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小南,南開大學陳省身數學研究所教授,主要從事微分幾何、復幾何、數學物理等方面的研究。1993年本科畢業于武漢大學,1998年博士畢業于巴黎第十一大學(巴黎南大學),師從法國著名數學家、國際權威Jean-Michel Bismut教授,曾任法國大學研究院青年研究員、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數學系教授,2010年應邀在國際數學家大會作45分鐘報告,2006年榮獲西班牙費蘭·桑耶·巴拉格獎,2017年榮獲法國科學院授予的索菲·熱爾曼年度大獎,2022年榮獲德國蓋·呂薩克-洪堡獎。除了數學領域的研究和教學,麻小南教授長期致力于推動中法數學高等教育和科學研究交流合作,為學生和科研人員赴法學習交流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近日,《留學》雜志對話麻小南教授,回顧留法青春往事,淺談法國數學高等教育的傳統和特色,為赴法學子提出中肯建議,展望中外交流背景下中國數學的美好未來。
如果沒有改革開放,沒有高等教育中外合作交流,我這樣的農村學生要出國留學是不可能的。
《留學》:您在1994年公派留法,當時是一個怎樣的契機?您為赴法留學做了哪些準備?
麻小南:我是武漢大學1989級中法數學班的學生。20世紀70年代后期,國家開始改革開放,余家榮教授敏銳地意識到國際交流的春天來了,在他的倡議和多方協調下,武漢大學于1980年創建了中法兩國合辦的“中法數學實驗班”,并于1985年促成中法兩國共建“中法數學中心”,余家榮教授長期出任中心主任。中法班非常重視法語學習,聘請了法國教師,大部分數學課以法語為教學語言。我們班最后有4個留法名額,我很榮幸地獲得了留法的機會。這要感謝負責談判和聯系工作的文志英老師,文老師后來去了清華大學,做了數學系系主任。留法學生享受公派出國待遇,有政府獎學金。如果沒有改革開放,沒有高等教育中外合作交流,我這樣的農村學生要出國留學是不可能的。
到我出國的時候,中法班已經辦了十幾年了,當時信息不如現在靈通,但我們對法國大學還是有一些了解。在老師的指導下,我申請了好幾個學校,后來我選擇了巴黎十一大,沒有確定跟哪個導師。我在1993年完成了在武漢大學中法班本科階段的學習,本應在當年秋季學期赴法留學,但留學簽證遲遲沒下來,于是我就錯過了在法國的第一個學期,這是一段令人遺憾的插曲。
這是張偉平師兄帶給我的福利
《留學》:初到法國,您是如何開始留學生活的?
麻小南:我在1994年春天才到巴黎十一大,第一學期的結課考試都已經考完了。中法班的學長幫我找到課堂筆記,我就復印過來自學,然后參加補考。
法國碩士階段的學習安排比較寬松,有一些規定的課程,還要做實習,實習以閱讀文獻為主,首先明確一個具體的目標,圍繞這個目標去學習。把某個領域的文章讀懂讀通,對應基礎知識和重要觀點,觸類旁通,有意識地研讀其他文獻,邊學邊做,培養科研的習慣和方法,找到學術研究的門徑。我就老老實實地研讀論文,這對我的專業提升很有幫助。法國的高等教育體系與眾不同,本科教育三年,碩士兩年,是過渡性的階段,不要求發表論文,有大量的時間根據興趣選修各種課程。在老師指導做實習期間,師生雙向選擇,如果老師認可,就可以繼續跟著導師做博士論文。由于我有國家獎學金,沒有后顧之憂,可以堅持把碩士和博士都念完。我在去法國之前已經學了四年法語,跟著法國學生一起聽課是可以的,但真正交流起來還是有困難。
巴黎十一大的Bismut教授當時已經是國際知名的數學家。在我入校之前,他的得意門生、來自中國的張偉平剛剛博士畢業,因此他對中國學生有不錯的印象,這是張偉平師兄帶給我的福利。1994年6月份的時候,我就去找Bismut教授。正好那個時候他也沒帶其他學生,看了我的考試成績還馬馬虎虎,就同意我先跟著他完成科研實習。
Bismut教授要求嚴格是出了名的,申請做他的學生是需要勇氣的。我留法四年期間,他就收了我一個學生。選題是對有價值的數學問題的發現和表達,找到一個好題目,博士論文就成功了一半。Bismut教授在擅長的研究領域有豐富的經驗和深刻的洞察,幫我確定了博士論文題目,指導我閱讀文獻,了解選題的研究背景。我圍繞題目邊學邊做,有問題就問導師。一段時間下來,我把論文題目讀懂了,完成了文獻研讀和知識儲備,很自然地就“拿得起”論文選題了。我博士論文開頭兩年一心只讀他的論文。老師對我說,如果我有事請教,可以在每天下午五點以后去找他,這個待遇太高了。歐洲學者做事情認真負責,論文修改很詳細,這是他們的學術傳統。一般來說,法國導師同時指導的學生不超過三個,確保為每個學生投入足夠多的時間、給到足夠多的指導,一天一天地帶,一點一點地教,慢工出細活。學生以后做了導師,也會堅持這樣的風格,這是潛移默化的師道傳承。
沒有指定教材的教學,看似信馬由韁、隨心所欲,實則對教師和學生的要求都很高。
《留學》:法國數學領域的高等教育有哪些顯著特點?
