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會展中心的穹頂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宮,懸浮在四月的春風里。張晚溪坐在觀眾席里,看起來神情自若,內心卻波濤洶涌,食指煩躁地敲打著平板電腦邊緣。臺上,Mark正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團隊研發的M號智能風控模型一那個由她帶領團隊熬了6個月、修改了17個版本的金融項目。
“這個算法的創新之處在于—\"Mark的聲音通過聲控系統在會場回蕩,他特意停頓,制造懸念,“動態風險評估矩陣與實時數據流的耦合。”
張晚溪的指甲陷進掌心。那是她的創意,她記得很清楚,是去年某個凌晨三點吧,她為了這個項目彈精竭慮,夜不能寐,偶然看到《縱觀環球》雜志上的一篇文章,由此靈感進發,立即給團隊發了郵件,連睡衣都沒換就沖進書房編寫代碼原型。而現在,Mark西裝革履地站在聚光燈下,將她的心血當作自己的戰利品向世人展示。
會場冷氣開得太足。她裹緊粉色西裝外套,低頭查看手機。房東的短信恰在此時闖入屏幕,像一道閃電劈下來:“房子已售,請月底前搬離。\"文字簡潔得像一份解雇通知。那間福田區的小公寓是她三年前用ExceI表格對比了27個選項后的最優解——步行15分鐘到銀行,樓下便利店24小時營業,方圓十公里有3家符合她飲食標準的餐廳。她在這里完成無數個加班到凌晨的報表,拒絕過3個求婚者,養死了7盆綠植—它們總是死于過度或不足的照料,就像她無法平衡的工作與生活。
張晚溪挑了挑眉,習慣性地打開手機備忘錄,在“緊急事項”一欄添加“找房”,標紅,置頂。十幾年來,她的生活就像她管理的信貸檔案一樣井井有條一一每件事都有對應的文件夾,每個計劃都有備選方案。三十五歲的她已經是外資銀行信貸部副總監,用電子秤稱量每日攝入的食物,用APP記錄每分鐘的行程,堅信“人生是道算術題”,只要變量可控,結果必然如意。
掌聲突然響起,Mark的演講結束了。張晚溪機械地跟著鼓掌,目光掃過會場。前排就座的總部高管們頻頻點頭,亞太區總裁甚至拍了拍Mark的肩膀。這種場面就像看了很多遍的舊電影,情節早已爛熟于心一男人們互為陣營,形成一道隱形的高墻,而她永遠站在玻璃門外,手里拿著最高分的成績單,卻得不到入場券。
“晚溪,你覺得怎么樣?\"Mark端著咖啡走過來,領帶上的溫莎結完美得刺眼,“我稍微調整了你那部分演示邏輯。
“很精彩的演講。\"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像酒杯里的紅酒,“特別是創新點那部分,闡述得很清晰。”
Mark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團隊合作嘛。對了,總部想讓我們下周去新加坡匯報,你能準備一下市場數據嗎?”
