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租了一間靠近海灣的房間。站在陽臺上,他能看到海灣上有五座大橋。水面上停泊了幾艘藍色木船。海水在潮汐作用下,時深時淺。就像一碗端不穩的紫菜湯。
海灣建有許多紅房子。每棟紅房子的屋檐下都掛了漁網。每天早上,有女人在紅房子的走廊上刷牙,還有男人在拖拽漁網。刷牙的女人還會互相串門,有的泡沫還沒吐掉,就往隔壁男人碗里捉一枚蛤蜊放進嘴里吸。男人把漁網拖上木船,然后把船從第五座橋下開出去捕魚。
漁網睜著幾百雙眼晴跳入水中,便會加深他的頭痛。咸腥的海風讓他失眠,潮汐日夜不歇,橋上追尾的汽車總會制造一公里長的擁堵那些閑來無事的司機還會搖下車窗抽煙解悶,常能看到他穿著花褲衩出現在窗前。
惹他心煩的不僅以上種種,還體現在吃穿上面。他吃不慣海鮮,而這里一日三餐都是海鮮。蜆子、蟶子、蚶子,任何帶子的海鮮都有殼;魷魚、墨魚、章魚,若想分清并不容易。生蠔與扇貝可以帶粉絲蒸,海蠣煎卻要加上雞蛋與地瓜粉。土筍凍里的蟲子據說叫可口革囊星蟲,為什么吃它時不會聯想到蛆?他喜歡穿大褲衩和花襯衫,趿拉一雙人字拖,大腳趾和第二趾夾緊,不怕腳滑崴腳。
為什么五根手指頭都有名字一一大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和小指,而五根腳指頭卻一律以數字稱呼?
長此以往,他便不愿再去海灘,不愿再去看趕海的人制造潮汐。海浪只有舌尖是乳白色的,或許是頻頻舔舐陸地之故,畢竟藍色的海水遇到黃色的沙子,就會像不斷攪動的麥芽糖一樣發白,不然緣何其他部位仍是湛藍的天空色。
若想檳棄不適的海邊生活,唯有任意坐上一輛進城的公交車。大廈里的白領,身上沒有魚腥味,吃的不是海鮮,穿的也不是花襯衣和大褲衩。那里男的西裝革履,女的長裙曳地,尤其女生的腳指甲還涂了不同的顏色。自此,一直被無名對待的腳趾頭也有了名字,它們叫紅、藍、粉、黑、綠每種顏色上面有時還會撒上亮晶晶的碎鉆,美其名曰花甲,與某種貝殼同名。
他曾在星巴克花很長時間喝一杯冰美式。窗外的立交橋上開滿了鮮花,每根立柱上都纏滿了綠藤,榕樹的長須垂掛下來,一條廢棄的鐵軌固執地伸向遠方。行色匆匆的游客無暇駐足,他們的目的地在島嶼,即便島上也是同樣的風景。
他能看清的原因是戴了眼鏡,眼鏡幫他延伸了目光的長度。不過他仍不習慣鼻托架,他覺得有一雙手在捏他的鼻子,長時間下去,他的鼻子就會被捏成憤怒的小鳥的尖喙。每隔半小時,他都會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捏鼻梁,再揉揉眼晴。
繼續戴上眼鏡后,窗外再次變得清晰 一有一個挽著花籃的老太太不敢過紅綠燈,好像怕車輛會把花籃里的春天撞疼;一個升空的氣球掛在枝頭,可是風總想拐跑它…一幀幀快速穿過的現實令他頭疼。
此后,他很少再戴眼鏡,只有在每個月交房租時才會戴上,防止多給或者少給。房東脾氣古怪,不讓他用微信轉賬,死活要他給現金。房租每個月一交是他強烈要求的,為了便于隨時離開。
交完房租,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室內,拒絕海平面上那輪紅日。不過到了黃昏,他仍會開窗眺望海面,海灣不需要眼鏡也能看清,它的形狀像一張吞噬的巨顎。又或者陸地的裂縫始于這片海灣。沒戴眼鏡,他可以自由闡釋世界,但一旦戴上眼鏡,世界就會以本來面貌出現在他眼里,必須遵循嚴格的邏輯鏈。
戴眼鏡還有另一種情形,即打掃衛生。
他走進廚房,拿上抹布,發現灶臺上都是灰燼,他許久沒有開過火,不知灰燼來自何處。他把窗戶關緊,擰開水龍頭蘸濕抹布,海邊的自來水也有股咸腥味,好像剛洗過剝了殼的蝦。他用濕抹布仔細擦拭灶臺,但并不能徹底還原這方鋁制灶臺,因為灶臺上還留有上任租戶用刀具制造出來的劃痕。涂鴉一般。
擦拭完灶臺,他又把櫥柜里的碗筷全拿出來清洗一遍。碗筷堆在洗碗池中,中等流速的自來水逐漸覆蓋下方的碗筷。碗筷被洗潔精的泡沫成功隱匿起來,不過用雙手揉搓時,仍能感覺到碗沿的缺口。
他最后清潔的是電視柜上那盆青蘋果竹芋。這種綠植有明顯的白色條紋,葉片闊大,有點像芭蕉葉。他要給每一片闊葉除灰,讓那些白色條紋像剛刷上去的斑馬線一樣。還要給每一片闊葉的陰陽兩面灑水,否則它們就會枯萎給你看。他沒有用擦拭灶臺的那張抹布擦拭闊葉,而是用濕紙巾擦拭。
有人在敲門。他丟掉濕紙巾,走過去開門。敲門的是房東,房東五十歲左右,穿著一雙人字拖,腰里別著一串鑰匙,隔著一堵墻僅從走路聲和鑰匙撞擊聲就可以聽出是他。還不到交租日,房東不是過來催繳房租,而是荷著一架人字梯,進來把梯子放到客廳,然后爬上去檢查上方的天花板。
那里正對樓上的衛生間,漏水嚴重。
房東讓他把地上的那罐石灰遞給他,他用雙手勉強提起來,房東伸手接過這罐石灰,用刷子把那塊霉化的天花板刷白。他看到那塊天花板沒有完全刷白,起碼沒有跟其他部位一樣白。他本想開口提醒房東,但最后說出的話卻是:“謝謝。”
房東從梯上下來,裝作去看陽臺上那框海灣的樣子,掃了掃整個室內,發現除了有些用久的東西在不可避免地朽壞一一電視柜在掉綠漆,踢腳線在吃灰,地板上的瓷磚在隆起。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干凈,不用說窗明幾凈的海灣,纖塵不染的電視屏幕(不知這個年輕人是不是把它當成鏡子用),就是那盆叫不出名字的粗葉子,也綠得使人高興,于是便當場邀請這個年輕人去吃晚飯。
樹根在海邊不容易扎根,因為疏松的海灘并不適合根須的深入。同理,很少有人能永世定居在海邊,因為一眼望不到頭的大海無法使人安定。在動蕩的海面上行舟,除了要靠船技,最重要的是要借勢,借風勢,借水勢,借雨勢,借一切能借到的勢能,如此方能搶在暴風雨到來之前魚滿網。這是他當晚赴約后,房東在飯桌上給他普及的常識
他一度鼓起勇氣問房東:“你為什么會邀請我吃晚飯?”
