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數字資本主義是資本邏輯與數字技術合謀的時代產物,其在本質上以私人占有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制度為基礎,在內涵上具有“資本要素的數字化轉型”和“數字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的雙重面向。通過資本邏輯與數字技術的“聯姻”,數字資本主義不僅以重構勞動剝削的時空范式來榨取超額利潤,而且深刻調整著整個社會的勞動觀念,迫使人們認同資本的增殖邏輯。伴隨著“資本—技術”的加速運動,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的勞動剝削呈現不斷深化和泛化的趨勢,并引發了一系列消極的社會后果。應對數字資本主義帶來的勞動剝削風險,既需要建立數字資料公有制,推動數字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向數字技術的社會主義應用轉變,引導數字技術合理創新與健康發展;也需要全體社會成員變革勞動觀念,使勞動者擺脫數字資本主義在觀念上的“軟控制”,從而不斷推動數字時代的勞動解放。
關鍵詞:數字資本主義;資本邏輯;數字勞動;勞動剝削;勞動解放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4-0043-08
基金項目:重慶市社會科學規劃博士項目“資本邏輯控制下的數字勞動異化及應對策略研究”(2024BS018);重慶市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課題“智能時代著力推進依法治網進程研究”(2023SKJD13)。
作者簡介:尹幫文(1993—),男,湖南邵陽人,重慶郵電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法學博士,研究方向:數字資本主義。
由大數據、互聯網、物聯網、人工智能等新興數字技術掀起的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社會變革,正在深刻地影響和重塑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及其組織形式,“數字資本主義”成為資本主義演變的當代形態。邁入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經濟和社會的數字化轉型推動了勞動要素、勞動過程、勞動組織方式等發生革命性和顛覆性變化,“數字勞動”成為主流的勞動方式和社會交往形式。為了攝取更多超額利潤,資本邏輯通過與數字技術的“聯姻”加深了對數字勞動的剝削與操控。新型的勞動剝削突破了工業資本主義時代的勞動剝削模式,并伴隨著“資本—技術”的加速運動日益呈現出全球化的趨勢,進而將數字勞動與勞動者引入異化的深淵,一定程度阻滯了人與社會的發展。因此,揭露并批判數字資本主義時代不斷加劇的勞動剝削現象,探索應對新型勞動剝削的可能方案,已經成為數字時代亟待解決的重大課題。
一、數字資本主義:資本邏輯與數字技術的時代“聯姻”
唯物史觀認為,資本并非神秘、抽象的一般范疇,其是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才逐漸出現的一種特殊的生產關系。因此,資本主義會隨著生產力特別是生產技術的發展而演變出不同的形態。進入數字時代,數字技術的產生及其生產性應用徹底顛覆了資本主義的價值生產方式與積累方式,推動了資本主義的形態轉變,形成了資本主義在其歷史演進中的當代形態——數字資本主義。
(一)數字資本主義及其實質
