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下著毛毛雨,我坐在客運中心的長凳上,望著從各地匯聚到這個城市的旅客,他們拉著行李箱,表情各異,行色匆匆,跳下大巴,前往不同的方向。
我半個月前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準備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在這之前,沒有要去的地方,沒有要緊的事,不知道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坐在這里,或許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此時夜已深沉,雨絲綿密地灑下來,不斷有車抵達、離開。
坐膩了,起身,打了一輛藍色出租車,頂燈散發出好看的黃色。司機把我送到距離住處五百米之地,下車,我想走回去。
雨已停了,雨后空氣清爽,大街上行人寥寥,自從來到這個城市,我習慣了在這個時段一人夜行。夜色中那些矗立的高樓輪廓清晰,窗口透出的光亮就像無數眼睛,詭異地瞧著地面的一切。
到了住處,上二樓。
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公寓樓,我就住那么幾天,對居住條件沒要求,就一落腳處,辦完事,就離開。這里有個陽臺,入住第一天,我置辦了一把靠背椅,每天這時候,提兩罐啤酒,帶一盒煙,坐上陽臺,看月亮。我喜歡看月亮,看月亮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樁事,我一邊喝酒一邊抽煙,然后出神,月亮表面那些坑洼的圖案上,浮現出關錦的臉。
關錦是我妹妹,我叫關飛,兩年前,關錦死了,昨晚我又夢到了她,夢到那座孤立的墳,枯瘦的荒草長在墳頭,下著暴雨,墳的一角塌陷,黃泥混著雨水,滲進墓室,我站在墳前,透過坍塌的洞口望進去,關錦在里面瑟縮發抖,她看了我一眼,半邊頭發遮住臉,頭發后是熟悉的眼神。醒來,汗水爬滿背脊,喝了兩大杯水還覺得渴,坐在床上,四周無聲,寂靜沉沉壓在我心頭,查看日歷,明天就是關錦兩周年忌日。
一周年時,我還在家,那次忌日辦得有些潦草,父親沒參加。我父親是位事業有成的商人,他創業時那些不可復制的事跡如今已被當地報刊記者寫成書,成為我們那一帶鼓勵年輕人拼搏奮發的典型案例。對于我和關錦而言,這些不大重要,父親在我們心中,是一名永遠不在身邊,永遠在和別人應酬的陌生角色,母親患有神經衰弱癥,時而情緒低沉,時而行為暴躁,也指望不上,我和關錦由保姆帶大,成了彼此的依靠。和同齡人相比,我們沒有玩伴,在學校,幾乎不和同學說話,身上雖然擁有讓別人羨慕的零花錢,卻從沒覺得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為了抵抗不合眾的落寞,關錦發明了一種游戲,她扮演弟弟的角色或我扮演姐姐角色,兩者交替進行,總之我們必須是同性,當她扮演弟弟時,行事說話按照假小子的方式,走路聳肩踞腳,滿嘴臟話;我扮演姐姐時則盡力模仿女孩子,裝出膈腆害羞的表情。我們不能在有外人時玩這游戲,只在兩人獨處時練習,有一次,父親冷不丁進來,關錦在椅上蹺著二郎腿,剛說了句滾,就被父親扇了兩個巴掌,自那以后,她不再玩這游戲。多年后我問她怎么想到那樣玩,她說因為同性兄弟或姐妹之間能更加親密,那時我才明白,她是有多孤獨。
父親的業務越做越大,直到兩年前,出了那種事,讓他臉上無光,我知道他們無法釋懷關錦的死。一周年祭,他把一應事宜交給我,自己飛去南邊吹海風,那里有他的多處房產。那天,我帶著幾碟小菜,在墳前簡單祭了祭,墳兩側站著兩棵濃綠的柏樹,在微風中簌簌有聲,墓碑的正上方,貼著關錦的半身瓷像,照片里的她一抹微笑掛在嘴角,臉頰露出兩個淡淡的酒窩,同時另一副模樣接踵而來,她以一種奇怪扭曲的姿態躺在地上,腦門下一攤血跡鮮艷如花,一旁是二十八層的大廈。