房東聽出了他的意思,這個年輕人不是在問邀請這個動作本身,而是問邀請的時機,畢竟生活在陸地上的人很容易把這種倉促之間的邀約當成客套。他本以為房東只是意思意思,本無意赴約,清潔完整間屋子,閑來無事的他搬了張搖椅躺在陽臺上欣賞金色的海面一一落日染紅了那片海灣。他拿著馬克杯喝茶,喝完一杯后,他前去廚房續杯,走回陽臺的過程中,有一滴水漏到了他杯中,像一滴墨汁一樣逐漸暈開,抬頭一看,剛修補過的天花板又破了。他放下馬克杯,拿出鑰匙開門下樓。
住在一樓的房東已經在準備晚餐了,雙人份的晚餐說明他很確信那個年輕人會下來赴約。房東在顛勺的間隙看到了那個氣喘吁吁的后生。年輕人看到房東在顛勺,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他非常害怕再次面對滿桌子的海鮮一一易熟的海鮮用不著巔勺,唯有講究鍋氣的家常炒菜才需要。
飯桌擺在外面,他坐在一張紅色塑料凳上,有風從海上來,吹動了他頭頂的片片床單。這棟三層樓房除了他,幾乎所有租客都喜歡在走廊上晾曬床單。有時風大會把這些床單吹到海面,這樣海水在金藍綠之外,還會多出粉黃白等顏色。此刻在他頭頂拂動的床單因為都壓了茶壺,壓了花盆,壓了其他重物,終于不再爭相往海上趕。
房東把三菜一湯端出來,坐在對面的藍色塑料凳上。湯是西紅柿蛋花湯,湯里一只蝦米都沒放。他起身接過房東給他盛的米飯,碼得很高,如果不是無法再用飯勺壓實,說不定這碗飯更會重如一個秤佗。他吃了很久,都沒有吃完這碗飯,初次登門做客,不好意思剩飯。可是佐飯的三菜一湯又很快見了底,湯碗中只剩一片西紅柿皮,菜碗中留下的最后一塊油渣不是因為謙讓,而是煎焦了都怕吃了會上火。
但最后他還是夾起來吃了,就這樣又解決了一口米飯,不過他實在吃不下了,趁房東扭頭跟晚歸的租戶打招呼時松了松褲腰帶。房東轉過頭來,看到他剩了半碗米飯,什么話也不說,當即拿起來灑到地上。他感覺受到了侮辱,正欲爭辯,看到門外飛進來一群雞。這些紅嘴白毛雞很快啄完了地上的米飯。
房東說:“吃不下別硬吃,人命比糧食金貴,而不是反過來。”
房東只顧地上,沒顧天上,他說完這話后,有一個花盆落了下來,正好砸到了那湯碗里,尺寸正合適。仔細看,湯碗裂了,盆中還是花骨朵的花枝也斷了。花骨朵像被折斷的棒棒糖一樣牽拉下來,再也無法讓春天舔上一口。
房東忙進屋戴了一頂安全帽,還不忘提醒他把凳子提起來擋住頭頂。他沒有這樣做,因為還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即躲到屋檐下靜觀房東戴著安全帽仰頭對二樓和二樓以上的十六名租戶破口大罵:“他媽的,老子再三強調別在高處放重物,非不聽,今天要不是請客,把桌子往外挪了幾公分,說不定開瓢的就是老子的腦袋。”
這十六名租戶也包括他。
他無緣無故被罵了一頓,心里很不得勁,便轉身上樓。房東在他身后喊住他:“那個,我拜托你一件事行不行?”房東是這棟樓房的國王,每當有人過來租房或者他要收租時,那個架勢就像國王出巡,每個租戶都要提前備好現金恭候他的大駕光臨。有時收到假鈔,又不知是誰的,房東便會站在樓下叉腰往樓上噴唾沫。不過最后仍以吃啞巴虧居多,再三想著下回也與時俱進改用微信收款,可到了下回仍然讓租戶交現金。不過房東到底學聰明了,攜帶驗鈔機不便,就往脖子上掛一個長短像口紅的驗鈔筆。
每當聽到樓道里響起人字拖的聲音,他便會提前打開一條門縫,手里捏著幾百塊錢現金,那次遲遲沒人把他的現金捉出去,奇怪之余就把門縫開大了一點,把頭探出去,發現房東在隔著兩扇門的左邊驗鈔。那名租戶打趣房東是不是要涂口紅,見房東擰亮脖子上掛的紫色驗鈔筆,此刻紫燈正在紅色的鈔票上游走,不禁有些緊張,扭頭看到右側的門上長出了一顆腦袋,說:“你快看。”房東沒有上當,說:“沒有什么東西比票子好看。”說完就把這名租戶推進房里,用腳帶上門說道:“好啊,你又想用假鈔糊弄我。”該名租戶連連求饒,可是房東已經信不過他從抽屜里拿出的其他現金,看到手機有信息提示,打開來一看,發現是那名年輕人提醒他用微信零錢收錢。
收他的房租時,房東一再提醒他別把這事說出去,走時還不忘回頭再強調一遍:“把嘴閉緊,給人留點面子。”在此之前,房東說出的任何話都無關請求,只有命令式的提醒,因此當他此刻聽到房東要鄭重拜托他一件事時,他便感到有些緊張。
“就是每天傍晚推我阿媽去海邊逛逛。房東湊到他耳邊說。
他松了一口氣,不過又想到茲事體大,正猶豫,房東又用低人一等的口吻打消了他的疑慮:“放心,出了任何事都與你無關。你要不信,我們可以現在就簽一個免責聲明。”這話讓他無法拒絕,尤其房東又添了一句:“不會讓你白看護,按照市場價給你錢。”
當晚,他躺在床上睡不著。他一直以為房東一個人,是個鰥夫,上無老,下無小,即便有,兒女也都在國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媽媽還健在,他之前以為房東只有五十歲,但吃過一次晚飯近距離觀察下來,房東的年齡估計超過了七十歲。
不知那個素未謀面的老婆婆,好不好相處。就這么翻來覆去,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時,發現陽臺沒拉窗簾,旭日在地板上鍍了一層金屑。
門外有人敲門,他前去開門,發現是房東,房東不是在收租日敲他的門,臉上有些難為情。
他還沒刷牙,早飯也沒吃,但房東沒有給他時間讓他先做完這兩件事,而是從兜里掏出幾個包子讓他墊墊肚子。他想著不是去約會,就允許自己遐里遐遏跟在房東身后,下了樓。
“L”型的樓梯在轉折處立了一面鏡子,供上下樓的租戶整理衣冠。跟在房東身后的他看到自己的頭頂有一小撮呆毛,一直用手去壓,可是直到走下樓,仍未撫平這撮呆毛。房東徑直進了一樓的客廳,留他在屋檐下,不知該不該進去,不過很快他就不用再糾結這個問題,因為房東旋即就往他脖子上掛了一個布包。
這個布包很重,裝了熱茶、紙尿褲、墨鏡、零食還想再看,房東卻在他耳邊說話,他只好抬起頭來,專心聽房東說話。房東說:“我的老母親脾氣有些怪,你要多擔待,不過要是實在不想忍了,就給我打電話。”他感覺客廳左側開啟了一扇門,好像有道白光在門縫里一閃而過。是一只白貓嗎?他沒有問,他不想節外生枝,只想趕緊結束這一切。房東看他沒說話,返回客廳,打開那扇左側開啟的房門,把里面的老母親推出來。
他見到一頭銀發,沒有一根黑發、灰發,就是半白半黑,或半白半灰的都沒有一根,白得非常純粹。再看她的五官,卻很時尚,涂了眼影,抹了口紅,撲了香粉。上半身穿著短袖,胳膊很細,袖管很空,皮膚有些皺。看不清下半身,因為下半身蓋了一張毯子。毯子在往下滑,她要隨時把毯子提著。他看到她的手指很細,近乎骨頭,只有一層皮依附。
她看他在觀察她,罵道:“再看把你眼珠給摳下來。”她除了愛打扮,跟其他老太太沒多大分別,見一切都符合自己想象,他稍微放寬了心。
房東低下頭哄她:“阿媽,對人說話客氣點,他又不是海里的大鯊魚,沒必要這么兇。”
她轉而罵房東:“財仔,你怎么不陪我嫌我不中用了?”
