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我決定南下打工，以免睹物思人，惹得大舅和大舅媽也跟著我痛苦。我來到廣州，通過中介公司進(jìn)了美昌電子廠。

如果我當(dāng)初不去廣州，不去美昌電子廠，不去參加千禧年聯(lián)歡會，我就不會有后來的人生。

我記得那晚的煙花有藍(lán)色的、紫色的、紅色的，還有金色的。大街上人山人海，我被擠在人群里，前進(jìn)或后退都由不得自己，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腦袋。天空中每綻放出一朵美麗的煙花，人們就會發(fā)出一聲歡呼。“好美啊！”我不禁感嘆道。

“你也是第一次看煙花嗎？”突然，一個陌生的聲音傳進(jìn)我的耳朵。

我側(cè)過頭去看他，一張方方正正干干凈凈的臉，五官精致。“嗯。”我從鼻腔里發(fā)出這個音，根本沒想搭理他。

他說：“剛才在聯(lián)歡會上，我一直在看你。”

“這么說，你也是美昌的？”

“是呀，我在質(zhì)檢部。你呢？”

自從來到這家廠，我從沒有換過工位和工號，每天八個小時的工作，我?guī)缀跻痪湓挾疾徽f。我不喜歡打聽別人的事，更不喜歡別人打聽我。

我冷冷地對他說：“關(guān)你什么事。”

“對，對，不關(guān)我的事。”他四處張望，怕把尷尬表現(xiàn)出來。他說：“我只是覺得你長得特別像我妹妹。”

我說：“你不覺得這些招數(shù)過時了嗎？”

“這不是什么招數(shù)，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冷笑一聲。

我們被人群擠來擠去，擠得越來越近，身子挨到了一起。他說：“你很像我的雙胞胎妹妹。”

“是嗎？你還有個雙胞胎妹妹？也在廣州嗎？”

“她在很遠(yuǎn)的地方。”

“很遠(yuǎn)的地方？”

“對，她在很遠(yuǎn)的地方……四年前，她出意外去世了……”

“對不起。”

“她跟你一樣，長頭發(fā)，小個子，眼睛里淡淡的憂傷，脖子上有顆痣。”

我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顆黑痣，它已經(jīng)伴隨我二十年了，很少有人注意過它。

他說：“小云很可憐，生前最大的夢想是去海邊看看，可是家里太窮了，連張火車票都買不起……”

“你妹妹也叫曉云？”

“對，她叫方云，我喜歡叫她小云。”

“那你呢？”

“方平。”

“真巧，我也叫曉云，陶曉云，春曉的曉，白云的云。”

“好久沒聽到過這個名字了。”方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她去世以后，我們?nèi)胰硕冀邮懿涣耍僖膊桓姨崞鹚?/p>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把夜空照亮，把這座城市照亮，把我們的臉照亮。我突然發(fā)現(xiàn)方平其實(shí)長得很好看，濃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方正的國字臉。

就是那晚的煙花，讓我們迅速墜入愛河。方平是四川南江人，離我的家鄉(xiāng)很近，這也是拉近我們之間距離的重要因素。他三十歲了，我們的年齡差有點(diǎn)大，但他說，愛情和年齡沒有關(guān)系。他溫柔體貼，做事細(xì)心，總能照顧我的生活和情緒。認(rèn)識他之前我話很少，后來才發(fā)現(xiàn)我只是沒有傾訴的對象，跟他在一起后，我總是喋喋不休地給他講述我的故事，我的童年，我的山村，我消失的父親，我遭遇車禍的母親，還有他們曾經(jīng)甜蜜的“六公里”。我問他：“你說這個世界上有愛情嗎？”他說：“當(dāng)然有啊，沒有愛情我們怎么會相遇？”我說：“那我爸為什么還是消失了？”他沉默片刻，將我緊緊抱在懷中，親吻著我的額頭，溫柔地說：“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也許真相只有你爸爸本人才知道，你就不要去猜了。”他還說：“你放心，不管你曾經(jīng)經(jīng)歷了多少苦難，往后的日子我都補(bǔ)償給你，我永遠(yuǎn)不會讓你受傷害，我會永遠(yuǎn)呵護(hù)你，永遠(yuǎn)愛你……”

我和方平在廠外的村子里租了一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的房子，我很感激方平給我的一切，尤其是他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

漸漸地，我從失去母親的痛苦中走了出來，開始對生活有了希望和夢想。我夢想著我和方平能攢夠錢在廣州買房子；我夢想著我能成為他的新娘，穿著潔白的婚紗，幸福地走向他；我夢想著我們的生活能一直甜蜜浪漫下去……

