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NPC”是當代青年自嘲自己是“非重要存在”的流行話語。從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到以“NPC”自居,這種話語轉變從側面反映出青年自我定位同質化、祛能化、邊緣化的失真樣態,是青年群像的集體癥候。從“象牙塔”外的社會現實沖擊、以“優績主義”為主導的單一評價體系、“約拿情結”的自我心理保護機制三個方面診斷青年自我定位的轉變緣由,進一步探尋并校準青年自我定位的合理區間,以期達到理性看待、尊重理解、有效緩解當代青年自我定位“失真”問題的目的。
關鍵詞:青年話語;自我定位;“NPC”;“優績主義”;“約拿情結”
中圖分類號:D4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4-0107-08
作者簡介:于鑫雨(1997—),女,重慶人,南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思想政治教育理論與實踐。
“NPC”本是一種游戲術語,即Non-Player Character的縮寫,是游戲中服務游戲玩家、遵循游戲劇情且不受真人玩家操縱的游戲角色,具有程序性和工具性。在當代互聯網中,“NPC”一詞成為青年群體用以自嘲的常用表達,意指自身既不是主角,亦不是重要的存在。這正印證了有關學者的研究觀點,即青年群體的網絡流行語是一種個體性的自我表達方式,而這種自我表達具有游戲的特點[1]。學生時期成績名列前茅的“學霸”“優等生”被貼上“小鎮做題家”的標簽,高學歷的新時代知識分子囿于“脫不下的孔乙己長衫”困境,在這個使“草根”一夜爆火走向“網紅”一夜暴富的自媒體時代,更多青年產生了“世界上成功的人那么多,為什么不能多我一個”的消極情緒,影響了部分青年對未來職業選擇與規劃的心理樣態。面對種種境況,社交網絡上也充斥著“縱使你是萬里挑一的天才,全中國也有十四萬個”,“是金子總會發光,但大城市遍地是黃金”等言論,高熱度的轉發、高頻次的點贊、霸榜刷屏的回復,相似境遇的青年在詞條熱搜的高贊圖文里找到了情感共鳴,完成對于自己只是這個偌大世界中可有可無、用于“充數”的“NPC”的自我定位的確證。從“人生如戲”,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到“游戲人生”,絕大多數人都只是人生這場全息游戲當中的“NPC”。可以看出,從“主角”到“NPC”自我定位的嬗變絕不是個別青年的無病呻吟,而是青年群像的集體癥候。探尋這種轉變背后的緣由并及時校準,是理性看待、尊重理解、有效緩解當代青年自我定位“失真”問題的目的。
一、青年自我定位的失真
自我定位(Self-Positioning)本質上是對自身的一種身份認同(Identity),二者的區別在于,“身份認同”廣義上指個人在他人眼中的價值及重要性,完全受制于周圍的人對個體的評價[2],而“自我定位”則是主體對于自身在社會、他人眼中價值及重要性的感知與判斷。青年自詡“NPC”的自我定位“失真”是青年對于自身價值作用的極力否認和對自己“非重要性”身份的反向認同,這種“失真”現象具體表現為同質化、祛能化和邊緣化三個方面。
(一)青年自我定位的同質化
游戲開發制作時,“NPC”的人設外觀、言行軌跡等方面設定趨同,因其在游戲的特定場景中根據系統預設的既定程序進行重復動作和對話被視作統一而普通的“非重要”存在。青年將自我定位成“NPC”首先體現了其同質化的失真樣態。
“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是“植入”在普通而平凡的青年群體內心最早也最深的共同執念。從“小升初是最關鍵的階段”到“60歲正是闖的年紀”,青年網友將這種話術觀點調侃為“關鍵的一生”,即人生的每一個節點都是關鍵,沒有容錯更沒有停歇喘氣的階段,仿佛只能根據既定的目標計劃往前走,否則人生在下一秒就會“分崩離析”。人生沒有“容錯率”就代表必須沿著一條主流主線走到底,支線越多意味著越偏離主線“劇情”,不符合社會主流價值的人生選擇越多,也就越容易受到來自社會、家庭、同儕的“價值審視”。為了避免成為他人眼中的“異類”,青年群體往往只能選擇最“穩定”的路徑規劃作為自己的人生主線,而上下起伏的波浪線要趨于“穩定”不可避免地就會走向重復、單一,最后演變成近似、同質。一些青年網友感嘆“在家長眼中,除了警察、醫生、教師、公務員之外都是‘不正經’職業”,這一觀點在引發青年共鳴的同時也引起“全國父母是如何達成統一”的疑問。