房東說:“哪有做兒子的會嫌棄當媽的?”
她語氣突然弱了下來:“那你怎么這么多年都沒娶一個女人進門?”
房東說:“我今天就去相親,爭取早日讓你抱上大孫子。”
她說:“太遲了,太遲了。
房東說:“一點都不遲,只要媽媽還在,就一切都來得及。”
他這才看到房東今天穿了一件西裝,不過不知是因天熱,還是不習慣領帶勒脖頸,他松開了襯衣最上面那顆扣子。腳上穿了一雙皮鞋,沒有刷干凈,細看鞋尖還裂了一道縫。一只張開血盆大口的鱷魚沖他撲食。他嚇了一跳,后退兩步,摘下眼鏡,發現鱷魚變回了皮鞋。
房東說: “阿媽,我走了。
她說:“快去吧,這回我不挑了。”
房東把他叫到一邊,再次叮囑他幾條注意事項,但最重要的一條仍是一切都要順她的意。他把脖子上的布包換到肩上,推著輪椅本想讓房東開車先走。但房東搖下車窗喊道:“你們先走,我怕輪胎卷起塵土讓我阿媽咳嗽。”
他愣了一下,推著輪椅往那座燈塔走去。走到一半,聽到汽車喇叭響,回頭看到房東開著那輛寶馬駛向第五座橋。他招手朝房東打招呼,房東的兩只手都要握方向盤,騰不出手來回應他的招呼,只好摁了兩下喇叭以示回應。
老人家坐在輪椅上,他俯瞰她雪白的頭頂,發根處像粗胖的豆芽。她好像意識到他在觀察自己,強行摁了剎車,他差點把這個老太太甩出去,好在她提前綁了安全帶,就在那張毯子下面。
“帽子,給我。”她把頭昂起來,說話的腔調比她的兒子更加不容置疑,好像這輩子壓根就沒學過“請”字,語句也不連貫,好像沒有砍成幾段,不足以體現她說一不二的權威似的。
他從布包里翻出一頂帽子,準備用手把里子撐大,但她卻不管不顧,強行把帽子搶過去,戴在頭上。一頭銀發不見了,只有耳朵旁還有幾縷銀發垂下來。他沒再用力推輪椅,他等著她松開手剎。
“走。”
他推動輪椅,來到海邊的棧道,有些木地板縫隙很大,常會絆住輪椅。每到這時,他就要表現得毫不費力的樣子把輪椅繼續往前推,以免又被她抓到把柄。不過屢次三番的推背感仍讓她罵聲不斷:“瞎啊,這么大縫看不到?”
他以為到了通往燈塔的那條石子路就會好一點,沒想到那條石子路更難走,不要說輪椅,就是穿了鞋都不好走,因為隆起的石子就像踩在門釘上。除了石子,路邊還砌有貝殼,其中有牛角螺和貓眼螺。當然,他對螺類一無所知,得益于眼前這個憤怒的老太婆,他才能知道它們各自叫什么。其實他對這些螺類毫無興趣,他感興趣的是為什么講起這些海螺她興致勃勃,即使兇惡的口氣并沒有改善多少。
“老人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主動開口破冰,畢竟這份陪侍工作不是一天兩天,具體將持續多久,還要取決于房東相親成功需要多久。
“關你屁事。”這個老人最煩別人打斷她的話。此刻,她感覺輪椅猶如行駛在高速路上,需要頻繁過減速帶。在坐慣了的輪椅上,她有些暈。
他沒話找話:“今天天氣真好。”
她沒再反駁,因為問天氣和問糧食是屬于她那個時代慣常的打招呼方式一一天氣好壞往往能決定地上的收成。
輪椅繼續接近那座燈塔。海面上有幾艘開往島嶼的輪渡,上面的游客穿著一次性雨衣,即使游輪的速度不足以破浪濺水。雨衣預防的是島上午后三點零五分的小雨轉雷陣雨。
已經到了燈塔,塔身高九米,三層樓房的高度,背向海的一面有扇門可供進出。“奇怪,為什么這扇門不直接面朝大海?”剛問出口,他就在后悔自己又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門往哪開就跟人用哪只手拿筷子,都是習慣問題,哪有這么多所謂的意味深長。
“因為只有在背后開門,才能在海嘯來臨前爭取一些逃跑時間。”出乎預料,這次她卻很樂意回答他的蠢問題,“燈塔看守人每天都要跟無邊無際的大海作斗爭,以前科技不發達,海上有沒有危險,全靠看守人的眼睛和經驗。”
“也就是說,當看守人面對大海的時候,大海就是安全的。當看守人背對大海的時候,大海就是危險的。”他說完這句話,看到看守人站在燈塔上,用一雙望遠鏡眺望著深藍的海面。
海天交接處,突然劈出一道食指寬的閃電,擊碎了燈塔上引導航向的煤油燈。看守人在海風中擦亮火柴試圖重新點燃煤油燈,可是煤油燈一旦失去玻璃燈罩的庇護,一口輕盈的呼吸都能將其吹滅。
他從后門沖上去,從兜里掏出打火機,幫看守人點亮了那盞燈。迷航的船看到這一豆微光,紛紛找到了失而復得的海岸線,全都爭相靠近海岸。看守人看到天邊烏云如聚,海上波濤如怒,拉起他的手就往下跑,無奈塔門是一扇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門,他讓看守人率先出門。當他也準備出門時,已經來不及了,整座燈塔都被吹跑了,他留在原地,渾身衫褲全被刮跑,但仍不忘用手護住襠部。
“你跑上跑下做什么?”老太太自已把輪椅吃力地推到燈塔門前,“兩條腿笑話我四條腿?”
他回過神來,看到身邊已重建一座新燈塔,以替代那座坍塌的舊燈塔。他跑過去幫她推輪椅,為了防止繼續出現幻覺,他摘下了眼鏡。此刻,世界一角的燈塔與那頂帽子,在他看來都是隔著毛玻璃的一朵曇花。他看不真切燈塔的高度,更看不真切老太太頭上那頂消滅大半白發的黑帽。
“你怎么不戴眼鏡了?”老太太仰頭看他的臉,他沒戴眼鏡看不清她,不過仍能清楚地聽到她在講話,“是不是不愿再看我這張老臉?”
“沒沒沒。”他慌忙戴上眼鏡,看到老太太緊盯自己的那雙眼晴,眼球布滿血絲,長短和粗細儼如剛才海面上的閃電。再看海面,酷似被切成塊的豆腐腦,每一處剖面都不是用刀劈砍出來的,而是用勺子直接挖出來的,自帶半圓弧。
他很想摘下眼鏡,因為他看到豆腐腦一樣的海波又在醞釀一場暴風驟雨。但又不敢在老太太緊盯著他的時候摘下,怕她又懷疑他看不起自己。好在老太太無法長時間昂首,很快就垂下了腦袋,像一顆成熟的果實迫不及待地投向大地的懷抱。他趁機把眼鏡往上一翻,讓它夾在腦門上,往上翻的同時還掀起了一繕劉海,漏出了他五分之一的發際線。
老太太說:“別看你在地上跑得比我快,不過在水里可就難說了。”
他反問道:“你會游泳?”
