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基于高層梯隊理論和烙印理論,以2009—2022年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實證檢驗了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研究表明,高管媒體背景顯著抑制了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該結論經過一系列穩健性和內生性檢驗后依然成立。進一步研究結果表明,高管持股比例越高,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抑制作用越顯著;CEO類的高管媒體背景和非政府宣傳部門類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抑制作用更顯著;相比于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的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抑制作用更突出。
[關鍵詞]高管特征;媒體背景;ESG信息披露質量;信息環境透明度;烙印理論;高層梯隊理論
[中圖分類號]F272.9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6-3114(2025)02-0045-10
一、 引言
在全球可持續發展浪潮下,企業的環境、社會和治理(ESG,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備受投資者、政府部門和社會公眾的關注,成為學術界和實務界熱議的話題之一。ESG理念在內涵和邏輯上高度契合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和商業世界的思維模式,正逐漸成為我國經濟社會高質量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抓手和內生動力,并在我國政策話語體系中逐步主流化。
ESG體系的核心和基礎在于ESG的信息披露。一方面,投資者、企業和政府對于ESG信息披露的重要性已形成高度共識。投資者將ESG信息披露視為投資決策的重要依據和參考,呼吁企業披露更透明、更相關的ESG信息。越來越多的企業主動進行ESG信息披露,通過ESG信息披露迎合監管、建立和維護聲譽。政府和監管機構正加快推動ESG信息披露標準化進程,通過正式發布《企業可持續披露準則—基本準則(征求意見稿)》及其起草說明①,朝著制定統一可比的可持續披露準則體系邁出了關鍵一步。另一方面,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現實世界中的企業ESG信息披露存在一系列亂象:信息披露缺乏可比性、傾向于更隨意主觀的“自愿披露”形式、實質性ESG議題的披露不到位,甚至出現ESG信息粉飾現象,如ESG“漂綠”[1-2],中國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總體不高。
是什么因素導致了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差異化?學者們嘗試從管理層特征(例如女性比例、教育背景等)、公司治理(例如管理層持股、內控、黨組織治理)、利益相關者(例如機構投資者、分析師關注)以及宏觀制度(例如行業)等角度進行了回答[3-8]。但ESG信息披露本質上屬于對專業性信息的處理和管理,目前的研究似乎忽視了從這一根本點出發來挖掘ESG信息披露的影響因素。事實上,在當今競爭激烈且信息高度透明的商業環境下,信息處理及其管理已成為企業發展戰略中重要的一部分,特別是對自愿信息披露以及那些可能游離于監管體系之外的相關披露進行管理?;诖?,本文嘗試從高管的媒體從業背景切入,利用2009—2022年A股上市公司數據,基于信息處理和管理這一根本性視角探究影響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因素。
相較以往研究,本文的主要貢獻可能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本文深入探討了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首次將高管媒體背景特征的研究引入ESG領域,從而豐富了高管媒體背景經濟后果的相關研究。其次,本文從高管媒體背景這一獨特角度出發,為理解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因素提供了新的視角,深化了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因素的理解。最后,本文基于高層梯隊理論,嘗試揭開高管影響非財務信息披露的“黑匣子”,不僅為理解高管團隊與企業戰略決策之間的復雜關系提供了新的視角,也為高管影響非財務信息披露的研究提供了新的實證證據。
二、 文獻綜述