麻小南:法國非常重視發現和發展學習者的興趣愛好,愿意在真正有志于科學研究的人才身上長期投入。常規授課沒有教材,授課教師看似信馬由韁、隨心所欲,實則對教師和學生的要求都很高。除了常規授課,還有師生都投入更多精力的習題課。學生在黑板上做題,自主發問、陳述和辯論,教師不失時機地點撥和引導。習題課的時間可以很長,大家都很投入。這不僅是數學專業研習,還能訓練表達能力。
平時,學生要自己找大量的參考書自學,哪里不會學哪里,法國在基礎教育階段就是這樣訓練學生的,這有利于學生的長遠發展。比如說課堂里的課,你感興趣就去聽,課外要做很多功課,才能掌握老師在課堂上講的內容。我聽每一門課,回來我要花很多時間,把這門課的內容啃下來,這樣才能學到更多東西,對做論文很有幫助。
此外,法國有一套預科班體系,在高中畢業生里選拔,預備班的學生要接受為期兩年的強化訓練,訓練內容是大學一、二年級的課程。預科班選拔考試競爭激烈,類似中國的高考。預科班是精英教育,目標是重點培養一批領軍人才,同時學生擁有個人發展的選擇權。有的學生去工程師學校學習工程技術,然后進入各個行業;有的學生做了一段時間工程技術,回頭再來做學問,這在法國都很平常。
法國高校數學教師出身于大學的并不多,大部分來自高等師范學校。法國有四所國立高等師范學校,每所學校的理論數學及應用數學有關專業每年招生20人,這80人經過層層選拔,是整個法國數學領域的種子選手和高層次數學人才的基本盤,國家和學校層面有一整套辦法來幫助和確保這批精英成才。學生不必為了成果搞成果,心態穩定,坐得住。嚴格篩選、重點培養、為人才留足時間和空間,這是他們多年來堅持的精英教育理念。
我在巴黎七大擔任過教職。法國大學的本科階段不收取學費,學生注冊選課,寬進嚴出。試卷賦分20分,考題少,有的考題有很大篇幅的背景介紹,無形中引導學生深入思考,一個題往往涉及很多知識點,考查得很全面,考試成績的區分度很高。我的數學課結業率在50%左右,有的學生注冊之后沒來聽課,或者沒下功夫,也就拿不到學分,這可能是法國大學里的常態。我們的中法班引進了法國的考試題型和考察方式,取得了不錯的效果,多名學生連續幾年被巴黎高等師范學校錄取,在該校數學專業的國際生中占了相當比例。
法國大學之間沒有森嚴的壁壘。學生可以到各個大學選課聽課,找課程所在大學的教學秘書做個登記,完成規定的學習內容并通過考核,教學秘書把學業成績發到學生學籍所在學校,由學校確認并計入學分。我們現在把這樣的學習方式稱之為跨校選課,在中國也已經通過多校聯盟等方式推行了很長時間,很受大家歡迎,而法國一直是這樣做的,機制上更靈活。另外,法國高校教師和科研人員的收入水平整體來說差異不大,同齡人之間很少有超過2000歐元的月薪差距,大家不必為了基本待遇去搶“帽子”、拼“短期效益”和混資歷,這對搞基礎研究的人很重要。
要學習法國、學習法國人的數學思想,就必須深入了解法國的文化和傳統。
《留學》:留學和旅居法國,您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么?