“看不起我?信不信我現在就游給你看。”老太太說著就要站起來,她用雙手撐著扶手,渾身發抖。
“哎喲。”聽到一聲痛苦的呻吟,他連忙戴上眼鏡,發現這個老太太摔在了地上,而那輛輪椅也側翻著,只有兩個車轱輾還在轉個不停。他忙把輪椅扶正,再把她抱回輪椅上。
“重不重?”老太太第一次關心他。
“很重。”他笑道。
沒想到這話又犯了逆鱗,老太太旋即變色,直接用手推著輪椅后退。他跟上去,將輪椅掉頭往前推。海風很大,老太太把一只手放在毯子下,另一只手則壓著帽頂,以免帽子被海風吹跑。在回去的路上,這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有艘靠近島嶼的游輪正在把游客接上船,船身在海面上搖晃,猶如海底裝了彈簧。每一個上船的游人都不再挑選靠窗的位置,畢竟臺風即將過境,靠窗的人會最先被濺到一臉咸腥的海浪。
老太太的帽子被海風吹走,一頭純粹的白發飄散于潮濕的海風中。他把輪椅推得飛快,到達屋檐下時,他看到她在用手整理那頭凌亂的銀發,除了有幾根不安分的,其他都像剛用篦子梳過的一樣。他翕了翕鼻翼,濃郁的飯香趁機鉆入他鼻中。他把輪椅停在客廳,然后轉身往外走。
“留下來吃飯。”他剛走出門外,便回頭看到房東手里端著一盤菜,此時正把菜放到桌上,也許是盤子太燙,房東放下后忍不住用手指捏了捏耳垂。桌上擺放了四菜一湯,四個菜都是硬菜,有荔枝炒排骨、姜母鴨、佛跳墻和同安封肉。那碗湯看不出原材料,因為湯是紅色的。
他看著那個老太太,她徑直把輪椅推過去,用手把北向座的那個塑料凳拿開,然后用自己的輪椅替代。房東坐在西向座,看到他脖子上還掛著那個布包,起身把它拿下來,用手往里翻了翻,說:“沒用多少東西啊,那頂帽子哪去了?”
“被狗叼走了。”老太太說。
“被海風吹走了。”他說。
房東把布包放下,招呼他坐在東向座,剛拿起筷子準備給老母親和他夾菜,就看到門外風大,又起身去把大門關上,回到座位的時候發現室內暗,再次起身去開燈。
“就你的腿腳好使嗎?吃飯都阻止不了你走來走去。”老太太說。
房東只好坐下來,先給老母親盛菜,再叫他別客氣,想吃什么就夾什么,不夠他再去做幾個菜。
“又不是豬,這些菜還撐不圓肚子?”老太太說。
房東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他則回了房東一個苦笑,接著繼續吃飯。他只吃米飯,始終沒伸出筷子去夾菜。在他埋頭吃飯的過程中,仍能不斷聽到那個老太婆嫌這嫌那的聲音
“我對面怎么那么空?這個位置到底還要空多久?”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南向座,那里沒有放凳子。房東忙給老母親碗里夾了一塊封肉,并用筷子夾走肥肉,只留下瘦肉
“阿媽,我還在努力,盡量爭取早日娶個媳婦填滿這個空位。”
“今天相親相得如何?”老太太問。
“唉,別提了,海角公園里的媒婆都說我有一大優勢和一大劣勢。這一優一劣相互抵消,得出的結論就是我啥也不是,這輩子只能打光棍。”房東說。
“什么優勢和劣勢?”他對此頗為好奇。
“優勢是我有房有車,劣勢是我上了年紀。” 房東說。
“放屁。”老太太氣得在拼命推輪椅,可是始終沒把輪椅推進左側那扇門,只在飯桌前不停地轉圈。
房東幫她把輪椅推進屋,這個時候,他才敢伸出筷子夾一塊肉,見房東出來,忙把肉塞進嘴里,可是鼓起來的腮幫子出賣了他,只好背過去強行咽下去,咽得直犯嘔和翻白眼。
“我媽就那個脾氣,你別見怪。”房東說。
“其實我和老太太剛開始相處得挺好,直到我提到她的體重。”他說。
“唉,你說她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說她重。”房東說。
“原來她也不能免俗。”他說。
“等有時間再給你細說,我聽到我阿媽在喊我了。”房東說。
他失去了胃口,放下筷子,看到有幾只蒼蠅在湯上飛來飛去,便用調羹舀起半勺湯,發現是莧菜豆腐湯,走前拿起掛在墻上的防蠅罩蓋在桌上,然后開門出去,再回頭把門掩上。抬頭一看,臺風并沒有到來,天邊火紅一片,再看樓上,又有人在走廊上晾曬床單,不過不再用重物壓著,而是用上了夾子。他走在五色床單飄揚的屋檐下,向右走到樓梯口,上樓梯時習慣性地往左瞥了一眼,發現房東正把頭探出門外尋他。
他上了樓,在房東開口之前。
回到房間,他躺在床上。翻身時,他從上衣兜里摸到那副眼鏡,鏡腿并攏在兩個鏡面上,猶如一副拐杖安在兩個眼球上。他戴上眼鏡,發現天花板已徹底被修好,白天在他陪侍那個老人時,老人的兒子肩挑一個人字梯,開門進來偷偷又用石灰補了一次他的天花板。
他從床上起來,進廚房用馬克杯接了一杯溫水,回到客廳遞給梯上的房東,說:“喝口水,天太熱了。”
房東擦了擦汗,接過馬克杯,叮咚幾聲,剛冒出來的汗水滴到了杯中,不過他卻不以為意,仍一口飲盡,說:“要是放幾塊冰就好了。”
他拿回馬克杯,說:“給你提一個小小的意見,以后別隨意進出我的房間,哪怕你是房子的主人。”
他說完這句話,心跳得老快,摘下眼鏡,心跳才恢復正常。房東不在天花板上,面前也沒有那個大長腿梯子。他進到廚房,打開冰箱,摳出幾塊冰,投入杯中,喝了一口,先是喉嚨被冰了一下,接著是食道,最后是腸胃。
離睡覺還早,他來到陽臺上,看著天慢慢黑下來。天黑下來后,海面也變成一片漆黑,波浪閃耀著碎鉆的光芒。那座燈塔已不再發光,此時已看不見它在何方。
他躺回床上,想著明天該如何拒絕這份工作,裝病還是進城?他一時沒有主意,他好像聽到船槳劃破海浪的聲音,有點像一個女人戴的珍珠耳環掉到了地上。
第二天是個陰天,他站在陽臺上,看到海邊蒙上了一張灰色塑料袋。身后的躺椅終于能讓他安心躺下去,他躺在上面,手上端著那個馬克杯,每望一眼窗外那片灰海,就低頭啜飲一口杯中的綠茶。反正馬克杯腹部很鼓,足以讓他在飲盡時看到海變藍。他沒有戴眼鏡,此刻完全以一個常人的目光看待海。
又有人在敲門,他不想去開門,等敲門聲自己消失,可是敲門聲卻像心跳一般持續,至死方休。他陰著臉過去開門,是房東。房東把昨天的酬勞拿給他,他當即塞進口袋,不管多么想檢查和清點,都要等房東離開后。
“你不檢查檢查?”房東問“不用。”他回。
“出發吧,我阿媽在樓下等著了。”房東說。
他昨晚想的幾條理由完全沒機會說出口,甚至主動走在房東前面說明他很樂意繼續干這事。老太太果真在樓下等著了,而且還是等在了樓梯口,讓下樓的他第一時間就能看到,好像逃課一馬當先的學生,遇到班主任后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他只好放慢腳步,讓身后的房東走在他前面,充當他和她之間的緩沖帶。可是房東好像也故意放慢腳步似的,始終沒有越過他,走完所剩無幾的樓梯,給她交代今天出游的注意事項。最后一級樓梯變得非常陡峭,他的腿遲遲無法邁下去。
“年輕輕的,腿腳怎么這么慢?”老太太很生氣。