時間很快，七年過去了，而我所有的夢想還停留在萌芽狀態(tài)，長不出苗來。那天晚上，我告訴他我懷孕了。他坐在窗前的沙發(fā)上，一句話也不說，屋子里的空氣像結(jié)了冰似的。

我說：“我們結(jié)婚吧。”

我們沒有開燈。黑暗中，他依然沉默。

窗外，靜悄悄的。我的眼淚滾落下來。我說：“你從沒想過要跟我結(jié)婚，是不是？”

“對不起，曉云，我想和你結(jié)婚，但不是現(xiàn)在。”

“為什么？”

“咱們這么打工，什么時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

“沒房子就不能結(jié)婚了嗎？那么多沒房子的夫妻，就不過日子了嗎？”

“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我必須給我最愛的人一個幸福美滿的家，但不是現(xiàn)在……”

“我不在乎這些，我只想和你結(jié)婚。”

“曉云，對不起，我一直沒敢告訴你，我還得養(yǎng)妹妹的孩子……”

“什么？”

“我妹妹是個特別善良的女孩子，大學(xué)畢業(yè)后本來有機(jī)會去大城市發(fā)展，但她不愿村子里的人一輩又一輩地受苦，就回來當(dāng)了我們村的小學(xué)老師……”

“這些你說過。”

“后來，她結(jié)婚了，老公是她的大學(xué)同學(xué)，兩個人非常恩愛，一起在學(xué)校教書，沒想到好景不長，我妹夫突然得急病去世了，接著，我妹妹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啊？”

“孩子才不到一歲，村子遭水災(zāi)，她也走了，你說我能不管嗎？孩子今年十二歲了，還不會說話，可憐啊！”

“那我們的孩子怎么辦？”

“曉云，對不起，對不起……再晚幾年，好不好？我真的負(fù)擔(dān)不起兩個孩子啊。”

我只是哭。

他聲淚俱下地抱著我哭，說：“曉云，再晚幾年，好不好？”

第二天，方平消失了。

像我父親當(dāng)年一樣，消失得悄無聲息，無影無蹤。

子恒洗完澡出來，頭上的創(chuàng)可貼又掉了，露出鮮紅的傷口。

我給他擦干頭發(fā)，又給他的傷口消了毒，貼上新的創(chuàng)可貼。

我又一次試探著問他：“告訴媽媽，這傷口到底怎么來的？”

“那你先告訴我，我爸爸到底在哪？他為什么不回來？”

“你爸死了，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死了。”

“你騙人！他沒死，他想回來，是你不讓。”

我和子恒對視了幾秒。我小時候就愛跟母親犟嘴，我說：“爸在外面肯定有事瞞著我們，我看他心神不寧的。”母親說：“你別瞎說，我跟你爸無話不說，他咋會瞞著我？”

后來證明，我的預(yù)感是對的。

父親是跟一個女人走的，她叫江若梅，也就是父親摩托車后座那個紅頭發(fā)女人。那天我沒有看錯，我錯就錯在不該告訴母親。

四

本以為這場雨下一陣子就會停，誰知到了后半夜越下越大。狂風(fēng)呼嘯而過，我聽見窗外傳來一聲巨響，大概是某個小花盆從架子上掉下來了。我出去查看，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一個小花盆掉在了地上。我突然想起天黑時父親離開的情景，那么大的雨，即使穿著雨衣照樣遮不住頭和脖子，雨水肯定會往衣服里灌。我心里生出幾分后悔之情。我真該留他住一晚！我在心里默默地說。

子恒出生后，我決定回老家。廣州的生活成本實(shí)在太高，而且那時我已經(jīng)辭去工作，只能靠微薄的積蓄維持生活。子恒滿月后，我在電話里跟大舅和大舅媽說了我的難處和我想回家的想法，他們很生氣，怨我不該把孩子生下來，以后有我的苦受。但他們還是心疼我，可憐我從小失去母親，無依無靠，只好再次接納我。

我離開家鄉(xiāng)九年，梨花鎮(zhèn)的變化好大，街上從前那些又矮又舊的土房子如今大多修成了白墻紅瓦的新樓。大舅告訴我，在我的老家——黃花村，前幾年村民發(fā)現(xiàn)了玉石礦，便一發(fā)不可收拾地搞起了開發(fā)。冷水河的源頭就在黃花村所在的那幾座山之間，如此一來，河水便干涸了。

