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要聚焦建設美麗中國,加快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健全生態環境治理體系,推進生態優先、節約集約、綠色低碳發展,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并強調要積極穩妥推進碳達峰碳中和。貴州作為能源資源密集型省份,高碳產業比重較大,碳排放總量大、碳強度高,面臨著嚴峻的降碳壓力。隨著碳達峰節點的逐漸臨近,貴州碳排放空間將進一步受限,協同推進降碳、減污、擴綠、促增長的任務愈加緊迫。因此,如何如期實現“雙碳”戰略目標,成為貴州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時代命題。探索并制定符合貴州省情的“雙碳”戰略實施路徑,不僅有利于推動貴州在綠色低碳轉型方面取得新突破,也將進一步助力貴州在生態文明建設上出新績。
一、貴州碳排放現狀分析
(一)碳排放總體規模分析
隨著經濟規模的擴大,貴州的能源消耗和碳排放量顯著增加。2023年,貴州的GDP達到20913.25億元,能源消耗量增至1.11億噸標準煤,碳排放總量升至2.92億噸。從與云南、四川、重慶、湖南、廣西等周邊省份的對比來看,自2012年以來,貴州的碳排放規模一直高于所有鄰省。同時,貴州的碳排放強度也遠高于周邊地區。這主要源于兩個原因:首先,貴州的粗放型發展模式尚未根本扭轉,集約化、低碳化的生產方式推進緩慢,導致能源利用效率較低。其次,火電在貴州能源消費結構中依然占據主導地位,2023年火電占發電裝機容量的比重高達44.61%。碳排放規模大、強度高的現狀,給貴州未來的碳減排帶來巨大的壓力。
(二)行業部門分析
作為資源密集型省份,貴州的許多工業依賴于本地豐富的資源稟賦,從而催生了多個高碳排放的產業部門,如鋼鐵、磷化工、水泥和有色金屬等行業。從整個產業體系來看,貴州碳排放量超過100萬噸的行業有6個,分別是煤炭開采和洗選業、黑色金屬礦采選業、化學原料和化學制品制造業、黑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建筑業,以及石油加工、煉焦和核燃料加工業。碳排放量超過1000萬噸的行業有3個,分別是非金屬礦物制品業、運輸和郵電業、批發零售及住宿餐飲業。而碳排放量超過1億噸的行業則是電力、熱力、燃氣及水的生產和供應業。這些產業部門不僅對貴州的經濟社會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而且產值占比高,但是具有較強的高碳排放慣性,導致貴州在實現碳減排方面面臨長期性和復雜性的挑戰。
(三)區域碳排放分析
由于經濟發展水平和能源資源稟賦等影響,貴州省各市(州)碳排放存在明顯差異。一方面,各地經濟基礎不同,導致碳排放總量差異較大。以2022年為例,貴陽GDP規模是安順的4.55倍,碳排放量也相應較高;貴陽、遵義和六盤水的碳排放量均超過3500萬噸,而黔西南、黔南、黔東南和畢節的碳排放量在2000萬-3000萬噸之間,安順和銅仁則低于2000萬噸。未來,各地區在碳減排中的任務將有所不同。另一方面,各市(州)能源資源稟賦差異明顯,導致單位生產總值能耗強度存在較大差別。截至2022年,六盤水的單位GDP能耗最高,為1.10噸標準煤,而黔東南和黔西南為0.67噸標準煤,貴陽、安順、畢節、銅仁、黔西南和黔南的能耗強度在0.60-0.70噸標準煤之間,遵義為0.50噸標準煤上下浮動。這些差異表明,不同地區在脫碳過程中面臨的難度各不相同,所以貴州在制定和實施碳減排政策時,必須結合各地的具體情況,確保政策的針對性和科學性。
(四)城鄉碳排放分析
