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本文記錄了創作《生命之樹》過程中的思考與實踐。此幅畫作以中國畫山水畫的形式,圍繞“樹”這一主題展開創作,試圖通過對樹木的解構與重構,展現其生命力與精神氣質。文章詳細記錄了作品《生命之樹》的創作過程,包括畫面布局、樹木與山石的關系處理等,通過對自然的長期觀察和感悟,運用畫筆來展現樹木的生命力,喚起人們對生命與自然的敬畏。表達了作者對自然的敬畏之情,以及自然在藝術創作中的重要性。通過自身的創作經歷,探討了自然與人類、時間與生命之間的關系。最終所完成作品《生命之樹》,它對自然的禮贊,也是對生命意義的深刻思考。
關鍵詞:自然與生命 時間維度 樹木精神 山水畫
一、藝術理論與創作背景
在過去的十幾年間,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國畫的學習之中,尤其是山水畫的創作領域,對大自然始終懷揣著一份深深的敬畏之情。自古以來,中國人便有著將豐富情感寄托于山水之間的傳統,通過細膩的筆觸將其情感與思緒躍然紙上。在中華文化中,“山水”的概念遠遠超越了單純“風景”的范疇,它被賦予了深厚而神秘的人文內涵,成為中華民族精神依托的重要象征與獨特符號。
在創作的早期階段,我曾圍繞“山”這一主題,創作了一系列以山為核心元素的作品。這一創作歷程充滿了探索與體悟,從最初的“身在山中,看山不是山”的迷茫與困惑,逐漸過渡到“身即山川”的深刻體悟,最終達到“山外看山,山外繪山”的豁達與超脫。這一過程猶如撥云見日,讓我得以在藝術探索的廣闊天地中,窺見了一抹璀璨的光芒。隨著對自然之美的深入感受與領悟,我愈發意識到天地的廣闊無垠與自我的渺小與微不足道。
近年來,全球范圍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工作節奏的放緩為我提供了更為充裕的創作時間。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創作效率并未因此得到顯著提升,反而時常陷入創作的困境與挑戰之中。這些變化不僅深刻影響了我們的日常生活方式,更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我們的觀察視角、創作習慣以及思維方式。以往,我熱衷于登高望遠,站在山巔之上,盡情觀賞那波瀾壯闊的云海;而如今,我卻能夠靜下心來,觀察一枝萌芽的樹枝數小時之久。這種對植物的細致觀察過程,猶如一位友善的伴侶,陪伴我共同感受季節的冷暖變遷、晝夜的交替更迭以及時間的悄然流逝。植物以其肆意生長的姿態,展現了自然應有的模樣與韻味。
在家的日子里,我得以重新審視過去完成或未完成的畫作與手稿,對它們進行修改與完善。重讀這些作品的過程,猶如與久違的老友重逢,給予了我莫大的慰藉與靈感。
那些看似靜默無聲之物,往往蘊含著最為強大的力量與深意。如平靜無波的水面、雨后萌發的嫩草、悄然綻放的樹木,它們都在默默訴說著生命的細膩與精密之處。真正觀察過一株植物的人,都會深刻意識到這些沉默的生命體所展現出的驚人細膩與精密之美。人類從植物與自然中汲取了無盡的美學靈感、堅定的信仰力量以及對生活的美好祈愿與向往。在眾多植物之中,我尤為喜愛各式各樣的樹木。近年來,每當我遇見老樹,總會情不自禁地觸摸其粗糙的樹干與盤根錯節的樹根,仿佛能夠從中感受到那積蓄了上百年的蓬勃生命力與堅韌精神。山是我們的堅實依靠,而樹則如同圖騰一般,給予我們無盡的力量與勇氣。尤其是在當下這個充滿不確定性與挑戰的時期,這份來自自然的力量感似乎真的能夠對抗內心的恐慌與焦慮,撫慰我們疲憊不堪的心靈。
