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工作對比研究

關鍵詞：不可移動文物保護；災害風險管理；風險管理培訓

歷史文化遺產不僅印證了人類發展歷程，更對社會經濟的發展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然而，自然災害的頻發對不可移動文物的安全構成了嚴重威脅。2011年、2012年和2019年的暴雨事件中，敦煌莫高窟西千佛洞、瓜州榆林窟等石窟不同程度地出現了部分崖面沖毀、坍塌、土木建筑沖蝕等險情；2021年河南省特大暴雨災害期間，受到災害影響的文物總數達到563處，其中嚴重受損的文物數量達到154處[1]。作為文物的守護者，文物保護工作者是確保文物歷史價值和文化意義得以延續的關鍵力量。通過對文物保護工作者進行培訓，提高對災害風險的認知與警惕性，可以將自然災害對文物的損害降到最低。

近年來，我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文物災害風險的評估、監測與預警等方面，如地震災害風險評估[2]、暴雨洪澇災害風險評估[3]、構建多源異構數據環境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圖[4]等，以及文物脆弱性評估[5]，強調災害發生前的預防性保護。同時，重視利用衛星遙感技術[6]、激光雷達[7]等現代科學技術，解決在災害監測和環境監測等方面的工作需要。在國外，一些國家建立了相對完善的文化遺產風險評估體系，如意大利的風險圖展示、管理和應用平臺[8]，引入物理學[9]、環境學[10]等學科的理論與方法，為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日本因其頻發的自然災害在文物災害風險管理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本文從培訓體系、內容、方式等方面對比分析了日本與我國在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中的異同，總結日本經驗對中國的啟示，提出推動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工作的高質量發展的建議。

一、中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

中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工作經歷了從初步探索到系統建設，再到規范化發展的過程。隨著相關法律法規的不斷完善和管理經驗的積累，不斷邁向科學化、精細化。本文以《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1982）的頒布為起點，對1982—2024年間與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相關的重要法規文件及項目進行了梳理。

由表1可見，自2020年以來，政府層面明確提出要建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體系，隨之相關培訓活動增多。為了全面分析培訓的內容和特點，筆者通過整合各權威網站發布的數據和資料，梳理2020—2024年間我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班的開設情況（見表2）。

早期的文物風險管理培訓主要關注常見的自然災害（如地震、洪水、火災等）對文物的影響。隨著文物風險管理研究的深入，培訓內容逐漸涵蓋了相關法律法規與政策宣傳、災害風險識別與評估、預防與減災措施、案例分析與實踐經驗分享、國際交流與合作，以及現代技術應用等方面。同時，培訓方式從傳統的講座類教學向更為多元化、實踐化教學模式的轉變。但仍存在一些不足。如相關法規政策的滯后、培訓內容的不夠細化和培訓方式的局限等。

1.相關法規政策的不完善，影響培訓內容的連貫性。《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自然災害救助條例》，以及各省市的不可移動文物保護相關條例等法律法規主要強調文物保護的原則、禁止行為和責任追究制度等內容，對于如何落實具體的文物風險管理工作缺乏相應的規章制度，導致培訓內容的連貫性和縱深化亟待加強。盡管山西省在2023年圍繞不可移動文物自然災害風險管理出臺了全國首個針對性較強的省級政府規章，但國家級的不可移動文物自然災害風險管理規章制度亟待制定。

2.培訓內容針對性不足，影響學員掌握全面的防災減災知識與技能。近年來的培訓內容相對來說較為寬泛，沒有針對特定類型的不可移動文物或特定區域的災害風險進行深入探討，培訓內容需要具有更強的針對性和實用性。另外，培訓中跨領域知識的融合還不夠。文物災害風險管理涉及多個領域的知識，如地質學、建筑學、歷史學、氣象學等。當前的培訓內容尚不能充分融合這些學科的知識，導致學員在處理實際災害風險時缺乏全面性和綜合性。

3.培訓方式存在局限性，影響培訓成果的轉化率。大多數培訓仍然以傳統的講座講授方式和理論知識傳授為主，實際操作和模擬應急演練的實踐融入還較少。這種培訓方式使得學員難以將所學知識應用于實際工作中，也難以在面臨實際災害時做出正確的判斷和應對。