世紀之交,著名互聯網和IT評論家、西方傳播政治經濟學標桿人物——丹·席勒曾預見性地指出,“在擴張性市場邏輯的影響下,因特網正在帶動政治經濟向所謂的數字資本主義轉變”[1]。隨著日益信息化、智能化的數字技術全面融入社會生產和日常生活,資本主義也迅速對其生產方式和運作模式作出調整,借勢從傳統的工業資本主義蛻變為數字資本主義。數字資本主義是資本邏輯和數字技術“聯姻”的時代產物,是私人占有數據化的信息和知識等數字資料及數字信息系統、智能機器等數字化生產工具,并以這些數字化工具加工數字資料、組織社會化生產的制度形式和社會形態,在其內涵上具有“資本要素的數字化轉型”和“數字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兩個方面的現實意義。
其一,從資本的構成情況來看,數字資本主義是資本要素的數字化轉型。馬克思曾在《資本論》中深刻揭示了資本與技術之間相互促進、互構互馴的動態關系,如果說資本為了提高生產效率間接推動了技術創新,那么技術創新則構成了資本要素轉型和發展的基本動力。以蒸汽機的改良和使用為內核的第一次工業革命推動了簡單協作的工場手工生產轉向規模化、機器化的社會大生產,形成了早期的工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這一時期,資本家主要利用資金大規模兼并土地、興建廠房、置辦機器,采購原料和燃料等生產資料,并雇傭工人進行勞動生產,通過無償占有剩余勞動來獲取利潤,最終形成產業資本。隨著技術的不斷創新與更迭,內燃機、電力、現代交通工具和通信系統等新技術加速了社會生產和資本流通,變革了資本的積累方式,產生了金融資本。盡管金融資本“是和工業家壟斷同盟的資本融合起來的少數壟斷性的最大銀行的銀行資本”[2]650,主要依賴投資、剪息票等新途徑榨取利潤,但是“這一部分貨幣形式的銀行資本,實際上已經由這種方式(投資)轉化為了產業資本”[3],其在根本上仍然是私有制下貨幣或資金為自己的所有者(即資本家)賺取豐厚利潤的“產業資本”。
進入數字時代,數字技術不僅深度融入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等經濟活動,以產業數字化與數字產業化的方式塑造了全新的經濟形態——數字經濟;而且全面顛覆了資本的生產方式和運動模式,縮短了資本增殖周期,對重塑資本要素和資本主義形態具有決定性意義,形成了資本的數字化形態,即數字資本。“數字資本是在產業資本、金融資本之后的第三種起支配性作用的資本樣態”[4],它突破了傳統資本的基本要素,主要由數字機器、數字基礎設施等有形資本,以及數據化的信息和知識、數字能力、數字貨幣等無形資本構成。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信息和技術成為關鍵的生產資料,而資本與數字技術結合則形成了全新的資本運作模式,塑造了以數據為核心生產要素、以信息科技為基本手段、以數字平臺為主要載體、以科技創新為引擎或動力、以全新的價值生產和價值釋放為目的的數字化資本主義產業鏈,不斷推動資本要素及其運動過程向數字化方向轉型。
其二,從生產方式來看,數字資本主義是數字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即數字技術作為生產工具全面融入并重構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成為資本增殖新的技術性條件。馬克思在研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時深刻揭露了機器與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之間的本質區別,認為機器是價值中立的,造成機器與工人對立的并不是機器本身,而是“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為了追求更多剩余價值,資本近乎瘋狂地將機器引入生產過程來提高生產效率、節約勞動力成本,導致工人在普遍遭受機器的排擠后,游離在生產領域之外,成為“產業后備軍”。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背離了機器本身的價值,導致機器成為資本用以奴役工人和增殖的工具,“因為機器就其本身來說縮短勞動時間,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延長工作日,因為機器本身減輕勞動,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提高勞動強度……因為機器本身增加生產者的財富,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使生產者變成需要救濟的貧民,如此等等”[5]508。