目前,貴州居民生活碳排放量已達到1245萬噸,并呈現逐年增加的趨勢。其中,城市居民生活碳排放量約為400萬噸,而農村居民生活碳排放量接近845萬噸,后者約為城市的兩倍。農村地區較高的生活碳排放主要源于兩個方面:一方面,農村地區廣泛使用散煤、薪柴、秸稈等低效燃料進行燃燒;另一方面,清潔能源的替代力度不足,導致傳統高碳能源的持續使用。不合理的能源消費結構和低效的能源利用率是導致農村地區高碳排放的主要因素,這對碳減排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二、貴州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的挑戰
貴州工業化處于由中期向后期轉型推進期,發展任務重,要保證與全國一道實現“碳達峰目標”,既面臨著與全國一樣的共性問題,也存在本地特有的矛盾和挑戰。這些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貴州推進碳達峰的進程,需要給予重點關注。
(一)快速的經濟增長和日益趨緊的碳排放約束雙向施壓
貴州正面臨快速經濟增長和日益趨緊的碳排放約束的雙向壓力。作為西部欠發達地區之一,貴州經濟發展任務繁重,自“雙碳”目標提出后,處于既要加快發展又要減少碳排放的階段。一方面,經濟加速發展的需求帶來了強大的向上推力。根據黨的十九大制定的“兩步走”發展戰略,國內人均GDP預計到2035年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然而,截至2023年,貴州人均GDP約7600美元,遠低于1.26萬美元的全國平均水平。為縮小差距,貴州未來仍需保持較快的發展速度,勢必導致能源消耗和碳排放的增長。另一方面,碳排放約束趨緊帶來了強大的向下壓力。距離2030年實現碳達峰目標不到6年,預計貴州的碳排放將在2030年達到3.2億噸的峰值,可以延長的時間和拓展的空間非常有限。這對貴州的經濟發展形成了巨大挑戰。
(二)能源消費結構仍以“高碳型”為主
貴州“富煤、貧油、少氣”的能源結構使其能源消耗高度依賴煤炭這種高碳型化石燃料,煤品燃料消費占能源消費總量的比重達70%以上。盡管近年來貴州積極推動能源消費結構的清潔化,實施新能源替代戰略,但新能源的消費占比仍然較小,對碳減排的實際效用有限。此外,工業企業由于長期依賴高碳能源,加之綠色化、清潔化改造的成本較高,能源結構轉型面臨較大困難,進程相對緩慢,短期內要實現顯著的碳減排較為艱難。
(三)低碳技術支撐嚴重不足
貴州在低碳技術支撐方面面臨嚴重不足的問題。一方面,綠色低碳技術的推廣和應用進展緩慢。在二氧化碳捕集、利用與封存(CCUS)、膜法碳捕集技術及等離激元人工光合技術等領域,貴州的進展仍較為滯后,微藻利用技術尚未實現大規模應用。另一方面,綠色生產技術的創新能力較弱,導致單位產品碳排放水平較高。當前,平臺式、體系化和集成化的綠色制造技術尚不足以全面支撐工業發展。此外,工業企業的綠色化改造進入了關鍵階段,許多低碳、零碳和負碳技術的軟硬件水平、關鍵設備及工藝仍有待進一步提升,技術短板限制了減排進程的加速。
(四)系統性碳排放量還未測度,政策實施依據性不足
目前,貴州尚未從能源、工業、建筑、交通、農業、居民生活等層面進行系統性碳排放量測度。各產業部門、各市(州)以及城市和農村地區具體的碳排量依舊是盲區,這將使碳減排政策的制定、實施缺乏針對性和有效性,也不能很好地與產業政策、區域政策、能源政策和有關城鄉政策高效銜接。
(五)與降碳相關的人才缺乏,研究平臺尚未搭建
為實現中央和國家設立的“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國內不少地區已成立相關機構培養低碳人才、研究低碳經濟,為碳減排提供智力支撐。貴州在這方面還存在不少短板,一是碳排放管理人才和技術人才短缺,碳監測、碳核算、碳交易、碳咨詢等方面的人才嚴重不足;二是研究低碳經濟發展人員數量少,且各個領域都較為缺乏,如工業、交通運輸等重要領域;三是專門的研究機構還未成立,相關的平臺也未搭建,制約了為低碳經濟發展提供智力支撐的能力。