她是從大廈頂層跳下去的,事后,公安調取了當天的攝像記錄,我作為親屬代表,跟去看了。十點二十分左右,她出現在大堂,拍到一個模糊的背影,腳步匆匆,走進電梯,攝像頭切換到電梯內部,她按下二十八層,貼著電梯壁,雙手下垂,雙眼平視前方,一動不動。當電梯往上升時,她做了一番動作,先是側過身,對著旁邊的虛空講了些什么,然后跨一步,站到那個虛空位置,對著剛才的站位講了兩句,像電影里的一人分飾兩角。
我問公安,能聽到聲音嗎?公安說,公共攝像頭,聽不到。一旁的酒店經理說,我們這能,裝了內置麥克風。公安說,你們裝這干嘛?經理說,之前出過事。公安說,放出來聽聽。
打開錄音鍵,清晰聽到關錦在第一個位置說,真決定這么干?跳到第二個位置說,決定了,不能再拖下去,馬上干。又跳回第一個位置說,那行,早點結束。
這行為特別詭異,透過屏幕能感到一種遍體的寒意,它和某種體驗有點像,是什么?我想了想,是她曾經發明的那個游戲。當我扮成姐姐角色,她和我說話時是否也在和一個虛擬的影子說話?從而找到排遣孤獨的慰藉,那時她的表情是干凈的,如今卻如女鬼一般,魂魄出竅,我心想關錦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公安問我,你妹有病?我心下嘀咕,你妹才有病,我說,不清楚。他說,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我們看多了。我反感他把關錦當作案例來分析的態度,凸顯自己特別厲害似的。
二十八層到了,關錦遲疑片刻,走出電梯,攝像頭切換到頂樓,一個寬大的平臺,從攝像頭的角度望過去,一望無際,連接著四角天空,空中云朵片片。關錦慢悠悠走著,途中蹲下來,系了系鞋帶,她穿著一件連衣裙,她對連衣裙特別鐘愛,家里半個衣櫥都是連衣裙,那天她穿的這條我沒見過,是白底黃色小碎花,她理了理腰部以下那部分裙擺,那一片貼著肉,讓汗液浸潤得不大蓬松。她又理了理頭發,頭發被風吹亂了,她是個挺愛干凈的姑娘。走到護欄旁,脫掉鞋,并排放一起,還理了理鞋帶上的蝴蝶結,蝴蝶振翅欲飛的模樣在護欄前特別無奈。她做了個抬頭望天的動作,雙手抱于胸前,似在擁抱藍天白云和這個在她眼里不知呈現何種形狀的世界,翻過護欄,身手矯健,跳了下去。
第二天,起個大早,下樓,走過兩條街,在一家門面不大的壽材店買了幾樣祭品,包括一個香爐、一包香燭、一疊錫箔,返回,將房間的燈打開,窗簾拉上,祭品擺在瓷盤內,香爐放上桌,錫箔堆在一只鐵盆,拿出一張關錦的照片,擱在香爐前,點上香,拜了拜。焚化錫箔,一陣火焰,留下一堆灰色殘跡,一條若明若暗的金線,像一條逶迤的小金蛇,幾縷香霧盤旋著,繚繞上升,關錦的臉隱現在煙霧間。
關錦的五官很清秀,上高中后,追求她的人沒斷過,她一個都沒接受,進入大學的那年,有個男的追到了她,戴著眼鏡,挺斯文,隨關錦叫我老哥,我蠻喜歡他。
他對關錦那是熱炭一塊,鞍前馬后,呵護備至,關錦想吃什么,想做什么,他必定第一時間辦到,她對他則不冷不熱,沒多大熱情。我說,別人跟我說你這是在談戀愛,我鐵定不信。她說,就這樣。我說,實在不喜歡,就分了吧。她說,也不是不喜歡,就覺得談戀愛沒意思。我說,那什么有意思?她說,什么都沒意思。
其時已快接近她生命的終點,我沒有及時察覺,沒小半年,就出事了。
出事后,那男的崩潰了,在火葬場,我們見過一面,他看著我,神色茫然說,老哥,這都是真的嗎?我說,是真的。我們抽了一包煙,抽完,他要走,沒幾步,又折回來,老哥,他搓著手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我說,什么?
