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喚醒咒

2025-05-24 00:00:00武庭英
特區文學 2025年4期

老陳將土豆切成滾刀塊兒,并好五根大蔥,斬下蔥綠備用,片開蔥白反扣好,用刀面摁壓,切成菱形。然后一陣瞪的馬蹄聲,原先的蔥綠已成蔥花冒在碗上。隨后,老陳將泡好的粉條撈出碼好,蔥姜蒜放到最外側,依次擺好肉和菜,這才直起腰來,看向灶。大師傅正熟練地用鍋鏟卡住鍋耳,肘關節帶動小臂將鍋沿180度燒,三兩分鐘后鍋體逐漸形成黃綠相間的過渡色,直至燒藍。大師傅有意無意摸了幾眼站在旁邊的老陳。老陳半邊臉烤得通紅。大師傅將鍋放好,鍋鏟小心嵌到鍋耳上,半讓開。老陳先是擠出一副羞澀的表情,然后快速上前,學著剛才大師傅的動勢,將鍋轉到另一面。整個店的伙計最愛看老陳這副樣子,每回給他讓煙,敬酒,老陳就像回到了青春期。

大師傅一直盯著老陳,鍋徹底燒藍,老陳的羞澀也被烤干,整張面皮覆在屬于東北人棱角分明的面骨上,顯得堅毅克制。老陳轉動視線,對上大師傅,眼晴又轉向旁邊帶皮的豬肉。大師傅用長叉插上肉,遞給老陳。老陳挑著鍋邊開始360度轉動。肉皮被高溫炙烤,滲出的油花浸入鐵的縫隙,發出刺啦的聲響,直至鍋開好。老陳關火,大師傅拍拍他的肩膀。伙計們進來了。大家天南海北操著不同的口音,掀開了后廚的空氣。

十多個人圍著一個鐵鍋,顯得熱鬧也局促。老板來的時候已經微,在店長和大師傅中間坐下,挨個兒掃了一圈人,確認人齊了以后,掀開鐵鍋,從丹田蹦出兩個字:開動。“老板,等一下。”小江攔住,小心地用鏟子將鐵鍋里的魚頭對準老板,大聲笑著說,“魚頭一抬,好運自來;魚頭一照,幸福有望;魚頭一吃,福氣安康。”話沒說完,小江示意旁邊五個服務員,大家領意,六個人齊聲高喊:“祝老板升官發財,人見人愛……”老板攔住他們:“后面那句就別說了。”

一桌的熱鬧被小江帶起來,連最角落里的老陳臉皮都被笑容撐開了。吃了四五口,老板放下筷子,自顧自說著:“還得是新開的鍋,做得香。”說完喝了口酒,咂巴味兒。店長上來敬酒,隨后大師傅帶著三個學徒和六個服務員輪番敬酒。等大家敬完,老陳才起身走到老板身邊,敬完酒又溜邊兒坐回去。老板撐著桌子起身,喊了句:“大家靜一靜,我有話要說。”大家收了笑,等著老板發話。老板頭下栽了三五秒,抬頭,扯著笑問:“新開的鍋,怎么樣?”他說完就再沒說話,喉嚨里翻騰著鳴咽聲,一旦肌肉控制不住,冒出來一丁點兒哭泣,便會炸翻這個場子。不知道怎么結束時,老板晃了句:“上頭了,上頭了。雖然是散伙飯,咱也要當第一頓吃!好不好!”小江號了聲:“好!”老板抹擦著臉,又了把鼻涕,眼神掃到老陳時,老陳的臉一下紅了。老板問:“又在看那只猴子嗎?”

老陳點了點頭。不知是誰喊了句,來了。老陳急忙掏出手機,透過鏡頭,光線穿過“橫店正宗東北鐵鍋燉”的落地玻璃,他們開始期待那只猴子這次會以怎樣的形態路過。橫店里的人稱贊他是天生的演員,會找鏡頭。不過,這段時間唯一不同的是,這個扮孫悟空的男人很少在萬盛南街閃轉騰挪了。疫情以來,橫店的人變得少得可憐。男人這次沒有做任何動作,快速筆直地穿過大街,在為數不多亮燈的“橫店正宗東北鐵鍋燉”門口緩了緩后,又沖進了橫店安靜的夜色里。

老陳每天的固定節目就是拍孫悟空給兒子小豐看,今天他拍得格外認真,確定拍清楚后又坐回原先特角另的地方。兩百多平的店在十幾個人的歌聲中顯得醉意橫生。他在這家店切了三年墩,剛開始大師傅還百般刁難他。老陳悶葫蘆一個,不管別人什么招兒,他照單全收,而且做得讓大家心服口服。有次過年,橫店下了一場大雪,老陳喝大了酒,才告訴大家他有個傻幾子小豐,過完年就十五歲了,一直帶在身邊,跟自己走南闖北。任誰都沒有想到,曾經人擠人的萬盛南街竟然蕭條至此。老陳一直盯著飯桌上的一舉一動,這些濃烈的情緒讓他不知道如何菜,右手之中抱著半昨寬的啤酒杯,隨著眾人引動的空氣而舉杯。

緊挨著老陳坐的小江,端起酒杯,挨個敬酒。打圈沒結束,他轉頭看向老陳,想努力站穩。老陳知道小江有話要說,端著滿滿當當的酒杯走到他面前。杯子馬上碰一起的時候,小江還是沒站穩,閃了身,落地玻璃后面是一個身形瘦小的女人,正看著老陳。

老陳在眾人的打趣聲中往外走,臨開門時把口罩戴上。關門后,他喚了聲“莫蘭”,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悶沉。莫蘭上前,兩人相錯半個身位。她看到店里不少人正嬉笑著看她,索性摘下口罩,撥弄下頭發后,把手里提著的半袋跌打止痛藥水遞給老陳。老陳接過來。莫蘭說:“店里沒人了,這些都用不著了。”老陳看著袋子里的瓶瓶罐罐,酒精在口腔里蒸騰,舌頭嘟囊著,至于說了什么莫蘭根本沒聽清。她性子上來,直接扯下老陳的口罩。這個動作激蕩起玻璃后面的人群,他們又一次喧嘩起來。老陳先是一愣,然后往后瞟了瞟。莫蘭又一把扳過他的肩膀,上仰的頭終于低下來,泄氣一樣說:“我準備回老家了。”老陳這才著急問:“定了?”莫蘭說:“還沒定,票還沒搞清楚。”老陳聽到這句,緩了緩,拿出手機給莫蘭轉了兩千。老陳就會轉錢,莫蘭也不理他,戴上口罩后盯了老陳幾秒,轉身離開了。店里傳出來操著天南海北口音唱起的歌: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

橫店的四月開始頻繁下雨,他一直目送著莫蘭拐進一條小巷子。直到點煙的聲音傳來,老陳才發覺臉色煞白的小江。老陳說:“少抽點兒,你還年輕。”小江抽出一根讓給老陳,老陳那羞澀的表情暈在紅臉上。風著火,剛打著就滅了。小江拉下拉鏈,掀開半衣襟擋住風,老陳微弓打著火。等老陳抽了兩口,小江才問:“店關了,你去哪兒啊?”老陳長吐一口,說:“就在這兒吧。你呢?”雨打著叉下,不時掃進來。小江往后退了退,跟著老陳的視線,盯著橫豎相交的電線托起的墜云。一陣嘈雜聲擠出飯店的落地玻璃,沖進了兩人的耳朵,他們同時收回視線往里看,久久沒有回頭。玻璃映著小江的臉,他正閉著眼晴,用力遏制著上涌的吐意,直到頭栽下,眼淚和鼻涕隨著胃部擠壓連同嘔吐物一并涌了出來。

莫蘭的二手電瓶車已經托店里的苗苗發到閑魚上賣了。她只能步行回去“百色天按摩店”,她決定躺在那兒守最后一天。對她來說,走路是最輕松的事情。她是經歷過腳不沾地的日子,可突然腳落在地上,她覺得又長出了一副身體。心肝脾肺腎、骨頭、皮膚都變得輕盈。這種輕盈使她開始微笑。笑有很多,老板張姐花了四萬報過表演進修班,每個來她店里的員工,都要受她培訓。其中最難練習的便是笑,尤其是四十歲以上的女人。她們的身體已經干,擠出來的笑容也從皺紋中變質。年輕女孩可以輕易笑出來,只是她們的笑不同于莫蘭這個年紀,她們的笑來得輕易,不由衷。張姐說,只要能真笑出來,哪怕一點點,也足夠動人。于是,她們每天都在飯桌上交換經驗,講哪個客人身體有什么怪異之處,哪個詞語客人說出來她們不懂,這些都是她們的笑料。這里,女人之間的對話如同水流,交融和諧,再激烈也無非就是揚出去的水,只要陽光一照,便無痕跡。她們從來不會為難彼此,都是苦命人。

這些人大多是張姐在各地的朋友,用這些女人的話說,張姐是比男人還靠得住的人。即便這樣,她們也從來不知道張姐的真實姓名,只知道她和莫蘭是老鄉,廣西人。張姐從來不多收,每單只要兩成。除了為人豪爽仗義,張姐也很貼心,周日閉店,她常組織人一塊兒看電影,一來二去,百色天按摩店這些女人的談資除了客人,便是電影,她們喜歡談論演員的表演。這些女人在張姐的澆灌中逐漸豐盈,甚至可以遮蓋掉她們這份苦差事帶來的勞累。

老陳不經常發微信,莫蘭也不給他發。張姐說過,女人要懂得分寸,要矜持,在男人需要的時候出現,才能讓他們感受到溫暖和快樂。可她又期待不見面的時候,能得到老陳的噓寒問暖。她覺得自己很擰巴,直到后來跟老陳相處,才知道他的話已經跟小豐說完了。怎么穿有紐扣的和沒紐扣的衣服,鞋怎么分左右,飯前便后洗手,這些老陳都要跟小豐說上幾十遍。后來,莫蘭從一個客人那里知道一個詞:能量守恒。她瞬間想到了老陳。老陳沒有那么多話,可當這個人踏踏實實在自己身邊時,又是那么安心。

莫蘭想著這些,腳程快了許多,把卷簾門推上去,鐵片褶皺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二道玻璃門上還貼著那些年輕女孩留下的貼畫,她掏出鑰匙,打開門進去。莫蘭沒有開燈,借著路燈能看清店里的模樣,兩側墻前是兩排足浴沙發。她順勢把鑰匙放在進門右手側的收銀臺上,將被雨煙濕的外套褪去,團了些紙巾簡單擦了擦頭發。莫蘭慢走到收銀臺斜對面一人高的魚缸前,清點著:一銀一金兩條錦鯉、三只鸚鵡魚、兩只黑瑪麗,十五六只螃。莫蘭從魚缸柜子里拿出魚食,撒上去。那些魚兒都涌上來,數螃皺最快,其次是黑瑪麗,鸚鵡魚就在中間等著魚食沉下來,那兩只錦鯉似乎不餓,地游動著。