進入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數字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重構了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推動了數字資本主義的形成。一方面,越來越自動化和智能化的數字機器被引入傳統產業的生產過程,自動化、智能化生產大幅提升了社會生產效率,而被智能化數字機器排擠的產業工人間接降低了生產成本、提高了資本的利潤率;與此同時,大量的便攜式數字機器涌入編程、創意、廣告、管理、服務等生產領域,人們可以在非工作場所靈活處理工作任務,可移動辦公雖然提高了工作效率,但無形中延長了工作時間,為資本創造了更多剩余價值。另一方面,隨著價值形式的轉變,特別是數據信息等成為生產資料后,資本便通過兜售數字產品與服務,讓人們在自己的平板電腦、智能手機和手表、筆記本電腦等數字設備上進行網絡購物、虛擬交往和在線娛樂等數字化消費活動,無休止地為資本生產信息和數據商品,而資本則通過對數據的售賣或分析利用持續創造價值、獲取超額利潤。由此,數字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不僅在“生產性應用”中延長工作日、提高勞動強度,增加剩余價值量;而且通過“消費性應用”將人捆綁到數字產品中生產一般數據,讓人們的日常生活時間逐漸“勞動化”,從而拓寬了資本主義的價值創造方式和實現方式,形成了全球化的數字資本主義經濟體系。
(二)數字資本主義勞動剝削的邏輯布展
相較于傳統資本主義,數字資本主義在生產方式、組織形式、壟斷模式、擴張途徑等方面發生了深刻變化,其經濟價值的生產、流通和實現過程也得到了徹底重塑。但是,作為一般資本主義,數字資本主義不僅以私有制為基礎和前提,而且延續了資本的一般邏輯,主要通過謀求與數字技術的“聯姻”,以各種新的技術手段達成資本增殖的核心目的。
其一,資本邏輯通過與數字技術的“聯姻”吸納更大范圍的勞動力,不斷增加社會勞動強度和延長剩余勞動時間,創造更多剩余價值。“資本只有一種生活本能,這就是增殖自身,創造剩余價值,用自己的不變部分即生產資料吮吸盡可能多的剩余勞動。”[5]269增殖是資本的根本性質和內在驅動力,為了實現利潤最大化,資本不僅會將勞動者與技術相互捆綁,無限延長勞動時間,盡可能多地生產可供剝削的絕對剩余價值;而且會想方設法地改進和創新技術條件并對其加以“資本主義應用”,使勞動力與新技術相結合重組勞動過程,借此提高生產效率,生產更多的相對剩余價值。數字時代,傳統產業加速向數字化轉型,資本不僅通過自動化數字技術等壓縮勞動過程、大幅提高生產效率,生產大宗數字化產品;而且利用具有虛擬性、靈活性、共享性等特性的數字化工具打破傳統勞動的時空限制,不斷延長工作時間。而大型數字企業和大數據公司則憑借對數字平臺的壟斷,無償占有用戶數據、信息等,進一步降低邊際勞動力成本,使生產或制造大數據的數字活動在無形中轉化為替資本創造剩余價值的剩余數字勞動。
其二,資本邏輯通過與數字技術的“聯姻”瘋狂拓展資本運動空間,為商品流通和價值實現掃清空間障礙,縮短資本增殖周期。如果說增殖是資本的本性和動力,那么空間擴張則是資本增殖的基本途徑和重要手段。為了防止因商品堆砌引發經濟危機,資本在無休止地生產商品的同時,必然要求相應的空間擴張,借助新興技術為商品流通創造更廣闊的消費市場。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資本不僅聯合數字技術持續打開和創造新的空間域,并且借助數字網絡和智能物流等高效完成產品的消費和配送,以此來縮短商品流通的極限時間,加速利潤回報。