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日常化

抗戰時期，顛沛流離中的巴金在重慶和成都用毛筆給住在昆明的沈從文寫了幾封信，歷經歲月摧殘，我們還能看到其中的三封不能不說是一種幸運。巴金在名篇《懷念從文》里曾引用過其中一封中的一段話：

最近我意外地找到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寫給從文的信，里面有這樣的話：“前兩個月我和家寶常見面，我們談起你，覺得在朋友中待人最好、最熱心幫忙的人只有你，至少你是第一個。”這是真話。我記不起我是在什么情形里寫下這一段話。但這的確是真話。①

“作家的書信或日記，本意并非在于發表，因而總是直抒胸臆，也就更真切地反映了作家的生活和思想，成為研究作家最直接、最切實可靠的資料。”②本文從這三封書信出發，展開對巴金追求理想的認識之旅。

本文以巴金的三封書信為切入點，梳理巴金在不同階段對理想的思索與堅持，進而展開一場深入認識巴金追求理想的心靈之旅，感受他真摯而熱烈的精神世界。值得說明的是，巴金一生信仰真誠，幾乎沒有所謂的“里子”和“面子”，書信按說是一個作家的“里子”，巴金的“里子”卻可以外穿。他愿意袒露自己的心靈，愿意讓讀者看到它、了解它。這三封信正是這種特征的鮮明體現。

一、寫滿友誼的信札

三封書信原稿均有日期無年份，巴金研究界對其年份已有定論。

1.信一（見圖一）：1942年4月16日，重慶發往昆明。

（1）告知沈從文自己的行蹤：桂林—重慶—成都。1941年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上海和香港的文化人在撤退中先后來到桂林。巴金在桂林籌辦了文化生活出版社桂林分社，直到1942年3月離開桂林，于3月28日到達重慶。重慶當時是大后方的政治、文化中心。在重慶一直待到5月1日，巴金才出發回成都醫牙，并籌辦文化生活出版社成都辦事處。這封信就是寫于巴金在重慶停留期間。

（2）訴說自己對沈從文的思念。寫信的前一年（1941年）住在重慶的巴金曾于暑假期間赴昆明探望蕭珊，坐火車到呈貢看望沈從文夫婦。在《懷念從文》中巴金曾回憶過這次相見：

一九四一年我又從重慶去昆明……從文在聯大教書，為了躲避敵機轟炸，他把家遷往呈貢，兆和同孩子們都住在鄉下。我們也乘火車去過呈貢看望他們。那個時候沒有教師節，教書老師普遍受到輕視，連大學教授也難使一家人溫飽，我曾經說過兩句話：“錢可以賺到更多的錢。書常常給人帶來不幸。”這就是那個社會的特點。他的文章寫得少了，因為出書困難；生活水平降低了，吃的、用的東西都在漲價。他不叫苦，臉上始終露出溫和的微笑。我還記得在昆明一家小飲食店里幾次同他相遇，一兩碗米線作為晚餐，有西紅柿，還有雞蛋，我們就滿足了。③

在這封信中，巴金說：“我很想到昆明走一趟，只為了看看你們，和你們在一起過兩天暢快日子。”

（3）向沈從文報告自己別后的工作成果。一是為王魯彥編的《文藝雜志》寫了一篇中篇小說《還魂草》，一是為文生書店的業務操勞。

（4）抒發對人生的感喟和熱望。主要有兩點，一是自己雖然拋卻現實造夢，但現在已經不再用夢來束縛自己了。二是表達自己對友誼的忠誠：“我沒有別的想望，只愿所有親密的朋友都過得很好。”

（5）盡自己編輯的職責向朋友催稿：“我極希望你能把生活好好安排后寫幾個長篇出來。”

（6）訴說自己的文學創作理念：文學的功能是令人感受溫暖光明，并能團結人群、令人頭腦清醒。沒有理性和智慧無法成為作家。

（7）對沈從文的評價：極聰明、不是不明白、有大才能。

（8）交代稿費事宜。巴金付給沈從文、張兆和、卞之琳、孫毓棠稿費共338.80元，請沈從文轉交。

整封信中，落實稿費支付交辦事宜并匯報自身情況為顯在內容；抒發對友人的思念、表達內心的期望，交流人生感悟與文學見解則屬內在情感的傳遞，二者虛實相生、交融無間，使得全信洋溢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2.信二（見圖二）：1942年6月4日，成都發往昆明。