每個來店里的客人都吐槽,這個魚缸太雜,不好看。女人們都不說話,她們很少跟這些客人爭辯什么,要跟客人保持距離,也不要加微信聊,這也是張姐的規矩。私底下,她們對這些魚愛得不得了。起先魚缸里是張姐養的一條龍魚,橫店下了幾天暴雨,歇業回來后發現龍魚被老鼠拖出來吃了。后來這些女人覺得太空,各自放假的時候就去花鳥魚市場買魚,死一批買一批。現在留下來的這些,一銀一金錦鯉是茜姐買的,那兩只黑瑪麗是苗苗男朋友送的,鸚鵡魚是合歡買的。莫蘭挺羨慕這些愛出去閑逛的女人,她好像沒怎么出去過,總想趁著這個年紀多掙兩個,休息日時,偶爾會背著張姐接幾個熟人的單子。當她把大家買魚這件事跟老陳說時,老陳找了輛車,拉著小豐和莫蘭到了附近村子里,抓了一下午的魚,這些螃皺就是從小溪里捕上來的。養了好久,這些螃皺似乎只認莫蘭,其他人喂食從不往上游,但只要是莫蘭,它們就成群地從大魚縫隙中往上鉆,甩尾冒上去食,兩三秒后找個最亮的地方,給莫蘭來回游上兩圈,將最好的顏色獻給她。

莫蘭就這樣看著這一缸魚。閉店了,人都各自有了歸處。茜姐這幾年攢了些錢,孩子也上高中了,她已經買好了回黃岡的長途大巴車票。苗苗男朋友在橫店是個群頭,日子也還可以,她一直說要當個演員,也就留在橫店了。合歡前天就不見了,但店里所有人都覺得她靠著那副像極了演員寧靜的皮囊,日子應該不會太差,只要跟對人。其他的姐妹也都陸陸續續回去了。

張姐說她要再等等,不過以她的能力,總能闖出一片天地。可她們的魚帶不走,只能養在這里,或許三兩天后就有人接手這家店,又或許這家店會永遠沉睡在這里。

莫蘭閉上眼睛,將右臉貼在魚缸上,先是低于體溫的涼意以一種堅硬的形態觸摸著她,之后右耳傳來制氧機咕嚕咕嚕的水泡聲。這種愜意讓她忘記了一個小時前的老陳。她無數次問過自己,老陳在她心里是一個什么樣的男人。年輕人大肆談論的愛情,似乎不足以形容她和老陳之間的關系。那到底是什么?她開始拼命想老陳的好處,越想越覺得老陳總是那么平淡,像水一樣。但他會吃她碗里的剩飯,會給她轉賬,會故意學她的按摩手法,轉頭給她按摩。他從未對她說過愛,可他眼神里有足夠包圍自己整個世界的水。這到底叫什么?她不清楚。直到雨水被風吹進來,滴在莫蘭左臉上,她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將右手伸進魚缸里,錦鯉、黑瑪麗、鸚鵡魚迅速避讓,只有那群游了上來,繞著她的手,一陣酥麻的感覺在皮膚上乍現。莫蘭覺得這群魚和自己一樣,都在等待一個歸宿,她不能放棄它們。莫蘭轉身從收銀臺翻找出一個還算結實的塑料袋,兜了袋子風檢測沒有漏眼后,灌了小半袋子水,將右手重新伸入魚缸,那些散去的又重新聚集,繞著她的右手緩慢游動。莫蘭將右手空握,將這些螃皺一只一只拿出來放進袋子里,總共十六只。她左手掂了掂重量,不放心地轉頭對著魚缸里剩下的魚說:“我顧不到你們了。”

莫蘭單手將外套披在背上,盯著收銀臺上張姐留給她的鑰匙,斷了買賣,張姐怕她沒去處。鑰匙在莫蘭手里,起碼她暫時還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也可以慢慢地再做打算。其實莫蘭知道,這家店一時半會兒盤不出去,好在張姐還在橫店,她要把鑰匙還給張姐。莫蘭轉頭借著路燈最后看了眼這里——“百色天按摩店”。千百種顏色都融進了昏暗中,只留下自己虛長的影子,和雨傾灑的聲音,這里沒什么可守的了。她決定要找自己的歸宿。

老陳回到家時,小豐正坐在漏雨的地方,張著嘴一滴一滴接雨。聽到老陳的動靜,小豐將口中的水像滋水槍一樣朝老陳滋過去。老陳不惱也不躲,迎著走上來。任水射到老陳勞工布做的夾克上,順著身形淌下來。直到老陳伸手點住小豐的額頭,敲了兩個響殼后,小豐才靜止。老陳脫掉夾克和秋衣搭在椅背上,光著身子準備坐下,小豐搶著節拍并著他一同坐下,將頭栽進他的懷里。因為腰傷,老陳沒坐穩直直歪到鋪著一層褥子的床板上。小豐像只貓一樣左右變著臉,用冒出的細碎胡須摩摯父親的身體,像搔癢一般,還不時露出得意的笑聲。

老陳的腰突又犯了,神經的疼痛放射到全身。他沒有制止小豐,押著勁兒動喚蕩在床圍外的腿,卻絲毫不起作用。劇烈的疼痛讓他額頭冒汗,濕了兩鬢早已不再剛硬的頭發。折騰了一兩分鐘,小豐沒有等到父親的回應,他半撐著身子看向父親,發現父親像睡著一樣,于是用手撐開父親的眼皮。老陳咬著牙說:“去把我衣服里的袋子拿過來。”小豐立刻彈下床,從夾克里掏出塑料袋。他拿起來朝父親晃動,里面的瓶罐碰撞發出瓷實的脆聲。小豐立刻著迷一樣,趕忙解開袋子,沒拿穩,一個小瓶子掉在地上碎了。小豐又沉迷于碎裂的聲音,于是一個接一個,老陳出聲阻止已沒有用,他試圖起來,卻發現自己完全動彈不得。

小豐卻越來越興奮,他打著赤腳開始手舞足蹈,藥水的氣味也隨之震蕩。老陳看著碎玻璃碴散落,發了股狠勁兒,硬是從床上撐起來,朝小豐喊了句:“穿鞋。”小豐這才冷靜下來,乖乖走到門口穿上鞋。

老陳從床邊挪步走到潴在地上的藥水旁。借著微弱的燈光,他從藥水中看到了自己,慢慢蹲下,又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知道莫蘭這次來是什么意思。其實,他無數次想過這樣的場景。莫蘭是個不錯的人,無論是自己感受到的,還是從別人嘴里聽到的。但硬讓莫蘭接受小豐實在是不公平。莫蘭能遇到其他更好的人,小豐卻只有自己。可自己呢,還能遇到像莫蘭這樣的女人嗎?

他跟莫蘭認識就是在“百色天按摩店”里。兩年前老陳腰痛難挨時,在那里按摩找的莫蘭。他們之間的關系說不上什么,無非是人到中年的情感慰藉,肉體偶爾共鳴。老陳也總懷疑自己,是否真心以待莫蘭。去年勞動節,小江從朋友那兒拿了幾張明清宮的門票,分到最后還剩三張,都給了老陳。老陳尋思著帶莫蘭和小豐一起去。莫蘭那天早早在萬盛南街等他,亂逛時還給他買了個護腰。老陳到的時候,莫蘭看到了躲在他身后的小豐。小豐死活不愿意看莫蘭,任憑老陳怎么拖拽,他都把臉藏起來。莫蘭打圓場,時間還早,先一起吃個飯。吃飯也吃得別扭,老陳起菜送到小豐嘴里,然后又換一雙筷子朝莫蘭那邊送去。莫蘭沒有動筷子,氣都氣飽了,索性奪下老陳的筷子:“要不我們今天就把話說開,老陳,我看中你這個人。我想和你好。你什么想法?”老陳說:“我也這么想。”莫蘭說:“好,那我有個條件,他不能帶著。”老陳說:“我就這一個孩子。”莫蘭說:“你喜歡孩子的話,咱倆努努力,再要一個。”老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把孩子撇了,他就活不了了。”

那天明清宮沒看成。莫蘭說沒心情,就隨便在萬盛南街逛逛吧。老陳領著小豐,跟著莫蘭。她的背影在夕陽下不斷變換著形態出現在老陳的視野中。萬盛南街多熱鬧哇,可莫蘭周遭都空著,明明是夏天,老陳卻感到冷。他不由得上前,至于是什么時候、怎么脫開小豐的手,都不知道。握住莫蘭手的瞬間,他竟然生出一絲慶幸:終于得救了。飯桌上莫蘭說的那些話,讓老陳有了瀕死之感,直到此時,他才順利呼吸。兩個人什么話都不說,只是這樣并排走著,腳步開始同頻。一切都對了,連夕陽都有了初旭之感。老陳心里默念著:還來得及,還來得及。等紅綠燈時,兩人才反應過來。小豐丟了。

老陳沒說話,快走時的腳步一深一淺,早已慌神。二人沿著來時路尋找,莫蘭高喊著“小豐”,老陳只知道到處尋找,口卻不開。莫蘭讓他喊,他依舊不說話,他不是沒想過放棄小豐。他看著莫蘭呼喊,嗓子發熱,也不知道是莫蘭勾起的,還是心慌愧疚。他高喊了聲:“爸爸!”莫蘭停下來看著老陳,他越喊越起勁。

周圍人側目,老陳邊喊邊走,問周圍有沒有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綠色短袖,平頭。老陳一遍遍高喊“爸爸”,沒臉再看莫蘭。直到身后傳來莫蘭的聲音:“爸爸”。老陳才轉頭看向莫蘭,兩人目光交匯,世界又重新以二人為原點運轉,老陳一下子冒出淚來。害怕和感動夾雜在一起,他不明白自己的命為什么這么奇怪,又為什么遇到了莫蘭。

商場的廣告屏幕在播放新聞聯播。老陳和莫蘭嗓子發啞,老陳扶腰緩了緩,一個戴著孫悟空面具的人出現在他前面,一句話不說。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瞪著他。老陳伸手慢慢揭開面具,和失而復得的兒子擁抱在一起。

老陳背著小豐:“他生下來就跟別人不一樣,不哭不鬧。我一直教他叫‘爸爸',到三歲都不會。后來他就以為‘爸爸’是他的名字。”老陳說完,扭過頭苦笑著看了一眼莫蘭:“好笑吧,我這命啊!”莫蘭也笑了笑,騰出手,給老陳擦額頭上的汗。擦到臉頰時,老陳立馬用臉夾住莫蘭的手,那種滿足像躺在唯一深愛的女人懷里一般,久久后說了句:“謝謝你。”