他回頭去求助房東,沒想到房東一步三級樓梯,跑到寶馬面前,打開車門之前,沖他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他想到那張著名的愛因斯坦吐舌照。汽車發動后,他也終于推起了輪椅。
“也不等著讓我們先走,看這塵土大的。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老太太說。
他看到那個布包掛在老太太脖子上,主動幫她拿,并翻出里面的口罩給她戴,可她卻擺擺手說不用,還說這點灰塵用不著戴口罩,她的肺沒有那么嬌氣。
這次她在輪椅上很聽話,即使輪胎在木棧道上顛來顛去,在石子路上晃來晃去,她都沒有開口罵人。唯一讓他感到不解的是,她仍強烈要求去燈塔。這片海灣有綿密的沙灘,有清涼的淺水,還有高大的棕櫚樹,以及兜售棉花糖的搖鈴。即使不像打卡一般遍覽所有,也該有選擇地調劑某處或某幾處換換心情。
他不情愿地把她推到燈塔下,眼神迫不及待地往一旁偏移,可是陰天擦去了海灣所有花哨的顏色,令一切看起來都像一池洗碗水。老太太沒有戴帽子,她的一頭白發暫時彌補了這個單調的海灣。
“我想上去看看,可以嗎?”老太太突然說
他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么,居然讓這個蠻橫的老太太學會了商量的口吻,或許她的蠻橫與一個小孩的無理取鬧有本質區別,后者是尚處于未開化階段,而前者是故意不通人情。他很樂意老太太懂禮貌,這會為他省事不少,哪怕推著她上樓梯并不容易。
“上不去啊,聽話,下回可以嗎?”他用哄小孩的口氣說道。
“下回什么時候?等我的腿能重新走路的時候嗎?”老太太依舊溫和地說道。
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昨天她雖然脾氣不好,但要求也不多,今天她雖然脾氣好,要求卻多。到底哪個她才更好相處,假如他有得選,他寧愿選擇昨天的她。他走近那扇木門,發現門環被海風剝蝕,門上的雕刻漫濾不清,看不清雕的是什么;戶樞也生了綠銹,需要用力才能把門推開;腳下的門檻縫里全是沙子,還有幾只枯死的貝殼,像釘子一樣嵌在里面。
里面有座環形樓梯,像蝸牛背上的左旋花紋。沿著樓梯上去,需要格外當心腳下,因為有的樓梯朽了,踩上去會摔下來。踩到好的樓梯上也會發出破竹聲,要隨時握住扶手才能繼續往上爬。
九米高的燈塔有三十九級樓梯,假如是一座民宅,那么這些樓梯就會呈一個“鄉”字型排列,現在是在一座燈塔里,這些樓梯排列的方式就像“回”字型,從塔頂往下俯瞰,會看到樓梯的中間部位就像一口深邃的方井。
燈塔頂端有個巨大的燈罩,里面還有燒盡的燭淚。燈罩上有個小窗,供燈塔看守人替換蠟燭之用。塔頂面積跟一間閣樓的大小差不多。中間用紅磚隔出了兩片房,一片供燈罩里的燭火照明使用,另一片則安了一張床板,估計是給看守人留宿用。
他發現床板凹陷了一塊,他看到流沙迅速流向一個漩渦,那是看守人在燈塔上耗費的光陰。他摘下眼鏡,發現床板并未坍塌,只有那床發霉的軍綠色被子,仍被疊得整整齊齊。他把被子鋪開,里面包了幾本書,每一頁幾乎都有折痕。他躺在床上看書,還沒看幾頁,就聽到海風呼嘯,忙把頁碼折起,出去查看到底怎么回事,外面風平浪靜,又跑回來繼續看書,聽到風聲作祟,再次折頁跑出去。別人看書都是四五十頁折一次,他是從第一頁到最后一頁都折了一遍,別人看一本三百多頁的書只要一兩天,他卻要花上三百六十五天。
他在腦海如此還原看守人每天的生活,以為現實中也在上演一場山呼海嘯。他連忙走出去,面對著一望無垠的海面,可是海卻沒有暴怒,仍像一只溫順的貓咪被海浪輕撫。這時,他才明白,生活在海邊,的確會誤解大海的脾氣,總以為它會像床被子一樣隨時被掀起來,就像生活在山里,常會懷疑一座山的堅固,總疑心它隨時會倒塌下來。
不過這一回,他確定自己沒再出現幻覺,燈塔下的確有人在呼救。他想起那個被留在原地的老太太,連忙跑下回旋樓梯,絲毫顧不得哪級樓梯會踩壞。跑到窄門處,發現老太太被那道門檻攔住了去路,那兩個輪子死活過不去。
他過去把她攔腰抱進去,將其放在第一級樓梯上。
“我現在就要上去。”老太太說。
“要上去也可以,不過是你先上還是輪椅先上?”他說。
“什么意思?”她問。
“就是我無法讓你們同時上,你們必須要有先后。”他說。
“你怎么能把我和一個沒有生命的死物并列?”她問。
“誰先上?”他問。
“我。”她說。
“在我背你上去的過程中,你不能說話,一句話也不行。”他說。
“半句呢?”她說。
他聽完轉身就走。
“好,我答應你。”她說。
他回去把她背起來,她把毯子系腰間,雙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讓她環住他的脖子,她雙手交叉箍住他的脖子,他透不過氣來,讓她稍微松松手。他扶著扶手爬樓梯,每爬一層,都要把她放下來休息。
爬第二層的時候,他聽到她在自己耳邊說話,他沒有阻止她,她已經聽話了十三級樓梯,理應讓她在接下來的二十六級樓梯上盡情說話。她見自己的第一句話沒有被他打斷,鼓起勇氣繼續說。
“你知道海女的故事嗎?”
“不知道。”
“所謂海女就是可以不戴呼吸器和氧氣罐就能潛入三十米海里采摘鮑魚和珍珠的女人。海女為了盡可能地潛進海底,只需在腰上纏一條腰帶即可,不穿衣服和褲子,有的海女發育前是捕鮑魚和采珍珠的一把好手,但一旦等到乳房發育,就會影響其下潛,很多都只能另謀出路。”
“所以你不樂意我說你重,因為這樣就不是一個好海女。”
“嗯。 ”
“我記住了。”
“海女入海前,會在海面上浮一個磯桶,另一頭用繩子綁在礁石上。每當捕捉到一個鮑魚或珍珠就露頭把它們放進磯桶,接著再下潛。有的海女憋氣時間長達兩分鐘,這并不容易,首先需要克服對深海的恐懼,其次需要訓練肺活量,最后還要學會避免海水進入泳鏡模糊視線。”
“贊!”
“海女即使生了孩子也不能停止入海,必須在下海前先把孩子喂飽。有的小孩剛斷奶,仍然依賴著母親的乳汁,這時就會追隨母親的足跡來到海邊,看到母親戴著一副跟蛙眼一樣鼓的泳鏡,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就把身子深深地扎入海里。只留下這個小孩對著朝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唉!”
“海底除了有鮑魚和珍珠,還有許多沉船。里面有許多瓷器,每件都有幾百歲,大都完好,無裂,無缺,打撈起來后,可以清楚地看見寶光和火石紅,底款寫著四字青花款,以永宣居多。不過海女不靠沉船發橫財,她們靠大海的饋贈生存。這些沉船里的文物被打撈起來后,幾乎沒有一個海女會感到可惜。”
“好!”
他終于把老太太背上了塔頂,把她放到那張床上,她撫摸著床上那張軍綠色的被子,突然間情緒激動。
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知道這里以前住過誰嗎?”