（1）告知沈從文自己的行蹤：重慶—成都—重慶—桂林。1942年5月1日巴金離開重慶回到故鄉成都醫牙，住在嫂子家里。兩個月后于7月返回重慶。10月巴金由重慶去桂林，在桂林住了約一年半，翻譯完成屠格涅夫的《父與子》《處女地》，直到1944年5月決定跟蕭珊旅行結婚。打算婚后仍回桂林。此信寫于成都醫牙期間。信紙上印刷有“文化生活出版社成都辦事處”的字樣。

（2）描繪出行的困難。巴金喜歡到處旅行，但因為戰時交通工具匱乏，外加自己雜務纏身，牽絆了腳步。

（3）確認自己在友誼中的分工角色，即“只望你們都過得好，在平靜的快樂中打發日子，多寫點好文章出來”。自己的角色是“有什么事叫我辦當盡力辦”。具體為：“我很高興為幾個熟朋友印書，也希望因此逼幾個熟朋友多寫點東西。”

（4）說明近期自己知道的沈從文夫婦書籍出版情況。主要有開明書店徐調孚負責的稿件、《湖畔》（張兆和小說）、《昆明冬景》、《長河》。

（5）申明自己對戰局的態度：“我相信我們這民族的潛在力量，我也相信正義的勝利。”

（6）談論自己人生哲學的主張：埋頭做事，不必管別人講什么。

整封信匯報行蹤、訴說交通困難的現狀以及交代自己為沈從文當前階段所有書稿的統籌協調工作是“實”；談論對民族的信心和埋頭做事精神的認同是“虛”。巴金在自己極困難的情況下甘心為朋友做嫁衣裳，埋頭編輯、出版他們的書籍，這些行動正是他“每個人應該站在自己的崗位努力，最好少抱怨、多做事，少取巧、多吃苦”的人生信條的實踐。

3.信三（見圖三）：1944年12月14日，重慶發往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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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

（1）交代自己的行蹤：桂林—貴陽—重慶。1944年5月初，巴金離開桂林，在貴陽與蕭珊旅行結婚。7月上旬到達重慶，與蕭珊同住在民國路文化生活出版社內。因為日軍侵犯令他無法返回桂林，只好在重慶定居。在重慶巴金完成了中篇小說《憩園》，第二年又根據在貴陽中央醫院第三病室的生活寫出了中篇小說《第四病室》。此信即寫于重慶定居期間，信箋頂端印有“文化生活出版社總管理處用箋”字樣，底端印刷：“地址：重慶民國路二十一號。”

（2）訴說自己看校樣的苦惱。巴金向老朋友吐槽一位熟朋友譯稿寫出了“字典”的水平，令他這位責編大為頭疼。當時曾與巴金一起在出版社共事的田一文回憶說：“對別人的譯稿，他也在審閱、校對過程中反復推敲，力求完善。只要讀起來感覺句子不順或者一個詞有問題，就花很大力氣，查閱幾種外文版本和字典，審慎地推敲修改，一絲不茍……巴金完成的編輯總字數至少在千萬言以上。他像噴泉似地噴出自己的心血。”④

（3）贊美沈從文以鼓勵自己。巴金提及沈從文熱心、幫助人的特質，激勵自己在“一般人把自己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環境中仍然堅持自己的信仰。

（4）平靜敘述戰火中自己的經歷。文化生活出版社桂林辦事處被燒光。面對巨大的損失，巴金只是說“我這半年生活過得不很安定，不過也沒有吃苦”。“這次桂林損失，元氣大傷，需要大家苦干，至少干半年，才可以度過難關。”他和蕭珊兩個人擠在出版社樓梯下不足七八平方米的小屋里，對沈從文只是說“這幾個月我都住在書店”。在第二頁的信格外，巴金寫下自己的看法：“上月底本月初這里人恐慌得很，現在人心安定多了。我們同胞神經過敏，常常自尋煩惱，所以謠言特別多。”