小豐回來時,老陳赤著上身躺在那片藥水上。小豐跑到老陳身邊,試圖把老陳拽起來拖到床上。老陳閉著眼睛,覆在骨上的肌肉在微微顫動,勾起太陽穴上松垮的皮膚,因而形成幾條顯目的溝壑,眼淚隨著那些溝壑一直淌進鬢角,直到匯入耳廓。小豐逐漸沒了力氣,就坐在地上看著父親。他發現父親在流眼淚,于是騰出右手,想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父親的眼淚一顆一顆從眼睛里滾出來,他就一次次前赴后繼。他之前也看到過莫阿姨和電視里的人流眼淚,卻只有父親的眼淚是流進耳朵里的,他開始懷疑父親的耳朵里有什么秘密。于是他變換著姿勢,將自己的耳朵無限貼近父親的耳朵。果然,父親的耳朵里傳來一下一下的“咚咚”聲,繼而勾連起自己身體里的跳聲。瞬間,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就在父親的耳朵里。小豐身體里的跳聲變得緊密起來,開始吞噬父親耳朵里的聲音。

不知道躺了多久,老陳才睜開眼睛,他側頭時,小豐已經睡了。他坤著勁兒把小豐半抱半拖放到床上。重新坐回床上,才看到手機上小江發來的消息。或許是屏幕亮起的光,折射進他的瞳孔,剛才霧狀的眼睛又重新恢復了光。第二天,老陳很早就醒了,靜靜地躺著。八點十分,小豐松開了他蜷抱的手臂,伸展著鉆出了被子,又緩慢露出頭,照樣閉著眼晴。老陳這才下床,拖著步子走到小豐旁邊,捏了捏他挺立的鼻子:“抓到你了。”小豐開被子,身體彈射出來,左右手合攏想箍住老陳的手臂。老陳快速脫了開。小豐看著墻上的鐘,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在等父親準時離開。九點五十,老陳著小豐的手,出門去了。小豐沒有說話,一直盯著父親的耳朵,一路從萬盛南街走過,到了十字路口,父親打完電話等來了小江。

昨天晚上小江給老陳發了條語音,說認識一個副導演,剛好缺智力障礙者,問他要不要帶小豐去試試?老陳心里是打鼓的,他不能讓兒子一直依靠自己,尤其是小豐這樣的,更要為他的以后考慮。凌晨三點時,雨已經轉小,老陳決定結束后告訴莫蘭這件事,或許能改變莫蘭對小豐的態度。一想到這里,老陳的胸腔似乎漲滿了水。事情本該不是這樣發展的,他一度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三個人之間的關系。

這兩年多老陳做過無數個同樣的夢,都是回到那個晚上。他從小江朋友那兒花三萬收了一輛四手雪鐵龍。那會兒認識莫蘭半年了,他們的關系已經足可以前進一步。從東陽開車回來,老陳停在百色天按摩店的路口,他跟莫蘭約好了去八面山。都說八面山是座火山,每一個進入橫店的人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座火山,離開橫店時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它。莫蘭很好奇火山到底是什么樣的?她曾經無數次期待這座火山爆發,看漫天的火山灰,如同雪一般墜落。所以二人約定,第一次旅行就到八面山。

小豐貓在車后面,等路開始狹窄,才將半個身子探出窗外。老陳的眼睛已經不夠用了,要時不時從后視鏡里盯著小豐,側目時還要觀察副駕駛座位上莫蘭的神情。看久了些,莫蘭故意嗔怒著叮囑老陳看路。那天是個好天氣。莫蘭哼起了她們家鄉的歌謠,雖然他們就在車里,但莫蘭的歌聲仿佛已經到了八面山,從八面山上往老陳心里唱。八面山上究竟有什么呢?或許什么都沒有也很美。他們就這樣期待著。到山下時,老陳才知道橫店境內的八面山下修了一座高爾夫球場,僅限會員進入。這條路上不去,他們只能多繞三十公里。車開到半路,油已經不多了。這車油耗高,而且老陳接車前沒有加滿,只想著省錢。莫蘭倒沒說什么,也沒有溫吞,明確說如果可以,她想去看看。老陳直接掉轉車頭往北開,莫蘭把窗戶搖下一半,右胳膊伸出去,側臉躺在胳膊上,閉著眼睛任由晚風撩動她的身體。兩旁梅子樹在葉片振動中擦出草木清香。莫蘭說:“能坐在車上,有一趟屬于自己的旅行。真好!”

老陳踩完最后一腳油,將車停在一條小路上。他看著莫蘭,夜色暈染在二人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莫蘭微微一笑說了句:“下車看看吧。”風吹著二人的衣衫,老陳望向莫蘭時,莫蘭不住地將擋在眼睛上的頭發撥到耳后。老陳慶幸這個只有他們的世界起風了,這樣能稀釋掉他的情感,不至于讓彼此都沉溺。他走到莫蘭跟前說:“這會兒沒車,明天我到大路上攔車,找點兒油。”莫蘭點點頭說:“挺好的,好久沒出來了。”老陳的腿往莫蘭身邊靠。莫蘭沒有回頭,等老陳挪動第二步時,莫蘭伸出右手,小心地將手指蜷進老陳的左手掌中。風在此刻停擺了,他們不需要遮擋彼此,在這么澄澈的夜晚。莫蘭抬頭看著夜空,淡淡說了句:“這么好的夜晚,為什么沒有月亮?”

老陳沒接話,他拼命感受著來自手掌微涼的溫度,像握著一塊冰,逐漸在手掌融化時帶來的那種酥麻,隨即是滾燙的感覺。此刻他已經忘記了在車里熟睡的小豐。莫蘭覺得有些冷,回頭看著老陳,老陳鼻翼翁張,似乎在極力控制著寒意從鼻頭冒出來。莫蘭抬起被老陳著的右手,示意老陳松開。老陳沒理解,抬起眼睛盯著莫蘭,想從中找到答案,鼻水失去管控淌下來,他趕緊松手掉。這一副窘態讓莫蘭撲一聲笑了出來,她靠近老陳,從兜里掏出紙巾給他擦了擦。藍色的夜晚裹著二人,老陳靜靜地看著她說了句:“莫蘭,你真好看!”莫蘭動作戛然而止,她迅速將紙塞到老陳手中,趕緊鉆進車里,靠在椅背上。

老陳開門進來,將椅背靠到最后。躺著試了試,挺舒服,又將身子架在莫蘭上面,努著最大力氣將她的椅背也往后靠。老陳傻笑地看著莫蘭,說:“靠上去試試。”老陳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極為熱烈的懇求,讓空氣變得黏稠。還沒等莫蘭做出什么反應,后面傳出“哼唧”聲。莫蘭轉頭看,老陳突然意識到聲音的來源,他迅速起身,頭狠狠撞上車頂。莫蘭也挺起腰,轉動半身往后瞧,后腦勺不偏不倚跟老陳前探的下巴撞在一起。他們把座椅調回來時,看到小豐正蜷縮在兩排座椅中間的車底。莫蘭趕緊伸手將小豐的頭撈起來。老陳下車打開后座車門,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才放心下來。

老陳想起剛剛的窘態和即將點燃的情欲,又不免想笑。兩人共同看著小豐,只能將所有的欲望化在撫摸小豐的雙手上。在夜色籠罩下,灰藍色的情感彼此攀爬著,兩只手又歸攏到了一起,彼此覆蓋,如同無數層夜空疊加,聚攏在這四手五座小車上,卻顯得浩蕩動人。

老陳帶著小豐下車,小豐一甩手跑了出去。老陳望了望莫蘭,莫蘭望了望小豐。老陳會意,便轉身朝小豐走去。老陳陪小豐玩了一會兒后,吩附他在車燈可以照到的地方玩耍。只要聽到汽車的喇叭聲,就要回來。小豐乖乖地點點頭,落在父親的影子下。父親的影子越拉越長,他的眼睛也越來越亮。等車門關上,他蹲在地上,像只蟲子一樣窩著。

老陳又幫莫蘭重新后調車椅背,莫蘭微笑地看著他。他從莫蘭的眼神中得到了某種肯定,兩人的身體不斷靠近。纏綿后的老陳看著莫蘭,借著車燈打出來的昏黃的光,夜蟲飛舞,影子點綴著二人的臉龐。老陳抽出左手按喇叭,長長短短按完,也沒有小豐的身影。莫蘭將衣服整了整,趕緊下車查看。老陳沒動,他知道小豐一定不會違背自己的要求,小豐除了不肯開口說話外,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聽爸爸話的孩子。等莫蘭在黑暗中不停喊叫時,老陳才著急下了車。空曠的夜晚,除了莫蘭和自己的呼吸,沒有任何回應。莫蘭繼續呼喊著,往外跑了幾步后,一陣摩托車低鳴聲從黑暗中傳來。她趕緊拉著老陳往前走,想找騎摩托車的人幫忙。老陳拽住莫蘭,壓著聲音讓她冷靜下來,將她拉回車里,打著火,用沉積在油箱底最后一點油沖向黑夜。

莫蘭伸出左手輕輕放在他掛擋的右手上。二擋起步、三擋、四擋,直到車輪打滑,車一股腦兒栽進一片沉積泥里。老陳全然沒了思考,他跟地從車里出來,朝四周的黑暗叫喊著。除了比老陳更為凄涼的回聲,再沒有任何動靜。莫蘭推開車門,剛下車沒兩步就踩在了泥里。老陳就跪在泥面上,僅有的夜光沿著下塌的腰落在左臉上,右臉貼向泥面,張著口,緩慢地開合,光消失在他的瞳孔中,全然一個絕望的人。莫蘭將手撐開,掌面發力,使勁抽離左腿,跪地,再將右腿抽出來,膝蓋手掌并用,慢慢爬到老陳邊上,直到將右手墊在老陳右臉下,才忍不住抽泣起來。她跪坐著,想將老陳的頭托起放在自己腿上,借這種姿態讓老陳緩一緩,熱一熱。可老陳始終不為所動,如同磁石一般緊緊吸在泥面上。他似乎在用最后一口氣跟莫蘭角力。三五次后莫蘭索性將手松開,任由老陳的頭砸向泥面。過了一會兒,莫蘭沉下身子,將臉貼在老陳的臉上,他們無奈地看著泥面,直到看到一個渾身泥濘的人緊緊站在車旁,如同擁抱父親一般,仰著下巴,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到一點兒光。