縱觀現有研究,微觀層面影響企業ESG信息披露的因素諸多,學者們圍繞管理層特征、公司治理以及利益相關者開展了豐富的研究。公司治理方面,前期文獻發現管理層持股[3]、黨內組織治理[4]、內部控制[5]以及國有資本參股[6]可以顯著提升ESG信息的披露水平和質量。管理層特征方面,研究表明高管團隊的穩定性[7]、高管中女性比例[8]、高管的受教育程度[9]、高管的海外從業背景[10]等管理層特質會對企業ESG信息披露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利益相關者方面,學者們認為投資者的關注度[11]、共同機構投資者[12]、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13]以及分析師關注[14]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提升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根據高層梯隊理論,大量的學者關注到基于工作經歷的高管背景特征可能對企業創新、生產效率、融資約束、崩盤風險、企業績效、社會責任等微觀企業行為產生重要影響。這些背景特征包括財務背景[15]、信息技術背景[16]、金融背景[17]、學術背景[18-20]、海外背景[10,21]等。例如,魯桂華和潘柳蕓的研究表明[19],具有學術背景的高管能夠顯著降低公司未來股價異常風險,并正向促進企業創新和企業社會責任水平。周中勝等的研究發現[21],具有海外背景的高管能夠顯著提高企業海外并購的財務績效和企業ESG表現。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媒體對社會各個層面的深度嵌入,學者們逐漸開始關注高管媒體從業背景對企業行為發揮的作用,相關研究近年來呈明顯增長趨勢。例如,鄭宇新等、俞萍等的研究發現[22-23],媒體背景董秘對股價異常風險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易志高等的研究表明[24],高管媒體背景通過促進媒體報道,有利于提升公司IPO首日的表現。錢先航等研究認為[25],具有媒體從業經歷的高管可能會掩蓋負面信息,從而降低公司信息披露質量,進而增加公司股價異常的風險。趙群等發現[26],媒體背景的董秘有助于提升管理層自愿信息披露的準確性,降低公司財務重述風險??傮w而言,該領域目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高管媒體背景對股價異常風險及股票市場表現的影響上,對企業其他行為經濟后果的研究較少。
綜上所述,前期關于ESG信息披露影響因素的相關研究,以及高管背景特征與企業行為的關系研究中,均忽視了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可能影響。事實上,高管媒體從業經歷中蘊含的對信息處理和管理的“烙印”以及隱含的媒體資源優勢,往往可以與企業層面的信息披露與溝通建立更直接的關聯。本文旨在深入探究高管媒體背景與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之間的關系,以期更全面地理解高管特征在信息披露決策中所扮演的角色。
三、 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市場、政府以及企業的各利益相關者愈發關注企業的ESG活動,關于ESG的信息披露質量也越來越受到重視。ESG信息披露涉及大量的自愿披露,且目前缺乏規范,這就為企業主動管理ESG披露提供了豐富的機會。社會嵌入性(Embeddedness)在經濟領域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媒體已深深地嵌入經濟活動中,高管的媒體從業背景就是這一社會嵌入的具體表現形式之一。根據高層梯隊理論,管理者的價值觀、個人認知和偏好等內在特質會影響管理者的戰略決策,進而影響企業行為[27]。高管的工作經歷作為其在特定領域內專業知識和能力的一種“烙印”[28],對其認知模式、價值觀念、風險偏好與管理風格的塑造有著重要的作用,進而對公司決策產生影響。本文認為,具有媒體從業背景的高管對企業ESG信息披露的影響可能存在積極和消極兩個方面的效應,原因如下。
在我國缺乏ESG信息披露統一規范的制度背景下,ESG信息披露包含大量非財務信息等“軟”信息,主觀性較強,定性描述居多且可驗證性相對較低。利益相關者通常需要借助語言措辭及語調差別來理解這些信息[29]。具有媒體從業背景的高管往往具備高水平的媒體專業知識、豐富的從業經驗,熟悉如何把握和引導大眾傳播心理[24-25]。因此,這些高管可以更熟練地通過技術性的披露策略,控制披露的時機和節奏、披露的形式、披露的詳略、實質性議題的選擇,或者使用特定的措辭修飾以及語言結構降低ESG信息的可讀性和信息含量,引導利益相關者對其ESG表現有更正向的評價和預期。顯然這種美化粉飾信息的機會主義行為必然會導致ESG信息披露質量的下降。
此外,具有媒體從業背景的高管,可能且有能力利用其在媒體行業中的資源優勢,主動進行媒體披露的管理[25,30-31]。例如,減少相關負面報道以轉移外界對企業ESG活動的注意力、舒緩披露壓力,或者“制造”大量經加工或粉飾的正面報道擾亂與ESG相關的信息環境。這些均為企業操縱ESG信息、降低ESG信息透明性提供了空間。因此,高管媒體背景引發的外部壓力下降和信息環境不透明勢必會造成自愿披露ESG信息質量的下降。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a。
假設1a:限定其他條件,高管媒體背景會抑制企業的ESG信息披露質量。
當然,媒體背景高管具備的媒體專業知識、高效的表達能力以及敏銳的觀察力,有助于確保信息傳播的準確性和及時性,進而有效緩解企業內外部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并且,具有媒體從業背景的高管出于自身聲譽的考量,或受媒體職業道德烙印的影響,存在推動企業更及時、更真實客觀地披露ESG信息的可能。例如,有研究表明,董事會秘書的媒體從業背景有助于提升管理層自愿信息披露的準確性,進而降低公司發生財務重述的風險[26]。