他說,大約一個月前,他和關錦看電影,從影院出來,下著雨,他們拼一把傘,走到半路她對他說她決定去一個地方,他問什么地方,她說是一個能看見海洋和島嶼的地方。
他說如果單單就這么說,他完全可以接受,但她說這話的樣子像中了邪,渾身透著一股只有喝高的人才有的亢奮勁。她給他形容那地方的樣子,用唱歌的調子吐出一個個字。她問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他說讓他想想,回去后,想了想,他很害怕,覺得她不正常,回想兩人在一起的時光,她對他愛理不理的樣子,特別心寒。過了一星期,他給她打電話,向她提了分手,說自己不能陪她去那種鬼地方,她說好的,沒關系,她一個人去,所以他們其實已經算分手了。
現在和老哥你說這些,是因為內心愧疚,那小子接著說,不知道她的死會不會和我有關,如果真的有關,可以說是我害死了她。
我說,別多想,和你無關。
我說的是真的,在這上頭,那小子確實想多了,關錦絕不會為情所困而去了結自己。
我們又拆了一包煙。我說,關錦和你講的那地方,我知道,它和一個傳說有關。他說,傳說?我說,她沒對你具體講?他說,沒有。我說,那你想聽嗎?他說想聽。
我說,她不知是從書本還是哪里看到的,說是在澳洲的某個部落,海水包圍著原住民生活的土地,他們對大海有著宗教般的膜拜信仰,相信海里住著神明,萬物死后都能復生,海天相接的地方擁有這個世界最美好的秘密,月亮每天從那里升起。
他們口口相傳,月亮是一頭渾身散發黃光的遠古神獸,一開始透亮碩大,慢慢由盈變虧,光澤從亮到暗,就像一個人,從身強力壯、精力無限的青年,到衰退的老年,最后,再也無力支撐懸掛在天幕的姿態,轟然墜落,掉進大海,葬身其中。
浸泡在海水中三天三夜,月亮如一座巨大的島嶼,不往下沉,身軀瓦解,皮肉腐化。它的骨頭從身上一塊塊脫落,像蛇蛻皮一般,被海水沖上岸,變成了一種生物,叫作鸚鵡螺。三天后,死去的月亮長出新的骨頭,皮肉隨骨而生,終至健全,在一個星光滿天微風輕拂的夜晚復活,從海中升騰而起,在海天交接處劃出一條弧線,升上天空,重新變成一輪滿月,等待下一次的墜落和重生。
那小子聽得目瞪口呆,煙快燒到手指卻渾然不覺。
我說,這是一個叫人聽了無法釋懷的故事,關錦因此迷上了看月亮,我受她影響,也迷上了看月亮,我們經常坐在一塊看月亮。她問我,月亮一次次重生,無數重生前和無數重生后的它,還是同一個月亮嗎?我答不上來,兄弟你想想,這是不是一個值得琢磨的問題?
那小子說,她確實是個很奇特的姑娘,怪我沒有好好珍惜。
我繼續說,從月亮身上脫落的骨頭一一鸚鵡螺,是確有其物的,它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之一,你聽說過嗎?
他說,沒有。
我說,給你看看。
掏出手機,打開相冊,一只鸚鵡螺出現在照片中。他驚呼一聲,這在我意料中,任何人第一眼看到鸚鵡螺,差不多都這反應。
他說,太好看了,像顆大珍珠,那殼上的花紋,怎么會有這種東西,真像一枚月亮的骨頭。
我說,它在五億年前就出現了,恐龍出現在兩億年前,恐龍的祖先還沒出現時,它就在地球活動了,你好好想想。
他說,沒滅絕?