每想到這個夜晚,老陳就有些難受,說不出來,也沒人能聽他說。他抬起頭,天空同那晚一樣,看不到月亮。他打開微信,莫蘭的頭像是一群捧在手中亮閃閃、多彩的螃。老陳想了想發過去幾個字:明天我去找你吧。他不確定跟莫蘭說小豐演出的事情,是否能挽回她。這么多年還是見一見比較好。老陳的腰已經緩得足夠久了,他站起來,在特角昇里尋找可能出現的煙。小江偶爾幾次來,都會留下一些。他需要點一根煙,讓一種物質進入自己的身體,來證明自己并不麻木無情。軟包的紅塔山,不是小江的,或許是之前的租客留下的,里面擠著斷成兩截的一根煙。他將煙嘴扯下來,煙頭在嘴里,將燃氣灶點開,用紙點燃另一頭。老陳狠著勁兒連抽幾口,他憋著不讓煙從鼻竅中出來,讓這些有害物質占據著他。背靠著卷皮的墻,他緩緩蹲下,氧氣從他身體里抽離,這種感覺真好!像鳥一樣飛起來,在這個同樣沒有月亮的夜晚。

小江和老陳并排走著,小豐跟在后面盯著父親的耳朵,步子不緊不慢,始終離父親一步。影子遮蓋住了小豐的臉龐,他開始左右橫移,尋找能觀察父親耳朵的最佳角度。他一步一步跟著,直到七拐八拐進入片場,人逐漸多了起來,才抽離對父親的觀察。

這是一個年代喜劇,主人公家搭著雞棚,大概七十厘米高。這場戲是女主角的開場戲,大概是表現城里來的女主角第一次在鄉下撿雞蛋時的窘迫。因為女主角說雞旺她,所以特別設計了這場戲。要求主觀鏡頭給到女主時,十幾只雞要同時從雞棚里炸出來。說很簡單,但為了養這些雞,現場制片小豹煞費苦心,結果弄得這些雞根本不怕人。為了制造更好的效果,他就想了個最笨的辦法,讓一個人鉆進雞棚,等鏡頭一到就把這些雞轟出來。可這活兒沒人干,小豹好說互說從副導演那兒輾轉找來了小豐。小豐個子小,看著他呆傻的樣子,大家都覺得合適。小豹向老陳許諾,只要拍完,給一千。老陳還在猶豫,小江聽到數字,趕緊許諾,肯定能拍好。小豹又看向老陳,老陳這才點了點頭。小豹如釋重負,讓老陳給小豐講講,只要聽到廣播的聲音,就把雞轟出來。

老陳鉆進雞棚想看看,半個身子進去了,屁股一高差點兒頂翻了棚。小豹趕緊拉他出來。小豐知道父親的意思,貓一樣爬進雞棚,不大不小正正好。老陳再叮囑一遍:“聽到廣播聲就往外推雞。”小豐得意地抬下巴。那些雞被挨個兒送進雞棚,或許是因為第一次和人待在一起,有些害怕,十幾個雞屁股統一對準小豐。

“現場安靜,三、二、一……”女主從畫外往里進。等女主角打開雞棚,探進一只手,直接摸到小豐展開的腳上,她嚇了一大跳,號了一聲,那些雞飛的跳的一只沒剩全出去了。小豐嘎嘎樂。女主本來還想賣弄演技,這下成了真聽真看真感受。鏡頭里失魂落魄的樣子讓坐在監制后的導演都贊不絕口。“咔!”中間休息了十一二分鐘。老陳鉆進去想拉小豐出來透透氣。小豹也過來搭把手,卻被WiTalk里導演傳來的命令喝住。

小豹給老陳點著煙:“現場就是這樣,要分清楚大小王。”小豹這話更像是對自己說的。老陳著急詢問:“什么時候結束?中間休息也不能出來?”小豹不知道說什么,他和老陳一樣,眼晴一直盯著雞棚,雞剛被一只只抓回去,全都瑟瑟發抖的樣子。

天熱了,場務開始脫衣服,汗均勻分布在現場每一個人身上。老油條已經擠在導演棚外,竊取著助理進出時抖落出的冷氣。小豹和老陳在旁邊緊盯著篷布,看到女主在和導演打笑。老陳問小豹什么時候開機?每問一次,小豹的汗就往外冒一層。兩人抽了半盒煙,小豹才努著笑臉進了棚里。出來時,他嘩了一口痰。老陳上前問:“怎么樣了?”小豹說:“馬上了,演員在找狀態。”老陳說:“孩子要受不住了。”小豹說:“大哥,我也沒辦法。”老陳火上來了:“不拍了!”說完跑向雞棚,他就要鉆進雞棚把小豐拉出來時,卻被場務攔住了。老陳嗓子里僅剩不多的濕潤被憤怒蒸發,他罵出來的每個字都格外滾燙,人越來越多,小豹上前拖拽著,可他怎么都使不上力氣。老陳被架住,他從人們的肩膀頭子上不斷找空隙,好讓眼神錨在雞棚里,可無論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小豐。老陳便一遍遍說:“我在這兒。沒事。”小豐不斷撓著身上,聽著父親一次次呼喚,似乎做游戲一般。老陳喉頭不斷滾動,連帶著整個身體顫抖,這種濃密的情感像病毒一樣侵入小豹的身體,讓他不得不跟著老陳一樣心。

導演跟女主角走到小豹面前,詢問怎么回事?小豹夾著嗓子說:“天熱了,孩子還在雞棚里。”女主角了一聲,對著現場的人,抖落起來:“戲比天大,懂不懂?想當演員,背后就得受罪。”小豹沒說話,一個勁兒賠笑。女主角了一眼已經虛脫坐在地上的老陳說:“找場務灑點兒水到雞棚里,給它們降降溫。”小豹拉住場務,回頭跟女主角解釋:“姐,灑了水雞棚里的味兒更大。”女主角說:“想做演員,這點兒自覺都沒有怎么能混出頭?”

小豐看著管子里噴出來的水,那些雞又不斷朝自己躲避。他實在受不了,雙手捂著口鼻,胃不受控地抽動,不小心吐到了身上。等第二次再有感覺時,他忍著咽了回去,接著是一次又一次……

最后一條開始了,女主角再一次將手探進雞棚時,早有預備,她改變了原來的表演。身子離雞棚半步遠,臉往后左擺,瞇著左眼,右眼判斷。這樣萬無一失,觀眾足可以看到她作為城市女青年第一次體驗農村生活時的害怕。當手往進探,一厘米,兩厘米,直到摸到小豐的臉,她沒有了之前的失態,而是迅速收回手,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老陳坐在演員車上,抱著打過點滴睡著的小豐。小豹一個勁兒給老陳賠不是。老陳一句都沒有聽進去,他著因為抱歉而給的兩千塊像著塊燒紅的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車停在萬盛南街和醫學路的交叉路口,小豹想直接送到家,老陳說什么都不坐了。他背著小豐,一路穿過康莊南街和都督南街。老陳不時停下來,將臉頰蹭過去,試探小豐的鼻息。回想起小豐在那么小的空間,近兩個小時,和一群失控的雞關在一起,他胸腔里升騰出無名的邪火,加快步速,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到了附近的一個村子,他才停下。村口拐角有一棵枇杷樹,往東走幾百米有一處二層小樓,這里是上了年紀還在橫店打零工的人住的地方。老陳走到一樓右手邊靠近樓梯的房間口,叩了兩下門。一個短發枯瘦的女人開了門。

老陳喚了一聲:“莫蘭”。他把小豐放到床一邊,然后脫下夾克墊在靠墻的一側,再把小豐抱到夾克上。這兩下冒出老陳全身的汗。莫蘭沒說話,浸濕毛巾給老陳抹了臉,還故意在鼻子上捏了兩下。老陳知道莫蘭在埋怨自己失約,只能任由她侵略。挪去毛巾后,老陳假意往莫蘭懷里鉆。莫蘭一把住老陳,然后用力掀開他,往臉上摸著:“血壓高了?”老陳知道莫蘭心里有自己,他不能告訴莫蘭自己沒了工作,他還沒想清楚今后要如何生活,他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表情。莫蘭沒說話,也沒離開,就直愣愣地看著老陳。

外面起風驚起的犬吠,讓樓道里的聲控燈時明時滅。老陳跑到樓道里抽煙。沉默結束后,莫蘭掏出了一張后天回南寧的車票。老陳問她什么時候回來?莫蘭搖頭,還沒等老陳開口,她像洪水潰堤一般,捂著臉痛哭起來,長短不一的哭聲像鞭子一樣抽在老陳的臉上。老陳一直沒敢朝莫蘭的方向瞄,只能通過聲音捕捉她的情緒。關火,擺好碗筷,起開酒,老陳這才從樓道外進來。兩人相對而坐,莫蘭看老陳一言不發,像懲罰一般,仰頭灌了一整瓶啤酒。老陳攔不住,只能陪著一起喝起來,直到二人醉意上頭。莫蘭這才詢問老陳:“要這樣多久?”老陳打馬虎眼回:“哪樣?”莫蘭了一眼,一股氣從老陳的表情直接鉆到了心里:“那就這樣。”她增一下起身離開,卻被老陳一把拽住。莫蘭直直往前走,老陳死死著莫蘭的胳膊。兩人在白熾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悲涼。直到老陳說了句:“莫蘭,我拽不動了。”莫蘭這才回頭,俯瞰著低坐在板凳上的老陳,燈光勾勒著房間內起伏的邊線,陰影沉在老陳面龐上,他那布滿血絲的雙眼正無聲哭泣著。老陳的手依舊沒有放開,此時莫蘭已經不自覺地靠近老陳,將他無助的眼睛蒙起來,貼近自己的小腹。

老陳抱著莫蘭,他舍不得這個女人,在自己最需要時,她總毫無怨言地溫暖他。去年秋天,小豐高燒不退,他只能請兩天假,最后只好給莫蘭打電話。莫蘭戴著口罩背著一書包的東西過來。老陳道了聲:“來了?”莫蘭別扭著也沒跟他說話,走到小豐旁邊。小豐看到莫蘭,臉一下子別過去,氣鼓鼓的。莫蘭也不慣著,拿出刮痧板,嚇噓小豐:“不理我,走著瞧吧。”莫蘭轉頭看著一動不動的老陳,氣不打一處來:“過來,把他按床上。”老陳趕緊走上前,把小豐反過來,然后看著莫蘭。“看我干嗎?掀開衣服。”莫蘭說完熟練地將精油抹在小豐后背上,斜扣著刮痧板從脖頸沿著脊柱刮到腰窩,兩側輻散開,出現一條條紅痧。小豐不斷掙扎著,老陳摁著兩條胳膊,莫蘭直接坐在小豐的兩條大腿上。小豐抬起小腿,報復一樣一下下用腳跟磕莫蘭的后背。直到滿背紅痧變成紫黑色,莫蘭才停下動作。