（5）給自己造一個小小的“夢”。這個夢就是到昆明去“同你們住一個時候”，“只要有機會，我一定要走這一趟”。

（6）說明在戰爭中損毀的書稿情況。開明書店負責的沈從文的稿件被燒，巴金自己的《火》的第三部也沒有了。巴金提出補救措施，即幫助沈從文把最初發表這些稿件的期刊找全，以此彌補書稿整體被毀帶來的缺憾。

（7）匯報自己近期的創作。《憩園》已出版，著手創作《寒夜》，但“剛開了頭，又被別的事打岔了，說不定會寫不成”。

（8）催稿和給稿費。希望沈從文將手里的《長河》創作完，“我們希望你不要放下你那管筆”。告訴沈從文他推薦出版的兩部稿子現在暫時無法印刷，明年或許有希望。文化生活出版社桂林辦事處被毀，在這種艱難的情況下，巴金做的卻是先給朋友支版稅：“文化社桂林辦事處結束，你們有點版稅現在寄上，請收下。”

整封信交代自己近期的生活、工作、創作狀況以及交辦稿費是“實”；申訴自己的痛苦、想往，贊頌朋友的美德是“虛”。描繪社會的苦難圖畫，探討人生意義的課題，巴金的信和他文學創作的主題是同構的。

二、開放與動態的道德

細察這三封情意濃濃的信札，兩個關鍵詞躍然而出：一是友情，一是文學。這也是巴金一生的兩個關鍵詞。對這兩個重要詞匯我們該如何認識呢？

1.友情“工具”。

巴金一向強調自己是“靠友情生活”。在《朋友》中，巴金寫道：

在短促的過去的回顧中卻有一盞明燈，照徹了我的靈魂的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點光彩，這盞燈就是友情。我應該感謝它，因為靠了它我才能活到現在。⑤

巴金一生的友情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和獻身革命的青年們的友誼，在《電》和《火》的前兩部中有很多對這種友情的描寫。“他們既然在家庭中找不到安慰和寄托，于是很容易把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公布給同志們。他們的熱情，把每個人的心溫暖了。他們有同一的信仰，深厚的友誼，他們生活在快樂的空氣中，甘心為大家服務。”⑥為救朋友甘心獻出自己的生命，巴金和他們是一類人。

巴金和沈從文的友誼顯然不屬于這種類型。同為作家的他們在創作上的追求也不相同，保持著互補型的友誼。在這份友情中巴金愿意做出自己的奉獻。他利用自己出版社編輯的身份盡可能付給沈從文版稅，關心他的一切正在創作的作品的去向，盡自己最大能力幫助沈挽回燒掉書稿的損失。抗戰中沈從文在昆明引起左翼的批評和議論，1943年郭沫若在紀念“文協”成立五周年的紀念文章中，激烈批判了沈從文的“文學應遠離政治”的觀點，他說：“在抗戰期間作家以他的文筆活動來動員大眾，努力實際工作，而竟目之為‘從政’，不惜鳴鼓而攻，這倒不僅是一種曲解，簡直是一種誣蔑！”⑦巴金如此形容沈從文被“圍攻”的情形：“在昆明他的某些文章又得罪了不少的人。因此常有對他不友好的文章和議論出現。他可能感到一點寂寞，偶爾也發發牢騷……”⑧在這樣的境況下，巴金沒有說什么，而是用朋友間實際的關心和暢談表達自己的態度，這也是巴金為人做事的風格。

人因為很多原因去結交朋友，對巴金來說，友情是滋養他創作的重要源泉和“工具”。巴金創作的特色在于感情的充沛，他對世界的處理方式是情感式的，他從不將情感藏匿在冷峭的機鋒和理想的穿透之中，而是營造充滿著個人體驗的情緒氛圍。他深情訴說著人在歷史洪流中的生命體驗，這體驗定要不斷靠強烈情感來滋養。除巴金自己的性格特質外，跟不同類型的朋友交往從而激蕩起情感的波瀾也是他重要的情感必需品。他要從朋友身上汲取自己不具備的特質，這種特質被他賦予人格精神養成上的功用。透過自己心靈的濾鏡，巴金從朋友身上看到自己向往的東西：純潔的心靈的光、埋頭做事不浪費時間（不斷提升自己的價值，向著不公平的命運抗爭）、熱心幫助朋友、做畏友等等。可以說他用自己的理想人格塑造著理想的朋友形象。