“住過你嗎?”他問。
“不是,住過財仔的阿爸。”她說。
“你先別講,等我把你的輪椅搬上來再講。”他說。
“不用了,我要下去。”她說
他確保她沒有開玩笑,過去再次把她背起來。下樓的時候,他以為她還會補充海女的故事或者講講那個燈塔看守人的故事,可是她卻一言不發,哪怕他把速度盡可能放慢,她也沒有再次開口。
“你的身世居然這么神奇。”吃晚飯時他主動跟房東說話。
“怎么說?”房東問。
“海女跟燈塔看守人的愛情結晶還不奇妙嗎?”他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房東問。
“意味著你的生命很有意思。”他說。
“意味著永遠居無定所,永世漂泊。”房東說。
“胡說,你有這么多房子,怎么會沒地方住?”他說。
“老太太看來真把你當成了朋友,海女的故事她很少跟人說的。”房東轉移話題道。
“后來怎么樣了?”他問。
房東把飯桌搬出客廳,放到屋檐下,抬頭看了看頭頂,天上的星辰沒有被床單蒙住。他到廚房靠左手指縫拎了三瓶啤酒出來,放到飯桌上。不等他坐好,就用筷子全部啟瓶,并把其中一瓶遞到他手里。他不得不喝,因為房東握起另外一瓶湊過來碰了。他抿了一小口,看到房東仰脖咕嚕咕嚕喝下大半瓶。
“自從我阿爸死后,她就不做海女了。”房東說。
“方便問一下嗎?你阿爸為什么會去世?”他問。
房東永遠記得那天,因為那日天氣很好,天上一絲云彩都沒有,海面上也沒有一寸比碎瓷大的浪潮。阿爸在家給他喂完早飯后,就與阿媽并肩走出了房門。他們一個去海里摸珍珠,一個去燈塔上工。他們相約傍晚五點在燈塔上會面,那天是阿爸的生日,阿媽說要在海里摸一個最大的珍珠給他做生日禮物。
黃昏到來后,阿爸一直沒有看到阿媽從海里浮出來,這個時候海上的能見度又變得很低,天空像被烏賊放的屁熏黑了一般。海浪變得像蟹鉗一樣兇猛,阿爸不會游泳,不敢下水。著急間,他聽到大海在痛苦呻吟,海浪退卻的過程中,他看到不遠處那塊礁石上在閃閃發光,就像有人在上面擎了一盞燈。
他忙涉水過去,好在這塊水不深,只到腰間。走進才發現原來是阿媽。她趴在礁石上,海浪沖刷著她的頭發,手里握了顆鴿子蛋一樣大的珍珠。他過去抱起她,發現她的左腿斷了一截,血流不止。
他脫下衣服綁住她的殘肢,然后背著她負重前行。海岸近在眼前,可是對他而言卻比天邊還遠。這時,臺風將遠處的海面層層剝起,像在削砍一塊藍色的西瓜皮。他加快速度,但是海浪卻像鏡銬一樣絆住了他。
他和背上的她同時摔倒下來,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把她推上岸,自己則被海浪卷了出去。只見海天交接處,一陣白光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那是他帶著她給的生日禮物回到了大海。
燈塔上,有個小孩目睹了這一切,他強行克服恐懼,點亮了燈塔上那盞燈。許多人聞光出動,在風浪變大之前,救回了擱淺在岸邊的那個海女一—堪比美人魚的海女。
“曠世絕戀,令人羨慕。”他說。
“我爸媽之前經常吵架,我以為他們并不相愛,但經過這事,我發現他們比珍珠愛蚌殼還愛得深。”房東說。
“吃了這么多苦,老太太也沒有被生活打敗,值得我學習。”他說。
“別叫她老太太,她出事那天比你現在還年輕。她一直活在那天之前,永遠三十二歲。就像那些沉船里的青花瓷,雖然有幾百年的歷史,但嚴格來說,仍只有運上船、遠銷海外之前的那短短的幾天生命。”房東說。
說到這,房東突然話鋒一轉,告訴眼前這個年輕的租客,他之所以到現在還未娶妻生子,并不是因為老太太性情慳吝,不好相處,沒有女子受得了,而是他對愛情很挑,他想我到一份父母愛情的典范。然而這并不容易,幾乎比深入海底摸珍珠更加困難,摸珍珠只要憋氣時間夠長就行,但要找到一份完美的愛情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運氣。
“我向來不是一個走運的人。”房東說。
“說白了,完美的愛情或許壓根不存在因為出現的條件很苛刻。”他說。
“怎么?現在你們年輕人都不相信愛情了嗎?”房東問。
“愛情?自我想象而已。我們對愛情還有另一種稱呼。”他說。
“什么稱呼?”房東問。
‘搭子。飯搭子,床搭子,生育搭子。”他說。
“我沒聽懂。”房東說。
“就是說男女結合無非三種目的,一是吃飯需有人陪;二是需要解決性欲;三是需要有個后代。”他說。
“可笑,這樣跟豬狗有什么兩樣。”房東說。
“不不不,愛情才是豬狗,完全違反人性。”他說。
房東與租客誰也無法說服誰。
兩人不歡而散。
房東拿起對面那瓶酒,發現幾乎沒喝,本想對瓶吹,但想了想還是瓶口朝下,讓地板生出濺射狀的啤酒花。他回到三樓,看到房東在給地板灌酒,地板上的啤酒花轉瞬即逝,很快就變成了一攤水漬。
當晚他躺在床上無眠,他覺得也應該學習房東,總要相信點什么,否則真就跟動物無兩樣。不過這個世上到底還有什么值得他相信呢?親情?父母只會對有出息的兒女好;愛情?愛情的天平上需要碼放房車才能撬動起來;友情?友情恰恰是嫉妒的化身。
一人生幾乎沒有意義可言,人生最大的意義就是孤獨,就是活著本身。
他相信此刻在別的地方,也會有人生出跟他一樣的疑惑。假如他是個名人,人們就會把他的疑惑命名為“燈塔疑惑”,可是他一名不文,因此他的疑惑也不值一提,哪怕這種疑惑絕非孤例。
他聽到右邊的房間里有一對男女在吵架,這是長出了獠牙的愛情在吵架,他們因另一方背叛而吵,因另一方無話可說而吵,因另一方疏于收拾而吵。左邊的房間也有人在吵架,這是兩個男人或者兩個女人在吵架,同性之間的友誼終將會因為另一方多出有零有整的半塊八毛的付出而打破平衡。樓上吵架的則是一個三口之家,小孩的學習成績不好,致使父母恨不得生二胎,多爭取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這個世上只有男女兩種性別(其他無性別,或者跨性別的姑且不算),可是組合方式即關系網卻有千萬種。但世人仍然避免不了孤獨一一除了孤獨如影隨形,他人皆是過客。
在他的人生中,他遇到過無數次的永夜。在這些漫漫長夜里,他有時會想起死亡,有時會想起一夜暴富,有時會想起結婚生子,有時會想起行兇搶劫,不過想的最多的仍然是孤獨。他很想破解孤獨的密碼,孤獨究竟是不是一種心理感受?否則為什么有時置身人群,也會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孤獨感,好像周圍的人群憑空消失了,又或者他的心一時無法感受到周遭的喜怒哀樂。
他上網問AI:什么是孤獨?AI給出了一張國際孤獨等級表。
第一級是一個人去逛超市。
第十級是一個人去做手術。
但他適當修改了這張國際孤獨等級表。
第一級是過年期間南北皆吃餃子。
第十級是世界真正變成了地球村,說著同一種語言。
在他被迫成為一個陪侍前,他對于人生的看法大抵如此,不然他不會年紀輕輕,便隱居在一座海角之城。他知道如今大山無法歸隱,大山都成了網紅標榜自己歸隱的道具;也無法藏身人海,那些人海里會有數不清的問卷調查讓你回答。
當初他在網上一連找了三個月的適隱之地,最后發現,山水不當隱,因為游人如織;村落不堪隱,因為隱私藏不住。適隱的不會出現在網上,出現在網上的一律不適隱。他只好付諸行動,辭職從北到南,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尋找,不好說此地是不是桃花源,只知道當時他已身疲心倦,剛好海上生明月,便打算停止繼續尋找,從此隱在一座城。
那個當過海女的老太太,似乎讓他對自己的想法有些改觀,他覺得人生好像也有值得追求的東西,譬如愛情。不過這又讓他想起愛情的殘酷性,哪怕海女跟燈塔看守人真是因為愛情而走在一起,但最后不也是因為愛情而天人永隔嗎?但在他們的后代即那個房東看來,愛情又不是以永恒而傳世,而恰恰是以須臾一瞬讓人銘記。換句話說,只要是真正的愛情,哪怕只持續了三秒,也比勉強搭伙過一輩子有價值。
或許能打敗孤獨的只有愛情?