小豐因為疼痛和嘶吼用光了所有力氣,熟睡中汗下了四五次。老陳燒熱水,莫蘭濡濕毛巾給小豐擦身體。本來這活兒老陳不讓莫蘭干。莫蘭說男人不仔細,后背刮過痧,皮嫩,再給孩子擦破就不好了。老陳不過莫蘭,只能按照她說的做。兩人配合中,房間里的溫度慢慢升起來。

莫蘭坐下來休息時,盯著老陳看,老陳趕緊收回視線。兩人伴著昏黃的燈光和冰箱時不時發出的聲響,靜靜地坐著,隱秘的愛意吞沒了整個夜晚。老陳實在憋不住,問莫蘭:“你想跟什么樣的男人過?”莫蘭說:“都一樣,誰對我好,我對誰好。”老陳看著莫蘭,仿佛所有的光都注進了莫蘭的眼神中,滾燙,真誠。老陳燒得慌,低下頭點了根煙。

回想一年前的種種,老陳抬頭看著莫蘭,說:“要不晚幾天走吧?”那一刻,他明白自己深愛著莫蘭,可也絕不可能放棄小豐。這間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間在淚水和酒精的不斷蒸騰中,似乎凝結成了一個潔白晶瑩的繭房。

半夜三點,小江打來電話,說明天下午還有個戲,緊急救場。說完還補了句,沒想到智力障礙者這么搶手。老陳知道小江沒有惡意,但回想起昨天發生的種種,果斷拒絕了。莫蘭也起身湊在旁邊聽音。小江著急說:“別著急掛,你知道別人給多少嗎?”老陳沒說話,莫蘭搖了搖老陳,示意詢問。老陳說:“多少也不干。”小江說:“四千,就當幫兄弟個忙,而且肯定沒有昨天那檔子事兒。就這樣啊!等下我把地址發給你。”老陳掛完電話,莫蘭問:“多少啊?”老陳說:“四千。”莫蘭有些難以置信:“那還不去?小豐傻你也傻呀?”老陳沒接話,他清楚這不是錢的事兒。莫蘭說:“必須去,萬一小豐出息了,你不就享福了?”老陳搭著汗衫,出去抽煙,心里卻一直琢磨,如果小豐能賺錢了,莫蘭能不能接納他。

這話一直在老陳嗓子眼兒里,像一顆花椒皮扣著。重新躺回床上,他翻身透過玻璃看著外面,聽到雨從小到大,逐漸將這個夜晚填滿。他又想起前天晚上,看著莫蘭一個人闖入黑夜,竟然忘記了馬上落雨,沒有關心她是否淋著。他聽到雨接連不斷地砸在玻璃上,頭皮也接連不斷地麻癢。等他逐漸從雨聲中掙脫出來,似乎又聽到了咕嘟咕嘟的水泡聲。他小聲地從床上起來,拉著鞋循著聲音走過去,一個四方的長寬各兩昨的食品盒里,一群螃正將嘴浮在水面上,一張一合著。他知道這些魚缺氧了,于是將手伸進盒子里,撈起半掌面的水,水從指縫重新落入盒子里,激起部分水花。他重復了四五次,莫蘭坐起來,小聲說了句:“我以為你睡著了。”老陳嚇了一跳,掩蓋愧疚道:“我也以為你睡著了。”

莫蘭走過來,蹲在老陳旁邊。看著他不斷地將水面激起水泡,問了句:“老陳,你說它們會死嗎?”老陳繼續撈起水,說:“說不好。”莫蘭往老陳身邊湊了湊,也將手伸進水中,兩個人的手有節奏地在水里上下翻攪,不斷碰在一起。同樣酥麻的感覺蔓延在水里。直到這群螃皺重新回歸水底,莫蘭才說了句:“要不我們把它們放了吧?”老陳說:“好,明天我們找個地方。”莫蘭想了想:“要去就去撈它們的地方,你說呢?”老陳點了點頭。老陳愛出汗,莫蘭笑著伸手給他擦。老陳也同樣伸手替莫蘭擦,可他忘記了手上的老繭縫隙中蓄滿了裝魚的水,這些水珠從老陳的手上細密地流淌出來。老陳加快動作,莫蘭吃痛著打掉他的手,臉上揚出如月的笑容。老陳不自覺地說了句:“莫蘭,你笑起來真好看。”莫蘭轉身呼吸了幾下,原來這就是張姐說的她這個年紀的笑。她用手背試探著自己臉上的痕跡,是否過于明顯。還好,不深刻,但有些松散。笑,她要笑。她知道這個男人可以讓自己發自真心地笑。

莫蘭要到外面解手,老陳送她。雨已經不下了,回來時二人躺床上時都沒再說話。咕嘟咕嘟的聲音再次傳來。莫蘭轉身對老陳說:“要不我們現在就出發吧?”老陳說:“走過去?”莫蘭說:“隔壁院小柳的電動車就在院子里充電。”老陳說:“有鑰匙嗎?”莫蘭搖搖頭:“他根本不鎖,而且中午才醒。”老陳說:“這不算偷吧?”莫蘭搖頭,一絲竊喜涌面而上:“誰讓他老說酸話。”老陳和莫蘭的事兒這個院子大多是知道的,這里是橫店,越底層的人越知道體面,大家各自保持沉默。只有小柳,見到老陳和莫蘭出入,總會酸幾句。就連小豐看到他,都會捂起耳朵。

莫蘭說干就干,穿好衣服,轉頭查看老陳的進度,隨后端著裝有螃皺的食品盒就出門了。

老陳瞪上鞋,朝小豐的方向看了看。小豐睡得正香,等他醒之前回來,時間足夠。拔掉充電器,轉動鑰匙,莫蘭抱著食品盒,叉腿坐在老陳后面。兩人沿著都督南街,往東走到九龍路的交叉口,西邊是橫店影視城春秋唐園,順著九龍路往南,路過春秋戰國城,一直騎了半小時,拐進一條小路。

老陳很篤定自己走的這條路是對的,莫蘭反復問了幾句后覺得沒意思,就隨他去了。看到周圍只剩下一些建到一半的工地,那樣子也是跟春秋戰國城差不多的建筑。莫蘭才忍不住又問:“方向對嗎?”老陳說:“對。”莫蘭沒聽到,繼續問:“對嗎?”老陳喊了一嗓子:“對!”車把險些沒把穩。莫蘭說:“行了行了,你慢慢開,我不問你了。”老陳越走越著急,確實,眼前的樣子他已經認不出來了。他明明記得這里有差不多十多畝地的梅子樹,穿過梅子樹林,就有一條一米寬的小河。半夜四點多,什么動靜都聽不到,他想通過聲音來辨認方向,莫蘭說過那條河嘩啦啦的,好聽,跟她家鄉的水一樣。于是,他減速,把車停到路邊上,站在黑暗當中,通過聲音辨認著方位。莫蘭問:“老陳,怎么了?”老陳搖了搖頭:“奇了怪了,怎么一點兒聲音都沒有。”莫蘭說:“什么聲音?”老陳說:“那小河流得挺快的,你不還說那聲音好聽?”莫蘭說:“那也得到近處才能聽到,你這么遠,肯定沒聲音。”老陳著急起來:“不可能,上次走的時候我特意留心聽,遠遠地都能聽到。”莫蘭說:“要不咱們再找找,老陳,別急行嗎?”老陳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語氣著急了些,“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陳指了指心臟,長出了一口氣,“這兒不得勁兒。”莫蘭沒說話,將食品盒卡在左臂彎上,伸出右手撫了撫老陳的胸脯。老陳說:“莫蘭,我真的記得水聲很大,在這兒絕對能聽到。”莫蘭點頭:“我相信你。”老陳繼續說:“梅子樹,你還記得嗎?老大一片了。我那會兒還想著等梅子熟了,收點兒給你。”

水泥路面高出旁邊的泥基地一尺左右,莫蘭抱著食品盒走下去。這兩天是橫店的雨季,水洼在地里。莫蘭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往地中心走。老陳跟著,踩著莫蘭的腳印,兩人一前一后蹭過泥地。走到近處,兩人才發現地上有沒收干凈的樹樁,碗口粗。老陳興奮地指著說:“莫蘭,樹樁!”莫蘭點頭:“我認識!”老陳并了幾步,走到莫蘭前面,回頭叮囑:“踩著我的腳印,好走一點兒。”老陳越走越快,他急于知道對面到底是什么?莫蘭喊了句:“你先去看看。我這兒還行。”老陳像得令,孩子一般跑出去,不住地打滑,也不減速。

等莫蘭走到時,老陳已經用鑰匙在鋁片連接處刮開一個豁口。看到莫蘭后,他往前迎了兩步,小心地接過莫蘭手里的食品盒放在地上,拉著莫蘭,將耳朵附在鋁片上。老陳說:“能聽到嗎?水聲,我們到了!”莫蘭點點頭:“可我們怎么過去?”老陳:“這個沒焊住,都是活扣。”

莫蘭端著食品盒,這些螃皺似乎受到感召般開始雀躍。莫蘭看著夜色下費力撬動著鋁片的老陳,開口說:“其實把它們放在哪兒都可以的。”老陳頓了頓動作說:“這不一樣,你想到這兒,我就得帶你來。”莫蘭說:“我明白,你在意我!”老陳沒有回頭,繼續撬著。莫蘭繼續說:“老陳,其實不是我不要小豐。小豐只要你,他不認我,我就沒辦法跟你一塊兒過日子。”豁口在慢慢變大。老陳站起身來,把著力氣,將鋁片彎折著,留出足夠一人鉆過的空間。

一片空地,莫蘭和老陳沿著水聲走得越發謹慎。水聲似乎從黑暗中涌出,一種亟待噴薄的水聲,從空中墜落,又透過夜色傳導至二人的鼓膜。莫蘭陷進泥地中,她拔出腳,身子將傾未傾時,有只螃皺按捺不住,從食品盒中躍出來,砸在地坑中掙扎。莫蘭慢慢蹲下身子,小心將地上的魚捧在手上,重新放回食品盒里。它仿若沒什么事,抖動尾巴游了起來,水即刻混濁,那些螃皺消失在泥水中,偶爾驚起的水紋顯示出它們的痕跡。

天空從黑色轉為混沌的灰藍。莫蘭低聲問了句:“天快亮了,咱們到這兒來違法嗎?”老陳壓著聲音:“沒事,快到了。”莫蘭跟著老陳前行,水聲亮起來,水霧似乎被二人的面門掀開,轉而是微小的水珠。往前行了四五步,老陳站住了。莫蘭看著老陳的背影,怯怯地問:“怎么了?”老陳沒說話,愣在原地,如同被灰藍的晨色侵蝕般安靜。

到了早上八點多,莫蘭沒有跟著老陳回到住處。在都督南街第一個十字路口下車后,她給張姐打了電話,還沒等開口,張姐那邊忙叨叨的嘈雜之聲便爆炸在聽筒中。等安靜時,莫蘭才嘀咕兩句,攔了輛車離開了。