2.文學“工具”。

如果說友情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巴金文學創作的“工具”，那么文學對于巴金也可以說是一種“工具”，而不是全部，這一點跟魯迅很相似。

巴金從來不曾把尋求形式和技巧等藝術方面的完美作為自己的目標，他明確表示：“因為我不能夠做別的有用的事情，因為我沒有別的武器，我才拿起筆用它做武器，來攻擊我的敵人。”⑨在給沈從文的敞開心扉的信中（1942年4月6日），巴金也同樣表達了自己從未將文學創作作為最大的追求。巴金將文學稱作自己的一個夢，他承認自己也是“拋了現實為自己造夢”，但與那些“用夢來束縛自己”的人相比較，在朋友眼中他更像是“用夢來安慰自己的人”，而他自己則斷定“我都不曾用夢來束縛自己”。兩個月后，巴金在寫給楊苡的信中也說：“我贊成人制造夢，可以用夢來安慰自己，卻不要用夢來欺騙自己。”⑩雖然“有夢的人是幸福的”，但巴金已經決計離開這種幸福，起身出發去尋一個失去的“能飛的夢”11。

這個“能飛的夢”指的是什么呢？或許可以看作苦悶中的青年努力去尋找和探索的光明去向——“為了人生”。巴金在“為了人生”道路的探索開始走出自己的路。他強烈追求自由和人道的現代精神，內凝在個人的人格上表現出“純潔、正直、敏感、悲憫”12的特質，巴金踐行著這些特質以至于“巴金的名字意味著熱情、正直與真誠”13。這些特質的精神起源可以追溯到1928年巴金翻譯的克魯泡特金的《倫理學的起源和發展》，文章中克魯泡特金提出了“道德的三要素”，即“互助、正義和自我犧牲”的倫理觀。在巴金的生命中，這股信仰的激流沒有轉化為政治的道路，而是以文學這種廣泛影響人心的方式尋到出口。也就是說，文學只是巴金用著順手的一個工具。正如郜元寶所說：“文學對于巴金的意義，首先是對于人道的呼喊，對于光明的贊美，對于進步的期盼，對于違反人道、阻止進步和妨礙光明的事物的詛咒。”14這種追求巴金奉行終生，始終不渝，是他“分明的是非和熱烈的愛憎”15的依憑和來源所在。晚年在《隨想錄》中巴金仍堅持說：“最大多數人的痛苦和我自己的痛苦使我拿起筆不停地寫下去……我寫作是為了戰斗，為了揭露，為了控訴……”16

正因為有擺脫痛苦尋求出路的強烈的內在需求，巴金的文學創作最終都指向了熱切介入現實，周立民說：“巴老是一位很高調的作家。”17劉白羽也說：“我深知你表面上沉默寡言，但心中燃燒著無窮的烈火。”18文學之外巴金的行為也無處不在地展示著自己的信仰。看似處處寬容、友愛，不針鋒相對，實際上情感激烈，用自己的堅定的行動來抵制、反對自己厭惡的事，并希望團結更多的人。隱忍和奉獻凝結為堅定，巴金表現出的自信和穩如泰山來源于他在人格上站穩了腳跟，以及他具有保障這一信仰自由伸展的開放的世界眼光。目睹革命理想的實現和幻滅，晚年在主流話語已經對“文化大革命”做出普遍接受的蓋棺論定后，巴金選擇“講真話”，重新賦予自己最初的探索以珍貴價值，繼續用筆來表達自己的思想和信仰。他仍然渴望自由，堅定地用行動去創造新生活。巴金的創作是在人間的創作，他的信仰貫徹在日常生活中，讓日常生活灑上圣徒的光輝。

晚年他提議建設中國現代文學館，也是希望延續新文學的傳統，不忘“五四”幾代人的“初心”。他“理性地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文化生態”19，不放棄自己的追求，深沉地表達自己，放在歷史環境和氛圍中看殊為難得。

3.道德與道德實踐。

巴金多次提到自己是“一個有了信仰的人”，1929年巴金在自己的第一部小說《滅亡》的序中就開始這樣寫了。1931年《激流》的序言中巴金接著說：“我有我底愛，有我底恨，有我底歡樂，也有我底受苦。但我并沒有失去我底信仰，對于生活之信仰。”20如果跳出無政府主義信仰的框架來觀察，我們也可以將其看成一種道德理想主義。有一件具體的小事可以成為這種看法的注腳。