在家庭、社會趨同的價值標準審判下,青年群體自嘲“不考公、不考編、不考研”已經成為當代“新三不孝”。據統計,2025屆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達1222萬人,而教育部網站最新消息顯示,2025年全國碩士研究生報名人數為388萬[3],同年國考報名總人數達到341.6萬人[4]。青年群體被裹挾在“考公熱”“考研熱”的時代潮流和家庭社會的期待中,如同被游戲劇情、玩家期待等外界因素“推著走”的“NPC”一樣。在家庭、社會對于青年人生容錯率、包容度降低的情況下,當代青年在人生軌跡的設計與運轉上有著高度相似的脈絡,無限窄化壓縮人生的其他可能性,自我預設和定位顯現出高度的同質化特征。托馬斯·庫恩認為,一個范式就是一個科學共同體的成員所共有的東西[5]。正是在這種“共同體”中,同一世代的青年具有相似的社會行為模式和社會心理結構,也因此具有相似的人生范式。相似的人生規劃和線性的人生軌跡造就了單一而相似的生活軌跡、相似的經歷際遇,讓青年產生了一種自己的人生仿佛置身于某種程序設定、按照某種劇本推進的錯覺,似乎在人生這場游戲的最后只能走向“NPC”宿命般的既定結局。這是青年“去主體化”在認知與話語上的外顯,表現為青年的自我定位逐漸走向同質化的失真樣態。
(二)青年自我定位的祛能化
“NPC”式的話語表達反映了青年對于社會認知與自我定位的修辭視野。與“賦能”相反,比起“主角”不斷地疊加特殊性的“光環”“標簽”“帽子”而由此不斷給予自身更大的能力和受到外界更多的關注,青年群體以“NPC”自居是一種“祛能”的表現,即“能者多勞”而“吾非能者”,以一種潛臺詞的形式告訴周遭“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不要對我有這么高的期待”。這與“佛系青年”的語義構造相似,二者本質上都是青年消解社會焦慮心態的一種方式,是一種逃避性的青年亞文化[6]。
英國文化研究“伯明翰學派”的代表人物斯圖亞特·霍爾、托尼·杰斐遜認為,各種引人注目的青年亞文化群體往往通過“抵抗”獲得表達的形式[7]。在明確知曉主流價值和大眾期待的前提下,青年的自我定位祛能是為了避免自己和他人對于自身有過高期待,而提前進行自我矮化、主動降低心理預期的回避型應對,意味著青年內心傾向于不再接受大眾的期待和目光,不愿承擔更多的責任與賦能。如果說“發瘋文學”是一種面對觸發情緒事件的事后調節方法[8],那么“NPC”式的自我定位則是一種事前的“免責聲明”,二者都是青年內心的語言抵抗。類似“放心吧我一定會搞砸的”,“在線求領導看了不能委以重任的頭像”等都是青年自我定位祛能化在生活、學習、工作等場合中的延伸。“NPC”式的祛能定位反映了青年內心深處的焦慮感和無力感,看不到自己的閃光之處,認為自己沒有任何突出的能力而不能勝任重要任務和被寄予厚望,是淹沒在蕓蕓眾生里的一粒“塵埃”,正如游戲里被批次生產制作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NPC”一樣。從追求標新立異、個性特殊到回歸普通、拒絕焦點,青年群體更愿意將無明顯指向特征的標簽貼在自己身上。從被視為社會特殊群體的“打工仔”到流行語中人人爭做的“打工人”[9],從在社會場景下帶有侮辱意味的“牲畜”到被衍生賦義、廣泛使用的“社畜”等等,這種與“NPC”具有異曲同工之處的正向祛能、反向賦能的語義表達也側面印證了青年對于自身定位的祛能化,這是其自我定位失真的又一突出表現。
(三)青年自我定位的邊緣化
與站在舞臺的“C位”、聚光燈下的“主角”相悖,青年自詡為“NPC”還透露著自我邊緣化的氣息,試圖降低存在感而表現出疏離的特征,是青年自我定位“祛能化”的進一步形態。但在青年群體看來,這是他們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腳踏實地回歸現實的體現。
2024年3月,青年新媒體人“七顆猩猩”(王媽)憑借“重生之我”系列短視頻一夕成為千萬級新晉青年網紅頂流,短短兩個月全網視頻播放量超20億。這類短視頻爆火的緣由在于,新一世代的青年不再將自己代入以往偶像劇中的男女主角,而是共情劇中的甲乙丙丁等以往被當作“背景板”的“NPC”群演,關注視角出現了從萬千光環集一身的“大男主”“大女主”向默默無聞“小人物”轉變。“配角”逆襲走向“人生巔峰”的劇情不再被津津樂道,相反,青年“打工人”整頓職場、“社恐”學生的“i人”獨處日常等貼近普通青年生活視角的作品往往反響熱烈。在自我定位邊緣化的同時,青年世代更加注重自我感受的表達,將情感注意力同內卷嚴重的競爭場合劃清界線,在和同處于邊緣化的青年朋輩“抱團取暖”的過程中通過編碼造梗、衍生出無數爆火網絡的流行詞匯進行著軟性抗議。