因此,“即使交通運輸和通信技術的創新起源于迫切的軍事需要(通常是這樣),但它一旦被資本迅速采用,就在城市化的重構以及空間和日常生活的生產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通過一般意義上的空間生產和特殊意義上的城市化來吸收剩余價值和剩余產品對維持資本積累起了關鍵作用”[6]。資本重塑和變革空間的主要目的在于擴大自身的運動范圍并縮減運動時間,而互聯網、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能夠打破物理時空限制的功能恰恰滿足了資本的此種需要。新技術不僅能夠讓數據、信息和知識等要素自由地流通和交換,廣泛參與社會生產和再生產,而且建構了數字化的全球消費市場,從而拓寬了商品的銷售渠道、豐富了價值流通和實現途徑。
其三,資本邏輯通過與數字技術的“聯姻”建構數字化的價值同化系統和精神規訓機制,不斷調整社會勞動觀念,引誘勞動者接受經濟剝削的客觀事實。列寧指出:“在金融資本的基礎上生長起來的非經濟的上層建筑,即金融資本的政策和意識形態,加強了奪取殖民地的趨向。”[2]647隨著具有開放生產和協作生產意義的數字技術質變為資本實施勞動剝削的物質載體,亞馬遜、谷歌、微軟、蘋果和推特等大型數字企業就能夠肆意掠奪高技能勞動力生產的免費商品,而且,“這種掠奪會延伸到所謂的文化產業中”[7]。當數字技術及其產品作為消費資料和社交媒介全面融入日常生活,資本將消費主義文化價值觀及其意識形態植入算法和廣告,將人們闡釋為積極的“用戶”或“消費者”,使其在數字化的日常消費活動中形成資本主義消費觀、認同資本邏輯,并主動開展數字化消費活動,免費為資本生產數據信息,從而融入由資本主義主導的數字化的全球化運動。
資本與數字技術的“聯姻”,一方面導致新興數字技術和數字化產品成為數字資本主義掌控和剝削勞動者的新工具,“幫助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對他國實施經濟掠奪、政治控制和文化滲透”[8];另一方面隨著智能化、自動化數字技術的研發與應用,技術邏輯中潛在的自主性、系統性與工具性被迅速激活并發揮作用,反過來改造、奴役甚至宰制人,導致數字技術和數字化產品逐漸表現出強烈的異化傾向。在“利潤最大化”“效率最優化”以及“系統合理化”等資本和技術原則的聯合驅使下,數字技術的創新和發展加速了資本的全球流動。而數字資本主義則通過先進數字技術影響和控制其他國家數字企業、數字平臺的經營模式與根本性質,從而持續向外擴張,不斷構筑其權力架構并夯實其勢力范圍,助推了數字資本主義壟斷地位的形成。
二、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勞動剝削的表現形式
進入數字時代,以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科技和智能科技加速創新發展,推動數字化、平臺化、智能化生產模式不斷形成,數字勞動迅速崛起并成為主流的生產方式和交往方式。數字勞動作為勞動者與數字技術相結合形成的“新事物”,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以及人機結合方式的變化呈現出各種各樣的新形態,這也引發了國內外學術界對數字勞動的內涵、形態、特點等方面的爭論。為了更直觀地呈現數字資本主義對勞動的剝削,本文主要基于雇傭關系來分析數字勞動剝削形式。
(一)數字化生產中的雇傭數字勞動剝削
數字化是數字時代量化、闡釋、理解和創造新事物的技術基礎,作為數字社會的核心技術架構,它“具有可重新編程性、數據標準化和數字技術自參照性”等主要特征[9]。隨著數字化技術不斷變革生產模式、重構商業生態系統,傳統工業生產在數字化技術的支撐下快速向數字化方向轉型,產業工人與數字機器的結合形成了新型的數字化生產。與此同時,以信息通信技術為核心的數字技術的研發、生產和應用推動了數字產業化進程,產生了諸如數字模型研發、數據標注、軟件分析等雇傭數字勞動。資本敏銳地察覺到這種新型生產潛在的巨額利潤,進而在數字化生產中展開瘋狂的雇傭數字勞動剝削。
