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心可以知道”探析

【摘要】“心可以知道”是荀子在《解蔽篇》中提出的命題，其中的“心”有情欲心、自主心、道德心和認知心四種意涵；“道”是指人為構成的禮義之道，人的認知心可以認識禮義之道，基于認知心可以作出道德抉擇。“心可以知道”是一個弱形而上的命題，不是一個直言式的道德命令。它與當下排拒形而上學的現代性思潮相契合，所以具有一定的現代性意涵，同時也為儒學的新發展提供了新路徑。

【關鍵詞】荀子；心；道；認知心；現代性

【中圖分類號】B222"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10-0050-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10.014

本文旨在通過對荀子《解蔽篇》中的“心可以知道”命題進行探析，從而挖掘其中的現代性特質。目前學界對于荀子的儒學思想，多關注于其“性惡論”和政治哲學，對于荀子的“心”的探討，多以孟學的角度去判釋，此舉既失荀子“心”論的本真色彩，也不利于當下儒學的多元發展。對此，本文基于荀子“心可以知道”這一命題，通過文獻分析法，去探析“心可以知道”的獨特內涵，試圖挖掘其中具有現代性意義的意蘊。

一、“心可以知道”之“心”釋義

荀子“心可以知道”的命題，承自傳統儒家對心性論的探討。根據楊澤波的三分法，孔子的心性結構可以分為智性、欲性、仁性三個部分①，后續儒者都沿襲這三個脈絡發展。孟子繼承孔子對仁性的探討，而荀子則繼續談智性。荀子的“心可以知道”，即是對孔子心性結構中智性的進一步闡述。以下則對荀子“心可以知道”中的“心”的內涵做分析，探討荀子的“心”對孔子心性結構中的智性的繼承。

荀子談“心”，不同于孟子偏重“道德心”，而特重“心”的認知義，即所謂“認知心”。對于荀子的“心”，有港臺學者將其分為“知識的心”“道德的心”和“形上的心”三大類。②本文在此基礎上，將荀子的“心”分為四個種類，分別是官能義的“心”、功能義的“心”、道德義的“心”和認知義的“心”。

首先是官能義的“心”。“若夫目好色，耳好聽，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③“心”如同“眼”之視形色，“耳”之聽聲音，“口”之嘗五味一般，只能算是人體官能之一的“心”，或者可說是人生理上的知覺或心理上的意欲等作用的主體。這些都可以統攝于《正名》中所謂的“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④的“心”，這種官能義的心，也可稱為情欲心。

其次是功能義的“心”。“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⑤這里，荀子指出“心”有治五官的功能，居人體最為尊貴的地位，支配四肢百骸。這種功能義的“心”，荀子稱之為“天君”。“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⑥心不但可以治五官，更是君臨形骸四肢之上，是為自主的精神意識功能之主宰。荀子進一步說：“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形可劫而使詘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則受，非之則辭。”⑦在這里，荀子指出“心”是能動、主動的，而非所動、被動的，是自主自由而不受拘束的。心是自主自由的，所以說“自禁也，自使也……”。此處既言“自”，必有“他”，外在的形體可以受外面強力的逼迫，唯有心不受外力外物的強迫而改變，故而可以說具有完全自主的能力。此外，荀子又說：“心有征知。”⑧其中的“征”字，乃指心主動地召萬物以為認識對象的功能，進而產生認“知”的效果。“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⑨以上三種功能義的“心”，都有自主能動性的特點，因而也可以統稱為“自主心”。

再次是道德義的“心”。雖說荀子不像孟子偏重于心的“道德義”，但其對于“心”的討論，仍然存在“道德義”的意涵。“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⑩其中的“仁心”“公心”都存在道德取向。此外，荀子還引用道經的“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來論“心”。“危”有警覺戒備的意思，“微”則是指達至恭敬和樂的境界。其中，“微”的境界也是道德境界，也說明了荀子“心”的道德義，或者可以說是“道德心”。