與“NPC”一樣,近年來,網絡熱詞“工具人”“打工人”“牛馬”等實際上也是青年將自己工具化、配角化、邊緣化自我定位的體現,而這種邊緣化的自我定位方式往往都是通過帶有自我貶抑意味的詞匯來完成。有學者認為,自我污名化是青年解構現實痛點的一種方式,通過自我污名而將自身定位邊緣化的方式不是主流文化對青年文化的一種安排,而是青年群體主動的選擇[10]。美國社會心理學家、符號互動論的奠基人喬治·H.米德認為“自我”是一個“反身詞”,用于表示既可以是主體亦可以是客體的東西[11]。將自己“客體化”實質上是“自我”作為主體的一種不配得感的內心投射,即主體性降低在語言表達上的外顯。正如網民發出“你是天才,但天才只是見到他的門檻”,“歷經艱辛的飛升者,卻成了圍剿孫悟空的十萬天兵之一”的犀利評價。不同場景的相同影射讓青年深感原來“主角”并不是不存在,而是另有他人,與其在競爭中變成“主角”的“陪襯”,不如有“自知之明”早早退場,由此,絕大多數青年在這個過程中將自己工具化、配角化、邊緣化,集中表現為青年自我定位失真的又一樣態。
二、青年自我定位失真的緣由診斷
要把脈診斷青年自我定位負向嬗變和紊亂失真的深層緣由,須從社會現實、評價體系、心理環境等層面進行多維考量。具體來講,青年自我定位為“NPC”,實際上是其久處“象牙塔”中的美好憧憬與社會現實之間出現猛烈對沖、“優績主義”導致青年自我評價與社會評價體系單一、“約拿情結”造成青年自我降格的心理保護機制錯位等內外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
(一)“象牙塔”外:青年美好憧憬與社會現實的強烈落差
“NPC”式自我調侃的消極定位不僅僅是青年心理狀態的語言外顯,更有其深層次的社會因由。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讀書改變命運”的座右銘影響了幾代人的人生坐標和價值思維,而當“教育似乎被定義成了一種眼力,一個人憑借它可以‘出人頭地’”[12]的信條為億萬人所追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式的同質化人生規劃,實際上也宣告普通人通過“讀書改變命運”實現階層躍遷的難度加大。快速的學歷貶值、高壓的就業競爭、降低的求人倍率,社會環境在客觀上造成了青年自我定位的失真。
身處“象牙塔”的青年對于社會現實的不完全認識與過度美化想象錯位而導致的自我定位失真,從來都不是某一青年個體的獨特困境,而是青年群體的普遍癥候。2017年到2018年,日本廣播協會對當時作為青年在1993年至2005年日本就業冰河期求職而如今已“40歲上下”的世代進行了采訪紀實,找出了那個隨著泡沫經濟破滅、企業招聘意向急速下滑,即將離校踏上社會的青年為何在經歷了“滿懷著同樣的憧憬”到遭受“簡歷投了50家,統統被拒”的社會現實的猛烈沖擊后,同樣出現了認為“自己沒有資格踏上社會,是不為社會所需的多余的人”[13]2的這種自我定位失真的緣由。對此,該節目特聘調查員分析道:“大學生一般都認為他們在人格上還沒有完全成熟,在人生尚未成熟的階段就反反復復遭受自我否定的打擊,這會在他們心底里埋下自卑的種子,慢慢成為他們自我意識的一部分、人格的一部分,因而很難在今后積極主動地去抓住機會,改變自己的人生了。”[13]53-54處于日本就業冰河期的青年遭受了美好憧憬與社會現實之間的猛烈對沖,使這一代青年在自我定位上形成了“沒資格”“多余”等近似“NPC”祛能化、邊緣化的身份賦義,可見,社會現實環境本身就是影響青年自我認知與定位的重要因素之一。
同樣,當今青年群體的自我定位失真實際上也是久處“象牙塔”中萌生的美好理想憧憬與初見“象牙塔”外殘酷社會現實之間的沖突所致。有學者認為,與“70后”相比,“80后”“90后”青年群體通過學業、職業等方式提升階層的可能性逐步降低[14]。這種“上個好大學”就能“找個好工作”的“紅利”給上一世代的回饋相對更多,而隨著時代變遷,在當前中國社會深度轉型和機會結構壓縮等因素影響下,這一世代的青年努力獲取教育資源最后是否能轉化為職業成就值得商榷[15]。這就意味著,即使是學生時期帶著“主角光環”的“學霸”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之后同樣面臨著競爭不過更為優秀的朋輩而“失去光環”淪為普通“NPC”的可能。“青年面對現實無力感的生成與其追求成功的迫切心理以及多重角色扮演的現實狀況緊密相關”[16],在內卷的社會環境、復雜的人際關系、負重的生活壓力下,從“象牙塔”中的青年學生到初出茅廬的青年“打工人”,青年對于全新身份的轉變一時難以適應,對于身份職責的賦義尚未及時更新認知,因此只能在遭受“現實的毒打”的過渡陣痛期中實現對自我定位的“再刷新”。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當設想的美好人生未能如愿以償時,青年長期懷有的美好憧憬就可能受到來自社會現實的猛烈對沖,從而引發自我認知失調、自我定位失真。