人類慣常會以自己的時間作為刻度來衡量身邊的一切事物,而樹木又總是顛覆人類的時間尺度。作為地球上最為古老的生物之一,樹木先于人類的文明而存在,并大多能經歷漫長的歲月——纏繞著的藤蔓,被昆蟲啃食過的樹葉,以及錯綜復雜的根莖……樹木擁有著樹木的智慧,所謂智慧,不是單一的行為,而是一種和諧之道。植物有感知,并有自己的方式傳遞它們的信息。一棵樹所經歷過的干旱、嚴寒、蟲害……都會記錄在它的葉片和枝干當中,形成獨一無二的印記。樹木擁有樹木的呼吸,它們吸收大地的養分精華,和人類一樣感受四季更替,同時也成為一些動物的安身之所,庇佑著自然中的其他生靈。樹木擁有樹木的沉默,如果說語言和文字是人類與世界對話的工具,那么樹木則是用沉默來回應自然。細心去觀察與感知樹木,人類可以感受到自然的寧靜和生命的力量,更生謙卑與敬畏之心。大自然給予樹木無限的生命力,也帶給人類無限的遐想,樹的痕跡——從窗外的綠蔭到手頭的書紙——遍布我們的生活。引發和演繹著無數段傳奇故事。
如果說“山”是孕育滋養,那么“樹”便是生發。
于是開始有了《生命之樹》的初步構想,不追求對純粹自然環境的復制或模擬,通篇以樹為素材進行解構重構。借“樹”為主題,同時是對一切生命的愛與贊譽,喚起地球生命交響曲中屬于樹木的華美樂章。
二、創作構思與作品解讀
有了創作的構想便開始著手前期的準備并繪制草圖,其實刻畫樹木的形象并不難,日常的寫生采風、素材積累、材料收集此刻都可派上用場。真正難的是體現樹木的精神氣質與其傳達的精神。清龔賢在《柴丈畫說》中描寫:“樹潤則山石皆潤,樹枯則山石皆枯,樹濃而山淡者,非理也。濃樹有初點便黑者,必寫意,若工畫必由淺而加深?!雹僭诋嬅嬷袝霈F十幾種不同形態的樹木,或參天庇護、或蜿蜒曲折、或密林成蔭。但是它們共同構建了同一幅畫面,譜寫了一曲樂章?!渡畼洹返牟輬D是我繪制得比較粗糙的一幅,因繪畫中思緒常常會不自覺轉向畫面之外,似乎潦草數筆無法展現出樹木之內在精神——尤其是其不同的時空維度和生長速度。于是在大致確定了樹木姿態及山石走勢之后,我便直接開始繪制正稿,在紙間皴擦之中逐漸體會植物的精神力量。
首先有樹必有水,有水必有源。畫畫的經營位置上,底部先以“水”入畫。表現形式上,雖處幽靜深山,云深不知處。但是水確是暗流涌動,帶著速度感甚至仿佛有拍打山石的聲音。真真假假、虛虛幻幻的時空交錯之中。充滿想象的空間。
引“水”入畫,像是先完成了一個“灌溉”過程一般,埋下種子等待其生發。接下來畫面左下方的醒目位置,便是幾棵枝繁葉茂、蓬勃生長的參天大樹。樹法上力求以“線”為主,彰顯中國畫的線條之美。參考和借鑒了一些明代董其昌樹法當中的姿態樣式,通過精細的線條勾勒,捕捉樹木的生長細節,展現其深沉神秘及蒼茫感。
董其昌在《畫禪室隨筆》中多處具體提及“樹法”,其中記錄有:“畫樹之竅只在多曲,雖一枝一節,無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蛉眨骸粍t諸家不有直樹乎?’日:‘樹雖直,而生枝發節處必不多直也。’又說:‘但畫一尺樹,更不可令有半寸之直,須筆筆轉去,此秘訣也?!雹谠谶@一段話中包含了“直…‘曲…‘轉”的概念。
國畫中是很少出現真正意義上的“直線”的,所謂的“直”,只是相對而言的,是一種“穩定”或者“堅挺”之感。相反譬如我們常說“曲徑通幽”,有了“曲”才有虛實變化、陰陽角力,方才得意境?!扒鼻∏∈菢淠旧Φ恼宫F,蜿蜒上行、向陽而生。曲曲折折力量制衡之間充滿張力。