巴金捐贈中國現代文學館的一本書被扯去了其中兩頁。扉頁上，巴金親筆記錄下扯去的原因（見圖四）：“1955年一月四日在淮海路新華書店購得。扯去243-44一頁，修改后即［寄］新文藝通聯組。一月十八日我得新文藝回信，主張刪去甘地的一段，我并不同意他們的意見（我的原文未談到思想），但我也照他們的意思把關于甘地的一段刪去，又扯去兩頁。巴金 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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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

書是晨光出版社1953年9月出版的第11版《第四病室》，扯去的是243-244頁，記錄了一樁20世紀50年代的公案。由于書中的主人公夸獎了甘地的偉大，引起出版社疑慮，建議刪除。被撕去的關于甘地的文字為：“她摸出自來水筆，在兩本書上都寫了字，然后遞還給我：‘我喜歡這本書，它把甘地寫得可愛極了（她指著《在甘地先生的左右》）。他多么善良，多么近人情，他真像一個慈愛的母親。真正的偉人應該是這樣的。你常常讀這本書，就仿佛你自己在甘地身邊一樣，會使你變得善良些，純潔些，或者對別人有用些。’她的臉上慢慢地現出了光輝的笑容，眉宇間陰郁的皺紋已經消散了。好像她在甘地的偉大的人格之前，連她個人的煩愁也已忘去了似的。她停了片刻，忽然下了決心似地說：‘我走羅。’”21

巴金對甘地為信仰獻身的欽佩溢于言表，并在作品中將其與楊大夫勾連起來。甘地生命中體現的價值和標準顯然高于他所屬的社會道德規范，這種被巴金認同的道德理想主義不是專屬于某一個封閉社會，而是屬于全人類的理想社會，柏格森將這種道德稱為“開放和動態的道德”22。開放指它本質上是普遍的，追求全人類的聯合；動態是指他努力要改變社會，而不是照舊保存它。巴金多次表露出自己對全人類的普遍的愛，這種道德理想在某種程度上和他的偶像甘地一樣，已經擺脫了自己的社會制度與秩序，他的理想絕不是推翻一個社會，而是要改造一個社會。

如何改造社會呢？在這三封寫于20世紀40年代的給沈從文信件中，巴金這樣表述他的“信仰”，戰斗的對象已不再是“反動的敵人”：

寫小說不是一個再平常沒有的事么？使自己的心和萬人的心接觸，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中感受到的一點溫暖，見到的一點光明，分給那些需要它們的人。我們縱使不能點一盞燈給那些迷路人指點前途，卻不妨在山道上放一缸水，一把瓢，讓那班口渴的行路人歇歇腳，飲口涼水，再往前走。文學是團結人群的，是一件使人頭腦清醒的工作，而且是需要著理性和智慧來完成的。（1942年4月16日）

作者坦露心跡，直抒對寫作的深切期許。此時，其信仰已不再是早期小說創作里的工作、集會、主義以及革命黨這般籠統的概念，而是具象為對文學創作的執著堅守，以及對普通人生活與心靈的細膩感受，大力倡導為人群服務的熱忱，秉持犧牲自我、奉獻人生的精神。巴金深信，這種為他人熱心服務的信仰，恰是人生要義所在，并且能夠憑借工作中的榜樣力量和真摯友誼，將這一信仰不斷拓展蔓延，使其影響更為深遠，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層層動人的漣漪，觸動人心，引發共鳴，讓更多人感受到這份信仰的力量與溫度，進而投身于為他人服務的事業之中。

在目前，每個人應該站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最好少抱怨，多做事，少取巧，多吃苦，自己走自己的路，不必管別人講什么。現在有許多人愛說個人努力是無用的，要等大家覺悟。但等來等去，連自己也糊涂了。說好話的人太多，而做好事的人太少。這是目前的一個不好現象，你那埋頭做事的主張，我極贊成，也盼你認真做去。（1942年6月4日）

信仰具體為埋頭在自己的崗位上做事，這就是個人茍存于亂世的意義吧。實際的政治理想完全轉換成日常的倫理理想。

在1944年的信里，巴金已不再談論信仰，在說明對《火》的看法中他寫道：“在那三本《火》中，我覺得只有第三本里面有一兩段還勉強可看。”而《火》的前兩部鼓吹的是反抗與恐怖主義，贊頌的是獻身革命的青年們的友誼。