(二)“優績主義”:青年自我評價與社會評價體系的單一
自我評價與社會評價體系的單一導致了青年人生規劃與自我定位的同質化,而當自身不再符合這套單一評價體系的“考核”時,青年往往在自我定位上表現出祛能化、邊緣化的失真樣態。這種對于自己人生掌控感和成就感的不滿甚至缺失,讓諸多青年接受自己無非是“NPC”的現實,造成裹挾在單一衡量尺度與價值標準中的自我定位失真,而這種失真的“內因”“外因”都指向同一個要素,即以“優績主義”為主導的單一自我評價與社會評價體系。
所謂優績主義(Meritocracy)是指依據個人的才能、努力和成就獲得較好的社會地位和財富。雖然在現實中優績主義常被視為是一種關于成功的倫理,但它也不可避地暴露出在這一社會機制下人作為社會主體的自我異化與自我消耗,正如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提到的那樣,在功績社會下“疲憊的、抑郁的功績主體在不斷地消耗自我。在同自身的戰斗中,他因為自身而困苦不堪”[17]。2022年3月,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所長項飆與哈佛大學政治哲學家邁克爾·桑德爾圍繞優績主義的公正性以及對中國社會的影響這一議題展開線上對談,在探討中項飆引申出“懸浮社會”的提法,巧妙譬喻了每個人都懸在空中,像一只蜂鳥,瘋狂震動翅膀只為在空中保持靜止,以生動形象的比喻揭示出青年的內心樣態與壓力激增在高速運轉的社會中如何形成的問題。當“震動翅膀”只是為了不被淘汰出局而不是贏得勝利時,絕大部分青年如同蜂鳥一般,只能卡在不上不下的“中間地帶”。但優績主義不是“末位淘汰”而是“水漲船高”“優中選優”,因此,隨著其他翅膀煽動頻率更高的蜂鳥不斷提升飛行高度,為了不“落伍”“掉隊”,絕大部分蜂鳥在跟上不斷拔高的“標準”的同時已經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精力,對其而言已是“極限”,但在蜂鳥集群的位置里卻只是勉強維持在“中間地帶”。也就是說,在競爭這場“游戲”中必須盈虧自負,一旦青年在某一競爭環境中未能“脫穎而出”,無論社會還是個人都會將失敗歸因于其自身,而忽視一些“不可抗力”的非公平因素對結果帶來的影響,最終導致青年自我定位的失真,這便是以優績主義為主導的單一評價體系帶來的后果。
“主角”從來都是少數。自詡是“NPC”“失敗者”的部分青年,可能在學生時期也是老師與同學眼中的“學霸”,是職場里工作、收入等都較為體面的群體,但由于其長期處于自我評價與社會評價的單一體系,而沒有其他多元評價尺度作為參考,這部分在他者看來已經十分優秀的群體卻仍將自己歸為競爭的敗者。有學者通過實證研究得出結論:“985學子的一種普遍性焦慮源于大家的來路極其相似,是通過同一種選拔體系、在同種確定性的規則中被篩分出來的,這背后發揮作用的就是優績主義邏輯和應試教育規則。”[15]只以單一的“名次”“分數”等優秀的象征符號來評判與衡量,是典型的優績主義,這種“優績主義許諾了一種美好愿景:只要足夠努力與勤奮就能夠獲得成功”[18]。雖然就短期來看,在這種評價體系的激勵下青年能夠在人生的某一個或某一些階段取得一定成就,但長期而言,這種優績主義的運作是以人這個主體本身為“原料”供給的。從學生時代埋頭提高學分績點到進入職場后拼命提升工作績效,可以看到,青年群體對自身“NPC”的身份定位并非“天然形成”,其也曾朝著成為“主角”“優勝者”的目標努力過、奮斗過。與“躺平”“擺爛”等“喪文化”不同,“NPC”是青年在努力過程中對最后結果不達預期或沒能實現身份躍升的“無力感”和被迫接受現實的自嘲式調侃,不代表青年放棄努力、躺平無為,而是認為自己的努力與付出似乎是杯水車薪、微乎其微,由此將自己定位成一個可有可無的非重要角色。“NPC”式的自我定位是青年群體在優績主義規則的長期鞭笞下馬不停蹄而最后精力耗盡的結果,歸根結底緣于青年自我評價與社會評價體系過于功利及單一。
(三)“約拿情結”:青年自我降格的心理保護機制的錯位