莫蘭手里一直捧著食品盒。司機不斷從后視鏡里喵她。眼神對上時,莫蘭報以微笑。只笑那一下,莫蘭覺得自己的臉皮開始崩裂,她清晰地感受到從皮膚滲透到肌肉的疼痛。她收住笑容,把目光轉移到窗外。早晨的橫店,除了當地老人,幾乎看不到生氣。她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橫店,如同魚一般游蕩其中。這條街倒數第三家“頂點發型設計”,張姐在這兒辦了卡,員工每年拿卡可以來四次。街另一頭,蔣半仙坐鎮的“萬事不求人”算命店,也是張姐常來的地方,其他的,她多數沒有去過。這數得過來的幾家店,幾乎是莫蘭對都督南街最大的印象。

“萬事不求人”,五個燙金字樣刻在門匾上,在一水幾的藍底白字統一標牌中格格不入。卷簾門半開著,莫蘭貓腰走進去。這家店兩米寬,五米長的一間,二樓是蔣半仙住處。這店據說是二十年前就買下來的。蔣半仙頂的是夜游神,找他算命的人也只能子時來,寅時離開。所以白天的樣子莫蘭一次都沒見過。樓上嘈雜,腳步時大時小,肯定不止一個人。莫蘭將食品盒放在柜臺上,摸著欄桿準備上去。抬腳時看到鞋上的泥已經結塊,想到蔣半仙是個講究人,就疾走兩步到店外,將鞋好好刮擦了一頓。再上欄桿時,撞見了風風火火從樓上下來的苗苗。苗苗看到是莫蘭,不由分說就掉出淚來。莫蘭問:“怎么了?”苗苗哭聲漸起,二樓立刻傳來張姐的罵聲:“哭什么哭,半仙是去享福了,都不準哭!”苗苗立刻止住哭聲,可身體還隨著內部的崩潰而抽動。莫蘭問:“半仙怎么了?”苗苗這才說話:“半仙早上給張姐打電話,說他不行了,我們趕到的時候沒說話就咽氣了。”

苗苗是年輕人,生離死別沒體會過。張姐雖然咋呼,可真讓她替人收拾,不太行。翻遍了所有電話本,找到一個半仙的遠房侄子,電話過去沒人理。幸虧電話里苗苗男朋友提醒,大家才打電話給警察。警察上門時,尸體還沒有人動。急救中心和刑偵部門看過,確定是突發身亡,眾人才松了口氣。張姐為人仗義,將半仙的身后事攬了過去。眼下要替半仙擦洗身體,置辦一套干凈的衣服。三人送走警察,將卷簾門打開,張姐掏出根煙遞給苗苗,莫蘭倚靠在墻面,雙手墊在腰后,光從云層中穿射而出,在彌漫的水汽中形成光暈。起風了,不疾不徐,微微撩動莫蘭額前的頭發。張姐問莫蘭:“想什么呢?”苗苗也湊過去,將在嘴里的煙遞給莫蘭。莫蘭接過來抽了一口,朝二人微微一笑:“好看嗎?”張姐悴了一口:“難看死了,又是因為老陳?”苗苗說:“陳大哥人不錯。”張姐說:“男人有什么好不好的,都一個樣。有些看上去越老實,壞心眼兒就越多。”莫蘭說:“老陳不是這種人,我理解他。但我們倆終究沒緣分。”張姐掐著煙頭摁在地上,火星四濺,罵了句:“你理解個屁!”一口氣沒順完,下一把火又從張姐心里竄出來,瞪著莫蘭問:“你倒是說說,你怎么理解他的?你理解他,他理解你嗎?”

莫蘭說:“半夜,我倆想去把這些魚放了,找那條河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旁邊所有的景兒都變了,河已經不見了。有一根碗一樣粗的水管壞了,噴得到處是水。你們知道老陳說了什么嗎?”苗苗和張姐都不說話,莫蘭繼續道:“他說他想的是,找到地方把魚放了,就跟我說讓我留下。他能管我未來的生活。可現實是,自己連魚的歸宿都管不了。說完他就再沒說話。”

張姐接了句:“你看,還是不理解你,不懂你怎么想?不就是兩個人一塊兒過日子嗎?”莫蘭搖了搖頭:“我也這么想的。小豐不認我,他只認老陳。小豐越這樣,我越跟老陳賭氣,我想看看他心里,我跟小豐誰重要?”苗苗不知何時起,已經端著食品盒里的魚端詳,泥沙沉在水下,魚的身影若隱若現。她回了莫蘭一句:“一個是他愛的,一個是他生的,這么選確實有點兒難?”張姐立馬接過話來:“那孩子有親媽,怎么就賴上你了。要我說,老陳就是不理解你,更別說愛你了。”莫蘭續了根煙:“我想要的是他心里唯一的愛。早上想到這兒,我就端著魚往回走了。鞋卡在泥里,鞋幫子都撐開了。老陳快走幾步,把他的鞋脫下來給我穿。我不要,他生套上去。他要打赤腳,我怕泥里有鐵片、玻璃,就讓他穿上我的。”

那雙37碼半的鞋在老陳腳上如同咖鎖,而自己穿上老陳的鞋,如同裹著一層膠套。她讓老陳先走,她知道自己一走,鞋就會隨著體重陷進泥中,腳會瞬間脫離。老陳走在前面,鞋幫擠壓,讓他無法找到合適的著力點,他像個圓規一樣扎在一片滑膩的泥地里,隨時要倒地。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對方的處境,穿著對方的鞋,走著對方的路,以為一切如往常,可穿上的那一瞬間,他們甚至忘記了自己如何走路。上車后,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張姐的語氣緩和了些:“那你打算怎么辦?”莫蘭沒有接話,繼續說:“其實我今天才明白老陳,怕失去又怕惋惜。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只是他不認為我們有未來。”莫蘭往里走,百色天按摩店另一個女孩合歡匆匆趕來,帶著一整套壽衣。她一一打了招呼,跟著莫蘭進去,燒水,浸濕毛巾,從頭到腳給半仙擦洗,莫蘭則用老式剃刀給半仙刮胡須。合歡擦到下半身時,莫蘭攔住,將毛巾拿過來,重新搓洗后,指使合歡端著臟水出去,換一盆干凈的回來。合歡看了一眼半仙的面容:“莫蘭姐,我不怕的,我就是這么伺候走我爸的。”

莫蘭說什么都不讓合歡上手,自己一個人擦洗,將半仙從頭到腳,從里到外穿戴整齊。一通忙活到中午,張姐張羅了一頓火鍋。她們坐在一樓,話題怎么扯,到最后都會回到半仙身上。張姐跟半仙的關系大家都不清楚,但半仙把她們當成親人。每天打卦的結果,他都會寫成簽,拍給她們。莫蘭和老陳在一起的時候,有想過問半仙,合不合適。可終究沒問出口。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水蒸氣在狹窄的空間里翻騰。“這兩年確實不太走運。”張姐喝了幾杯后說。酒越喝越多,肉菜不斷往鍋里下,她們一杯一杯碰。合歡想起什么來,問了大家一句:

“還沒跟茜姐說吧?”眾人動作停滯,合歡接著補了一句:“我覺得要跟茜姐說一下。”合歡說完,直直看向張姐。張姐緩了緩,拿出手機。沒兩秒,視頻就開了。張姐露出招牌笑容。茜姐的聲音傳來:“還說,回去就不聯系了。好好過日子。我昨天剛走,今天就想我了?”張姐的嘴角緊繃,嘴唇開始抖動。茜姐似乎意識到不對勁,問了句:“錢不夠了?我給你轉過去。”張姐一下子泄掉,從早上開始她張羅應付,一直淡定從容,直到現在酒勁上來,眼淚才奔涌而出。在此之前,沒人見過張姐哭,那聲音如鈍刀,一刀一刀割在她們心上。張姐將手機遞給莫蘭,轉身往門外跑去。莫蘭才跟茜姐說:“半仙走了。”茜姐正坐在長途大巴上,進入隧道后昏暗遮蓋住了她的面龐,沉默隨同火鍋咕嘟咕嘟聲冒起。

莫蘭離開時,轉給合歡五千,連同百色天按摩店的鑰匙一起托合歡拿給張姐。合歡有些為難,讓她直接給張姐。莫蘭摸了摸合歡的頭,溫柔地說:“我給她,她肯定不會要。這錢你拿著,能幫上忙就幫,幫不上忙你留著,一個人在這兒不好過。”合歡是個挺冷的人,可對莫蘭,總有一種親近感,她鉆進莫蘭的懷里,貪婪地如孩童一般抱著跟她母親差不多歲數的莫蘭。莫蘭將那食品盒托付給合歡:“這十六條魚,你幫姐找個水質清秀的地方放了吧。”合歡問她:“你回家嗎?”莫蘭笑了笑:“廣西挺好的,你有空可以來。姐給你做五色飯。”

苗苗走過來送莫蘭,問:“怎么水這么渾?”莫蘭說:“早上有條魚跳出來,沾了點兒泥。放回去的時候我手上也有泥,就渾了。”苗苗抱過來:“那把水換了吧。”

莫蘭離開后,苗苗抱著干凈的食品盒從后面走出來問合歡:“這魚真好看。合歡,你要不留著養吧?”合歡接過來:“它們不屬于這個盒子。”苗苗說:“一共十五條。”合歡說:“不是十六條嗎?”苗苗說:“我剛剛數了好幾遍,十五條。”合歡接過來,一遍一遍點著這群螃,夕陽殘留的光在它們身上折射,仿若無數個棱鏡炫出七彩光。不多久,合歡的眼睛就累了,一眨眼,淚水掉落在食品盒里。

按照地址,老陳帶著小豐找到小江,一起上了演員車,到了明清宮西北角幾處清代民房前。老陳跟著小江,一臉拘束地站在他身后。副導演上下摸了兩眼小豐,推開小江讓的煙,提醒道:“片場不讓抽煙。人看了,不錯。”他拉下反扣的WiTalk話筒,喊了一聲服裝。從不遠處幾輛廂車里跑來一個女孩,是服裝助理。簡單幾句對接后,小豐跟著父親被領到服裝廂車旁。小豐開始肆無忌憚地觀察服裝助理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用眼神追隨著。服裝助理從角落掏出一件破爛長褂,遞給小豐。小豐也不接,直勾勾看著。服裝助理說:“接啊!”老陳趕緊上前兩步解釋:“孩子腦子不行。”服裝助理把衣服扔給老陳,叮囑道:“給他換上吧,下戲了記得過來換,這都是錢,小心著點兒。”老陳說:“您好,問一下在哪兒換?”服裝助理說:“就跟這兒啊。”隨后頭也不回地鉆進車里,舉著小電風扇刷起視頻。