“當然。\"張晚溪微笑,同時在心中記下這是本月第三次被要求做后勤支持。她的五年規劃表上,今年本該標注\"升任總監”,現在卻可能要改成\"尋找新機會”。
走出會場時,深圳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通道兩側的廣告牌亮起刺眼的光,金融科技、區塊鏈、人工智能…這些詞匯像一串來自外星球的神秘咒語,誘惑著千千萬萬來深圳淘金的野心家。張晚溪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腳步聲在漫長的地下通道里回蕩。轉角處,幾個穿著卡通人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派發傳單,擋住了她的去路。
“女士,想了解‘一夜暴富'金融理財產品嗎?”一只兔子人偶攔在她面前,頭套下的聲音悶悶的。
“不用,謝謝。\"她側身避開,手提包卻不慎撞到自動售票機。文件夾散落一地,隨身攜帶的“五年規劃\"記事本滑出老遠,被匆忙的行人踩上腳印。她蹲下身收拾,突然覺得這一幕很可笑一她的人生計劃,就這么輕易地被陌生人的鞋底玷污。
許是老天感應到張晚溪的崩潰,在她沖出地鐵站時,大雨傾盆而下。她無奈站在屋檐下,看著雨水在玻璃幕墻上淚流成河。此時,手機顯示18:27,距離她計劃的瑜伽時間還有3分鐘。她咬咬牙,撐開傘沖進雨幕。冰涼的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褲腳,昂貴的羊皮高跟鞋浸泡在水洼里。這雙鞋是她升任副總監時買的,象征著對未來的期許。張晚溪很喜歡電視劇《流星花園》中的藤堂靜,記得藤堂靜說過這樣一句話,每個女孩子都要有一雙好鞋,這雙鞋會帶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現在這雙鞋吸飽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在嘲笑她的狼狐。
回到公寓,她脫下濕衣服,泡了杯薰衣草茶。茶包標簽上寫著“舒緩壓力”,但她清楚真正能舒緩壓力的不是花草茶,而是可控的人生變量。但今天,先是論壇上被別人搶了功勞,然后是這場打亂行程的暴雨,現在又多了個找房危機。變量正在失控。雨幕中,會展中心巨大的LED屏仍在循環播放金融論壇的宣傳片,她的鏡頭一閃而過,像一尾誤入深海的淡水魚。
張晚溪用毛巾擦干頭發,把自己“扔進”沙發,茶幾上的平板電腦亮著,顯示著未完成的季度報告,下一秒,屏幕右下角便彈出日歷提醒:林小滿婚禮,周六15:00。林小滿,高中班上最不起眼的女生,現在要嫁給某科技公司CTO。張晚溪本想婉拒,但請柬上那句“十年不見\"觸動了她。畢業十幾年,大多數同學早已淡出她的生活。她的社交圈精簡得像她的衣柜一一只有必要的、高品質的、符合職業形象的存在。
薰衣草的香氣在房間里彌漫。她望向窗外,雨中的深圳像一幅被水汽暈染的油彩畫,變得氤氳而溫柔。這個瞬間,她突然渴望有人能分享這杯花茶,分享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她的前男友三個月前搬走了,因為他想要結婚生孩子,而她的生育計劃表上寫著“暫緩,至少五年”。現在,所有計劃都被打亂。
婚禮在華僑城一家花園餐廳舉行。張晚溪提前半小時到達,與新娘簡單寒暄幾句,選了角落的位置。她穿著藏青色連衣裙,珍珠耳釘,三厘米高跟鞋一足夠得體,又不會搶新娘風頭。處理完工作郵件,張晚溪漫不經心地觀察陸續到場的同學。他們大多已發福或禿頂,帶著配偶和孩子,談論著學區房和補習班價格。張晚溪抿著檸檬水,慶幸自己選擇了不婚不育。
“張晚溪?真的是你!”
這個聲音像一把鑰匙,咔嗒一聲打開了她記憶深處塵封的往事。站在面前的女人梳著兩根臟辮,亞麻襯衫配破洞牛仔褲,脖子上掛著臺老式徠卡相機。眼角有了細紋,但笑起來依然和十七歲一樣一一毫無保留,讓人忍不住和她一起分享快樂。
“黛黛?\"張晚溪站起來,職業本能讓她掛 上完美微笑,“好久不見。”
“十年零四個月。\"黛黛舉起相機按下快門,“你還是這么一絲不茍。”
閃光燈讓張晚溪瞇起眼。黛黛,張晚溪高中三年的下鋪,聞名全校的叛逆少女,曾半夜拉她翻墻去看流星雨,在數學課本上偷偷給她畫肖像,聽說大學畢業后放棄北京體制工作跑去云南追逐“閑云野鶴”。她們曾約定要做一輩子朋友,卻在工作后漸行漸遠。
“現在忙什么呢?\"張晚溪問,目光掃過黛黛磨損的帆布鞋和染著顏料的手指,
“自由攝影師,給《國家地理》供稿,偶爾接點商單,混口飯吃。\"黛黛晃了晃相機,“你呢?肯定是在什么摩天大樓里當女王吧?”