此外,具有媒體背景高管的企業,亦可能借勢媒體力量釋放更多、更詳盡的信息吸引利益相關者對其ESG活動的關注度、提升公眾對其ESG表現的認知,從而提高ESG信息披露的透明度,為ESG管理打造更健康的信息環境。具有媒體背景的高管對輿情的關注也更為敏感,特別是當負面報道出現時,可能推動企業更及時地披露高質量的ESG信息。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b。
假設1b:限定其他條件,高管媒體背景會提升企業的ESG信息披露質量。
四、 研究設計
(一) 樣本選擇及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09—2022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同時兼顧數據的可得性和準確性,依次對初始樣本進行篩選:(1)剔除全部金融業上市公司,與此同時,剔除傳媒相關行業上市公司。參考鄭宇新等的研究[22],本文采用2012年證監會行業分類標準,如果上市公司所在行業為“廣播、電視、電影和影視錄音制作業,印刷和記錄媒介復制業,新聞和出版業,互聯網和相關服務,電信、廣播電視和衛星傳輸服務”這五類行業,則該公司定義為媒體相關行業上市公司,進行剔除。(2)剔除處于ST和*ST狀態的上市公司數據。(3)剔除主要變量數據缺失的樣本。同時,本文對主要連續變量進行了1%水平的Winsorize處理,以消除極端值的影響,最終得到4528家上市公司的35729個非平衡面板數據。本文選取的企業ESG數據來自華證ESG評級,企業的高管媒體背景信息主要來自國泰安(CSMAR)數據庫以及各企業公布的年度報告中高管簡歷內容,并輔以百度搜索人物信息的方式手工收集完善。在本文中,如果高管曾就職于新聞媒體行業(如廣播、電視臺、報紙、期刊、傳媒等)或政府宣傳部門,則認定為其具有媒體背景。
(二) 模型構建
采用如下模型檢驗本文假設:
其中,ESG為因變量,表示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MEDIA為自變量,ε代表隨機誤差項。
(三) 變量定義
1. 被解釋變量
ESG信息披露質量(ESG)。借鑒崔志偉等的研究[32],本文使用華證ESG評級指數衡量企業的ESG信息披露質量,華證ESG評級指數借鑒國外主流的ESG評級框架,設立26個關鍵指標,以行業平均值進行評級,覆蓋所有上市公司。該評級將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分為AAA至C九檔評級,分別為AAA、AA、A、BBB、BB、B、CCC、CC、C,每季度更新一次。為方便實證分析,本文將C~AAA九檔評級分別賦值1~9,由此得到變量ESG。
2. 解釋變量
高管媒體背景(MEDIA)。本文從CSMAR數據庫獲得了我國上市公司2009—2022年所有高管簡歷數據,通過人工逐條篩選判斷得到高管媒體背景數據。具體而言,本文先將高管人員簡歷進行人工查閱,若其簡歷中存在曾經就職于廣播、電視臺、報紙、期刊、廣告、傳媒等單位的信息或是曾在政府宣傳部門工作的,則認定為其具有媒體背景,否則認定為沒有媒體背景。然后,本文將其與公司年度數據進行匹配,若某年公司高管中至少存在一個具有媒體從業經歷的人員,則將該年度公司高管的媒體背景(MEDIA)設定為1,否則設定為0。
3. 控制變量
參考張功富等和卜國琴等的研究[33-34],本文選擇企業規模(SIZE)、財務杠桿(LEV)、盈利水平(ROA)、成長性(GROWTH)、現金流(CF)、第一大股東持股比(TOP1)、兩職合一(DUAL)、管理層持股比(MSHARE)、董事會規模(BOARD)、獨董比例(INDEP)、企業上市年限(LISTAGE)、和股權性質(SOE)作為控制變量,對公司經營能力和治理結構進行控制。同時,加入年份和行業虛擬變量,分別對年份效應和行業效應的影響進行控制。本文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五、 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 描述性統計
表2報告了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所示,變量ESG的均值為4.1238,大于中位數,表明公司ESG信息披露質量處于中上水平,且平均評級處于B和BB之間。ESG標準差為1.062,且最小值為1,最大值為8,說明公司之間的差異較大。變量MEDIA的均值為0.1584,說明約有15.84%的樣本公司聘用了具有媒體背景的高管??刂谱兞烤诤侠矸秶?/p>
(二) 回歸結果
表3報告了高管媒體背景與ESG信息披露質量的OLS回歸結果(由于ESG為計數型數據,我們同時使用了泊松模型對假設進行了檢驗。結果顯示,MEDIA在1%水平上與ESG信息披露質量呈負相關,進一步支持了本文假設1a(限于篇幅,回歸結果留存備索)。)。如表3所示,高管媒體背景與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在1%水平上顯著負相關,表明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具有抑制作用。本文假設1a得到驗證,說明媒體背景高管可能利用自身能力進行技術性操縱或通過主動媒體管理,削弱了ESG信息披露的質量。媒體背景高管的這種機會主義行為,是一種對我國目前ESG信息披露規范存在的結構性問題的映射。
六、 穩健性檢驗