周圍不時有游客經過,老陳硬著頭皮剝了小豐的衣服,套上了乞巧裝,調整衣領時發現小豐在刻意躲開他的眼神。他伸手摩摯著兒子微卷的短發,每次出于愧疚,他總會下意識做這樣的動作。小豐在他輕柔的動作下,終于收回躲避的眼神,但并未正視,上瞟的眼球露出大片白色下眼,夾雜著幾根同微卷頭發一樣的血絲。老陳不知道兒子在想什么,他重復著剛剛副導演跟自己說的戲:“等下你到了這院子里,就跪在地上,跪會不會?”小豐沒有動靜。老陳收回小豐頭發里干枯的手,撲通一聲跪下去,碎石穿透褪色牛仔褲,直擊膝蓋。老陳的嘴不自控抽搐著,小豐則咯咯笑起來。老陳緩了緩問:“懂了嗎?”小豐學著父親剛剛的動作,也撲通跪下來。老陳還未伸手墊住兒子的膝蓋,就看他展開胸脯,向老陳炫耀。老陳樓過小豐的后腦勺,輕輕拍了拍,小聲叮囑著:“是不是好玩兒?別人說什么做什么你都不用動,聽到了嗎?干好了日子就有著落了!”小豐像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老陳還在琢磨著從哪兒能換一雙護膝給兒子。副導演從景兒里沖出來,跑到服裝廂車前,使勁兒盯著老陳,繞著轉了一圈兒后一把拉住老陳:“導演加了場戲,你來演智力障礙者的父親吧。”老陳沒反應過來。副導演說:“就是一幫人把你抓走,你叮囑傻兒子,別動就行了。放心吧,片酬少不了。”老陳說:“我不行。”副導演說:“你兒子都行,你怎么不行?在橫店,鳥屎砸中的都是演員。”老陳拉著小豐,臉燒得慌,眼看著副導演從廂車上找了一套差不多的衣服,圓個兒套在老陳身上,然后邊講戲邊趕著二人到了景里。跨進門的那刻,老陳反應過來,找副導演要了一副護膝給小豐套上。

院當中有十幾具死尸,老陳領著小豐跪在一眾人中,殺手把老陳拖了出去。老陳死死拽著小豐的手。小豐嚇壞了,眼神里僅剩的一絲靈光被抽走。老陳演的是個忠仆,主家得罪了勢力,已經被滅門。獨留下一個孩子被老陳等人藏了起來,大家都誓死護住這個孩子。不說出孩子下落就得死,說出來老陳自己內心過不去。他明白這是演戲,可兒子不知道。他第一次看到小豐這樣,一瞬間,他的臉漲得發紫,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只是朝天號叫了一聲,然后就被帶走了。

這場戲大家都看進去了,還有人落淚。導演覺得要再來一條,琢磨半天后把戲改了。用老一套“程嬰救孤”的橋段,跟組編劇連改了幾段導演都不滿意。最后導演拍板,讓老陳把小豐推出去。導演跑到眾人中繪聲繪色地講戲,大家都應付著,老陳卻想到了莫蘭。他明白莫蘭對他的情,可小豐他也丟不了。這時日他想過無數次,也沒想明白該怎么辦。

開拍后,老陳開始哆嗦,殺手把他拽出來,他眼看著一個個人死去,戲里的一個女群演長得和莫蘭有些像,喊著:“救救我,救救我!”那聲音發瘋一樣往老陳毛孔里鉆,變成氣體不斷膨脹老陳的腦袋,瀕臨爆炸那刻,他高喊一聲:“是他。”老陳滿眼血紅地看了一眼小豐后將頭埋進褲襠里。小豐沒說話,安靜地跪著。直到殺手把小豐拖出去。小豐始終不發一言,只是使著最大的力氣朝后面老陳的方向看,眼晴睜得大大的,瞳孔異常發黑。喊“咔”后,導演點了根煙,讓副導演把老陳叫來看回放。這在片場是對特約以下演員最大的尊重。老陳沒動,在漫長的等待中,他在逼問自己一個問題:小豐到底傻不傻?

放飯已經是七點,小豐沒拉老陳的手,只拽住老陳的衣角。副導演過來,說:“可以呀,還說不會演。導演都點頭了,說了四個字‘戲比天大'。”收到了四千的紅包,老陳著小豐的手。小豐始終沒看父親。里面的景又布置了起來,估計是個大夜。氣溫下來了,橫店的夜晚像半凍的水潴沉在明清宮的頭頂。小豐往老陳身邊湊,他擼起褲管,護膝留下的勒痕處紅腫著,還有陣陣瘙癢。小豐撓的動作越來越大,似乎用這種方式來吸引父親。老陳反應過來,將小豐的右腿擺在自己腿上,用長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小豐褶皺的表情才舒緩開。還沒搓完左腿膝蓋,小豐已經打起了瞌睡。小江在遠處招呼兩人,老陳看著癱在自己身上的小豐,輕聲說了句:“睡吧。”小豐哈欠還沒打完就一頭栽進了老陳懷里。

晚上回去,老陳給小豐做了一頓好的,可無論老陳怎么呼喚,小豐都沒醒。老陳就那樣坐著,一整個夜晚,他似乎又得到了答案:小豐不能沒有他,他也不能沒有小豐。他一直默念著這句話,像咒語一樣,直到早上小豐用頭頂著父親的背。老陳轉身過來,擦了把臉,然后從床上直接把小豐提溜起來。老陳早上決定了,離開這里,也許是最好的選擇。回家重操舊業,在村鎮里跑大席,帶著小豐也能勉強過生活。只是臨走時,他要去送一送莫蘭。莫蘭一直想逛一逛明清宮,這個承載了橫店最初雛形和夢想的地方。這里的人把橫店稱為“橫國”。這個新時代和舊制度重疊的地方。老陳和她都一樣,從無數人口中聽過,卻從來沒有真正見識一下。

老陳和小豐在明清宮門口早早等著,看到莫蘭拖著行李箱走過來。小豐沒等老陳招呼,竟默默上前接過莫蘭的行李箱。莫蘭愣了愣,然后對著小豐笑。小豐沒說話,直接走了。從廣場花園往里進,路過承天門,沿著中心軸走過午門到太和殿廣場。那天拍完戲,小豐就一直指著天上的熱氣球。白色的熱氣球寫著大大的“橫店”二字。老陳知道他想什么,走到下面,有三個工作人員拽著從熱氣球上聾拉下的繩。一人一百,看一圈四分鐘就下來。莫蘭拉著老陳往里走,小豐不同意,又拉著老陳往回走。老陳也想到天上看看,這明清宮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熱氣球慢慢往上升。一個拉繩的小伙子說:“你們一家三口把眼往遠處看!”高度越過太和殿時,三人感覺到了氣流的波動。眼前的景色從具體上升到模糊。莫蘭坐在東角,背后是廣濟寺、大柵欄。老陳在南角,背后是午門。小豐在西角,背后是御花園。小豐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站起來,熱氣球短暫失去平衡。老陳招呼著:“趕緊坐下,等到最頂上再看。”小豐沉浸在景色中,絲毫不理會老陳,他開始爹著膽子左右跳動,熱氣球又一次震動。老陳試著往小豐的方向挪動,小豐卻閉上眼睛,鼓動著手臂,做飛翔狀。他還小的時候,也這樣踩在老陳的肩膀上,老陳手縛著他的腿,任由他做各種動作。老陳一邊挪動著,一邊想起曾經的畫面,卻沒意識到,隨著他往小豐的方向挪動,莫蘭在逐漸加大力氣著護繩,防止自己向他們那邊墜下去。小豐站上了用繩子編織的座位,防護欄和他的腿持平,就在小豐張開手臂往下探時,老陳一把拽住小豐,兩人一同向后跌去。小豐閉著眼睛,嘴唇模擬著“撲撲”的飛翔之音。此時,熱氣球已經升到頂空。老陳緊握著小豐的手,一臉意地走到莫蘭跟前。莫蘭拍了拍身旁座位上的灰,示意老陳坐下。老陳問:“好看嗎?”莫蘭卻說:“以前我爬樹很厲害,再高的樹我都能爬上去。”老陳說:“真的?”莫蘭說:“我經常在樹上睡覺。”老陳問:“為啥?”“不說了。”莫蘭岔開話題,又問道,“你說這個熱氣球如果沒人在下面拽著,撒開飛,能飛到哪兒啊?”老陳說:“離開橫店肯定沒問題。”莫蘭笑著說:“其實我挺想跳下去的。不知道是種什么感覺?”莫蘭似乎還在想象,老陳又騰出左手握住莫蘭的手。莫蘭看了一眼,說:“放心吧,逗你呢。老陳,其實飛回家也挺好的。”老陳點了點頭。突然,莫蘭喊了一聲,老陳順著莫蘭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沒有。莫蘭說:“老陳,那是八面山嗎?”老陳搖頭說:“我沒看到。”莫蘭指著遠處云中藏匿的一個綠色影子說:“應該是,你快看。太陽出來了。真好,好久沒見太陽了。”說完笑著轉頭看向老陳。

陽光散射在三人周圍,老陳愣愣地看著莫蘭,莫蘭覺得有些刺眼,便伸手擋了擋。她覺得這么不清不楚地看著老陳不合適,睜大眼晴,老陳還是那副樣子,老實安靜,待在他身邊,感覺天塌下來也不怕。她終于鼓足勇氣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那句話:“老陳,你有沒有想過把小豐送到他媽那里?”莫蘭的話里帶著最后一絲請求。老陳不是沒想過,吃散伙飯的那個晚上,他就給小豐媽媽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是一連串孩子的哭聲,以及女人應接不暇的聲音。老陳沒說出口,只淡淡說了句:“挺好的吧?”那女人也柔柔回了句:“你也挺好的吧?”老陳下意識點了點頭,沒說話。那女人又補了句:“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還是小豐?”老陳搖了搖頭,意識到是打電話,說:“沒有,都挺好的。”莫蘭看著沉默的老陳,將擋光的手放下來,握了握老陳的手,說:“是不是我要的太多了?”老陳連忙搖頭:“沒有,她過得也不容易。”莫蘭聽到這句,笑了笑。那笑那么輕柔,卻刺得老陳下意識閉上眼睛。他害怕自己從眼睛里泄出內心的崩潰。風平緩如水經過兩人,勾帶著莫蘭身上的氣味,不是冷,是雪消融時帶著的鐵銹氣味,那是只有在北方凜冽的冬天才有的味道。老陳知道,這個世界,只剩他和小豐了。