“星展銀行,信貸部副總監。\"她簡短回答,留意黛黛聽到頭銜時微微瞇起的眼睛,像貓咪發現了有趣的玩具。
婚禮儀式前,她們交換了微信。張晚溪得知黛黛半年前從麗江搬來深圳,住在蓮塘一間由服裝廠改造的LOFT里;黛黛則了解到張晚溪剛結束一段三年戀情,因為對方想要孩子而她不打算\"為生育放棄職業黃金期”。
兩人敘完舊,張晚溪默默坐在酒桌前,開始低頭刷租房APP,黛黛在宴會廳各個角落游走,時而蹲下時而攀高,尋找最刁鉆的拍攝角度。她完全沒看婚慶公司提供的拍攝腳本,這讓張晚溪忍不住皺眉。當黛黛第三次從她面前經過時,張晚溪終于開口:“你應該先確定機位圖,這樣效率更高。”
黛黛停下腳步,歪頭看她:“但最好的畫面往往不在計劃內啊。\"她舉起相機,突然對準張晚溪按下快門,“比如剛才你皺眉的樣子,就很有故事感。”
張晚溪條件反射地繃直后背:“請刪除那張照片。”
“放心啦,我不會用它勒索你的。”黛黛笑著走開,留下張晚溪一個人坐在原地,繼續對著中介發來的房源愁眉不展,哎,從不氣餒的張晚溪也忍不住望洋興嘆,深圳的租房市場像是坐了火箭一般,價格一路飆漲,能符合張晚溪訴求的,那租金離譜得讓人咋舌。
煎熬中,終于等到婚禮圓滿結束,張晚溪查看手機:22:07,比她計劃的離場時間晚了七分鐘。她快步走向電梯,盤算著能否趕上22:30那班地鐵。
巧的是,黛黛也坐8號線,兩人在同一車廂再次相遇。晚間的空調吹得有些冷,張晚溪拿出圍巾披在肩上,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房源信息一籌莫展一福田區的房租又漲了,合適的單間幾乎不存在。余光里,她注意到黛黛正翻看著相機里的照片,那是今天婚禮上拍攝的樣片。
“這張構圖不錯。\"張晚溪湊過去,指著其中一張新娘側臉的特寫。燈光透過紗簾在新娘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種朦朧的詩意。
黛黛眼睛一亮:“你也懂構圖?\"她滑動屏幕,這張我用了f/1.8的大光圈,故意讓背景….”
列車突然減速,外面燈光暗了下來。張晚溪扶住扶手,兩人的肩膀輕輕相撞。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從黛黛發間傳來,還是高中時期兩人都喜歡的那款洗發水。
“你住哪個區?”黛黛突然問。
“福田,不過房東突然決定賣房…\"張晚溪苦笑,“現在看的房子,都貴得離譜。”
“巧了,我的房東要把老廠房收回來給兒子創業。\"黛黛撇撇嘴,“蓮塘那破房子,下雨天還會漏水。”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意識到這奇妙的緣分。列車駛過香蜜站時,窗外閃過一片流光溢彩的住宅區,玻璃幕墻在漸濃的夜色下呈現金屬般質感。
“其實…\"張晚溪猶豫了一下,“我看過香蜜湖一套兩居室,環境不錯,就是一個人租有點”
“貴?\"黛黛接上她的話,眼睛亮了起來,“要不要考慮合租?”