二、日本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

作為自然災害多發的國家之一，日本長期遭受地震、海嘯、洪水等自然災害侵擾，在實踐中積累了豐富的應對經驗，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的相關培訓工作機制較為完善。日本設有文化財防災中心（日本文化財防災センター）這一官方組織，定期舉辦培訓班、研討會等活動。《文化財保護法》《關于文化遺產風險防范的神戶——東京宣言》《減小災害破壞、保護文化遺產、歷史街區和環境的京都宣言》等法規文件，為日本的文化遺產保護工作開展提供了明確的指導，同時也為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和保障。

日本另一個主要開展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的機構是京都立命館大學城市文化遺產減災研究所。該研究所致力于解決文化遺產防災或歷史名城防災相關的問題，通過開展歷史名城減災技術、文化遺產和歷史名城減災規劃以及國際合作與外聯研究等研究課題，從政策制定、規劃評估與減災技術研究等方面，為日本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實踐提供了重要保障[24]。此外，出版有《城市地區文化遺產的災害風險管理培訓指南》《2015年尼泊爾地震記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地當地居民利用傳統資源的經驗》《歷史名城減災雜志》等，通過列舉不可移動文物風險管理案例等內容，為文化遺產保護工作者提供了較為系統的、可操作的防災減災知識和技能，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和應對文化遺產面臨的災害風險。

通過對2020—2024年間日本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國際培訓班的開設情況進行分析（見表3），總結出以下特點：

1.注重培訓對象的多元化。日本的文物災害風險培訓會選擇具備較高潛力并能有效運用課程所學知識的人員作為培訓對象，如行政人員、政策制定者、專業人員、學生以及國際專家等。以2021年第15屆文化遺產災害風險管理國際培訓班為例，共有13名學員和2名觀察員。這些與會者來自哥倫比亞、克羅地亞、埃及、日本、肯尼亞等多個國家，學員身份包括文化遺產管理者、災害風險管理專家、決策者和參與文化遺產保護與災害管理的政府官員等[35]。

2.培訓內容體現綜合性與系統性。國際培訓班的內容涵蓋了文化遺產災害風險管理的多個方面，在風險防范與搶救技術上包括綜合管理系統設計、現代技術（無損檢測、微創修復等）、新工具（傳感器、無人機等）；在災害風險管理環節上，包括風險評估、預防、應急響應，以及災后恢復等不同環節中的管理工作。這種綜合性的培訓內容確保了學員能夠全面了解并掌握文化遺產災害風險管理的全過程。同時，培訓內容還注重系統性，幫助學員構建完整的風險管理知識體系。

3.注重理論與實踐相結合。每一期的培訓班都包含理論教學和實地考察兩部分，使學員能夠在獲取理論知識的同時，結合實際工作加以運用，增強了培訓效果的實用性和有效性。在實踐環節，培訓班課程通過角色扮演、案例研究以及實地考察的方法幫助學員加深對風險管理流程的理解和把握。在理論學習環節，培訓班向學員傳授文化遺產災害風險管理的最新理念和方法，并結合不同國家學員所在地文化遺產風險管理的案例分享與討論，使學員能夠更廣泛、更深入地了解到相關知識。

4.培訓體系構建上表現出高度的連續性和專業性。自2007年起，日本開始定期舉辦文化遺產災害風險管理國際培訓班，至今已成功舉辦17期。這種持續性的培訓模式不僅確保了文物保護知識的有效傳授，而且推動了培訓內容的不斷深化。

5.在培訓視野上具有國際化。京都立命館大學開辦了近二十年的文化遺產災害風險管理國際培訓班。培訓班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學員參與，通過分享各國案例研究，學員們可以學習到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文化遺產保護經驗和教訓，從而拓寬了自身的視野。這種國際化的培訓模式不僅促進了國際間的交流與合作，也使得培訓內容更加豐富和多元。

三、對中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工作的啟示

為了提升中國在不可移動文物風險管理方面的能力，可以借鑒日本在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中的先進經驗和特色優勢，圍繞災前準備、災時應對和災后恢復3個環節優化不可移動文物風險管理工作（圖1）。

（一）災前構建全面且精細化的風險管理框架，夯實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基礎工作

災前準備階段的核心工作在于預防與準備。這包括但不限于對文物周邊環境的全面評估，識別潛在的災害風險點，如洪水、地震、火災等，并據此制定相應的預防措施。因此，為了確保文物在災害面前具備足夠的抵御能力，需要從多個維度出發，構建全面且精細化的風險管理框架。借鑒日本的經驗，此階段工作中應做到以下幾點：