在美好憧憬和殘酷社會現實的極大落差及以優績主義為主導的單一評價體系中,青年逐漸失去了對自我的正確認知與判斷,逐漸形成祛能化、邊緣化的自我定位,即認為自己不同于能力出眾、人群焦點的“主角”,而是一個具有低價值感、低存在感和低獲得感的“NPC”。從青年個人層面而言,這種自我定位的失真緣于其自我降格的心理保護機制的錯位。
心理學理論認為,人不僅害怕失敗,同樣也會畏懼成功。美國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指出,這種心理癥候被稱為“約拿情結”(Jonah complex:也譯為“約拿綜合綜合癥”),即理想情境在引起人的幸運感的同時,也引起矛盾心理和自愧弗如感[19]296。簡單來講,“約拿情結”是人在面對成長、機遇等具有價值性的人、事物時展現出自我逃避、退后畏縮的心理樣態,表現為逃避承擔責任、否認并不愿挖掘自己的潛能,即“我們設防抵御存在價值。壓抑,否認,反作用造作,……自卑和不相稱感能引導到對最高價值的回避。怕被這些價值的高大所淹沒也能導致回避”[19]317-318。在馬斯洛看來,這是人的存在價值被剝奪而引起的“病態”心理,表現為自我感覺“生活本身的無價值,生活不再是自身的確證”,“無感情,退隱,命定論”,“覺得自己無用,不為人所需,無效狀態”等[19]312,發展為“機器人化”、完全被動感、喪失生活熱情、喪失自我感、無個性特征等[19]313。從自我實現的角度來看,這既是一種阻礙自我實現的心理障礙因素,也是一種應激的心理保護機制,這種機制觸發主體采取自我降格、自我貶低的方式來實現心理層面的“未雨綢繆”,實際上是“弄巧成拙”而導致的心理保護機制的錯位,最終使人對于自我的認知定位走向紊亂失真。
“NPC”式的自嘲并不是當代青年“強心臟”的釋懷灑脫,而是其為降低自我預期、減少外界期待而建立的自我保護屏障,是青年在競爭環境中的習得性無助與回避性心理的表現,這種“約拿情結”是通過自我矮化、自我降格、自我貶抑而持續運轉的心理補償機制。正如前文所述,青年群體以“NPC”自居并非主動“躺平”、缺乏上進心,而是其在努力之后達不到預期結果才開始被迫接受現實,實際上也是在優績主義單一評價體系下所展現出來的“約拿情結”。青年同樣渴望成為“主角”、獲得成功,但這種渴望同時也伴隨著對結局可能會走向失敗的恐懼,或者是短暫取得成功后又開始為下一周期的考核競爭提前擔憂,畏懼結果不能持續或對成功有較低的配得感。這部分群體就如德國社會學界的領軍人物之一海因茨·布德指出的那樣,在競爭場域中常常會出現“那些感到自己遭受屈辱的第二名和第三名人群的后競爭的脆弱癥”[20]。這種“約拿情結”的存在或許有一定的合理性,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青年對于成功、勝利的執念。但由于其在長期的競爭中沒有得到正向反饋,因此在面對一些是挫折但能夠促進成長、是機遇但伴隨挑戰的“關卡”時,青年往往會先行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譬如,在日常生活中部分青年所說的“我不想太努力了,只會被當成牛馬使喚”,“當領導太累,我當個小職員就好”等,就是這種“約拿情結”的真實寫照。在這種情結的作用下,青年往往錯過了成長的機會和接近成功的階梯,自然成為普通而不起眼的“NPC”。青年先驗性地受到自己是“NPC”的負面觀念影響,并在后續的現實生活中不知不覺也朝著這種消極形象靠近,最后當現實定位同自身臆想的錯位形象相符合時,青年就會產生悲觀的“宿命感”,即走向“我果然是個NPC”的自我定位確證,導致自我定位的失真。
三、青年自我定位失真的校準嘗試
青年自我定位失真在凸顯青年群體對自我和社會的感知的同時,也側面反映揭示了部分社會現象及問題,昭示了青年的內心世界與價值訴求。因此,從社會現實和個人心理層面探尋校準青年自我定位的合理區間,是在診斷青年自我定位失真緣由基礎上嘗試尋求理解青年話語、紓解青年困惑、引導青年走出失真樣態的積極對策。
(一)減少“美化濾鏡”,讓社會現實“原圖直出”
馬斯洛認為,人的自我存在價值的缺失“來自受挫的‘理想’,來自對社會的幻滅感”[19]315。因此,要避免青年在美好憧憬和社會現實的猛烈對沖中逐漸走向自我定位失真,就要讓青年減少“美化濾鏡”,讓社會現實“原圖直出”。
