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一件事,就不宜把它拿來瞎想,不然想來想去,越想越有味,做事的雄心力氣都化了。老年人所以萬念俱灰全在看事太透,青年人所以英氣勃勃,靠著他的盲目本能。Carlyle(托馬斯·卡萊爾)覺得靜默之妙,做了一篇讀起來音調雄壯的文章來贊美,這個矛盾地方不知道這位氣吞一世的文豪想到沒有。
理想同現實是兩個隔絕的世界,誰也不能夠同時在這兩個地方住。荷馬詩里說有一個島,中有仙女(Siren)她唱出歌來,水手聽到迷醉了,不能不向這島駛去,忘記回家了。又說有一個地方出產一種蓮花,人聞到這香味,吃些花粉,就不想回到故鄉去,愿意老在那里滯著。這仙女同蓮花可以說都是文學象征。
還沒有涉世過、僅僅由文學里看些人生的人,一同社會接觸免不了有些悲觀。好人壞人全沒有書里寫得那么有趣,到處是硬板板地單調無聊。然而當嘗盡人海波濤后,或者又回到文學,去找人生最后的安慰。就是在心灰意懶時期,文學也可以給他一種鼓舞,提醒他天下不只是這么一個糟糕的世界,使他不會對人性生了徹底的藐視。法朗士說,若使世界上一切實情,我們都知道清楚,誰也不愿意活著了。
文學可以說是一層薄霧,蓋著人生,叫人看起不會太失望了。不管作家書里所謂人生是不是真的,他們那種對人生的態度是值得贊美模仿的。我們讀文學是看他們的偉大精神,或者他們的看錯人生處,正是他們的好處,那么我們也何妨跟他走錯呢,MarcusAurelius(馬可·奧勒留)的宇宙萬事先定論多數人不能相信,但是他的堅忍質樸、逆來順受而自得其樂的態度使他的冥想錄做許多人精神的指導同安慰。我們這樣所得到的大作家倫理的見解比僅為滿足好奇心那種理智方面的明白人生真相卻勝萬萬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