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無法出門時,我曾在腦海內周游寰宇,并與自己二十幾歲時的足跡逐一對應,先后窮游沿海及西南諸省,最后在十三朝古都洛陽停了下來。此后不管用什么法子,大腦都像生銹的齒輪一般,無法再次轉動。從那時起,我便感覺我與洛陽一定有隱秘的關聯。
大腦窮游一段時間后,父母擔心我,隔三岔五給我打電話。電話里,他們都用客家話,我的耳膜浸淫普通話多年,乍一聽到這些鄉音,竟像聽到洋文一樣陌生,過了一會兒才稍微適應。接著我就在林堯傳口中聽到了那句“河洛鬼”,罵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就用這個詞,跟普通話中的“老不死”同個意思。
我在電話這頭問道:“堯佬,為什么罵人要用‘河洛鬼’?”
林堯傳在電話那頭回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因為我們客家人是從河洛地帶遷出去的。”
掛電話時,林堯傳向我重申不滿:“喂,你能不能別再對我直呼其名?我畢竟是你老子,沒規沒矩就不怕‘跌股’嗎?”
‘跌股’?哪兩個字?”我問。
“你叫我聲爹我就告訴你。”
“爹。”
“唉,‘跌’是跌倒的跌,‘股’是屁股的股。”
“跌的是股,為什么是丟臉的意思呢?‘
“對客家人來說,屁股跟臉一樣重要。因為屁股壞了就無法再繼續刺配流放,只能就地掩埋了事,所以后來就把丟臉說成‘跌股’。”
電話掛斷了,我沒答應林堯傳改口喊他爹,而是在三年后的新作《便攜式祖先》中繼續直呼其名。這篇以紀錄片腳步形式寫就的中篇,以林堯傳為主角,寫了一個客家人如何識骨尋蹤的故事。小說在《人民文學》發表后,我發了一條朋友圈:我爹林堯傳要出名了。
他沒說什么,默默給我點了一個贊。
這些年,我一直有意識地探究客家文化跟中原文化的相同點,除了剛才所說的“河洛鬼”,還有一些扛菩薩習俗(外地謂之游神)也跟中原有相似之處。但更多的,我仍然一知半解,好在林堯傳時不時地會打電話過來,有時從他嘴中蹦出的一些客家詞匯,會再次觸發我的基因密碼,讓我對著這些陌生又熟悉、且充滿異質性的客家詞匯浮想聯翩。就這樣,一篇篇帶有客家烙印的小說在我筆端生成,而我的作品也與早些年的有了云泥之別。
直到如今,我仍沒完全搞清楚閩西的客家人到底是第幾批入閩的,網上的史料蕪雜且相互矛盾,縣志上也語焉不詳。既然如此,我便放棄從資料庫中尋找自己的身份譜系,決定再次從故鄉入手。
經過一段時間,我大概還原出了老祖宗的遷徙足跡。西晉末年,他們“衣冠南渡”,從洛陽出發,一路過大川,涉大河,終于抵達福建,可是福建好的地帶都有人占了,他們便在錐狀的山區落腳,開基建土樓,繁衍至今。如今除了永定的幾座標志性的土樓還沒塌,故鄉的圍龍屋大都已經塌了,不過任憑時代變化,獨屬于客家人的烙印卻永世不會褪色,譬如開瓣的小腳趾指甲等等。
千年前脆弱的枝干似乎在一個山區迎來了新生。這些不同姓氏的枝干不管多忙,每年都要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趕回本姓祠堂,參與祭祀先人。
祭祀一度因為不可抗因素中斷,林堯傳便把我拉進一個林氏宗親的大群里,通過線上祭祀的方式把這傳統賡續下去。好在現在的表情包也能做到形神皆備,不僅外形像,發的時候還有聲音,比如禮花綻放的時候也有嘩啦啦的響聲。
但仍有人對此不滿足,覺得這種環保型的祭祀活動不過癮,在群里一再表示要在家里放兩掛鞭炮。這時有人就善意提醒他,在大城市放鞭炮小心被逮。對方發了微笑的表情,這個表情如今早已失去了本意,成了諷刺或者不屑的代名詞。
提醒的人就怒了,在群里發了一串語音。我點開聽到的并不是客家話,而是普通話,而且客家話無法語音轉文字,只有普通話才能轉換成文字。這時有人就不再潛水,而是出來勸架,曬出族譜說:“打什么打?你們都是同根金枝上的果子,只不過隔了好幾片樹葉而已。”據說,他們后來真在線下見面了,不過不是為了打架,而是為了結拜。