正確認識和對待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于青年群體而言,既要正確認識社會現實,也要靈活調整人生規劃,無論是面對未來理想還是現實社會,都應把握既不要過度恐懼,亦不能過分美化的尺度。青年群體從來都是最活躍、最富有朝氣的先聲力量,其長期處于“象牙塔”內對未來抱有美好憧憬是正常的內心預設,但“一個人的一生,總是要廣泛接觸社會,總是要干很多事,總是要經歷一道道坡坎”[21]。青年群體由于缺乏社會經驗,一味求穩而逐漸高度同質化的人生規劃似乎并不足以趕上和應對時代的發展和社會趨勢的變化,缺少對瞬息萬變的社會現實進行正確認識與隨機應變的能力,當美好憧憬與社會現實發生猛烈對沖時,青年就會感受到理想的挫敗感和現實的幻滅感,走向自我定位的失真。尤其在互聯網時代,青年了解社會的方式除了有限的社會實踐以外絕大多數是通過網絡實現的,而互聯網上或是將生活進行視覺美化包裝,或是基于團隊劇本的精心定制打造,這些信息集合共同構成了青年群體對于“主角”形象及生活的誤導認知,讓處于“象牙塔”中的青年覺得“主角”的成功人生多姿多彩,而自己的生活百無聊賴,“短短一分鐘比我的人生都精彩”等是青年詼諧幽默又“扎心”的評價。當青年的美好憧憬與互聯網上的虛假“烏托邦”相呼應,殘酷的社會現實往往更具沖擊力,因此,引導青年分辨真實的現實與虛假的現實、理性看待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是其進行正確自我定位的前提。“外部世界對人的影響表現在人的頭腦中,反映在人的頭腦中,成為感覺、思想動機、意志,總之,成為‘理想的意圖’,并且以這種形態變成‘理想的力量’。”[22]285-286青年只有在真實的“外部世界”中才能夠形成足以正確認識和應對社會現實的真實感覺、思想動機和意志,才能根據真實的社會現實生成切實可行的人生目標,從而在“理想的意圖”引導下產生“理想的力量”。除此之外,在青年成長的過程中,無論是社會、學校還是家庭都應該給予青年群體以尊重、理解和包容,幫助他們認清現實、明確理想,使其以積極的心態尋找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最佳契合點,去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
(二)走出“二元對立”,構建多元價值評價體系
在“象牙塔”外,青年群體看到教育投資與其帶來的職業兌現并不成正比,甚至還會面臨隨時被淘汰的風險,被“35歲”客觀生理年齡“卡關”的困境,在理想與現實的錯位中,忙忙碌碌歸來仍是“打工人”“牛馬”,“平凡”二字貫穿一生。“這種價值荒和價值餓既來自外部的剝奪,也來自我們內在的心理矛盾和反向價值”[19]317,因此,要避免產生“價值荒”“價值餓”,就應該減少來自“外部的剝奪”和“內在的矛盾”。“內在的矛盾”來源于青年自身,而“外部的剝奪”則是社會外在評價對青年自我認同感的削弱與消解,要改變被“外部的剝奪”的現狀,亟須社會各方共同努力。只有轉變成功與失敗、獲得與失去、優勝與劣汰等二元對立的社會評價體系,構建多元社會評價體系,才能最大程度上校準青年以成者與敗者、“主角”與“NPC”等自居的二元對立的自我定位失真。
單一社會評價體系忽略了評價客體的差異性與特殊性。正如邁克爾·桑德爾在《精英的傲慢》中談到,優績主義看似給人以很大的自由度,“這種自由觀相信我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們的成功不受制于自己無法控制的力量而取決于我們自己”[23]。但事實上,一個人能否取得“符合”優績標準的成功,除了努力、高智等因素以外,還會受到運氣、出生、時代機遇等不可抗力的外在因素的影響,是多方綜合因素作用的結果。因此,社會評價體系的構建除了要在評價主體、評價尺度上注重多元化以外,還需要充分考慮不同世代青年因出身背景、教育水平、個性偏好等導致的個體差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面向不同行業賽道、不同學科領域、不同優勢特長的青年,因人而異、因地制宜、因時而變地制定不同的評價體系。
正是因為評價客體具有差異性與特殊性,構建多元社會評價體系還需要實現價值互通,即強調社會評價體系的構建需要重視人的價值聯系與可持續性發展,形成對不同青年群體的價值互認與多元價值肯定。二元對立的評價體系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青年被夾擊在這種非黑即白、非升即走、非成即敗的“單行道”中,既沒有不同道路之間的四通八達、價值互通,更沒有容錯調整、及時掉頭、停歇喘息的中間地帶。不能價值互通意味著當青年更新或更換賽道時會面臨極高的“沉沒成本”,其之前的成就、經驗會被新賽道的單一評價體系否認,要在新賽道“從頭開始”以獲得此套評價體系的全新價值認可的同時,還會被貼上上一賽道“敗者”的標簽,在這種二元對立的社會評價體系中,青年自然會以“NPC”自居甚至會全面否定整個人生。因此,多元社會評價體系的構建亟須實現多元價值的互通互認,使青年認識到在人生道路上有及時調整、隨時重振旗鼓的可能性,而不是只能一條路走到黑的“單行道”。此賽道之“主角”也可能是彼賽道之“NPC”,此賽道之“NPC”也可能是彼賽道之“主角”。社會如若要求青年實現全面發展,要求青年尋求屬于自己的新賽道,以求新突破、創造人生更多的可能性,就必須允許青年變化革新、允許青年既有成功的可能也有失敗的自由,這既是青年正視自身需要的勇氣,也是整個社會需要給予青年的勇氣。