這個想法讓他熱血沸騰,他感覺渾身冒汗,躺著的那張竹席也被翻來覆去的汗水弄濕了。他起身去敷水冷靜,在鏡中發現自已的胳膊上有幾片竹篾印,側身看到自己腰上也有竹篾印———就像拔壞的火罐。
夜晚的思索持續良久,直到東方既白,他大腦內部的海馬體仍在加班趕做那張避免遺忘的PPT。他好像看到一個電路板冒煙的場景,為了避免多思造成斑禿,他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他睡到中午才醒來,醒來發現自己頭疼欲裂,用毛巾裹了幾塊冰塊,敷著太陽穴。
有人在敲門,他前去開門。房東見了,驚問道:“你受傷了嗎?怎么還用雞蛋熱敷?快去醫院。”說完看到他滿頭大汗,汗水一直往下滴,而毛巾里的那顆“雞蛋”也越敷越小,正感到納悶,他就用毛巾重新裹了幾塊冰。
房東說:“你沒事吧?‘
他說:“沒事,天熱,我用冰塊消消暑。稍等,我馬上出發。”
房東說:“今天不用陪老太太。”
他說:“怎么?老太太對我不滿意?”
房東說:“不不不,今天有別人陪老太太。”
他說:“誰?”
房東說:“到時你就知道了。‘
房東離開后,他走到陽臺上,眺望著窗外的晴綠色海灣。有許多人在看海,小孩在木棧道上瘋跑,赤腳去踩沙灘,但掉進了其他小孩挖的沙坑里,爬出來后,一臉沙子,幾乎看不見口眼耳鼻,咧嘴哇哇大哭,這才得見那兩顆顫動的門牙,家長跑過去拍掉小孩臉上的沙子,再橫腰把他抱回去,邊走邊打屁股蛋子。還有小孩在搭城堡,海水灌進來,城堡坍塌,原址一片狼藉,只有小孩手上緊握的塑料工具沒被海水沖走。
通向燈塔的那條石子路,人跡罕至,小孩的興趣都在膚淺的海灘,沒有小孩會對一座深刻的燈塔感興趣。燈塔對小孩而言還未生出諸種隱喻。不過那條石子路上仍舊有人,有個身穿白裙子的女人在上面步,跛到燈塔前面又掉頭往回走。這時他才看清她并非一個人在走路,還推著一個輪椅。
輪椅上坐著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一直在抬頭說著什么,但接替他陪侍的這個女人卻置若罔聞,仍舊繼續往回走。
他看到老太太試圖站起來,但被一雙涂了指甲的雙手強行摁回到逼仄的輪椅上。
他忙放下那塊堅冰消融的毛巾,跑到一樓房東的客廳,問正在做午飯的房東:“那個女人是誰?”
房東看到他,臉色有些異樣,因為午飯沒有計劃他的那份。聽到他并非下來蹭飯,長舒一口氣回道:“你昨晚不是不信愛情嗎?現在我就證明給你看,你錯了。”
飯桌上是五菜一湯,比房東第一次招待他時多出一道紅燒甲魚裙邊。他看到房東在用手機打電話,為了在這個租戶面前炫耀他我到了一份情比金堅的愛情,故意開著免提。電話那頭隨即傳來一陣嬌滴滴的聲音,聽到這話,他疑心剛才是不是看錯了,不過還是覺得有必要在掛斷電話后提醒一下房東。
“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他說。
‘別藏著掖著,有啥說啥。”房東說。
“我剛才看到那個女人對待你阿媽很粗暴。”他說。
“瞎說,你是沒親眼看到,她們婆媳頭回見面,就處得比蜜還甜。”房東說。
“真的,我沒騙你。”他說。
“你是不相信這個世上有愛情,所以在真正的愛情面前會看花眼。”房東說。
“我勸你還是先別急著付出真心,要知道這世上有許多事壞就壞在打著愛情的名義。”他說。
“喲,看不出來啊,你年紀輕輕竟懂得這么多。怎么,被愛情傷過?”房東說。
“這你就別管了,反正看在老太太的面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信不信由你。”他說。
“沖你這句話,也不枉我阿媽這幾日都念叨起你。行,你也留下來吃飯,看看小藍是不是你說的那種人。”房東說。
他決定先上樓換一身衣服,換完衣服下樓時,在走廊上看到老太太的一頭銀發,她居然沒有戴帽子。他跑下樓,發現客廳的格局已變了,不再是老太太坐在北向座,而是那個叫小藍的女人坐在北向座。
說是小藍,其實年紀也不小了,眼角有皺紋,脖子上還有老年斑,除了頭發比老太太黑點,看上去跟老太太差不多年紀。坐在北向座時還不停地起身往房東碗里夾菜,卻沒給他和老太太夾。
他只好先給老太太夾,再給自己夾。
看他一直在盯著自己,小藍這才給他夾了一片菜葉,嘴里說道“放心,以后我就是你親媽,我要讓你知道,這個世上有時繼母比親媽還親。”
房東說:“小藍,你搞錯了,這不是我兒子,這是租戶。我沒結過婚。”
聽到他不是財仔的崽,小藍立馬停止給他夾第二筷子,若非他已把那片菜吃完,說不定還要把它夾回去,并隨即拿出女主人的架勢,問道:“現在我們家的房子多少錢一個月出租?”
房東說:“每間房的大小和設施不一樣,價錢也不一樣。”
小藍說:“不管大小設施,每間房都漲個兩百塊。”
老太太擢下筷子,說:“我吃飽了。”
房東過去推她回屋。
他看到小藍白了一眼老太太的背影,嘴里罵了一句“老不死”,見房東出來,又作勢要給老太太盛碗飯端進去。
房東說:“不用管她,餓了她自然會說。”
小藍的屁股本來就沒抬升多少,此時更是干脆像退潮的海水回到了凳子上。飯還沒吃完,還得繼續吃,哪怕他食欲全無。房東為了證明他找到了真愛,一直幫這個叫小藍的夾菜,而小藍也主動幫他夾菜。
他說:“我飽了。”
房東說:“到底是吃飽了,還是看膩了?”
他說:“你們慢慢吃。”
沒有人挽留他。他走到門邊,聽到小藍在跟房東耳語道:“以后別把什么阿貓阿狗都帶回來蹭飯,都看你好欺負占你便宜呢。”他轉身后顧,發現她尚且知羞恥,馬上就嘬筷子頭掩飾自己的心虛。
房東追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別放在心上,小藍也是在乎他,才會惡語傷人。他笑笑沒說話,被房東攬著胳膊來到海邊,他以為房東在飯桌上秀恩愛尤嫌不夠,還要對著大海再秀幾遍。
他說:“不管你說什么,我仍然保留我的意見。”
房東說:“愛情當然有排他性,有時這種排他性恰恰能證明愛情的純度。”
他說:“什么意思?”