麻小南:在大學本科之前的階段,法國的數學教育知識面很廣,不重解題技巧,重視發展學生的思辨能力,注重科學方法和數學思想的導入,在本科階段進行嚴格的訓練和選拔,讓數學拔尖人才在這樣的土壤中自然生長、厚積薄發。此外,人的成長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決定學生能走多遠的,往往是專業以外的基本能力和綜合素養,光有專業能力是不夠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本是常態。大學階段的數學學習和基礎教育階段差異很大,更重思想方法,考驗學生的想象力和自驅力,學生的分化特別明顯。可惜的是,一些憑借數學競賽成績進入大學的學生,在一段時間之后發現曾經引以為傲的專業優勢很快蕩然無存,陷入自我懷疑甚至自我放棄。面對短暫的挫折,學生應有的健全人格、堅定意志力去哪兒了?我們連續多年在國際競賽中拿獎拿到手軟,為什么高層次數學人才并沒有水漲船高?
我來自南方鄉村,口音很重,語言表達能力不太行。上課能聽懂老師講的內容,但提問或者做深入交流就比較費勁。明顯進步是在巴黎七大擔任教職以后,職業要求我開口講話,講得多了,語言能力慢慢就好起來了。語言是我們跟世界打交道的工具,可以促進我們深入了解留學所在國家的文化和生活,增進與當地人民的交往和感情。有的人覺得專業好就行了,用數學符號和公式就可以開展專業交流,其他的不重要,不愿意花功夫學習語言。我不同意這樣的看法。我們赴法留學的學生一屆比一屆多了,但真正成才的人數沒有明顯增長,這與英語國家中國留學生的情況形成鮮明對比,語言方面的障礙可能是一個重要原因。我在中國科技大學主持的中法數學英才班,還有剛剛重啟的武漢大學中法數學拔尖班,我都強調一定要學好法語,堅持用法語授課。科大中法班的生源可能不是最好的,中法教師堅持手把手地教,學生按照我們規劃的特色體系接受四年專業訓練,日積月累,看似自由生長的空間少了一些,但四年之后他們一定脫胎換骨,成為拔尖的數學人才。我們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
語言不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思考的媒介。要學習法國、學習法國人的數學思想,就必須深入了解法國的文化和傳統。法國歷史悠久、文化厚重,法國人普遍有極重的文化自尊心,甚至有點驕傲,有的法國教授一輩子只用法語寫論文。我們多學一點法語,堅持文化先行,就能更好地走進法國人的內心世界,從而提升我們的影響力,獲得更多專業發展和人生發展的機會。
法語獨特,法國很獨特,讀懂法國,先從說好法語開始。如果我們的留學生不能充分融入法國的文化和社會,不能在學界甚至更廣闊的層面建立起與法國人民的廣泛聯系,只在有限的留學階段和專門的研究領域跟少數人做有限的交流,就很難實現專業領域的登峰造極,也無法完成為中法交流合作鋪路搭橋的使命。
我們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留學》:數學這個領域,中國的優勢主要在什么地方?
麻小南:我覺得一個很大的優勢是我們的年輕人越來越多。我這個年齡段出國學習理論數學的人不算多。為什么呢?因為我出國留學的那個時期,我們各方面條件還比較差,有機會出國的人少,很多人出去以后選擇商科和計算機等好就業的專業,搞基礎研究相對清苦,有志于長期做科研尤其是做基礎研究的留學生不多。經過這些年的持續發展,中國整體實力大幅提升,高等教育和科學研究的物質條件和西方相比已經沒有顯著的差距,人民生活越來越富足,走出去的學生越來越多。他們有比我們好的語言基礎,有比我們扎實的專業基礎,不再需要通過留學來改善家庭的經濟狀況,可以從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有更多人愿意扎根基礎學科,這是一個無比重要的優勢。我們只要把這個勢頭保持住,假以時日,優秀的人才一定可以脫穎而出,基礎研究一定會有新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