以上基準回歸的結果會受到內生性問題的困擾。為此,我們分別采用替換變量與模型、固定個體效應、傾向得分匹配法(PSM)、工具變量法以及Heckman兩階段法來控制內生性問題。
(一) 替換自變量
替換自變量為媒體背景高管占比(PERCENT),采用OLS模型進行回歸。表4展示的回歸結果與前述結果保持一致,表示具有媒體背景高管越多,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越差。進一步支持了本文假設1a。
(二) 替換因變量
本文分別采用商道融綠ESG評級、彭博ESG評分分別替代華證ESG評級,重新構建ESG變量并對假設進行檢驗。其中,商道融綠ESG評級為D、C-、C、C+、B-、B、B+、A-、A、A+,依次賦值為1~10得到替代變量(ESG)。如表5列(1)至列(4)所示,回歸結果與前述結果保持一致,進一步支持了本文假設1a,即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有抑制作用。
(三) 個體固定效應
為了排除不隨時間變化且不易觀測的個體特征對回歸結果的影響,采用個體固定效應模型對模型(1)的回歸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結果如表6所示,MEDIA在5%水平上與ESG信息披露質量呈負相關,說明媒體背景高管抑制了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貧w結果與前述結果保持一致,進一步支持了本文假設1a。
(四) 傾向得分匹配(PSM)
首先,本文以MEDIA為被解釋變量,股權性質(SOE)、公司規模(SIZE)、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兩職合一(DUAL)、現金流比率(CF)、董事會規模(BOARD)、獨立董事比例(INDEP)以及行業與年度虛擬變量為特征變量,進行Logit回歸并計算傾向得分值。其次,依據計算所得的傾向得分值按照最近鄰匹配的方法(1∶3)進行匹配。最后,對匹配后的樣本進行回歸分析。
如表7所示,匹配之后,MEDIA與ESG信息披露質量在5%水平上負相關,回歸結果與主回歸結果保持一致,進一步支持了本文假設1a。
(五) 工具變量法
為了進一步緩解媒體背景高管與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參考趙群等的做法[26],本文使用企業所在地是否有新聞傳播學排名前40%的學校(軟科中國最好學科排名)這一虛擬變量作為工具變量,記為AREA;若企業所在地有排名前40%的學校,無論是從個體的專業素養,還是其背后的社會網絡來看,畢業于這類頂尖高校的人才在求職過程中顯然更具競爭力,更易受到雇主的青睞。即當地是否有新聞傳播學排名前40%的高校會影響公司聘任媒體背景高管的決定,但公司所在地是否有新聞傳播學排名前40%的高校與公司的ESG信息披露質量并無直接聯系,因此這一工具變量較為合理。
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列(3)和列(4)中MEDIA的系數為-1.606,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說明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具有抑制作用,假設1a再次得到經驗證據的支持。如表8倒數第一行和倒數第二行所示,Kleibergen-Paap rk LM統計量在1%的水平上顯著,拒絕工具變量識別不足的原假設;Cragg-Donald Wald F統計量大于10%水平上的臨界值,拒絕弱工具變量原假設,以上結果表明本文所選取的工具變量是有效和可靠的。
(六) Heckman兩階段
參考趙群等的做法[26],本文使用企業所在地是否有新聞傳播學排名前40%的學校(軟科中國最好學科排名)這一虛擬變量作為工具變量,記為AREA;并將計算得到的逆米爾斯比率(IMR)加入模型中重新回歸。若企業所在地有排名前40%的學校,無論是從個體的專業素養,還是其背后的社會網絡來看,畢業于這類頂尖高校的人才在求職過程中顯然更具競爭力,更易受到雇主的青睞。即當地是否有新聞傳播學排名前40%的高校會影響公司聘任媒體背景高管的決定,但公司所在地是否有新聞傳播學排名前40%的高校與公司的ESG信息披露質量并無直接聯系,因此這一工具變量較為合理。
如表9所示,在控制自選擇因素之后,變量MEDIA的系數仍在1%水平上顯著為負。結論仍然支持假設1a。
七、 進一步研究
(一) 管理層持股比例
我們按照管理層持股比例進行分組檢驗,具體來說,先分年度分行業計算管理層持股比例的中位數,將大于中位數的記為高比例組,小于等于中位數的記為低比例組。
如表10 Panel A列(1)和列(2)所示,MEDIA在管理層持股比例高的公司中與ESG信息披露質量顯著負相關,而在管理層持股比例低的公司中并不顯著。這說明在管理層持股比例較高的公司中,媒體背景高管更有可能利用其影響力操縱或掩蓋負面消息,從而粉飾公司業績,導致ESG信息披露質量的降低。高管持股比例越高,高管的利益與公司市值綁定越緊密。在這類公司中,高管越可能通過各種手段來干預ESG信息披露,從而影響公司市值,進而增加其利益。因此,在高管持股比例越高的公司中,高管的媒體經歷與ESG信息披露質量之間的負相關關系越顯著。
(二) 媒體類型