大舅媽的面皮店生意一如往常地紅火，每天從早忙到晚。即便如此，大舅依然嫌店里掙得少，幾年前開始做中藥材生意，整天在外面走街串巷，常常半夜才回家。大表哥從前在深圳打工，本來也是個老實(shí)本分的人，后來跟朋友做起了生意，結(jié)果錢沒掙到，反而欠了一屁股債，大年三十還被人堵在家里要錢，大舅和大舅媽只好用多年積蓄給兒子還債。大表哥受了挫折，再次外出打工。我從廣州回去不久，他就帶著一個外地女人回來，很快兩人就結(jié)了婚，生了女兒甜甜，然后他又出去打工了。甜甜比子恒小一歲，長得像洋娃娃似的，乖巧懂事，大舅和大舅媽如獲至寶，索性面皮店也不開了。

我的二表哥從上學(xué)時就開始談戀愛，但一直到三十多歲也沒結(jié)婚。突然有一天，他從北京給我打來電話，那時候我還和方平在一起，正過著甜蜜幸福的小日子。他問我要陸小希的電話號碼，我順便跟他閑聊了幾句，才得知他在寫網(wǎng)絡(luò)小說。我好奇地問了他在網(wǎng)上的名字，掛了電話一查才知道，原來他在網(wǎng)絡(luò)上已經(jīng)小有名氣。陸小希那時候在北京一家雜志社工作，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聯(lián)系了。

對于我?guī)е⒆踊厝ネ侗季司司藡屵@件事，大表哥和二表哥很有意見，多次打電話給大舅媽，讓我趕緊搬出去。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

我憑著身上僅有的三千塊錢，租到了316國道路邊一個破舊的老房子，置辦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在門口支起了賣茶葉蛋的小攤。不久后，我開始賣煎餅，賣面條，賣水餃。子恒一歲多的時候，父親回來了。

我萬萬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他。年輕時那么帥氣瀟灑的父親，現(xiàn)在竟然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

父親慢慢地給我講他的故事。父親消失的那年，我十二歲。大概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和江若梅認(rèn)識了。她是開理發(fā)店的，人長得漂亮，外號一枝花，她的理發(fā)店也叫這個名字。父親總?cè)ニ昀锛纛^發(fā)，不忙的時候，她會認(rèn)真地給父親洗頭，一邊洗，一邊按摩頭部穴位。

在交談中，父親得知她其實(shí)也是個可憐的女人，丈夫嗜賭成性，一沒錢就打她。她一直想擺脫丈夫的魔爪，怎奈那個男人竟然威脅她，揚(yáng)言如果她要離婚，他就報(bào)復(fù)她和孩子。這樣的日子，她過了十六年，終于忍無可忍，先把兒子偷偷送到東北的親戚家，確保孩子安全以后，她打定主意，找了幾個部門進(jìn)行調(diào)解，終于把離婚手續(xù)辦下來了。

那段時間，父親經(jīng)濟(jì)上出了點(diǎn)狀況——這事我和母親都不知道。父親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搞運(yùn)輸，實(shí)在是又累又苦又不掙錢。他有一個關(guān)系特別好的朋友，外號叫花狗子，他告訴父親，他在外面販賣中藥材，半年賺了三十多萬塊。父親立刻心動了，說要跟他一起搞這生意。花狗子熱情地答應(yīng)了，說先要投資兩萬塊試試水。結(jié)果不出半月，兩萬塊就變成了五萬塊。父親隨即又將那五萬塊交給花狗子，讓他都投進(jìn)去。那一次，父親又凈賺五萬多塊。

花狗子說：“這么幾萬幾萬地搞，來錢太慢了，咱們得整點(diǎn)大買賣。”父親把之前賺的錢全投了進(jìn)去，又跟朋友們借了九萬多塊，一起交給了花狗子。從那以后，花狗子的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

父親跟我說：“別說九萬，我就是九千也拿不出來啊，不跑能咋辦？”就這樣，他和江若梅連夜消失了。我不解地問父親：“你為啥要帶那個女人走？”他說：“同是天涯淪落人，做個伴兒吧。”我問父親：“那你想過我和媽沒有？”父親連聲嘆氣，說：“我就是因?yàn)橄胫銒尣蝗菀祝挪蛔屗乙黄鸨尺@么多債。”