理想和信仰漸漸歸入日常生活的大波中，1944年巴金在《憩園》的后記中這樣總結：“我不愛錢。錢并不會給我增添什么。使我能夠活得更好的還是一點理想。并且錢就跟冬天的雪一樣積起來慢，化起來快。像這小說里所寫的那樣，高大房屋，漂亮的花園的確常常更換主人。誰見過保持到百年，幾百年的財產！保得住的倒是在某一些人看來是極渺茫極空虛的東西——理想同信仰。”23理想已不再如火焰般熊熊燃燒左奔右突尋求釋放，而是像熔巖一樣埋在心底，雖然只有“一點”，但絕不熄滅，鑄就為不可磨滅的熱誠。這種推動人持續完善自我、充盈生命的道德律令，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光，引領著平凡之人不懈地修養身心。他們憑借自身生命綻放的光芒，融入矢志追求的崇高善念之中，進而超脫平凡與庸常，達成人格的升華與發展，在生命的征程中留下閃耀的軌跡，向著更高的精神境界不斷邁進，讓生命在道德之光的映照下，展現出非凡的價值與意義。

到達人生沉潛的中年，個人堅信的理念與生活經驗碰撞，在抗戰這個巨大歷史事件中遭遇，令巴金找到了日常化理想這個可以在生活中堅持理想的方式，這給他帶來力量。“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代中，他帶著雜志的紙型在炮火中奔波，在廣州淪陷的前夜才撤出，在桂林、重慶等地開辦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分社，編書、印書，不斷擴大他的事業，甚至還能在已是孤島的上海完成四十多萬字的小說《秋》。所有這些都證明了在那個令人惶惶不安的戰爭中，巴金的內心多么踏實和堅定。”24有了抗戰這一足以凝聚一切的大目標下，真理不再晦暗不明，道德不再蕩然傾頹，一切有了可以附著的承載。巴金個人也在編輯的崗位上，依靠朋友和文學作為兩翼，在跟世俗和自我的戰斗中，取得了暫時的勝利。《尋夢》中那個“憤然伸出手去”要捉住命運的腳爪的人，實現了心愿——“捉住了鷹”25。

三、精神分析視野下的理想日常化

理想日常化有兩個內涵，一是強烈地追尋理想，二是將其注入日常生活中。這種方式的選擇可以在橫向的歷史境遇中得到解釋，也可以從縱向的巴金個人的成長經歷與個性發展中獲得分析。母愛似乎一直是巴金用來依戀和依靠的對象，對母愛的回憶使他獲得心靈的快慰和戰勝痛苦的力量。這是一種生命的沖動。母親給了幼年巴金很多的愛，但這愛也令9歲時母親的去世顯得格外悲慘。三年后，他的父親也去世了。“我的生活比較變得憂郁起來。我便把全個心放到書本上去。”26童年的創傷（母親早亡、父親在廣元縣知縣衙門鞭打犯人、母親鞭打奶媽）加上轉化的弒父記憶（對大哥的愧疚）給巴金種下了精神病理學意義的精神病與強迫癥的“基因”。弗洛伊德說：“壓制的基礎只能是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也就是說，受到壓抑的單獨觀念，和構成自我的占支配地位的大量觀念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性。然而，被壓抑的觀念卻采取了自己的報復措施，它引發疾病。而這個單獨的念頭一旦被無意識釋放，被帶到意識的強光里，觀念性的東西便會像損害肌體、血液的病毒和感染一樣，立刻被有效地消除。”27這些恐懼、罪感與壓抑只有“被帶到了意識的強光里”才能得以痊愈，巴金青年時期對安那其主義的反復閱讀、翻譯以及之后獨具風格特色的創作都在試圖用理性和意識來認識自己潛意識里的恐懼、惶惑與幻滅。在自己的文字中，巴金也反復訴說自己的掙扎：“我似乎生下來就帶了陰郁性，這陰郁性幾乎毀了我一生的幸福。但是追求光明的努力我并沒有一刻停止過。我過去短短的歲月就是一部掙扎的記錄。我的文學生命的開始，也是我掙扎得最厲害的時期。”28恐懼和罪感帶來很多矛盾，這些矛盾也成為與自己搏斗的動力，矛盾本身強烈要求得到解決。