我說,對,而且沒進化,五億年前它就長這副樣子,停止了進化。
我收起手機。
他說,老哥,我還是內心不安,這么好的一個姑娘化成了灰,躺在一口冰冷的骨灰盒里。直到現在,我還是完全不了解她。
關錦自絕于世的真正原因,別說他,我至今也捉摸不透。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形影不離,不少人說兄妹做到我們這份上實不多見,但她干了這么一件大事,從一棟二十八層的大廈一躍而下,我不清楚是什么樣的動機和怎樣的勇氣致使她邁開腳步,我是個不合格的大哥。
那小子說,老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我說,想去看看鸚鵡螺,不是標本而是活體。他說,哪里有?我說,等著吧,肯定有機會。他說,如果可以,我也想去看看,但我知道自己不會去,說實話,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你們兄妹挺像的。老哥,如果你看到了鸚鵡螺,告訴我一下好嗎?我說,這倒是沒必要,你和關錦一開始就不合適,你也別牽腸掛肚的了,去過自己的生活。
那之后,我們沒再聯系,沒必要,我現在連他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這是我如今在這座城市的原因。
半年前,在網上看到,這里的水族館將舉辦一次展覽,其中就有一只從國外引進的鸚鵡螺。國內的水族館基本看不到活體鸚鵡螺,半個月前,我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它距離我老家四百多公里,動車四個小時。我帶了一個行李包,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在一個小區租了房。
房東是一對四十來歲的夫婦,男人從父輩手上繼承了房子,面積很大,他們把房子隔了隔,自己只住很小一部分。兩人三天兩頭吵架,最嚴重的一次是我夜半回來,看到男人在過道上揪著女人的頭發,大拳頭狠勁往她背部砸,像在砸一個韌性十足的沙包,見了我即刻收手了。
我不知道人類到底怎么了,他們在弄垮別人,同樣不放過自己。
第二天,男人不在家。女人走出隔間,敲了敲我的門,我還以為她來收房租,結果不是,她什么事都沒有,只說進來坐一坐。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四十來歲的女人,長得不難看,甚有幾分風姿。我們聊了幾句話,她問我住不住得慣,我說住得慣。她問我從哪里來,我告訴她我老家的地名。她問我來這里干什么,我說辦一件事,她問我重不重要,我說不大重要。
她說,為了一件不大重要的事,那么老遠跑來租一間房,什么都不干,你家里一定很有錢。
她說她真羨慕我的生活方式,我無話可對,她又說了句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的很大,就告辭走了。
這是一次十分莫名其妙的對話,我不理解她的言下之意,更沒有興趣去理解她的言下之意。之所以會租她的房子,只因為這里是距離水族館最近的住處,步行十分鐘,我都勘察好了路線,水族館本周六開館。看完鸚鵡螺,我就離開,她和那小子一樣,不會再和我發生關聯。
翌日八點,出發。
是個好天氣,一大早太陽出來了,不熱溫度適宜,抵達時,正好開館。
是個門面寬敞的水族館,門上雕著一條石海豚,肚皮下浮現不少波浪,這之前我從未進過任何一個水族館,不知布局怎樣。
因為前期宣傳到位,參觀者不少,剛開館就排起了隊,我在第十的位置,檢票入館,通過安檢門,視野頓然開闊。中央場所起碼一萬平米,呈圓球狀,四周全是鏡面玻璃,一個個碩大的水族箱,圍成一圈,水位大概兩人多高,五光十色的燈光,讓人一下子像掉進了海洋世界。
有個單獨的水母展廳,透明的軟體散發出各種顏色,紅橙藍白,觸須長的達十米,好幾縷垂掛在軟體四周,在水中飄舞;另有個蝠展廳,我在電視上看過這種水生生物,像一只飛碟,拖著一條細長的尾巴,在頭頂的環形水族箱中游過。
鸚鵡螺在二樓專館,有專門的垂直電梯,上去,門一開,面積為樓下大廳的十分之一,光線幽暗,不知是否故意營造的氛圍。
它是這次展覽的重頭戲,看的人最多,水族箱外圍了兩層。第一次看到真實的鸚鵡螺,第一次這么近距離觀摩它,比我想象的要大,像極鸚鵡嘴的外殼,殼上有均勻螺旋的花紋,頭部鑲嵌在螺殼上端,兩只大大的眼球,有些呆萌,露在殼外的部分像章魚。
展館專門配了一名講解員,正在介紹。
他說,鸚鵡螺的螺紋生長周期和月亮繞行地球的軌跡驚人一致,科學家研究不同時期鸚鵡螺的螺紋,得出一個結論:五億年前,月亮和地球之間的距離只有現在的一半不到,就是說,那時的月亮又大又亮。隨著時間的推移,月亮離地球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越暗,并且今后還將如此,直至消失不見。
這時鸚鵡螺開始游動,猶如裝了一匹馬達,弧形的螺殼肚在前,頭部在后,倒著游,一會功夫游到了水箱壁,又返身往回游。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待了一陣就出來了。
在大廳,看到一個孩子哭著想看大地球,他媽拉住他打了兩下屁股,說家里有事,必須回去。
我問一旁的保安,什么是大地球?