張晚溪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這個提議來得太突然,卻又莫名熟悉。她想起高三那年,她們確實許愿要一起租房子—那時黛黛說要畫滿墻的涂鴉,而她則計劃在陽臺種滿多肉植物。
“你知道我有潔癖,作息規律,還會把冰箱里的食物分門別類”張晚溪半開玩笑地說。
“而我會把相機設備堆得到處都是,經常半夜修圖,還養了只貓。\"黛黛眨眨眼,“聽起來是不是很可怕?”
列車到站的提示音響起,兩人卻誰都沒有起身。張晚溪看著黛黛一她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笑起來依然和十七歲那年一樣,帶著不顧一切的燦爛。
“要不……去看看那套房?\"張晚溪聽見自己說,“就當是完成當年的約定。”
黛黛的笑容擴大了,她舉起相機,在列車門關閉的瞬間按下快門:“說定了,我的數據女王。\"照片里,張晚溪微微驚訝的表情被車窗外的霓虹燈牌鍍上了一層五彩的金邊。人與人的相遇、相處,可能是萍水相逢的偶然,也可能是非此不可的宿命與必然。
就這樣,兩個世界觀截然不同的女人搬進了香蜜湖那套陽光充沛的公寓。搬家那天,張晚溪的二十個紙箱像接受檢閱的士兵般整齊排列,每個側面都貼有編號和物品清單;黛黛則拖來三個掉皮的行李箱和七個塞滿雜物的帆布袋,最后從出租車里抱出一只虎斑貓。
“它叫‘卡門’。\"黛黛把虎斑貓往張晚溪面前一舉,“像不像你高中課本上畫的那只?”
記憶突然閃回一高三某個失眠的夜晚,黛黛曾在她數學課本扉頁畫了只戴眼鏡的小貓,萌萌的,脖子上系著絲巾,爪子里抓著量角器。張晚溪感到一陣久違的柔軟,妥協道:“卡門只能在你房間活動。”
那天晚上,張晚溪在記賬本上新增了一頁\"合住開支”。她仔細記錄了黛黛預付的押金和首月房租,計算好水電費分攤比例,甚至預估了因一只貓可能導致的日用品消耗增量。一直以來,數字讓她感到安心,就像一道有明確解法的數學題。
半夜,隔壁房間傳來留聲機的吱呀聲,低低地放著小野麗莎的《何日君再來》。張晚溪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從書桌抽屜里,她翻出一張高中畢業合影。十七歲的她和黛黛站在最后一排,她穿著熨燙平整的校服,黛黛的衣領卻倔強地翹起一角。照片背面用褪色的筆跡寫著:“永遠的好朋友—2008.6”。
張晚溪把照片放回抽屜,關上臺燈。黑暗中,她聽見黛黛在隔壁哼著跑調的歌,還有鉛筆在紙上沙沙劃過的聲音。這些陌生的聲響像雨水滲入干旱的土地,讓她精心規劃的孤獨生活出現了一道幾不可見的裂縫。
最初的沖突發生在入住第三天。張晚溪加班到凌晨回來,發現冰箱里她標注“周三午餐\"的有機沙拉被吃掉一半,還被胡亂塞在保鮮層,旁邊是一盒散發著洋蔥味的麻辣燙。
“我餓了嘛。\"黛黛從房間探出頭,嘴角還 沾著辣椒籽,“你那盒菜放兩天了”
“那是用農場直送的羅馬生菜做的,保質期72小時。\"張晚溪聲音繃緊,“而且麻辣燙會污染其他食物。”
“食物不就是用來吃的嗎?”黛黛滿不在乎地聳肩,“對了,貓咪飲水機壞了,借你洗臉盆應急?”