父親和江若梅去了東北，在一個偏僻的小縣城里謀生，江若梅除了會剪頭發(fā)會按摩，別的什么也不會，只能重操舊業(yè)，繼續(xù)開理發(fā)店。父親則去建筑工地打零工。兩人省吃儉用，沒日沒夜地干了三年多，終于攢夠九萬塊，還了別人的債，這事才算了。

我高考前見到父親那次，是他們回來參加江若梅哥哥的葬禮，那個男人是因癌癥去世的。我見到他們時，他們正騎著摩托車去市里，接江若梅的兒子侯健健。他在北京上大學(xué)，得知舅舅病故，特意趕回來。

父親說他真的沒聽見我在叫他，也真的沒看見我，否則他怎么會不理我呢。我不大相信他的話，我有十萬個問題等著他回答，為什么消失？為什么拋下我和媽不管？為什么你這么狠心……

我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哭，父親走過來把我往他懷里拉，我推開他，不讓他靠近。我?guī)缀醭闪艘粋€瘋子。

那場大鬧以后，父親和江若梅沒過幾天就走了。他們在東北混得不錯，在火車站附近開了一家小旅館。小旅館的老板不是父親，侯健健才是主要投資人，他們一邊打理小旅館，一邊給侯健健帶兒子。當(dāng)我從父親的講述中得知這一切時，我能清楚而真切地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多幸福的一家人！只有我，是多余的。

父親說：“曉云，你跟我們?nèi)|北好不好？我跟你梅姨能幫你帶孩子，你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我說：“陶子恒是我陶曉云的兒子，跟你們有什么關(guān)系？”

父親沉默良久，給我留下一張紙條，上面是他的電話號碼，說有任何需要幫助的事情，隨時給他打電話。我說：“我很好奇，姓江的到底比我媽好在哪里？”父親嘆息著，眼里滿含淚光，說：“終究是我對不起你媽，你恨我怨我討厭我，我理解。”

父親走后，我在我的包里發(fā)現(xiàn)一張紙條和一張銀行卡。紙條上沒有別的話，只有銀行卡密碼。我去銀行查了查，卡里一共有二十萬塊。我想，這大概是他全部的積蓄了吧。

后來，我拿著父親留下的錢，買了現(xiàn)在住的小院子，開起了花店。

時光匆匆，子恒十二歲了，我曾經(jīng)以為我可能永遠(yuǎn)也熬不出頭，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一天天長大，我的世界也在不斷變化。

五

天快亮的時候，子恒開始發(fā)燒，捂著肚子一直喊疼，全身滾燙。到醫(yī)院一檢查，是急性腸炎。

父親和江若梅就住在縣醫(yī)院對面的小區(qū)，侯健健的兒子侯俊杰也住在那里。去年夏天，父親突然來找我，說他們回來了，以后不去東北了，那邊的小旅館和房子都賣掉了，辛苦一輩子，錢也掙夠了，以后就好好養(yǎng)老。還說要在縣城給我和子恒買套房子，我拒絕了。從那以后，父親每個星期五下午都做了好吃的帶到家里來陪子恒，剛開始我二話不說就把保溫桶扔了出去。子恒嚇壞了，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后來我也反省自己，在孩子面前這樣對待自己的父親，實(shí)在太過分了。

子恒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乖乖地聽醫(yī)生的話吃藥打針，很快就退燒了，肚子也不疼了。我抱著他，像他剛出生的時候那樣安撫他。子恒從我的懷里掙脫出來，在病床上躺好，對我說：“媽，我跟你說實(shí)話吧，我額頭的傷口，是侯俊杰用釘子扎的。”

“為什么？”

“他說我是沒爸的野孩子，我就打了他一拳，誰知他手里還捏著一根上科學(xué)課時用的釘子，他一下就扎過來了，我的額頭就流血了……”

“這事，你外公知道嗎？”

“外公知道也沒用，他又不敢批評侯俊杰。聽我們班的同學(xué)說，侯俊杰前不久還把一杯開水潑到外公身上了呢。媽，你以后別兇外公好不好。”

“好，媽聽你的，媽以后改，你乖，再睡會兒吧。”

子恒睡著后，我去病房外給父親打電話，告訴他子恒住院了。很快，父親來到醫(yī)院，躲在門外，不敢靠近我。這一次，我不想跟他發(fā)脾氣，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不管曾經(jīng)他犯過多大的錯，如今他也老了，他一直在努力地改變自己，希望通過一些補(bǔ)償?shù)玫轿业脑彙０ㄋ低岛头狡铰?lián)系，也不過是希望我和子恒有個依靠。