保安指了指側門說,后邊有個科普展,里面有個大地球。
我拐進去,光線比二樓專館更幽暗,疏疏朗朗兩三人,圍著個地球模型。
這地球儀的直徑起碼五米,一盞頂燈射下來,讓球體籠罩在一束圓錐形光線中,七大洲,四大洋,藍色海水,黃色大陸。一條鋼圈穿過一個月球模型,直徑約一米,用手摩挲地球,地球轉動,月球同步轉動。
在地球儀表面,設置了幾個拉環,標注著最早的生命形態,抽出一個,熱水瓶那么大的空間里擺著某種菌的模型,有些奇形怪狀的蟲,當然,有鸚鵡螺,做得像顆棒棒糖。
那個在大廳哭泣的孩子和他媽進來了,不知他媽因何妥協了。孩子走近地球儀,亢奮地不斷摩挲地球,力氣之大、耐力之久,叫人驚訝,那月球可著勁轉了幾圈,鋼圈發出咕嚕嚕的響聲,現場僅有的幾個人都退開了。
我出了館,回住處。
晚上還是在陽臺,看月亮,把客廳的桌子搬了來,點上昨天沒用完的一根紅蠟燭,立在桌面,喝啤酒。我喝得比較猛,終于看到了真實的鸚鵡螺,但似乎沒什么收獲,連權當完成一個心愿這樣的欣慰都不曾有。
我打開皮夾,取出關錦的照片,擱眼前,看了一會兒,拇指和食指捏住照片的右上角,移至立于桌面的紅蠟燭上方,燭焰即刻引燃照片的右下角。
一團橘黃色火焰舔舐塑封的邊沿,火的形狀變幻莫測,張牙舞爪,朝向四面八方,轉為幽藍色(如煤氣灶上的火焰),塑封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一恍惚,我想起在火葬場時,關錦被置于一條冰冷的皮帶之上,工作人員按下按鈕,皮帶轉動,往前輸送,送她進火化爐,我如瘋子一般跳起來,撲上去搶救她。父親站于一旁,戴著口罩,一言不發,沒流一滴眼淚,母親的精神狀況已不充許她身臨這類場所,我們家,在我看來就是一堆無可救藥的不可回收垃圾。眾人阻止我的失控行為,我跑向爐子后的窺視窗(邊長二十公分的鐵皮口),看到爐內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噴出,比潮水還兇猛,比空氣更無孔不入,瞬間將關錦吞噬。
一個人成為大火的燃料,只需一秒鐘。
眼前,不及一秒鐘,照片中的關錦即被燭焰包裹、席卷,脖子皺縮,衣物破損,下巴、臉頰、鼻子、眼睛、額頭,在那一方寸的空間中,又一次毀于一場人為安排的火葬。
火舌即將觸到我的手指,我把照片的殘余物拋向空中,黑色殘片帶著一星火苗,上揚,悠揚滑落。一片指甲蓋大的黑渣落到桌面,那是關錦最終的模樣。
我聽到一陣異樣的響動,是菜刀在砧板上切剁的聲音:咚咚咚,來自一墻之隔的房東房間。即便我只在此住了不到半月的日子,他們頻繁的爭吵還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女房東莫名其妙的造訪之后,男房東對她更兇了,有幾次甚至讓我萌生了勸架念頭,但沒有付諸行動,因為和我無關。如今的我對于外部世界的運行法則一律采取袖手旁觀的姿態,事實上,在那次造訪之后,女房東還來過一趟,臉上有著明顯的淤青,彼時我正躺在床上,她問是否打擾到我休息,我說沒有。她說,她想找個人聊聊天,她找不到人說話,那種感覺太難受了。這句話突然給了我啟示,關錦是否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沒有人陪她講話,但她有男朋友,還有我這個大哥,為什么不主動找我們聊天呢?我就把關錦的事對女房東說了,包括那個傳說,這是除了那小子以外我第一次和外人談及—和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房東。她聽了后,臉上的表情挺復雜,她說,既然你妹妹那么癡迷月亮和海洋,為什么自我了斷的方式不是跳海而是去跳一棟該死的高樓?這問題我從未想過,一下子把我難倒了,我覺得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問題,甚至對關錦有點不尊重,但我不可能向她抗議,她又不是故意的。