進一步研究中,我們對媒體背景進行了更細致的劃分,分為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和非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其中,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是指曾在中宣部、省區市縣委宣傳部等政府宣傳部門工作過;非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是指在政府宣傳部門外的媒體行業工作過(如政府宣傳部門外的雜志社、報社、廣播臺、電視臺等)。ZYMEDIA表示是否為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是為1,否為0。NORMALMEDIA表示是否為非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是為1,否為0。
從表10 Panel B列(3)可知,NORMALMEDIA與ESG信息披露質量在1%水平上顯著負相關,說明非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高管會抑制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而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高管與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并不存在顯著關系。這種結果可能有以下幾個原因:與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相比,非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的合規意識較為薄弱、易游走于道德規范的邊緣,這導致受其從業經歷影響的高管更容易放棄合規信念、干預ESG信息披露。
(三) 高管類型
進一步地,為了考察具有不同媒體背景的高管對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本文區分了不同類型的高管進行檢驗。本文將高管媒體背景重新定義為兩種不同類型:一是具有媒體背景的CEO類高管(CEO),此類高管包括CEO、總經理、總裁、副總裁及執行總裁與執行副總裁,若這些高管具有媒體背景則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二是具有媒體背景的其他類高管(OTHER),若公司除CEO類高管外的其他高管具有媒體背景則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
表10 Panel C列(4)和列(5)分類檢驗結果表明,擁有媒體背景的CEO類高管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更為顯著。這一結果的可能解釋是:在高管團隊中,CEO類高管擁有較大權力,因此他們的個人特征對公司經營決策的影響也更為突出,他們更有能力或話語權,利用自身媒體資源和影響力來操控信息披露,從而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產生更為顯著的抑制作用。
(四) 產權性質
高管的媒體從業背景是媒體社會嵌入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根據社會嵌入理論,要理解高管媒體背景的作用如何發揮,必須考慮其所在社會網絡或環境的影響[35],而產權性質作為企業制度環境和治理生態的一個綜合反映,無可避免地將對高管媒體背景與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之間的關系產生影響。因此,我們區分了國有企業與非國有企業,檢驗高管媒體背景對ESG信息披露質量的異質性影響。
如表10 Panel D列(6)和列(7)所示,國有企業中高管媒體背景的系數并不顯著,而非國有企業中高管媒體背景與ESG信息披露質量呈顯著的負相關關系,表明媒體背景高管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抑制作用在非國有企業中更突出。可能的原因在于:國有企業擁有相對完善的公司治理和內部控制,在ESG熱潮下承受更多的監管壓力和期望壓力,可以有效地約束企業利用高管媒體背景進行ESG信息披露操縱以及媒體管理等機會主義行為。
八、 結論性評述
本文選取2009—2022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實證考察了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研究結論如下:(1)高管媒體背景顯著抑制了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該結論經過一系列的穩健性和內生性檢驗,保持一致。(2)在管理層持股比例較高的企業,高管媒體背景對ESG信息披露質量的抑制效果更明顯。(3)與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背景出身的高管相比,非政府宣傳部門類媒體出身的高管更有可能進行美化掩飾信息的機會主義行為,從而抑制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4)職位為CEO類的高管更有可能抑制企業的ESG信息披露質量。(5)與國有企業相比,非國有企業中高管媒體背景對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抑制作用更突出。