一方面,新興數字技術嵌入傳統產業生產過程,在重塑勞動過程的同時,源源不斷地制造出全新的數字化產品與服務,新產品的生產過程擴大了數字資本主義勞動剝削的范圍。在數字化生產中,數字技術作為生產資料融入生產過程,推動社會分工不斷細化,促使勞動變得更加高效和系統化。但同時,數字技術的生產性應用強化了資本的勞動控制,導致勞動強度逐漸增加。克里斯蒂安·福克斯認為,被信息通信技術行業高額利潤階層譽為“夢想之谷”的美國硅谷,事實上是IT制造業工人的“死亡之谷”,硅谷以各種手段延長工作時間來增加資本積累,夯實資本主義信息通信技術產業的利潤基礎,其代價是極端的社會不平等、高死亡率、超負荷的壓力和對人類生計的破壞[10]。隨著全球化趨勢日益深入,資本瘋狂尋找世界工廠,將極具剝削意味的生產模式迅速向其他國家和地區推廣。“掌握核心技術的主導企業控制著研發、設計等關鍵環節,將非核心、較低技術水平的環節轉移給分散在全球范圍的子公司和外部供應商,從加工制造等非核心環節攫取剩余價值。”[11]例如,為美國數字企業進行零件制造和產品組裝的生產企業與勞務公司,往往通過低薪工作、過度加班等方式來降低勞動力成本、榨取剩余價值。數字產業工人在很大程度上僅僅從事智能手機、筆記本電腦、平板電腦等數字化產品的零件生產,或者循環組裝這些產品。這不僅讓勞動依舊局限于單一且重復的機械動作,而且隨著數字化產品的精細化發展,制造工序愈加復雜,令勞動者在生產或組裝數字化產品的過程中壓力變得越來越大。
另一方面,數字技術及其產品成為生產資料的重要組成部分,衍生出新的數字勞動形式,依托數字界面和操作系統的信息化、移動化和網絡化辦公成為資本攫取利潤的新場域。隨著數字技術的精細化發展,人們可以通過可移動、便攜式數字設備隨時隨地開展線上工作,受數字化工具特性的影響,這種新型勞動具有個性化、去組織化和靈活性等特點。如保羅·梅森指出,在全新的經濟體系中,生產通過互聯網獲得了一種自組織和自交換的可能性,協作生產自發崛起[12]。數字化生產工具不斷突破時間和空間限制,并重組勞動內容和勞動過程,讓人們可以在閑暇中繼續進行數據標注、遠程操控、系統和芯片研發、算法開發、網頁設計、多媒體制作和多樣化數字服務等數字勞動。數字化生產延續了資本增殖的本性以及私人占有數字生產資料的基本制度特征,這導致“數字化時代只不過是讓資本主義的矛盾完成了現代化而已”[13]。新興數字技術與勞動者結合形成的數字化辦公構成了剩余價值的新來源,在資本的盤剝下,人們利用數字化工具從事線上工作的時間越長、強度越大、范圍越廣,其所創造的剩余價值被資本占有的則越多,數字勞動者就越來越陷入貧窮的窘境。
(二)平臺化“數字零工”的靈活數字勞動剝削
數字技術的出現大大降低了數據信息的搜索、存儲、傳輸和計算的經濟成本,并使一種由數字技術基礎設施、多邊數字平臺和平臺型生態系統(用戶和企業)組成的經濟活動——平臺經濟——成為可能[14]。數字平臺作為資本集中和資源共享的中介系統,不僅推進了資本要素和勞動力資源的循環與流通,而且衍生出了許多平臺化的勞動方式和工作模式。平臺工作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就業類型、拓寬了就業渠道、增加了就業機會,但由于平臺本身的虛擬性和不穩定性,導致平臺型靈活就業具有“勞動關系模糊、參與主體權責不清、無集體協商機制等特點”[15]。具有“勞動時空零散化”“勞動過程碎片化”和“勞動關系原子化”等特性的零工化勞動令“泛雇傭”“非雇傭”或“去雇傭”的靈活勞資關系得以形成[16],進而產生了大量的如代駕、跑腿、外賣配送等“網約工人”和“數字零工”。值得注意的是,靈活的數字零工接受的工作通常是按需和計件的,同時也是依附性的、去人性化的和被剝削的。在現實中,GPS、錄音和視頻、指紋和語音識別等傳感器技術嵌入勞動過程讓勞動者面臨全時段、全景式的勞動監控風險;與此同時,平臺常常忽略實際工作環境,為勞動者智能匹配訂單、分配服務路線、規定勞動時間,并參考用戶評價發放薪酬等等。如此一來,“‘靈活勞動’看似具有勞動者自我意志的高度靈活性,但實際上勞動者在勞動過程中會根據平臺的需求自我規訓勞動方式,甚至是生活方式”[17]。通過將交易成本轉嫁給工人,平臺既節省了成本又規避了責任,而平臺的高額租金和利潤抽成則進一步加深了勞動剝削,導致勞動者的實際工資遠遠低于名義工資。平臺化的勞動過程、工作組織結構、勞動管理和工作控制方式等,成為工作時間變遷的重要因素。隨著標準化工時逐漸被靈活化工時取代,“數字零工”也轉變為互聯網中的全時勞動力,致使一部分平臺化工作成為被隱藏起來的、缺乏透明雇傭關系的“幽靈工作(ghost work)”[18]。