我扯開話題說對不起,你來找我說話,結果我把自己的話說了一通。她說沒關系,誰說都一樣。我問她夫妻關系是不是不好?她說,那當然,那男人是個混蛋。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她這一生會碰到這么個混蛋男人,這一生如此短暫,她完全可以選擇另一種方式生活,卻在年輕時把自已砸進了一個混蛋男人的命運。更為可笑的是她待在那男人的命運里爬不出來,無法改弦易轍重啟新人生,然而現在她想通了,遲早有一天會擺脫他,擺脫的方法不是像我妹妹那樣自行了斷,因為她沒有勇氣,而是親手宰了他,把他剁成肉塊。
“咚咚咚”還在繼續,我離開陽臺,走過回廊,敲了敲她的房門。我已準備好迎接一場變故,一些經典電影鏡頭在腦中劃過:鮮血鋪地的房間,女房東手舉屠刀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即開,只見她穿著睡衣站在逼仄的廚房一角,把占房子三分之二面積的那部分租給我后,她的臥室和廚房處于一線。她舉著菜刀,惶惑地看著我,什么都沒發生,沒有血淋淋的場面,她只是在砧板上剁明天吃的排骨,男人還沒回來,我疑惑他這種喜歡揍老婆的男人能干什么工作,哪種工種適合他,至于如此晚歸?她問我怎么會這個時候上門,我說沒什么事,來看看,明天就走了。她說,不多住幾天嗎?我說,不了,看完鸚鵡螺,事情解決了。她說,今天就是水族館開放日?我說,沒錯,人不少。她說離這么近,她從未去看過一次,挺遺憾的。我說,隨時想去都可以。她說她不會去的,花錢買票去看一堆海洋生物,這種事不是她這個階層干的。她說了“階層”這個詞讓我挺意外,她接著說羨慕像我這樣的公子哥,為了看一只螺,費那么些錢。
我只住了十二天卻給了她一個月的房租,她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躺上床,我覺得每個人都過得不容易。女房東和男房東繼續糾纏;關錦的前男友,那小子估計至今還陷在和關錦分手的懊悔中;我爸媽失去了關錦同時也失去了我,有一次我爸對我叫囂,說我像一只垂頭喪氣的鬼,他怎么會生了這么一對討債鬼子女,他的企業無人繼承,他在同鄉眼中活成了一個笑話;而我,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個城市后,不知道下一站該去向何方。
我的床正對窗戶,這時月亮正好在窗框中,半個圓盤,看著挺荒蕪,一片云過來,那云層很厚,慢慢飄過,像一張大棉絮擦著天幕,月亮變成一團黃色的影子,在云后透出一星微弱的光。
這么一個大物件,當真墜落時,該是如何驚天動地,作為背景的天空肯定具備絕對蔚藍的透明質地,蔚藍和透明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我想象那副場景:月亮一記搖晃,轟隆作響,如一顆隕石穿過大氣層直擊大海中心,比氫彈爆炸的沖擊波更艷麗,海面蕩起幾百英尺高的浪花,大半天后才歸于平靜,海洋生物死傷無數,月亮開始分解,等待重生。
如果它不是向下墜落,而是如水族館的解說員說的那樣,哪一天真的脫離地球軌道,悄然遠離,遠到我們看不見。到那時候,一到夜晚,世上只剩黑暗,所有人活在黑暗中,二十四小時依靠人工照明,月亮在宇宙中飄到不知名的地方,想必會很寂寞。
月亮不見了,天變得非常黑,打了個雷,眨眼功夫,下起暴雨。
月亮又死了一次。
【作者簡介】趙雨,生于1984年,浙江寧波人;小說發表于《花城》《十月》《江南》《天涯》等刊,有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等選刊轉載,出版有小說集《蛇行入草》《白鷺林》,曾獲第十四屆滇池文學獎;現居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