“絕對不行!”張晚溪的尖叫聲嚇醒了睡在鞋柜上的卡門。
當晚,張晚溪就修改了合租協議,新增十四條細則。黛黛看都沒看就簽了字,第二天,黛黛把協議畫成漫畫貼在她門上一一張晚溪被描繪成戴眼鏡的霸王龍,舉著寫有“條款”的牌子追捕一只小貓咪,她本想生氣,卻在看到右下角熟悉的簽名時忙住一一那是黛黛高中時每幅畫的落款方式。她默默把漫畫揭下,夾進工作筆記本。
沖突在第二周升級。張晚溪精心安排的 周末大掃除被黛黛的臨時出行打亂一早上 八點,這個瘋女人接到漁民電話,說大鵬灣會 出現熒光海藻,她臉都顧不上洗,抓起相機就沖出了門。
“計劃就是用來打破的!”黛黛的喊聲回蕩在樓道里,留下有污漬的咖啡杯和滿茶幾的攝影雜志。張晚溪站在客廳中央,深呼吸三次才忍住沒把那些雜志扔進垃圾桶。她獨自完成所有清潔工作,把黛黛欠下的家務詳細記錄在共享日歷上,用紅色標注。
沒過多久,“熒光海”的照片被《華夏地理》雜志高價收購,黛黛得意地把封面、內頁和稿酬發在朋友圈。張晚溪默默點了個贊,同時把截圖保存到\"合租生活\"文件夾。那天晚上她例行加班到十一點,回家發現餐桌上放著外賣一潮汕牛肉面,便利貼上畫著個笑臉:“給數據女王補補CPU,from混沌使者。”
面還是溫的。張晚溪小口吸溜著,突然意識到這是合租以來,第一次在午夜前吃晚餐。窗外深圳的夜景像海市蜃樓,縹緲迷人,她想起大學時讀過的詩句:“所有精確的都是僵死的,所有活著的都是含混的。”
兩人關系和解、升溫發生在月末。張晚溪通宵完成季度報告,第二天高燒39度。她強撐著給上司發郵件請假,然后陷入昏沉的睡眠。恍惚中感覺有人給她額頭上敷熱毛巾,喂她吃藥,每隔一小時測一次體溫。
她醒來時已是傍晚,床頭放著保溫杯和分裝好的藥片,還有張手繪服藥時間表。廚房飄來粥香,黛黛正笨拙地按照手機菜譜操作,卡門在她腳邊打轉。
“你..”
“別感動,我是怕被傳染。”黛黛頭也不回,“對了,你電腦密碼多少?我等會兒幫你把季度報告發過去,你老板打了三個電話,我說你身體不適。”
張晚溪告訴了她密碼,然后問:“為什么幫我?”
黛黛關小火,轉身靠在櫥柜上:“記得高三我闌尾炎那次嗎?你翹了月考陪我去醫院,還幫我抄了一周筆記。\"她笑了笑,“雖然你現在是個控制狂,但骨子里還是那個會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傻姑娘。”
那天晚上,張晚溪破例允許卡門在她床邊趴了一會兒。她發現黛黛的粥里放了太多姜,卻意外地暖胃。
難得的假期過完,張晚溪剛走進辦公室,心情卻一下子跌落到谷底。張晚溪的絲襪勾破了。這簡直像某種預兆一她衣柜里的每一雙絲襪都按照品牌、厚度、顏色分類,每周輪換,確保不會突然出現紕漏。但今天,就在她踏出電梯的瞬間,右腿后側傳來細微的撕裂聲。她僵在原地,指尖輕輕觸碰那道裂縫,仿佛那是她完美生活的一道傷口。
信貸部的晨會上,總經理宣布了新的人事調整。張晚溪的直屬上司一陳總監被調往香港分部,而接替他的人,不是她,是比她資歷更低的男同事Mark。
“考慮到國際業務拓展需要更‘穩定’的領導力,”總經理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張晚溪身上,“當然,晚溪仍然是團隊的核心骨干。”
她微笑,點頭,努力控制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會議結束后,她躲進洗手間,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妝容 一一絲不茍的眉毛,恰到好處的唇色,連睫毛膏都沒有暈染。她哪里不夠“穩定'?這些年,工作幾乎吞噬了她所有的周末,甚至讓本就岌岌可危的身體發出警報。而現在,她努力的成果卻成為別人晉升的階梯。
張晚溪呆呆地坐在工位上,眼神飄向窗外,深南大道上的車流像一條閃爍的銀河。張晚溪注視著其中某輛紅色跑車倏忽而過,突然很想知道開車的人是否也像她一樣,把人生導航設定在某個遙不可及的終點。
回到家時已近午夜,客廳亮著一盞暖黃的燈。黛黛盤腿坐在地毯上整理照片,周圍散落著幾十張樣片。卡門趴在她膝上,聽到開門聲警覺地豎起耳朵。
“還沒睡?\"張晚溪脫下高跟鞋,發現玄關處她的拖鞋被整齊擺好,桌上還放了杯溫水。
黛黛拾頭,目光像她的鏡頭般銳利:“你看起來像被生活揍了一拳。”
張晚溪扯下發髻,突然疲憊得站不住:
“我晉升失敗了。”
“什么?”