最后是認知義的“心”。“心也者，道之工宰也。”?“心不可以不知道……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故“道”是由心主建構的。心的知道有認知的意義。心的可道、守道以禁非道則顯示出心有它的價值意識，能夠知善知惡，而且有道德意志，能夠為善去惡。同時，荀子指出“虛壹而靜……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荀子言心，雖有欲善好義之性，但其重點則落在清明鑒物的智心上。這個心，應而能藏，卻能“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這個心又能同時兼知不同的對象，但卻能“不以夫一害此一”；人心雖有夢劇之擾動，卻能“不以夢劇亂知”。這個虛壹而靜的大清明心，可以照察一切。心只有能照察大理而無偏傷之患、蔽塞之禍，才能知“道”。

人都是趨吉避兇，不想國亂家敗的，可見人的主觀愿望都是好的。但由于知識淺陋，“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結果“動則必陷，為則必辱”。所以荀子強調要學至全盡、兼陳萬物，但又不為萬物之異所蔽。人要做到“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則心除了清明鑒物之外，仍要能計慮權衡，做出正確的判斷。故以衡為道，以道為古今之正權。但心要由計慮權衡而知道，再由知道而可道、守道以禁非道，則心決不能只是個清明鑒物的智心。按照唐君毅的說法，這至少也是一個意志行為的心。?此自由自主的心，不但是意志行為的心，同時也是有價值意識，道德意識的心。它不但是一個智心，也是一個仁心。但就荀子重視解蔽、防陋而言，心的主要功能仍在智性上。

綜上，雖然荀子之“心”有情欲心、自主心、道德心和認知心四種意涵，但是荀子顯然是更加注重自主心和認知心，這是對孔子心性結構中智性的發揚，也是“心可以知道”的前提。

二、“心可以知道”之“道”釋義

前文述及荀子“心可以知道”之“心”義，而荀子“心可以知道”中所謂“道”是由人建構出來的人道。所以荀子在《禮論》中說：“禮者，人道之極也。”?《樂論》說：“禮樂之統，管乎人心矣。”?《儒效》更說：“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從這些命題中，不難看出，荀子所說的“道”并不是道家所言的形而上存在，而是人為構建出來的秩序。

《正名》中指出：“道也者，治之經理也。”?《榮辱》云：“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將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后而保萬世也。”?由此可知，荀子所謂道，是治道，是“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后而保萬世”之道。它是天下的大慮，是長慮顧后的產物。“慮”就是計慮權衡、深思熟慮，這是心做出抉擇前的主要功能。《正名》云：“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慮積焉、能習焉而后成謂之偽。”?荀子說善是偽，則心之慮就是偽。慮若不是偽，則“慮積焉”也不可能是偽。人在“能為之動”之前，必先由心計慮權衡，做出抉擇。禽獸的行為則完全受本能沖動和刺激反應所支配，沒有抉擇的自由，沒有心的計慮，所以禽獸的行為無所謂善惡，也無道德責任可言。

“心為之擇”，并不是“離道而內自擇”。荀子在《非十二子》中批評子思、孟軻“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就是說他們離道而內自擇。荀子認為，要做出合道的抉擇，首先便要有廣博的知識，學至全盡。所謂“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全之盡之，然后學者也”?。學不但要全之盡之，還要通倫類、一仁義、知類明統。有學者將之比喻為，學習“要有螞蟻式的知識，即善于采集；也要有蜘蛛式的知識，即善于從肚中吐絲；然后將天下之萬事萬理，鋪陳于我們可以知道之心之前；因而道是融會知識與道德的產物，相當于蜜蜂式的知識，既采集，又整理。”?

然而，荀子所謂學至全盡，并不是泛濫無歸，如朱子所謂“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而是要學有所止。《修身》曰：

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難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

《解蔽篇》云：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無所疑止之，則沒世窮年不能遍也……故學也者，固學止之也。惡乎止之？曰：止諸至足。曷謂至足？曰：圣王。圣也者，盡倫者也；王也者，盡制者也；兩盡者，足以為天下極矣。?

由此可見，荀子所謂之智性活動，還是受德性所規范的。心的計慮權衡，不只是要計慮得失、權衡利害，也要計慮道義、權衡善惡。不但學要止諸至足，慮也要止諸至足，這樣才能建構出一個去禍得福的道來。故《正名》云：

人無動而不可以不與權俱……權不正，則禍托于欲而人以為福，福托于惡而人以為禍，此亦人所以惑于禍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權也，離道而內自擇，則不知禍福之所托。?