基于上述結論,本文得到如下啟示:第一,企業進行ESG信息披露時自主性較強,但在ESG實踐上的自愿性卻相對較弱。因此,監管部門應進一步完善ESG法規制度,強化企業ESG實踐的監督力度,同時,引導企業提升ESG信息披露的質量。第二,本文發現媒體背景高管可能存在自利傾向,為了吸引投資者而塑造良好的企業形象,營造社會責任感,但這往往以降低信息披露的質量為代價,導致公眾對企業產生誤判。因此,公司應實行更嚴格的內控管理,或采用更合理的激勵制度,以激發高管們自愿推進ESG實踐的積極性,提高企業信息披露的質量,從而真正展示企業的良好形象。
本文的局限性在于,雖然探討了媒體背景高管對于企業ESG信息披露質量的抑制作用,但尚未深入剖析這一作用的具體影響路徑。未來可以在這一方向上展開進一步研究,以期獲得更有價值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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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高 婷]
Does Corporate Executives’ Media Background Promote ESG Information Disclosure Quality?
CHANG Yingying, CHEN Xiuwen, LIN Xiangrong
(School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Jimei University, Xiamen 361021, China)
Abstract: Based on the upper echelons theory and branding theory, this paper empirically tests the influence of executives with media background on the quality of ESG information disclosure of enterprises by taking A-share listed companies from 2009 to 2022 as research samples. Research shows that executives with media background significantly inhibit the quality of ESG information disclosure. The conclusion is still valid after a series of endogeneity and robustness tests. Further research shows that the higher the proportion of top management shares, the more significant the inhibition effect of media background executives on the quality of ESG information disclosure; CEOs with media background and non-government publicity department media background have a more significant inhibitory effect on the quality of ESG information disclosure; moreover, in the sample of private enterprises, the inhibition effect of executives with media background on the quality of ESG information disclosure is particularly obvious.
Key Words: characteristics of senior executives; media background; ESG information disclosure quality; information environment transparency;" branding theory; upper echelons theory
[收稿日期]2024-08-05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24CJY046);福建省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FJ2022C053)
[作者簡介]?,摤摚?989—),女,山東聊城人,集美大學工商管理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資本市場會計與審計問題,郵箱:chang55ying@qq.com;陳秀雯(1998—),女,貴州貴陽人,集美大學工商管理學院碩士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資本市場會計與審計問題;林向榮(2001—),男,福建南安人,集美大學工商管理學院碩士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資本市場會計與審計問題。
①http://kjs.mof.gov.cn/gongzuotongzhi/202405/t20240527_393567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