(三)建立自我肯定機制,實現精神自救與正向賦能
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認為,人生面臨的問題只有依靠自己從其內部來解決[24]。青年“NPC”式的自我定位是青年群像對于社會與自我感知失真的集體癥候,雖然時代發展、社會現實、社會評價等外在因素不是青年個人所能左右,但青年能夠通過建立自我肯定機制來實現精神自救與正向賦能,由此緩解校準自我定位失真帶來的一系列問題。
一要校準過度的心理防御機制,營造正確認知自我、把握自我定位的良好心理環境。如果說“約拿情結”式的過度自我降格是一種負向的自我防御機制,那么自我肯定則是一種正向的自我價值賦能,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校準青年對于自身定位祛能化、邊緣化的失真樣態。要讓自我價值感跨越青年的內心防線從而使其產生認同,就需要適當降低“高防御”的心理系統,實現心理“減負”“排壓”,只有“克服這些對我們最高可能性的防御才能全心全意地擁抱最高價值”[19]297,否則自我價值感就會被自我回避的“不配得”感等阻擋在內心防線之外,無法為正確的自我定位提供“應得”坐標。
二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在現實層面創造青年自己的特有人生路徑。主體的人與“NPC”相比本質區別就在于,人是能夠發揮主觀能動性的具有主體意識的、獨一無二的真實存在,而非依據程序設定、機械重復的電子序列。美國社會心理學派代表人物查爾斯·霍頓·庫利認為,“我”首先意味著自我感覺及其表現[25]120。不同的主體對于自我感覺的認知應該是多種多樣的,“一個人若努力心切,碰上符合他的傾向而不符合與他意識有交流的別人傾向的事物,就會牢牢抓住不放”,而這也表示“自我感覺是產生差異的原因之一”[25]126。青年產生同質化的“NPC”式自我定位,說明青年在自我感覺上與他人產生了共鳴傾向,尤其是自我定位的祛能化與邊緣化,更是使青年逐漸遠離“努力心切”“牢牢抓住不放”的狀態而愈發走向非差異化,即同質化的自我定位。這也側面提供了一條校準青年自我定位失真的思路與線索,即青年應該調動主體意識并發揮主觀能動性,看到自身作為獨立個體的個性特殊與獨特優勢,從而產生向上的精神內驅力量。恩格斯認為:“就單個人來說,他的行動的一切動力,都一定要通過他的頭腦,一定要轉變為他的意志的動機,才能使他行動起來。”[22]306青年雖然置身于外在社會評價體系之下,但其能夠通過建立專屬的自我肯定機制來向內探求實現精神自救與正向賦能,從內在精神層面尋找人生的價值所在和其他可能性,由此調動自身的意志動機和行動力量,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結語
“NPC”的處境應該被看見、被描述。這種自我定位的共識并非通過青年個體完成,而是通過語言的編碼、裂變的傳播、直擊內心的共鳴引發的青年群體指認。它不是由外向內被賦予的“標簽”,而是由內向外擴散的“旗幟”,在集結著“同病相憐”的青年世代中完成了共同身份的自我認同和自我定位,建構起屬于這一世代青年的自我感知與社會記憶。“八九點鐘的太陽”、朝氣蓬勃的青年群體應該擁有屬于他們自己獨一無二的“主角”人生,不斷提升綜合素質,成長為社會主義的合格建設者和可靠接班人,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貢獻青春力量。
參考文獻:
[1] 李繼東,吳茜.近五年網絡流行語的青年身份認同與話語實踐[J].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20,42(8):39-43.
[2]阿蘭·德波頓.身份的焦慮[M].陳廣興,南治國,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20:7.