于是用淡墨從大處落筆,粗疏勾定樹木姿態長勢,然后逐漸勾連搭設,皴擦渲染,隨著筆尖在宣紙上的轉動,自然生發,幾棵沉郁蒼茫的樹木便躍然紙上了。而此處的“轉”,董其昌在他的畫論中也是有所提及的:“畫樹之法,須專以轉折為主。每一動筆,便想轉折處。如習字之于轉筆用力,更不可往而不收?!雹?/p>
由此可見,所謂“轉”與“曲”的概念在書法藝術中各具特色,不可混為一談。在此處,我們深入探討的是書法用筆的精髓,即中鋒出筆,力求力透紙背,而在提按頓挫之間,仍能保持筆觸的真實感與穩定感,這是書法藝術的獨特魅力所在。在畫面的最終呈現上,巧妙地配以夾葉點綴,無需過分追求枝葉的繁茂,只需寥寥幾筆,點到即止,便足以讓人感受到其蓬勃的生機與活力。
當一幅畫作中匯聚了種類繁多的樹木時,如何巧妙地使這些元素和諧統一,便成為創作中亟待解決的關鍵問題。若處理不當,畫面不僅會顯得凌亂無序,技法上也無法達到和諧統一的藝術效果。而大自然中真實的樹木生長狀態,便為我們提供了最佳的解決方案。各種植被在大自然中相互依存、相互作用,它們各自擁有獨特的生長節奏與步調,同時又能夠和諧共處,互不干擾?;谶@樣的觀察與理解,我在畫面中摒棄了傳統固有觀察角度中的某些透視關系,而是盡量將那些可能顯得不和諧、大小形態各異的樹木,納入到一個平面的觀察角度之中,使它們能夠和諧共生,相得益彰。與此同時,我還特意在畫面上進行了一些切割處理,以增加畫面的構成感與層次感。這樣一來,視覺所見之物雖皆源于真實,但同時又經過了一番精心的重構與再創造。萬物皆有靈性,自然界中蘊含著其獨特的規律與生存法則。樹木不僅要能夠野蠻生長,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更要能夠深深扎根,穩固自身,這才是真正的自然之道。
在一幅山水畫的場景構建中,若遇到植被繁茂、藤蔓交織、雜樹叢生的景象,自然便會充滿生機與活力。然而,在這樣的場景中,山石往往暴露較少,結構特征也不甚明確,這就給創作者的處理帶來了更大的挑戰。此時,樹木的姿態、山體的走勢以及樹木與山石之間相互依存的生長關系,便需要創作者多花心思、著墨處理。尤其是在中國山水畫中,“勢”的體現尤為重要,它需要通過虛實設計、空間布局以及筆墨技法的巧妙運用來具體展現。只有這樣,才能創作出既符合自然之理,又富有藝術感染力的山水畫作品。宋代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對山水畫的觀察視角做出如下注解:“真山水之川谷,遠望之以取其勢,近看之以取其質。”中國畫中的“勢”,從外在看來,展現了畫面的“呼吸”,是一幅畫如何能“活”起來:探究其內里,則是蘊含著深意及表達,是一幅畫如何能“沉”下去。畫面中的一點一線、各式肌理、皴擦、水痕,每一筆的相互作用生發,都是創作者自我內心的表達。
從畫樹起始,遵循視覺的規律,對繁雜的自然物象進行提煉,由一株而二株三株,樹木的實與山石的虛形成比對。此處的“虛”并不是要留白,相反一遍遍積墨而成的堅如磐石也能達到虛的效果。局部山體做了一些肌理效果的嘗試。山石是根基之所在,山石之穩定、樹木之張揚,山石相疊而成峰巒岡嶺,樹木穿插呼應郁郁蔥蔥??坍嬀唧w的山石樹木形象并不是最難的,難是于體現其精神氣質。繪制到山體中間部分,適度調整畫面的結構關系,在整體畫面中呈現一個悠遠神秘之感。繪至精微之處,還是不能只在畫室內完成,必須戶外寫生作為輔助感受,現場仔細觀察,歸來理性落墨。畫面中部的叢樹、密林都增添了神秘清幽之感。整幅畫面沒有出現太多的顏色,除了山腳下的一汪碧水之外,只有少量雜樹和山體用了藤黃調色,受《易經》之中“天玄地黃,宇宙洪荒”的啟發,世間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是大自然的饋贈。
