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權從天上墜落,虎皮般的陽光卷著鳥聲在我面前起伏翻騰。
遙遙望去,丘陵悲憤地跳舞。我被樹影包圍,被風擊倒。抬頭,云正從龍泉驛走過。那里有我們的祖先在飲酒,在跟著牲畜狂奔。
此時,鳥群越過村莊,飛向密林。有誰能撲滅大地深處的焰火?那火,自天而降,氣勢洶洶,浩浩蕩蕩,將老農的嘆息吞沒,將沙河上的白霧吞沒。鄉下的神,是樸素的,是自省的。他就坐在梧桐樹下,吃齋,念佛,哀悼。我追著頭頂的風,風卻走遠了一一它在撫摸著那些放聲慟哭的樹根。
東安湖下深埋著的,不正是我們的前世與今生嗎?
一片樹葉落進田野里,一個亡靈也就在此迷路了。
夜并未走遠,而是藏身密林,怒目圓睜,神色凄迷,想撤離又無法撤離。腳下是語言的瓦礫,銅劍還插在咽喉,想哭訴又無法哭訴。
站在古老的天空下,腳踏青青綠草,我兩手空空。好幾個瞬間,覺得這三十多年來,一直在此游蕩,從未離開。東安湖上,鳥群正紛紛趕來,將遠方的密語播撒在紅葉起伏的山丘上。你聽,那守靈的青年還跪在墳前吹響著柳條。你看,那醉酒的父親還睡在羊圈嘶吼著黃云。
一定有誰正坐在天上,為迷途的濕風招魂。
我與斜陽撞了個滿懷。清風將我包圍了。
放風箏的女孩回家后,大地上一片芳香。落日斜掛在枝頭,似無家可歸的浪子。麻雀是多么想把落日留住呀,它們叫呀叫,喊呀喊,聲色悲壯。
但落日還是走了。落日從來都沒有故鄉。
在東安湖體育公園,我們與濕潤的風撞了個滿懷,風里看不清月色像野草一樣招搖,看不清暗夜里還在趕路的人。誰在湖邊呼喚呢?
我沉浸在無邊無際的歡樂里,望不到頭的草木呀,那綠色的青春仍在冬月的懷里跳躍,那銀色的展館倒影還在天上閃爍。
我被這寂寥的美打動了,被這柔軟的風打動了……
冬日在成都的城郊,我想象著在虛構的廢墟下,一群蒼鷺緩緩飛過,在朝著未來飛翔。塵灰被一一抖落。是誰在此地冬眠呢?
是死去已久的白馬?是心驚膽戰的兵卒?我看到陽光正在核桃樹下彈撥農田,那被月光多番親吻的顫音呀,至今還在闃黑的地洞里回響。銅鈴啞了,星子搖搖欲墜,不肯露臉。我走到田畔,一把將青春的烈火裝進口袋。
而后,在銀香樹下,我一遍遍舔著童年的甜。
當我離開這塊城郊時,我和所有離巢的雀鳥,都盼著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