先天的憂郁、失態使巴金對現象界充滿了無力的嘆息。如何擊退這些心魔成為他人生的重要課題，很多作品都留下了他痛苦的心靈搏斗的印痕；杜大心、李冷、周如水、覺新、汪文宣等角色的不幸也與他們的與生俱來的孱弱氣質緊緊相隨。這些主人公似乎都有先天的病態心理，他們的內心深處布滿對現實的畏懼和反抗，以熱烈和熱情這種應激的變態反應表現出來。朋友觀察到這樣的巴金：“他的熱血容易沸騰上來，他的熱情不許他緘默。”然而情感的波濤下敏感脆弱的心靈是不可能不暴露出來的，因此，李健吾接著說：“他有一個敏于感受的靈魂，這靈魂洋溢著永生的熱情，而他的理性猶如一葉扁舟，浮泛在洶涌的波濤。”29

巴金并沒有生活在真正貧窮弱小的行伍里，就是在他長大后他也絕對沒有變成過窮人。為什么他總是把自己算到弱小的人中呢？他好似籠中一只愛好自由的鳥，為了避免人家的殺害，決意要逃出那個監牢；他總是認為周圍的現實不合理，認定既有社會秩序不公平，并確信青年人有責任也有能力以行動改變社會秩序；他要反對一切形式的強權壓迫與維護個性的絕對自由；他說要給世界上一切的人帶去自由和幸福：“我愿意揩干每張臉上的眼淚；我希望看見幸福的微笑掛在每個人的嘴邊。”30他希望“每一家都有住宅，每個口都有飽飯，每個人都有衣服。人們安靜地過著和平的日子”31。不能不說這在很大程度上來源于自己的恐懼感——無往而不至地感受到壓迫。巴金青年時期崇拜的安那其主義信仰者身上都有一種贖罪意識，在1930年出版的《俄羅斯十女杰》中，巴金這樣寫道：“這班青年人便以為他們應該來替農民服務，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把自由與幸福還給農民，為的是替他們底祖先贖罪。”32

帶著壓抑與痛苦的基因，在巴金人格的發展中，軟弱與強大成了一對永恒的矛盾。在集權主義和個人主義之間，在無私和自私之間，在信仰和行動之間，在理想和日常生活之間他找到了一條令自己折服的思想道路——追求自我人格的完善、豐富和發展個人生命。

一方面給自己留出退路，一方面高揚理想來拯救自己的軟弱。在理想和信仰要求從事的事業中，一個徘徊無依與軟弱的人可以擺脫軟弱，獲得堅強、力量和全新的自我、豐富的生命，進而從被壓迫的對象轉化為拯救世界的主體。人類的悲哀之所以成為巴金小說的中心主題，不僅在于作者是富于同情心的知識分子，還在于他在爭取主體意識的過程中，需要人類這個觀照的客體。

從拯救自我軟弱的角度切入，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巴金對安那其主義的接受。他受到居友、克魯泡特金、巴枯寧、師復等人倫理學說的影響33，傾向于“與受到侮辱和受到損害的人們守候在一起”34。巴金的作品能夠傾倒萬千讀者，也跟他能直搗知識界最激進的烏托邦欲望有關。

但理想真的能拯救軟弱嗎？“無政府主義是一個感性化的自由概念，強調絕對的自我，但這‘我’是什么、用什么來保證卻不得而知。”35《寒夜》的主人公汪文宣的精神狀態就體現了自我主體無從確立的掙扎。感性化的自由和自我無法面對尖銳與激烈的正面沖突，只能反復訴諸感性的言說，以“體驗”的方式表達，這也是一部分人認為巴金具有天真、輕信、浪漫和膚淺等特質的原因。“只是靠個人的理想和激情去反對資本主義世界，那怎么可能去抗衡組織完善、力量強大的資本主義國家機器？所以，它往往體現為一個人跟整個世界在作戰，他無法戰勝這個世界，容易陷入絕望。”36絕望中巴金走出了另一條道路：不去做社會運動，而是平靜地生活，平常地做事，把信仰落實到日用中，一點一滴謀求改變。