畫面最上方山頂位置有繪有一棵很醒目的樹,堅強而伸延的軀干尤為突出,粗糙的樹皮、復雜的紋理、豐富變化的結疤——一棵樹的體量占據整個山頂,是畫面當中最突出的存在。然而此處它并沒有沖破山的環抱,而是與山融為一體,繁茂的樹枝宛如庇護。似乎樹就是如此,如此頑強與生猛,但是大部分的歲月中都是這樣安安靜靜地生長,抵御嚴寒酷暑、也凝聚了時間,將能量轉化為生命,又在靜默中找到生存的平衡,山的生機是樹賦予的,樹的生命也離不開自然的養分。
此次《生命之樹》的作品創作寄情于樹,是對生命的禮贊。作品也是用筆、墨、紙把時間凝結到一個點上。用精細入微的畫面來表現悄然生長的萬物和流動的時間。我們現在的生活節奏太快了,周遭的環境每天都在發生改變。各種影像、各種媒介都有了記錄和傳遞的功能。但是只有畫一恰恰仍然保持了它原有的語速與節奏,記錄下創作的各個瞬間,仿佛土壤中生長出一般。一棵樹經歷新生、成長、壯大,經歷數十上百年,吸收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在自然界中維系生態,庇護其他生靈,并完成著屬于自己的生命意義。之后被制成紙張,幫助人類記錄與書寫,傳遞信息、延續文明。最終又被描摹繪制而躍然紙上,變成畫面呈現。仿佛完成了某種寓意的一個閉環。一切必都是水到渠成。與樹相伴,可感知自然的寧靜與生命的力量。所謂“道法自然,天人合一”。
最終在2021年底,完成了這幅《生命之樹》,收獲良多、也有諸多遺憾。創作整個作品的過程給我的體會“宛如生長的速度”。創作本身是一個作品與創作者之間是一個互相審視的過程,也是與創作對象建立聯系的過程。我也非常享受于此、樂在其中。無論呈現的面貌如何創作者都是盡可能地將個人的體驗與表達“注入”到作品當中。
三、結語
雖然距離這幅作品的完成已經過去了兩年的時間,但每當我重新審視這幅作品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整個創作過程的回憶之中。在時光的流淌中,皴擦點染的每一筆都仿佛如同植物孕育、萌芽、生發的過程,那個充滿挑戰與探索的創作歷程也在我心中深深扎下了根。至今,我仍在不斷地努力認識和理解樹,試圖透過它們去領悟生命更深層的意義。我致力于超越自身目光和知識的局限,更希望超越生命的限度,以一顆敬畏之心去面對自然與生命,不敢以短短幾十年的生命經歷去揣測或決定那些歷經百年風雨的樹木的存在價值。
對我而言,完成每一幅創作都宛如經歷了一次“生長”。這個過程不僅是對技藝的磨礪,更是對心靈的洗禮與升華。創作從來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它需要我們用心去感受、去體驗、去領悟。而自然,這位最偉大的藝術家,早已給出了最真誠的答案。創作非一朝一夕,如何真誠地表達,自然已經給出了答案。自勉且慰藉心懷感恩、努力生長的每一個人。恰如“宛如生長的速度”,概括了創作過程的艱辛與美好。創作過程如同一次“生長”,在這個過程中,創作者與作品之間不斷互動,相互審視。這種過程并非一帆風順,創作中也遇到了諸多困難。然而正是這些困難與挑戰,促使作為一位創作者不斷反思。每一次創作都是一次自我探索與成長的過程。提醒我在快節奏的生活中,重新審視與自然的關系,感受生命的美好與力量。
注釋:
①摘自龔賢《柴丈畫說》。
②③摘自《畫禪室隨筆》卷二,畫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