[3]教育部部署2025年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安全工作[EB/OL].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2024-11-21).http://www.moe.gov.cn/jyb_xwfb/gzdt_gzdt/moe_1485/202411/t20241121_1163982.html.
[4]2025年國考開考[N].中國青年報,2024-12-02(01).
[5]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M].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147.
[6]代玉啟,等.新時代青年文化景觀研究[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9:105.
[7]斯圖亞特·霍爾,托尼·杰斐遜.通過儀式抵抗:戰后英國的青年亞文化[M].孟登迎,胡疆鋒,王蕙,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15:31.
[8]晏青,郭京.青年群體的情緒危機與調適:網絡“發瘋文學”的批判性話語分析[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4(3):49-59.
[9]成杰,林仲軒,羅煒.消失在流行語中的“打工人”:網絡時代青年群體身份認同的話語建構[J].新聞大學,2022(9):73-88+119-120.
[10]延婧,關巖巖.青年群體身份標簽的話語表達探析:以“小鎮做題家”為例[J].青年記者,2023(12):54-56.
[11]喬治·H.米德.心靈、自我與社會[M].趙月瑟,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2:121.
[12]弗里德里希·尼采.論我們教育機構的未來[M].周國平,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9.
[13]日本NHK“Close-up現代+”節目.中年危機觀察:失意的一代[M].陸求實,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22.
[14]吳茜.“佛系青年”的身份實踐:兼具“階層”與“個體”的話語表達 [J].中國青年研究,2020(7):76-80+86.
[15]朱麗麗.985學子焦慮:優績主義與社會結構下的精英困境[J].中國圖書評論,2024(5):16-28.
[16]何云庵,張冀.戲謔狂歡中的隱性抵抗:網絡青年意見表達的話語焦慮及其反思[J].思想教育研究,2019(5):103-108.
[17]韓炳哲.倦怠社會[M].王一力,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9:74.
[18]趙亞婷.教育優績主義的審思與超越[J].大學教育科學,2024(5):90-97.
[19]亞伯拉罕·馬斯洛.人性能達的境界[M].林方,譯,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7.
[20]海因茨·布德.焦慮的社會:德國當代的恐懼癥[M].吳寧,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87.
[21]習近平.論黨的青年工作[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2:142.
[2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3]邁克爾·桑德爾.精英的傲慢:好的社會該如何定義成功?[M].曾紀茂,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21:24.
[24]亨利·柏格森.創造進化論[M].湯碩偉,譯.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15:15.
[25]查爾斯·霍頓·庫利.人類本性與社會秩序[M].包凡一,王湲,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5.
【責任編輯:張曉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