資本、數字資源與數字勞工過度集中于數字平臺的后果是造成平臺壟斷,形成互聯網平臺巨頭。這些巨頭作為平臺的占有者不僅掌握著價值交換的數字平臺,而且支配著平臺中的各種要素資源和經濟規則。為了確立競爭優勢,各大平臺往往通過壟斷行為在行業競爭中領先。例如,平臺以“二選一”、價格與市場壟斷、商品與服務類別壟斷、算法和大數據殺熟等手段捆綁用戶的行為早已司空見慣。隨著資本的加速積累和數字技術的快速進步,資本操控下的數字平臺對靈活數字勞動的控制變得更加成熟和固化,推動平臺對勞動過程的控制由“弱控制”走向“強控制”[19],導致勞動者越來越處于弱勢地位。
(三)數字化消費中的一般數據生產與免費數字勞動剝削
數據既是人類觀察、記錄、認識和表征主、客觀世界的重要形式,也是人類最基本的存在方式之一。隨著數字化生產帶來生產效率的提高,日益豐富多元的數字化產品得以制造出來并且迅速普及,人們借助智能手機、智能手環、平板電腦等數字化產品進行消費、交往、娛樂等數字化生活,并附帶生產海量用戶數據。進入“萬物皆數”的大數據時代,數據在創造價值等方面越來越具有基礎性作用。一方面,數據能夠作為商品進入市場流通,為其所有者帶來巨額利潤;另一方面,反映了個人基本信息、行為習慣和心理特征等主體特性的數據,或者“被用于刻畫用戶數據肖像、投放定向廣告、洞察消費者心理等”[20],或者被AI公司用來“喂養”算法,推動算法的智能化升級。鑒于數據潛在的巨大商業價值,數字科技巨頭和壟斷資本通過數字化產品在全球開展“數字圈地”運動,肆意收集和占有全世界的生產生活數據,并依托算法對其進行分析和預測,全面掌握全球用戶的行為習慣、身心狀態和價值訴求等等。隨著算法不斷從數據中分析和提取出人們的物質精神需要,導致基于數據分析的算法決策含有一定的歧視和偏見,往往將具有潛在商業價值的用戶導向符合資本增殖的經濟領域。這部分人在免費的數字勞動中“自愿”地接受資本的盤剝,因為這種勞動以數字化消費活動的抽象形式出場,致使人們無法意識到勞動形式的轉變帶來的“新剝削”。
無處不在的算法隨時隨地能讀取我們的想法,但是人們對算法本身的特點、功能和運行機制往往知之甚少,導致“算法黑箱”中隱匿著數據竊取和隱私泄露的社會風險。在大數據和算法的聯合宰制下,數字化消費活動的表象掩蓋了資本與勞動之間的不平等關系,以至于人們看似自由、自愿地消費和使用數字化產品,但實際上在數字空間中以“數據制造者”的身份進行著精神、文化和技術等連續性價值生產活動,成為免費數字勞工。而數字資本主義借助數字化產品在全球剝奪并占有“剩余數據”,不斷掌握對數字平臺與數字資本的全球控制權[21],并構建起全新的數字殖民體系,對廣大數字勞動者進行著隱蔽的、精密的操控與統治。不難看出,數字資本主義操控下的數字技術及其產品并沒有真正惠及全體人類,反而一定程度上質變為資本統治和剝削勞動者的新工具。尼克·斯爾尼塞克等人認為,數字技術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勞動狀況,但也更容易出現數據壟斷、榨取超額剩余價值以及加劇對勞動者的控制[22]。在這種情況下,“資本—技術”的加速運動形成了極少數的數字資本掌控者和相對貧困的勞動群體,后者在遭受數字技術的排擠后,成為數字時代的“無用階級”,逐漸被邊緣化。
三、應對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勞動剝削的有效路徑
“資本—技術”的合謀對數字勞動的全面滲透和徹底盤剝,令數字資本占有者及其歸屬國家積累了龐大的社會財富和先進科技,進而操控了整個數字化的經濟政治體系與全球數字用戶。新一輪數字科技和智能科技革命雖然深刻改變了資本要素與勞動方式等,但是并沒有在根本上超越資本主義私有制。“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生產力不僅是生產人類財富和使用價值的手段,而且是剝削無產階級勞動和加強剝削的手段。”[23]資本邏輯與數字技術“聯姻”造成的全球性勞動剝削問題愈發普遍和深刻。為此,必須立足唯物史觀的立場、觀點、方法重新審視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的價值生產體系,探索拆解資本邏輯與數字技術“聯姻”的可能方案,從而消解數字資本主義的勞動剝削,推動數字時代的勞動解放。