1.加強頂層設計，保障文物保護工作質量

相關政策與法規在完善優化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工作中發揮著重要的導向和保障作用。2023年山西省率先發布《山西省不可移動文物自然災害風險管理辦法》第七條規定，設區的市、縣（市、區）文物主管部門應當做好組織不可移動文物保護和管理單位定期開展相關宣傳、培訓等不可移動文物自然災害風險管理工作[36]。從整體而言，目前中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方面的政策與法規存在不完善的問題。因此，應從國家層面對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工作做出規定，要求文物所在地的相關部門切實承擔起文物保護的主體責任，將文物保護納入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總體規劃，制定具體的風險管理措施和應急搶救方案。各級文物管理部門應依據本地不可移動文物的實際情況和潛在風險，制定科學、可行的應急搶救方案。這些方案應包括但不限于災害預警機制、快速響應流程、現場保護技術指南、緊急疏散與避難措施、文物臨時安置與修復計劃等內容，確保在災害發生時能夠迅速、有序地采取行動，最大限度地減少文物損失。應急搶救方案的制定還需注重跨部門、跨區域的協同合作，建立與氣象、地質、消防、醫療等相關部門的聯動機制，形成快速有效的救援網絡。同時，相關部門要加強對文物風險管理工作的監督和檢查，確保既有政策落實到位。

2.搭建全國性案例資源平臺，提升管理水平

受地區間經濟發展水平的制約，中國在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工作中存在教學資源水平不均的問題。日本文化財防災中心和京都立命館大學城市文化遺產減災研究所通過搭建共享平臺，有效地促進了文物風險管理知識的傳播和實踐經驗的交流。中國可以通過構建全國性的不可移動文物風險管理案例資源平臺，幫助各地的文物工作者深入了解各類不可移動文物在面臨不同類型的災害風險時可采取的措施、方法和技術。除了案例分享外，平臺還可以通過組織專家團隊，搜集和整理國內外文物風險管理培訓課程、專題講座和資料庫，滿足文物工作者多樣化的學習需求。同時，通過鼓勵各地文物保護單位積極分享其在風險管理中的成功案例和經驗教訓，共同推動文物風險管理水平的提升。此外，平臺通過建立互動交流機制，鼓勵文物工作者在平臺上分享心得、提出問題、討論解決方案等。

3.加強公眾教育與宣傳，鼓勵民間力量的參與

日本京都立命館大學城市文化遺產減災研究所通過與社區、地方政府、企業和研究機構等合作來應對各種災害風險[37]。如在災害預防階段，通過與居民合作，開展傳統木結構建筑所采用的振動控制系統開發研究。此外，還積極推動市民參與古跡防災活動，如京都2000年起建立的“文化資產市民救援隊體制”[38]。中國文物部門可以通過建立培訓平臺、定期舉辦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班的方式將民間力量聚集在一起，或邀請專業的文物保護專家和災害管理專家到文物所在地給當地群眾授課，使其接受系統性的學習和培訓，也可以通過提供培訓手冊、宣傳冊、視頻等，供相關人員自學和參考。鼓勵民間力量加入災害風險管理工作，不僅能夠通過提升群眾的文物保護意識，減少文物遭受人為破壞和意外損傷的風險，還能形成全社會共同參與文物保護的良好氛圍，有助于在災害發生時由各方力量提供及時有效的應急響應。

4.加強與高校的合作，引入師資力量和先進教學資源

日本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工作的高質量開展，離不開專業文物防災減災工作者的有力支持。自2003年城市文化遺產減災研究所的前身城市文化遺產減災中心成立以來，許多高校中的研究生和博士后研究員都參與到文化遺產防災減災的研究中，如中部大學人文學院、東京大學地震研究所、神戶大學等。中國應吸引和培養一批具備豐富實踐經驗和理論知識的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專家與研究人員，為此項工作提供強大的師資支持。