當(dāng)年，方平離我而去，我就下定決心要徹徹底底忘記這個男人。但剛開始那幾年，我還是會每晚都想起他。隨著子恒一天天長大，我們的生活也越來越穩(wěn)定，他那么懂事乖巧，給了我無限的力量和希望，我就不再為自己悲慘的愛情而感到痛苦了。

也不知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子恒對爸爸這個詞變得特別敏感。自從半年前，方平從別人那里打聽到我父親的電話號碼，并三番五次求他勸說我，答應(yīng)讓他來見子恒，父親當(dāng)著我的面自然不敢說這件事，私下里卻總跟子恒有意無意地提及此事。方平今年四十九歲了，卻依然孤身一人。

半年前，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要見子恒，要帶子恒去廣州上學(xué)，他這些年生意做得很好，在好幾個城市都開了燈具店，已經(jīng)不再為錢發(fā)愁了，他想把孩子接到廣州去，那邊的教學(xué)質(zhì)量比我們這小縣城好多了。我把他的電話拉進(jìn)了黑名單，而且只要是來自廣州的陌生號碼，我一律不接。于是，方平就找到了我父親。

我看著父親小心翼翼的樣子，突然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

“子恒怎么樣了？”父親的聲音在顫抖。

“好點(diǎn)了。”我說，“睡著呢。”

他問：“是怎么回事呢？”

我淡淡地說：“子恒說，昨晚的魚，很咸，趁我不注意，他吃了好幾塊雪糕，還喝了冰可樂。”

父親一臉驚訝地說：“啊？魚咸了啊？這……真不好意思，我最近總是忘東忘西的，明明放了鹽，可能一轉(zhuǎn)身忘了，就又放一遍。看吧，我走到醫(yī)院門口才發(fā)現(xiàn)，鞋都忘記換了。”

我低下頭一看，父親腳上果然穿著一雙拖鞋，他平時出門都是穿戴整齊的。我說：“算了，醫(yī)生說沒什么大事。我叫你來，就是想問一下，侯俊杰用釘子把子恒的額頭扎破了，你們知道嗎？”

“啊？怎么會這樣？”父親顯然不知情。

我問他：“子恒說，前些日子，侯俊杰拿開水潑你，真的假的？”

父親低下頭，坐在病房門口的涼椅上，無奈地說：“叛逆期……”

我說：“他奶奶也不管？”

我沒有見過江若梅現(xiàn)在的樣子，上次見她還是在父親摩托車后座上，只記得她穿著黑色的連衣裙，肩膀和后背很圓潤，齊肩的短發(fā)紅得耀眼。二十年了，她一定也老了。去年他們回來后，父親來店里叫過我好幾次，說江若梅想請我和子恒去家里吃飯，一家人團(tuán)聚團(tuán)聚。我當(dāng)時氣得將父親痛罵一頓，說你們才是一家人。

父親說：“俊杰從小跟著我們長大，把我們的脾氣性格早就摸清了，我們說話不管用，他爸媽在跟前才能消停幾天。”

我說：“這次子恒受了傷，怎么辦？”

他說：“我回去讓你梅姨給健健打電話，狠狠收拾他一頓！”

我生氣地說：“這事還不是都怪你！你跟子恒說他爸干什么？我一直跟他說他爸死了，那些年他也沒跟我鬧過，現(xiàn)在倒好，子恒天天逼問我他爸到底去哪了。”

父親沉吟片刻，對我說：“曉云，過去的事，就算了吧，讓他們父子團(tuán)聚，子恒需要爸爸。”

“這事不可能過去，我說了，子恒的爸爸已經(jīng)死了。從我懷上他的那一刻，他就沒有爸爸了！”我哭成了淚人，臉上冰涼涼的。接著說，“我知道子恒需要爸爸，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可是，我當(dāng)初需要你的時候，你又是怎么對待我的呢？”

他說：“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們母女。”說完，他也哭了。

我和父親的話題永遠(yuǎn)都逃不開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我們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悲哀，誰也無法真的理解誰。片刻過后，父親說：“你梅姨可能活不久了。”

我問：“為啥？”

他說：“胰腺癌晚期，查出來好幾年了，可能今年冬天都熬不過去。”

我惡狠狠地說：“哼！那是她活該！”

“曉云，別這么說，一切都是我的錯。”父親抬起頭，望著頭頂?shù)奶旎ò逭f道，“是我背叛了你媽，我對不起你們，可你梅姨是無辜的。”