玉葉
我很少在別的地方看見客家文化,在我印象中,客家地區就像一塊飛地,廣東梅州是一塊,福建閩西又是一塊,還有一塊在江西贛州。三塊地方的客家人見面了,俱稱彼此為“老表”,就像東北人互道“鐵子”一樣,“老表”這個詞是同鄉的意思。
沒想到,在四川成都,我又見到了客家元素。飛機落地天府機場后,空氣中的霧還未被風裁剪,仍以一匹布的形式籠罩在空中,五米以外無法視物。第二天,我們一行人參觀了洛帶古鎮。我以為這里的“洛”也跟洛陽有關系,后上網查詢,發現是與三國時期的蜀漢后主劉禪有關。相傳劉禪在此游玩時,腰帶不小心落入八角井中,這里因此得名“落帶”,后來為了書寫方便演變為“洛帶”。
我們進入洛帶古鎮的博客樓里參觀,這也是一座土樓,圓形,高三層,一進門,就看到天空像指甲上的月牙白。只有走到正中間,抬頭看,才能看到天空被裁成了一個橢圓。
同行的朋友知道我是客家人,一個勁地讓我介紹客家文化,其實哪輪得到我來介紹,墻上的文字已非常清楚了。看到墻上的介紹,我才知道福建的客家人居然還有被流放到四川的,與其說博客樓是塊勛章,不如說它是一座存放客家人歷史的博物館。
我的視線久久停留在一張床上。這張床非常氣派,床邊擺了兩張凳子,據說供丫鬟守夜使用,床上鋪了一張喜慶的紅被子,整張床似可移動。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假如這張大床要搬動,得需要多少民夫啊,幾乎比傳言中張居正的三十二抬的轎子所需還多。睡在里面的是地主家的金枝玉葉,可是搬運這張床的同樣是平凡人家的金枝玉葉。這個實物襯得其他展品暗淡無光,不論是一比一還原的耕田現場,還是押解犯人的模型一一據說解手就由此而來,犯人要先解手才能上廁所,后來解手就等同上廁所了。
我把這張床的照片發給林堯傳,他聽我說這是一張床后,連呼:“太功夫了,太功夫了。”這里的“功夫”是氣派的意思。我看得有些難過,之前很少有實物驗證客家人艱難的生存史,文字作品和影像作品都很稀缺,好像客家人不太喜歡訴苦,對于過往,總是一笑置之,因為人總要往前看。此刻,我好像明白了客家人的樂觀主義,這并非與生俱來,而是在艱苦求生中逐漸出現的,就像某些動物為了適應環境,會進化出翅膀或者腳蹼,客家人也進化出了樂觀,而且這種樂觀是最大的財富,它就像一粒種子,哪怕客家人的肉身會像蒲公英一般四散,但樂觀會永遠留存在他們的基因里,生生不息。
我走到環形走廊上,看到走廊首尾相接,似乎先祖正是從走廊的起點走到了走廊的盡頭,后人接過先祖遞過來的火種,再沿著回廊繞圈,直到找到樓梯,去往更上一層回廊,這才完成客家人螺旋式上升的使命。
樓下有客家人穿著客家服裝在跳斗笠舞,還有一個攤點在售賣客家擂茶。我下樓買了一杯,想嘗嘗這種只在史料中見到的飲品。抹茶味,加了炒米,應該是改良版,以迎合現代人的口味,可我卻不喜飲,因為和別的奶茶沒什么區別。若想讓世人了解客家文化,我覺得還是要注重還原,比如擂茶的味道。那時的客家人除了大地主,少有能吃得起糖的,還原的擂茶哪怕很難喝,也是歷史的見證,而且,只有苦澀,才能讓如今經商或從文的客家后人理解祖先的霜鬢。
我站在博客樓的院子中央,天空已經暗了一半,另外一半還籠罩在余暉中,整個圓形天空一半明,一半暗,猶如陰銜陽、陽含陰的太極圖。我把這半明半暗的天空拍下來,再次發給遠在福建的林堯傳。假如現在福建的客家人要入川,再也不用像從前那般困難,只消坐在云端,即能看到下面搪瓷盆一樣的天府之國。
林堯傳給我發了一段語音,我知道只能用耳朵聽,可我還是下意識地點了轉換文字,沒想到映入眼簾的竟然是流利的句子:“你在成都千萬別吃辣,會瀉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