他具有完全的付出、徹底的奉獻的人生理念，這保證了他能夠不斷反省自我、解剖自我、超越自我，很幸運地延續了自己的理念，沒有否定自己，陷入“故人何寂寞，今我獨凄涼”的境地。他的感性的綿延的無暴力的斗爭方式也為他贏得了很多知識分子的擁戴，“柔軟的心靈不會倒下”37。

四、結語

在這些信件中，巴金對朋友的好和付出既不是為了上帝的榮耀，也不是像早期那樣為了主義而奮斗。當人生到達沉潛的中年，烏托邦的理想不再毫無雜質地清明，巴金轉而去追尋自我，實現自己人格的成長，理想與現實相觸的結果，不是將理想作為幌子裝飾自身，而是在改造世界與完全功利世俗之間，在重整群體生活和解放個人生趣之間，以自我人格的修養為寄托，將理想人間化、生活化、日常化。巴金堅持的當然不是儒家的思想體系，但他在信仰實踐方式的選擇上可以說跟這一發展態勢不謀而合。今天我們還在談論巴金，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他的批判性以及這種“軟弱”的有韌性的生存方式產生一定的認同和共鳴。

【注釋】

①③⑧巴金：《懷念從文》，寫成于1988年9月30日，載《長河不盡流——懷念沈從文先生》，湖南文藝出版社，1989，第3、10、10頁。

②王仰晨：《〈巴金書簡——致王仰晨〉·編后記》，文匯出版社，1997，第503頁。

④田一文：《我憶巴金》，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第45頁。

⑤巴金：《朋友》，載《旅途隨筆》，上海生活書店，1934，第105頁。

⑥明興禮：《巴金的生活和著作》，王繼文譯，文風出版社，1950，第111頁。

⑦郭沫若：《新文藝的使命：紀念文協五周年》，《半月文萃》1943年第2卷第1期。

⑨巴金：《無題》，烽火社，1941，第11頁。

⑩楊苡編注：《雪泥集：巴金致楊苡書簡劫余全編》，上海遠東出版社，2010，第22頁。

1125巴金：《尋夢》，《自由中國（漢口）》1942年第2卷。

12馮驥才：《文壇的節日》，《人民日報》2003年11月25日。

1337劉再復：《巴金的意義》，《香港作家》2003年第5期。

14郜元寶：《巴金青年時期才華卓著，晚年無愧于新文學傳統》，載《生命的開花——巴金研究集刊卷一》，文匯出版社，2005，第315頁。

15王元化：《講真話》，《文匯讀書周報》2003年11月21日。

16巴金：《探索集·后記》，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第151頁。

17周立民：《巴金給了我們什么》，《瞭望新聞周刊》2004年6月28日第26期。

18劉白羽：《巴金世紀——寫給巴金的賀辭》，《人民日報》2003年11月25日。

19陳思和：《關于“講真話”的一封信》，《香港文學》2003年第5期。

20巴金：《〈激流〉小引》，《（上海）時報》1931年4月18日。

21周立民：《〈第四病室〉的修改》，《文匯讀書周報》2012年5月28日。

22張汝倫：《現代西方哲學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第77頁。

23巴金：《憩園》，載《巴金選集》第5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第200頁。

2433周立民：《生命的開花——理解巴金的關鍵詞之一》，《上海文學》2003年第11期。

26巴金：《憶》，文化生活出版社，1936，第106頁。

27歐文·斯通：《弗洛伊德傳——我心澎湃》，劉白嵐譯，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9，第478-480頁。

28巴金：《〈雨〉序》，載《巴金全集》第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第100頁。

29李健吾：《神·鬼·人》，載《咀華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36，第57頁。

30巴金：《我的幼年》，《中流》1936年第1卷第1期。

31巴金：《滅亡》，開明書店，1929，第183頁。

32巴金：《俄羅斯十女杰》，載《巴金全集》第2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第413頁。

34陳思和：《巴金的意義》，載《解讀巴金》，春風文藝出版社，2002，第8頁。

35吳炫、陶文婕：《穿越當代經典——“傷痕文學”熱點作品局限評述》，《社會科學》2003年第3期。

36陳思和：《中國現當代文學名篇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第122頁。

（王雪，中國現代文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