“曉云，我現(xiàn)在很多事都記不起來，不是忘了這樣，就是忘了那樣，總覺得腦子不夠用，有時候很清醒，有時候又很糊涂。你梅姨要是不在了，俊杰就要跟他爸媽去，我到時候一個人了，你能不能經(jīng)常來看看我？”

我懷疑他患了老年癡呆癥。我對父親的記憶，始終停留在我十二歲之前，那時候我和母親每天走三公里山路給他送飯，一家人坐在路邊有說有笑，吃著已經(jīng)涼了的飯菜，也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吃完飯，我和母親再走三公里回到家。那便是我童年的全部快樂，是我母親生前最美好的時光。

“爸！”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將這個難以啟齒的稱謂叫了出來。我說：“你是不是病了？”

父親搖搖頭，說：“人這輩子，生老病死是常態(tài)，誰也別想逃過。”

我拉住父親的右手，他顫抖了一下，觸電似的想縮回去，他怕我，怕我對他發(fā)脾氣。我說：“爸，有病得治。”

他說：“我沒病，就是有時候會忘事，年紀(jì)大了都這樣……”

這時，子恒在病房里叫我。我趕緊抹了一把眼淚，來到他身邊。輸完液了，我叫護(hù)士來拔針。父親坐在門外不敢進(jìn)去，大概還在為昨晚的魚太咸而感到愧疚。

醫(yī)生說子恒還得在醫(yī)院觀察兩天，等額頭的傷口消炎了才能出院。小孩子恢復(fù)得快，吃了藥打了針?biāo)陀謿g實(shí)起來，見外公來了，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子恒說要跟外公“殺兩盤”，父親便立刻回家去取了象棋，還給他買了一大堆玩具。父親執(zhí)意要讓我回去照顧店里生意，他在醫(yī)院陪子恒。

大雨過后的天空，十分晴朗。走出醫(yī)院的大門，我想，江若梅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年輕時遭遇不幸的婚姻，跟了我父親以后又四處奔波吃盡苦頭，好不容易熬到現(xiàn)在，時間金錢都自由了，卻又要不久于人世。我突然生出想去看看她的念頭，畢竟她跟父親結(jié)婚這么多年，且沒有在我父親最艱難的時候拋棄他，單憑這份情意，我得感謝她。

子恒出院后，我和父親的關(guān)系略有緩和，我不再排斥他來看子恒，也不再兇他。他的確是老了，而且總是丟三落四，前一秒想著要去干的事，一轉(zhuǎn)身就忘了。

轉(zhuǎn)眼便是冬天。

江若梅去世了。她真的如父親所言，沒有熬過這個冬天。接著，父親被侯健健趕了出來。那房子是侯健健買的，父親和江若梅只出了裝修錢。父親告訴我，江若梅活著的時候，侯健健對他還挺好，他們之間也沒發(fā)生過什么不愉快的事。沒想到，江若梅一去世，他就翻臉不認(rèn)人了。

我把父親接過來跟我和子恒一起生活，這房子當(dāng)年是拿他的錢買的，他現(xiàn)在無依無靠，我怎么可能不收留他？父親一見我就哭，哭得眼睛又紅又腫，還吃力地幫我打理花草。

子恒額頭的傷口已經(jīng)痊愈，只可惜留了疤。我撫摸著那塊新長出來的肉，心疼得說不出話。這時，他停下手中的作業(yè)，突然抱住了我的腰，一頭扎進(jìn)我的懷里，說：“媽，我以后再也不讓您擔(dān)心了。媽，今年我都上初一了，過不了幾年我就大學(xué)畢業(yè)了，到時候您就什么也不用干，我養(yǎng)著您。”

他說完，將我抱得更緊了。

我激動得熱淚盈眶。

自從在子恒的病房門口跟父親聊了方平，他就再也沒有跟子恒提起過那個男人，子恒也沒有再問起他的父親。我們一家人平平淡淡地過了幾個月，方平又一次出現(xiàn)在我們的生活里，他打電話給我父親，說還是很想來看看我們。

這一次我沒有生氣，沒有怨恨，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心里平靜得像一面湖水。我對父親說，那就讓他來吧。

作者簡介：宋丹丹，女，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余香》《飛蛾的漩渦》《花樹下起舞》《秦嶺樂園》等多部小說，長篇小說《太陽地》入選中國作協(xié)“新時代山鄉(xiāng)巨變創(chuàng)作計(jì)劃”。

（責(zé)任編輯 肖亮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