5.強化模擬實戰演練，提高應急響應能力

在日本的文化遺產災害風險管理國際培訓班中，多次舉辦模擬演練活動，以此提高文化遺產工作者在面對突發情況下的決策能力和操作技能。中國可以借鑒這種方法，在災前防范工作中根據不同類型的災害（如地震、洪水、火災等），設計多樣化的模擬場景，確保訓練內容全面覆蓋文物可能面臨的各種風險。可以利用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等高科技手段，構建逼真的災害現場，使文物工作者在安全的環境中進行實戰演練。這種方式不僅可以提高訓練的真實感和沉浸感，還能有效降低訓練成本，提高訓練效率。

（二）災中積極與各部門進行合作，做好維護和減災工作

在災中階段，做好維護和減災工作是保護不可移動文物的關鍵環節。借鑒日本的經驗，災難發生時應采取以下措施：

1.充分利用新技術、新設備，提升文物保護人員的應急響應能力和維護水平

在災中階段，新技術、新設備的應用有助于提高不可移動文物搶救工作的效率。災害發生時可以利用現代自動化技術對文物本體進行搶救，如調用無人機、機器人等先進設備進入災區，進行初步勘查與評估，有利于減少救援人員直接暴露于危險環境的風險。2011年3月11日，日本大地震及隨后的海嘯對東北部地區造成了巨大破壞，許多文化遺產受損嚴重。日本相關部門充分利用各種技術手段加入到文化遺產搶救工作中，如無人機被用于對受損區域進行快速航拍，提供詳細的災情圖像，幫助評估文化遺產的受損情況。同時，利用激光測繪和相機攝影等技術，對受損的文化遺產進行精確的三維建模。這不僅有助于記錄文化遺產的受災現狀，還為后續的修復工作提供了精確的數據支持。

2.提倡多部門合作，形成文物風險管理聯動機制

通過災前的模擬演練與宣傳，促進文物管理部門、應急管理部門、氣象部門、地質監測機構、消防隊伍以及當地社區等多個部門或機構在應急情況下緊密配合。具體而言，可以建立文物災情快速響應平臺，確保災害一旦發生，各部門能夠迅速集結，根據各自職責和專業優勢，共同制定并執行文物保護與救援方案，開展搶險救援、文物加固、環境監測等緊急工作，最大限度地減少文物損失。

（三）災后總結經驗教訓，做好不可移動文物搶修工作

災后階段，不僅是文物恢復與重建的關鍵時期，更需要相關人員充分吸收各部門的災后反饋，深入總結每一次災害應對中的經驗教訓，以完善文物災害風險管理體系，提升未來應對災害風險的能力。因此在此階段應采取以下措施：

1.吸收各部門的災后反饋，總結經驗

在日本京都立命館大學城市文化遺產減災研究所出版的《城市地區文化遺產的災害風險管理》培訓手冊里，多次提出在培訓結束后要評估學員的學習進展，并獲得他們關于課程的反饋[39]，以提高培訓工作的水平。中國文物部門同樣可以將反饋機制運用到災后工作中，這對于優化文物防災減災策略至關重要。建立高效的反饋機制，需要確保各部門能夠及時、準確地報告災情處理情況、資源調配效率、人員協作狀況以及技術設備應用效果等方面的信息。通過匯總這些反饋，可以總結災害應對過程中的亮點與不足，為后續工作提供寶貴的經驗教訓。

2.在災后文物修復中引入新技術，確保修復工作的科學性與準確性

現代科技如數字技術、納米技術、微觀修復、無損檢測、光譜技術等能夠輔助傳統文物修復技藝，實現更高效率、更精準的文物復原。利用納米、生物修復等前沿科技手段，能在最小干預原則指導下實現文物原貌與功能的有效恢復。借助三維激光掃描、三維重建、映射紋理、虛擬現實（VR）及增強現實（AR）等技術，不僅可以真實地留取文物現狀信息，形成文物的數字檔案，為將來開展有針對性的保護工作提供必要的數據基礎；也可以基于模型數據進行虛擬修復，為實際修復工作提供行之有效的參考與建議[40]。

四、結語

對中日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培訓工作進行對比研究，總結日本經驗對中國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工作的啟示。通過加強不可移動文物災害風險管理頂層設計、搭建全國性不可移動文物風險管理案例資源平臺、加強多部門協同合作、強化實戰演練與模擬、在文物搶救與修復過程中充分利用新技術新設備以及吸收各部門的災后反饋等方面，不斷提升中國文物管理人員應對災害風險的專業素質和能力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