三、貴州實現“碳達峰”目標的有利條件
雖然貴州實現“碳達峰”要面臨著很多問題和挑戰,但是隨著經濟結構轉型升級、能源結構優化、環境治理加強及生態文明意識增強,實現“碳達峰”目標日漸呈現利好的跡象,如綠色產業體系逐漸形成、新能源發展勢頭強勁、森林固碳能力增強等。
(一)綠色化產業體系逐漸形成
進入工業化由中期向后期轉型推進期,貴州注重改善高碳能源結構和提高碳減排技術水平,產業體系碳排放并未因經濟高速增長出現大幅增加,能源強度和碳排放強度均出現逐年下降的趨勢,綠色化產業體系建設態勢較好。一是貴州產業體系能源強度大幅下降。能源強度由2010年的7.15噸標準煤/萬元(單位GDP能耗)下降到2022年的5.20噸標準煤/萬元(GDP按可比價折算,下同),且三次產業能源強度均呈現一致下降的態勢。二是貴州產業體系碳排放強度逐年下降。碳排放強度由2010年的1.50噸/萬元GDP下降到2022年的0.96噸/萬元GDP。其中,第一產業碳排放強度從0.35噸/萬元GDP下降到0.23噸/萬元GDP,第二產業碳排放強度從2.04噸/萬元GDP下降到1.34噸/萬元GDP,第三產業碳排放強度從0.49噸/萬元GDP下降到0.37噸/萬元GDP。
(二)新能源發展勢頭強勁
能源結構的優化和新能源的發展為貴州碳減排提供了強大支撐。通過大力推進能源結構調整,貴州高碳化石能源的使用量持續減少,新能源產業快速增長。截至2024年6月底,全省風電和光伏裝機容量達到2455.78萬千瓦,較十年前翻了多倍,且占貴州電網電力總裝機容量的30%以上,超過了傳統水電的比重。顯然,新能源已經成為貴州電網的第二大電源,僅次于火電。此外,貴州還通過一系列政策支持、推動新能源項目建設。目前,全省有239個新能源場站,成千上萬的光伏陣列和風力發電機遍布各地。近年來,貴州持續優化能源資源配置,新增多個光伏和風電項目,為清潔電力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三)森林固碳空間較大
貴州森林固碳潛力巨大,依托良好的生態環境和政策支持,固碳空間不斷擴大。截至2023年,貴州的森林覆蓋率提升至63%,草原綜合植被蓋度達到89.3%,為全省的碳匯能力提供了堅實基礎。這一成效得益于大規模的石漠化治理和退耕還林工作。2023年新增的治理面積使貴州成為全國治理石漠化面積最大的省份,退耕還林及補植補造面積累計達到310萬畝,大幅提升了固碳能力。同時,貴州在碳匯價值實現方面也不斷創新。2023年,貴州發行了15張林業碳票,獲得5.68億元融資授信,并實現了1201萬元的交易額。碳票的創新機制不僅推動了碳匯的市場化運作,還為農戶提供了通過質押、交易和融資渠道參與碳匯增值的機會。這些措施有效地將生態優勢轉化為經濟效益,進一步拓展了森林固碳的空間。
四、貴州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路徑建議
(一)設立低碳轉型或“碳達峰”基金
貴州地域差距明顯,各地產業結構、資源稟賦不一樣,不同地方、行業、企業將面臨不同的碳減排約束。例如,低碳轉型肯定會加速“去煤化”,這對畢水興能源資源富集區影響較大,碳減成本高,使其轉型陣痛更明顯。貴州可借鑒歐盟的公平轉型機制,設立省級低碳轉型或“碳達峰”相關基金,通過專項資金向能源資源富集區進行傾斜,避免出現因低碳轉型而導致貧困化等社會問題和不利影響。
(二)發展碳循環經濟,降低碳強度
一方面,發展工業碳循環經濟。隨著貴州“工業強省”戰略的深入推進,工業碳排放量仍會保持高位。未來,可以借鑒發達地區探索開發固碳的能源利用路線,循環利用工業生產排放的二氧化碳。例如開發三嗪醇固體產品,通過對現有化石能源工業的改造、革新,實現碳的長時間固定。另一方面,發展特色的富碳農業。貴州可以學習借鑒山西和湖南發展富碳農業的做法,將工業排放的二氧化碳富集化、肥料化和礦化,并用作農業資源,達到增產和減碳雙贏效果。