(一)建立數字生產資料公有制,抑制數字資本無序擴張
從理論上看,隨著數字時代生產力的發展和生產要素的革命性變化,生產的社會化程度得到空前提高。由全民生產的數據、信息、知識等新型生產資料,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具備了公有制的物質基礎,但壟斷資本主義憑借對數字技術、數字平臺、數字化產品的占有權和控制權無償地采集、占有、使用全球范圍的數字資料。具有流動性、共享性和可循環性特性的數字資料正在不斷降低邊際勞動力成本并加速利潤回報,但是生產和制造數字資料的數字勞動者不僅沒有獲得相應報酬,甚至由于生產資料變化引發勞動方式的顛覆,導致人們難以意識到自己所從事的各種數字勞動及其價值。如果不扭轉數字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這一趨勢,人們必將面臨更為殘酷的剝削和壓迫,而數字資本主義打造的“數字囚籠”將變得更加廣泛和堅固。
馬克思指出:“工人要學會把機器和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區別開來,從而學會把自己的攻擊從物質生產資料本身轉向物質生產資料的社會使用形式。”[5]493因此,一方面,必須加快建立公正的生產資料公有制,以數字資料的個人所有制取代數字資料的私有制形式,使勞動者擁有對數字資料的所有權。另一方面,必須加快構建數字時代由全體勞動者共建、共享、共治數字資料的全民所有制。即不斷加強國際數字技術合作,打破數字資本主義技術壟斷,利用以跨國性質的超級平臺和中心數據庫為依托、以國家和政府為手段、以勞動者聯合為主體的形式來共同運用、治理、監管公共數字資本,從而對數字科技巨頭形成有力制衡,防止數字寡頭和超級資本家對數字資源的占有、壟斷和濫用,通過數據自由的形式實現數字時代的勞動自由。與此同時,構建數字時代公正的分配制度,形成科學、靈活的數字勞動薪酬制與數字資本的個人股權制,進一步保障勞動者占有數字資料的基本權利,確保勞動者有效參與社會財富的初次分配;針對數字企業、數字平臺等資本主體建立數字、數據的稅收機制,讓數字勞動者能夠參與數字資料與數字化產品的利潤再分配。此外,成立基于數據要素收益的慈善、保險等社會福利機構與福利制度,使得數字紅利進入社會財富的三次分配,在數字時代以數據正義的方式實現勞動正義。
(二)引導數字技術健康發展,防止技術異化愈演愈烈
由資本操控的大數據、智能算法等數字技術,一方面作為生產資料,正在全面介入并控制整個勞動過程,由此形成的自動化、數字化和智能化生產將越來越多的人排擠出勞動力市場,造成新的技術性失業潮;另一方面數字化產品作為消費資料,正在迅速融入并重構人們的日常生活與交往方式,加劇了人們對數字化產品的依賴。而人們消費數字化產品所產生的數據、信息等數字資料由于被數字平臺和數字企業占有并加以商業化應用,導致數字化消費活動越來越具有“勞動”的內涵,成為資本攝取剩余價值的重要來源,數字化產品則無形中異化為資本剝削消費者的工具。
其一,規范和引導數字技術發展必須轉變以資本或技術為中心的理念,代之以堅持“以人為本”的理念。作為實踐活動的技術存在物,數字技術是人的器官和機能的延伸,是人類實現目的的工具或手段,承載著人的需要和價值訴求。這內在地要求建立新的制度、法律和責任體系,改變資本利用數據和算法等數字技術剝削勞動者的社會現狀,使數字技術的創新服務于大多數人的利益和需求。其二,遵循“技術向善”的基本價值原則,從數字技術內部不斷超越和揚棄潛在的工具性、系統性等“技術邏輯”。因此,必須以價值理性與人文精神規制和引導數字技術本身的創新與發展。如推動“算法黑箱”到“算法公開”,實現算法偏見到算法公正的實質性轉變;通過建立算法的倫理審查機制和研發相關執行軟件程序,令算法具有一定的“道德感”和“責任感”,使其成為勞動解放與人的解放的物質條件。