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談：一口好牙比什么都重要

在我小的時候，有一位經常帶糖給我吃的阿姨，常來我家和我母親聊天。這位阿姨在我們老家小鎮上是明星人物，誰都知道她嫁給了小鎮首富，首富外頭還有女人。我母親經常勸她想開點。后來她沉迷于整牙，將自己的牙齒幾乎都拔了，換上一嘴的烤瓷牙。有次我們回老家，她容光煥發地來見我們。

“那時我說得對，一口好牙比什么東西都重要。”

她的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我寫作時也在想，我照鏡子時也在想，我和人聊天時也在想，哪怕我在看新聞時，我也在琢磨這句話。哎呀，她說得對呀。聯合國開大會，各國代表所圖的，不就是這“一口好牙”嗎？自古以來，人性幾乎沒有變化，文學是描繪人性、刻畫人物的一項事業，只不過每個作家的方言、說話語氣、強調部分不同而已。有的作家喜歡訴說畫面感，有的作家喜歡用動作在字里行間虎虎生風，還有的作家，他們說話的標點符號，都是一個故事。而牙齒，又是一切食物的碾磨器。我們作家，將一切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哪怕只是腦袋瓜一拍所想到的，都在嘴巴里細細碾磨，然后消化為能讓自己壯大的營養物質。作家必須有個好胃口，還得有個強大的消化系統。“吃進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在閱讀中也是如此，我們吸收前輩的文學知識，同時將生活中的體驗內化為養料，一副好牙齒就練成了。

我們這代年輕人已經接近而立之年，面對的生活困境更加具體。考編、找工作、買房、相親、結婚、生孩子一切都似乎在痛揍我們，不讓我們有喘息的機會。這篇小說講的就是這一現象。在相親過程中，每個個體都被量化對待，誰也摸不清對方圖的是什么。范明的母親希望他找一個有錢有房有工作的獨生女，而劉珍又被范明的花言巧語所騙倒。而進入婚姻，尤其是懷孕之后，所有的問題全都暴露出來。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而我認為，婚姻不僅衡量了愛情，婚姻其實衡量了一切關系，它是個精確到毫克的體重秤。男人會比較誰的老丈人有用，女人會比較誰的夫家有錢。而愛情，只不過是婚姻這場資源整合游戲的入場券。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認識到了這點，他們想退出這場游戲，而那些不再年輕的人們，只是有重重顧慮，無法退出這場游戲。

我時常想起這位經常帶糖給我吃的阿姨，年輕時她也苦惱過一陣，而現在她說，她對自己的人生很滿意。她學會了跳舞，又愛上了旅行，她見人就笑，露出兩排齊齊整整的白牙。小鎮上有人說她“不正常”，可我總覺得，她只是走得太快了。有時我落筆寫小說時，我總期盼自己的筆尖是烤瓷的：如果非要讓我們一口就咬住什么，不能所有人都咬住肉吧，那些一口想咬住影子的人，他們到底想說些什么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