老陳感覺到莫蘭松開手時,睜眼,掏出手機問:“要不我們拍個照吧?”小豐很開心,連忙咧嘴笑。老陳把手機拿遠,想自拍。小豐盯著手機里的三人畫面,直接跳起來躲開。老陳先是一愣,然后看了一眼莫蘭。莫蘭笑了笑,拿過手機:“小豐,我給你和爸爸拍一張。”然后腳踢著老陳坐過去。畫面里,小豐咧嘴笑,老陳面無表情。陽光刺過來,莫蘭被老陳和小豐的影子遮蔽,原本輝煌的黃綠背景被灼目的曝光吞噬,壯闊的殿堂成了一張皺褶的平面。

莫蘭是晚上八點五十三的車,還有兩個多小時。莫蘭說累了,歇會兒再走吧。他們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館,開了雙床房。老陳幫莫蘭把行李箱拉進來。小豐站在門口,他的腿釘在門外,眼神不斷往屋里瞟。老陳說:“進來呀。”小豐搖搖頭,看著莫蘭和老陳的一舉一動。莫蘭疾走兩步打開行李箱,拿出一個孫悟空面具,遞給小豐。小豐拍手,蹦得老高,接過來戴了上去。莫蘭手伸到面具后,將開關打開,紫金冠隨著音樂亮了起來。她問:“喜歡嗎?”小豐沒說話,面具后亮晶晶的眼睛在微笑,轉身跑了出去。

老陳在后面叮囑:“別走太遠,就在前面的廣場耍。”

老舊旅館的門合頁嘎吱響了一聲,這聲音像撓癢癢一樣在莫蘭心口抓了一下。她不明白,為什么此刻竟然有一絲心酸。她想要老陳全部的愛,不能分的愛。可就在剛剛,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小豐唯一的愛的掠奪者。難道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要等價交換嗎?如果是這樣,那她是那個再殘忍不過的人。

老陳的腳步不自覺走向莫蘭,他用盡全力抱著她,甚至有種想把她揉進自己身體里的沖動,這樣他們就成了一個人,不用分開了。老陳和莫蘭折疊著彼此的身體,他們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經年累月的傷痛在他們身上埋下了密信,只有當二人不顧一切打開時,他們才有了屬于自己的讀者。莫蘭到底還是分心了,她愧疚地朝門口看去。她突然感受到一陣傷感,所有身體承受的劇痛都化成淚水流出。

“咚咚——”,有人敲門。老陳和莫蘭趕緊撈起衣服穿上,以為是小豐回來了。打開門,兩個警察一前一后進入房間。說話的是個年輕警察:“有人舉報這旅館里賣淫,我們巡查,你們兩個出示一下證件。”莫蘭瞬間軟在床上。老陳說:“警察同志,她是我對象。”年輕警察沒有理會:“手機打開一下。”老陳從長褲里翻出手機遞給年輕警察。年輕警察看向莫蘭:“你的。”莫蘭將手機遞出去,又后悔想拿回來,被年輕警察一把拽走了。年輕警察翻了翻手機:“既然你們說是對象,你倆咋沒怎么聊天兒,都是轉賬記錄?”老陳支支吾吾地說:“她日子不容易,我接濟一下。”“那她手機里其他人的轉賬記錄呢?”年輕警察問。莫蘭搶了一句:“那些都是朋友。”年輕警察提高聲音:“你確定?轉賬金額都是一次一百二。”年長警察上前半步:“大姐,這個說不通吧?”莫蘭用盡全力把手按在自己臉上,不想再看到這兩個警察的眼神,渾身失溫一般哆嗦起來。她掙扎幾下說:“我要回家。”眼淚隨著身體的掙扎無聲冒出來。

年長警察開口:“有事兒說清楚,沒必要這樣。”老陳這才說話:“警察同志,我跟莫蘭是認真的。”莫蘭握住年長警察的手道:“我們真的是清白的。那些轉賬是接的一些按摩單,都是干干凈凈的辛苦錢。”年輕警察撲一聲笑出來,眼里滿是戲謔,年長警察扒拉了他一下,問:“那你倆怎么證明?”老陳頭皮發麻,他忍不住把手插進頭發里,發狠勁兒撓著頭。年長警察提示:“有什么合照啊,一塊幾出去玩的記錄,都行。”老陳突然想起來:“有,去年中秋我們一起過的,手機里有照片和視頻。”年輕警察把手機還給老陳。老陳扒拉了半天都沒翻到那些照片和視頻,他開始心跳加快,嘴里反復念叨著:“當時拍了呀,確實有,怎么找不到了。還有去年小豐過生日一起拍的,好多。怎么都沒了。”老陳聲音越來越高,手也越來越抖,鈣化的指甲敲擊著屏幕,發出像骨節碰撞的聲音。突然,老陳看到門口站著的小豐,他依舊戴著孫悟空的面具,閃著光,發出刺啦的音樂。他沖向小豐,臨到門口時被年輕警察攔住。老陳說:“這是我兒子。”年長警察說:“那剛好,可以讓你兒子證明。”說完后順勢將小豐拉進來。

這句話讓莫蘭瞬間回暖,她先老陳一步跑到小豐面前:“小豐,你聽話,跟警察叔叔說一下,我跟你爸爸的事兒。”小豐沒有回應。老陳一把將小豐的面具扯下來,塑料質地的面具變了形,兩張半臉扭曲著,或怒或笑。小豐撿起面具,始終沉默著。老陳說:“爸爸手機里跟莫蘭阿姨的照片是不是你刪的?”小豐不說話,眼珠卻在瘋狂轉動。老陳喊了一聲:“說話!”四五次后,老陳面對沉默的小豐實在無奈,一個巴掌狠狠扇下去:“是不是?”小豐依舊沒有回應。老陳又是一個巴掌,被年長警察攔住,讓小豐站在門口。

年輕警察說:“行了,證明不了就先跟我們走一趟。”他的話像冰一樣砸在二人臉上。老陳轉向年輕警察,突然跪下來:“警察同志,我會娶莫蘭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們!”莫蘭伸手拉老陳,老陳怎么也不肯起來,只是低下頭,不斷責怪著自己。莫蘭干涸的眼淚又一次決堤,她只能把滿腹的委屈都捶打在老陳身上,這句承諾來得太重也太遲了。

年長警察說:“走吧,先跟我們回去說清楚。”老陳抬起頭,門口的小豐已經不見蹤影。老陳站起來沖向門口的方向,卻被年輕警察擒住。老陳嘶吼著:“放開我,我兒子不見了,他是智力障礙者。”吼完之后,老陳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直接跪在地上。

晚上九點多,“橫店正宗東北鐵鍋燉”門口的招牌拆到一半時,一個戴著孫悟空面具的小孩路過,他從落地玻璃往里看,似乎在尋找什么東西。終于,他等到了要等的人。那個常出現在父親手機視頻里的孫悟空像是如期而至,一瞬間,他仿佛充滿力量。他跳起來,一個猴王回望,兩只黑漆漆的眼睛射出兩束璀璨的光。跳下來的瞬間,他順勢將右腳抬起,蜷在左腿上,半蹲著,左右手輪番打著招數。開心時在胸口絞手,生氣時撓頭,悲傷時捂臉。那個全身裝扮的孫悟空也被他帶動起來,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在拆砸聲中耍著金箍棒。孫悟空不時一鳳翅紫金冠上高翹的翎子,抖一抖黃金鎖子甲上的環佩,亮一亮藕絲步云履上的花樣。他們那樣的快活自由,無法無天,沒有任何人能拘束他們,他們要大鬧天宮。最后翻跟頭時,小孩的面具掉了下來,又成了之前的兩個半臉,或怒或笑。全身裝扮的孫悟空看著小孩,頃刻之間,他頭頂的箍似乎松動了,幾個呼吸后,他將自己的頭套摘下來,遞給小孩。小孩沒有猶豫,戴了上去。他對著小孩念了幾句咒語,小孩跳起來,開始如孫悟空一般飛翔,穿過云層。在接近天宮時,小孩似乎聽到了父親的呼喊。他重新閉上眼睛的瞬間,一滴晶瑩的水從他眼角滑落,準確無誤地流向他的耳朵,他聽到了自己身體的聲音:咚咚咚。那是終于成人的聲音,他不會摘下頭套,他要成人!

【作者簡介】

武庭英,男,南京大學創意寫作博士生。有作品刊于《山花》《作家》《廣州文藝》《山西文學》《廣西文學》,曾獲首屆收獲·無界雙盲寫作大賽三等獎。

主站蜘蛛池模板: 日韩不卡免费视频| 手机精品视频在线观看免费| 精品欧美一区二区三区久久久| 亚洲AV无码精品无码久久蜜桃| 高清无码不卡视频| 国产黄色视频综合| 伊人成人在线| 好紧太爽了视频免费无码| 最新亚洲av女人的天堂| 天天色天天综合网| 91在线高清视频| 亚洲第一天堂无码专区| 99久久这里只精品麻豆| 日韩a级毛片| 在线观看亚洲精品福利片| 欧美笫一页| 亚洲永久视频| 国产地址二永久伊甸园| 青青草国产免费国产| 亚洲日本中文综合在线| 伊人久久影视| 亚洲91精品视频| 国产成人精品一区二区免费看京| 日韩在线1| 亚洲AV成人一区国产精品| 亚洲成aⅴ人在线观看| 国产微拍一区二区三区四区| 国产精品丝袜在线| 国产探花在线视频| 国产av无码日韩av无码网站| 国产浮力第一页永久地址 | 国产欧美日韩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欧美国产日产一区二区| 91久久精品日日躁夜夜躁欧美| jizz亚洲高清在线观看| 精品综合久久久久久97| 伊人久久久久久久久久| 天堂av综合网| 亚洲色无码专线精品观看| 日韩无码真实干出血视频| 狠狠色成人综合首页| 日本免费新一区视频| 亚洲福利网址| 国产在线自乱拍播放| 红杏AV在线无码| 久久婷婷国产综合尤物精品| 色综合激情网| 亚洲欧美日韩高清综合678| 亚洲综合一区国产精品| 日韩国产 在线| 国产免费网址| 午夜影院a级片| 久久精品无码专区免费| 国产精品福利导航| 亚洲精品欧美日韩在线| 99在线视频免费| 三上悠亚一区二区| 麻豆精品在线视频| 欧美特黄一免在线观看| 日韩国产亚洲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久久五月天国产自| 呦女精品网站| 波多野衣结在线精品二区| 67194成是人免费无码| 天天色天天综合| 亚洲精品天堂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视频猛进猛出|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搜索| 久久99久久无码毛片一区二区| 手机精品视频在线观看免费| 日韩美毛片| Jizz国产色系免费| 国产精品hd在线播放| 69国产精品视频免费| 欧美日韩国产精品va| 18禁黄无遮挡免费动漫网站| 中文无码影院| 欧美日韩国产精品va| 亚洲制服丝袜第一页| 国产视频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久久久久久午夜精品| 热久久国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