房東說:“就是說,真正的愛情肯定讓男女雙方舒服,而讓旁人不舒服。當年我父母的愛情就被其他人私下里嚼過舌根,有的說他們只是表面恩愛,床上誰也不理誰。有的還說我不是他們的兒子,而是我阿媽懷的野種。這么多年過去,你猜怎么著,我父母的愛情非議愈多,愈證明他們的純粹。”
他說:“這不一樣,不能混為一談。”
房東問:“有啥不一樣?我知道你想說,小藍跟我在一起是圖我的房子和錢。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哪怕我婚前把這些房和車捐出去。
小藍仍然會義無反顧跟我領證?
“還是算了吧,人性經不起考驗,別到時出了問題怪在我這個租戶頭上。”他把租戶兩字咬得很重,“我可不想這么快就破隱,去另租房子。”
“你不是不信我能遇見愛情嗎?”房東一再糾結這個問題,略顯心虛,因為真正坦然的人不屑去證明,“沒事,不管到時出現哪種情況,你都可以繼續租下去,哪怕我給你出房租都行。就怕到時證實你錯了,沒臉再待下去。”
“那就走著瞧吧。”
“對了,晚上下來看戲。”
“什么戲?”
“根據我父母原型改編的歌仔戲《珍心比 海深》。”
歌仔戲在這片海灣很盛行,觀眾大都以老年人居多,舞臺雖然簡陋,也會掛一張幕布。這出戲上演前,房東給每個租戶都發了一份劇本。內容跟房東講述的差不多,無非是歌頌他父母愛情的偉大,并著重強化了那個斷腿和那顆比鴿子蛋大的珍珠。這兩樣東西是這出戲的戲眼,不過處理得并不好,有失真實,且流于俗套。房東告訴他,劇本找了很多人寫,目前這種成色代表了國內編劇的最高水平,不過好在歌仔戲文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唱腔、身段和配樂。
晚上八點,《珍心比海深》準時上演。演出場地就在樓下的院子里,住在樓里的租戶甚至不用下去,在走廊上就能直接觀看這出戲。他也站在三樓的走廊上觀看了一會兒,開始沒戴眼鏡,什么都沒看清,只能聽見拖長的唱腔,以及各種樂器雜亂的伴奏。他覺得無趣,便想轉身回房,聽到樓下有人在喊他,戴上眼鏡,看到房東在樓下朝他招手。
房東在身邊給他留了一個位置,在他坐下后一直跟他劇透:“剛才不是正式開演,是在彩排。現在才是正式開演,別的歌仔戲都把高潮放在最后,我偏要放在最前面,你就瞧好,等著大跌眼鏡吧。”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么嗎?”他扭頭看了一眼房東,發現小藍和老太太不在他的另一側,“就是看戲的時候耳邊老有蒼蠅在叫。”
“行行行,我閉嘴。”
“她們呢?”
“回屋切西瓜去了。”
他扶了扶眼鏡腿,打算認真觀看這出戲的高潮部分。由于戴了眼鏡,他這才看清此刻舞臺上的場景是在一個小診所,時間是在海女受傷三個月后的黃昏。人物有出院在即的海女、交代醫囑的醫生及小財仔即海女的兒子等。伴奏樂器分別有嗩吶、單皮鼓、鑼和饒鈑等。
醫生: (唱)
要說世上哪個最真,莫過肚皮隔紅心。
要說世上哪個最黑,莫如人心隔肚皮。
(小財仔接唱)
不羨他人別墅寬,也不羨他人豪車快。
只羨父母鴛鴦情,兩顆真心比海深、比天高。
海女:(白)醫生,我還能當海女嗎?想我女中浪里白條,如今斷了一腿,好比海水枯、大石爛。
(唱):人人都羨我有個好夫君,我也以為陳世美已滅絕,興匆匆入海尋珍珠,不管海多深,浪多急,誓要找到那顆世界上最大的珍珠,不承想代價卻是一條腿。
醫生:(白)你的丈夫付出的代價則是一條命。不過俗話說,有情飲水飽,減壽、殘疾與犧牲又有何妨?
(小財仔接唱)我有好父母,勝過腰纏十萬貫。晨起入學堂,先生先把我來夸。海女:(白)把那顆珍珠拿上來。(有人把一顆鴿子蛋遞到她手里)(白)把我的腿拿上來。(有人把一副拐杖遞給她)(白)我不要這顆蛋。(把它丟到地上,蛋殼裂,蛋液散)(白)我不要這副拐。(把它擲到地上,像一個再也畫不了圓的圓規)(有人把一輛輪椅推上來,海女坐下來,并把蓋腿的那張毯子掀開)(白)你們知道我這條腿是怎么斷的嗎?醫生、小財仔:(白)知道,被愛情咬斷的。海女:(白)不,是被一條鯊魚咬斷的。醫生、小財仔:(白)那也是被愛情的鯊魚咬了一口,疼在腿上,甜在心里。海女:(白)放屁,若非那個負心漢,我豈會斷一條腿。你們敢不敢讓那個負心漢從地府上來對質?(燈塔看守人上)
燈塔看守人:(白)我以為謊話可以瞞過世人,也能瞞過閻王,沒想到下了一趟油鍋,進了一次拔舌地獄,我就變得比獬豸還實誠。
海女:(白)老實交代,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燈塔看守人:(白)那天是我生日,我在燈塔上私會情人慶祝生日,而我愛妻此時卻在深不見底的海底為我尋珍珠。傍晚時分,愛妻浮出了海面,卻沒看到燈塔上的明燈,只看到燈塔上有一對親嘴的男女。夕陽還畫出了我們的剪影,真是太romantic了!
小財仔:(白)阿爸,你怎么從地府回來學會講英文了?閻王也開培訓班嗎?
燈塔看守人:(白)我是實話實說,那一幕的確讓我永世難忘。
海女:(白)不要臉,我呸!我在海里哪怕憋120秒的氣也不覺得堵,但上了岸不到一秒鐘就呼吸不暢。若是從前的我,說什么都不會被鯊魚咬,但那天我的絕望像血腥味引來了鯊魚。鯊魚咬著我的腿,把我拖進深海。我本決意赴死,但想起這個負心漢,便心有不甘,便強行斷腿求生,你們知道骨裂的感覺嗎?跟心碎的聲音一模一樣。我一邊游向岸邊,一邊抬起那顆珍珠,就像揮舞一個發光的手電筒。真是造化弄人,本來燈塔才會用光標記方位,那天卻是我這只迷途的羔羊在用光標記自己的位置。幸好這個負心漢沒有完全烏心肝,看到這陣光,提起褲腰帶就過來救我…
“打住,打住,誰他媽改了老子的劇本?”戲演到這,房東嘈地起身,強行打斷了這出戲。
“是我。”身后有人在說話。他回過頭去,發現是老太太。她坐在輪椅上,掀掉了那張毛毯。他扶好眼鏡,第一次看到她的斷肢,像個憤怒的拳頭。
西瓜掉了一地,被觀眾踩來踩去,儼然那條腿剛被鯊魚咬斷時,染紅一片無垠海的血跡。
【作者簡介】林為攀,1990年生,福建上杭人,中國作協會員,北京老舍文學院合同制作家。出版有長篇小說《追隨他的記憶》《萬物春生》《梧桐棲龍》和小說集《當一朵云撞見一張紙》《馴小說的人》《偶合家庭》等。小說散見于《人民文學》《十月》《青年文學》等刊物。作品入選全國中小學生圖書館(室)推薦書目、福建文學好書榜。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