其三,建立健全數字勞動力市場、豐富勞動形式,“通過人機之間、人與人之間的新型分工體系,保障所有人享有平等的勞動機會和勞動權利”[24],徹底消除舊式分工中具有強迫性、剝削性和壓抑性的謀生勞動,維護勞動者尊嚴。此外,應全面提升勞動者的專業技能,使勞動者面對新型數字勞動資料能夠主動地參與、適應、引領數字化生產,進一步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大幅縮短勞動時間、增加自由時間,讓人們在享受自由時間的過程中掙脫資本意志的桎梏,開展由個性和興趣驅動的自主性活動。
(三)加快形成科學的勞動觀念,擺脫數字資本主義的思想控制
為了讓人們認同資本邏輯、服從資本增殖規律,資本不僅通過數字廣告對“成功”“潮流”“個性”等價值范疇進行符號化賦義,借助個性化智能推薦系統為消費者精準推送廣告,而且聯合購物節日、折扣促銷等營銷策略刺激消費,進而形成了世界性的消費文化陷阱。人們由于缺乏對數字勞動、數字化消費及其相互關系的科學認知,難以察覺到數字化消費活動中存在的勞動剝削,在消費主義的引誘下瘋狂進行數字化消費。正如韓炳哲指出:“在新自由主義的政制下,剝削不再以異化和自我現實化剝奪的面貌出現,而是披上了自由、自我實現和自我完善的外衣。”[25]數字資本主義用“個性自由”“消費至上”“自我實現”等現代性話語遮蔽了資本造成的數字勞動剝削和壓迫。因此,需要以數字資本主義的文化殖民為參照系,建構系統性的應對策略,來擺脫這種新型的文化輸出和“精神規訓”。
其一,以唯物史觀基本原理闡明生產與消費的辯證關系,深化人們對消費主義的整體性認知,全面理解消費主義背后的資本逐利本性,從而有能力抵制各種通過數字化傳播手段不斷擴散的資本主義消費文化、消費生活和消費倫理。其二,變革全社會的勞動觀念和消費理念,在數字化轉型中推動勞動者在全民學習和終身學習的時代潮流中不斷豐富科學文化知識,不斷自我提升、自我賦能。尤瓦爾·赫拉利認為,在由算法驅動的瞬息萬變的數字時代,“想要不被淘汰只有一條路:一輩子不斷學習,不斷打造全新的自己”[26]。只有這樣,人們才能夠深刻理解網絡休閑、虛擬社交、在線購物等數字化消費活動的“勞動”指向,進而形成自主、理性的數字化消費活動。其三,防止信息技術和網絡媒介“變異”,成為資本主義文化輸送和價值觀演變的載體。加強政府對數字平臺和網絡媒介的治理與監管,對鼓吹資本主義消費文化的數字平臺和企業加以追責、問責和懲處,發揮數字技術平衡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雙重作用。其四,生產符合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文化產品,避免人們沉迷于占有虛假文化和符號價值的數字化消費。堅持大眾文化創新,豐富網絡文化的內容與形式,杜絕“流量至上”與“利益至上”的資本主義文化生產模式,推進數字技術創新與民族特色文化發展的深度融合,抵御數字帝國主義的文化殖民和“精神統治”。
當前,新一輪智能化數字革命方興未艾,資本主義發生一系列新變化的同時,其腐朽性和剝削性也表現得越來越充分。特別是,大型跨國數字企業及其附屬國家正憑借其數字技術優勢瘋狂剝削全球勞動力、攝取超額利潤,并試圖以經濟封鎖、技術壟斷、貿易制裁等手段操控全球經濟體系,不斷鞏固其壟斷權力。對此,我們應該保持高度警惕,預防數字技術、數字平臺和數字企業等被資本邏輯控制而發生變質,成為數字資本主義攝取利潤的“傀儡”。同時,必須抓住歷史機遇,積極進行系統性的社會變革,阻遏資本邏輯與數字技術的“聯姻”,進一步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不斷推進勞動解放事業,提高勞動者的自主性、積極性和創造性,使其主動投身于數字經濟與數字社會建設,為社會主義發展奠定堅實的物質和精神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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