(三)碳減排任務指標分配要充分考慮地區差異
貴州9個市(州)經濟發展、產業結構、能源結構等基本情況不同,設定碳減排任務指標時,要因地制宜,制定不同地區“碳達峰”與“碳中和”時間表,避免出臺“一刀切”等激進的碳減排措施。此外,還要考慮能源生產地和消費地的差異性,對這兩類地區要實行各自的任務指標,防止以消費地碳排放標準來要求能源生產地而出現大幅壓減高碳能源、影響能源安全的情況。
(四)協調高碳產業發展和工業化、城鎮化的關系
貴州目前還屬于欠發達地區,工業化和城鎮化的目標還遠未完成,而完成貴州工業化和城市化的任務還需要消耗大量能源資源。由此可見,貴州碳排放在一段時期內仍處于高位。這就需要協調高碳產業發展與工業化、城鎮化的關系,要以能效和排放標準倒逼產業結構、能源結構轉型升級,不能因限制高碳產業發展而影響貴州發展進程。此外,貴州貧困地區才脫貧,還需要持續夯實發展基礎,處理好長期規劃與短期安排的關系,避免盲目率先碳達峰競賽。
(五)實施煤炭革命和清潔能源替代
一是要實行煤炭革命和全生命周期管理。今后,煤炭仍是貴州的主要一次能源。因此,要出臺革新圖強的煤炭革命舉措,從勘察、開采、加工利用、廢物處理的全生命周期入手,創新理念、技術和轉化方式,推動煤炭由單一燃料向“燃料+原料”的轉型,推進分級分質利用,實現煤炭行業向綠色化、大型化、規?;?、集約化、低碳化和智能化發展。二是要重視可再生能源開發利用,實行清潔能源替代。從生產端看,要構建安全、清潔、低碳、高效、可持續的能源體系;從消費端看,要優先節能提效,加快提升清潔能源占比,特別是農村地區要優化電力源網荷儲用關系,推動能源與信息、數據的深度融合。
(六)加快綠色低碳關鍵核心技術的研發和引進
要實現貴州“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未來必須有綠色低碳關鍵核心技術的支撐,促進低碳、零碳、負碳等技術的創新發展與推廣應用。例如,加速可再生能源發電技術推廣;重點發展碳捕集利用與封存(CCUS)技術;加強儲能和智能電網等技術的研發和擴大示范規模;加快新能源乘用車和氫燃料電池汽車的部署;研究重點區域及行業非二氧化碳溫室氣體減排技術,形成全口徑溫室氣體管控技術方案等。
(七)科學測度碳排放量,建立系統性數據庫
組織相關機構,召集涵蓋工業、農業、能源、交通等領域的人才及低碳經濟研究專家,從產業、區域和城鄉等層面對貴州進行系統性碳排放量測度,分析各個行業、區域、居民生活、城鄉等維度碳減排的重點工作和薄弱環節,形成制定貴州“碳達峰碳中和”行動方案可依賴可借鑒的數據庫。
(八)加強低碳管理及技術人才培養,搭建研究平臺
一是盡快建設一支職業化的碳排放管理、技術人才隊伍,為貴州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服務。重點培育碳監測、碳核算、碳交易、碳咨詢等方面人才。二是加強低碳經濟研究型人才的培養,為工業、交通、能源等各個領域低碳化發展提供人才保證。三是搭建平臺,組織科研院校,成立貴州專門的低碳經濟發展研究中心,為各級政府決策提供智力支撐。
基金項目:本文系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面上資助項目“‘雙重錯位鎖定’困境下傳統制造業的數字化破解與內涵式發展研究”(項目批準號:2023M730774)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系貴州省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博士,廣州大學經濟與統計學院數學博士后。
責任編輯:劉有祥 汪雪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