總而言之，荀子的“心可以知道”，主要是強調“心”的認知義。道德主體在發出命令之前，必須借助知識去了解客觀情況，否則便是瞎指揮，做出不符合情景的道德命令。當道德主體決定了應當做什么之后，還要借助知識去尋找實踐這個道德命令的正確途徑與有效方法，否則只是個自了漢，不能將道德命令落實到現實生活中。

三、“心可以知道”的現代性

“現代性”問題是當今世界的一個核心問題，也是儒學要在當下獲得發展必須回應的問題。隨著經濟全球化的發展，“多元現代性”概念逐漸稱為共識，“跟現代性接軌”已經越來越成為全球多數地區多數人的期盼。?然而，目前儒學對于現代性的討論，多是從孟學的角度去談，即偏重于孔子心性結構中的仁性，比如牟宗三提出“良知的自我坎陷”，唐君毅提出“道德主體的自覺”。然而“良知”和“道德主體”都體現出形而上的神圣道德主義傾向。現代西方哲學界正流行排拒形而上學的“后現代主義”思潮，在此背景下，接續孟學脈絡的道德形而上學體系如何與強調多元共生的現代性話語展開建設性對話，特別是如何在保持道德理想的同時，通過情境化的倫理實踐回應價值沖突問題，已成為儒學現代轉型中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

針對此問題，荀子的“心可以知道”作出了跨越時空的回應。首先，荀子提出的是“心可以知道”而非“心必然知道”，它是一個弱形而上學的命題。此外，前文提到荀子的“心”有“情欲心”“自主心”“道德心”“認知心”四種內涵，其中“自主心”和“認知心”都是孟學進路所忽視的。同時，“情欲心”和“認知心”這兩者是感受和經驗的結合，并不是超越的、神圣的“道德心”。此外，這兩義的“心”也體現出人類生物學上的有限性。?同時，“道”也不是形而上的“道”，而是人為構建的禮義之道，這種禮義之道的本質是群體活動與個人生命的內在所潛藏的一個個“本末終始莫不順比”，即合宜適中的條理分寸。這種合宜適中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它是與當下的多元文化背景之下在“異”中求“同”的需求相契合的。

總之，荀子所謂“心可以知道”，它是一個弱形而上的命題，不是一個直言式的道德命令。同時，荀子所謂的“心”是一個具有限度道德認知的心。雖然它不能直接創造、生發道德，它往往要經過困惑猶豫、嘗試錯誤才能做出恰當的道德抉擇，故而荀子提出“解蔽”；但是，基于這樣的“心”，荀子還是能夠說明成圣、成德問題的可能性，它是一個假言命題，而非直言的道德命令。在現代性的視域下，相較于孟子哲學中道德先驗性的強形而上學預設，荀子基于有限理性與經驗認知的“心知道”說，可能為理解現代性境遇中道德發生的漸進性與情境性提供了不同的闡釋路徑。

四、結論

通過對荀子“心可以知道”的命題的探析，不難發現荀子的“心”和“道”是明顯異于孟子學派的。“心”具有“情欲心”“自主心”“道德心”“認知心”四種內涵；“道”是人為構建的禮義之道。“心可以知道”的意涵是認知心可以通過認識并反復權衡，進而做出合乎情景的道德抉擇，同時可以指導道德抉擇的落實。這種意涵，是與當下的現代性問題相符合的，同時也是一條異于孟學的儒學現代性轉化的新道路，有利于當代儒學的新發展。

注釋：

①楊澤波：《儒學譜系論》，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7頁。

②吳康：《宋明理學》，華國出版社1955年版，第3頁。

③④⑤⑥⑦⑧⑨⑩??????????????荀況著，方勇、李波譯注：《荀子》，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379頁，第360頁，第267頁，第345頁，第345頁，第360頁，第360頁，第366頁，第365頁，第342頁，第343頁，第306頁，第329頁，第95頁，第365頁，第42頁，第360頁，第72頁，第11頁，第19頁，第352頁，第370頁。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3頁。

?唐端正：《荀學探微》，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72頁。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7頁。

?劉又銘：《一個當代的、大眾的儒學——當代新荀學論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62頁。

?鄭文泉：《當代生物學對荀子哲學的召喚》，《當代儒學研究》2010年第7期，第25-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