“一個比我晚進公司兩年的男人,因為‘團隊需要穩定因素’。”她冷笑,“而我還幫他改過金融方案。”
黛黛放下照片,輕輕吹了聲口哨:“所以這就是精英世界的規則?”
“我規劃了五年\"張晚溪聲音哽住,驚訝于自己的失控。她從不展示脆弱,尤其是在這個連毛巾都擺不好的室友面前。
黛黛起身打開冰箱,拿出兩瓶精釀啤酒:“規劃就是用來打破的,記得嗎?”她撬開瓶蓋,遞給張晚溪,“敬那些該死的五年計劃。”
酒精沖淡了苦澀。張晚溪開始講述職場中的微妙歧視一客戶更愿意與男同事握手,團建時默認女性負責點菜,同樣的建議從她口中說出則需要更多數據支撐。黛黛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犀利的評論,讓張晚溪忍不住發笑。
“知道我為什么喜歡攝影嗎?\"黛黛突然說,“因為鏡頭只捕捉真實。”她翻出一張照片,“這才是我眼中的你。”
照片上是張晚溪某天清晨在陽臺喝咖啡的背影,晨光透過她手中的白瓷杯,在睡袍上投下跳躍的光斑。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自己一一松弛的,近乎透明的。
“你偷拍我?”
“藝術家的事,能叫偷嗎?”黛黛咧嘴一笑,“你該看看自己計劃外的樣子,比報表里的你生動多了。”
那夜,她們喝光了冰箱里所有啤酒。黛黛講述著她如何從央美畢業,如何在云南差點被拐賣,又如何因為一組摩梭族少女的照片而獲得荷賽獎提名。張晚溪則回憶了她是如何從上海兜兜轉轉來了深圳,如何在銀行從實習生做到副總監,以及那段因為“生育時間表談不攏\"而結束的感情。
“你前男友是個白癡。\"黛黛斷言,“你這樣的女人應該被印在人民幣上。”
張晚溪大笑,驚訝于自己還能這樣笑。凌晨三點,她們癱在沙發上,卡門在兩人之間打著呼嚕。深圳的夜空澄澈,肉眼能看到星星,黛黛指著其中最亮的一顆說:“看,連宇宙都不能按軌道運行一那是顆彗星。何況,小小的我們呢!”
第二天是周六,張晚溪破天荒睡到九點。她穿著睡裙走進客廳,看見黛黛正在拆一封國際郵件,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再到狂喜。
“巴黎攝影雙年展!他們邀請我參展!”黛黛揮舞著信紙,“國際青年攝影師扶持計劃,他們會承擔場地費,但差旅和制作\"她的笑容突然凝固,“需要自費八萬。可我的余額大概只夠買張去巴黎的單程票。”
張晚溪接過邀請函,上面法文和英文并列,蓋著正式的印章。她看著黛黛從狂喜跌入沮喪的全過程,鼻子突然又酸又軟。她的大腦自動開始計算:自己賬戶上的活期余額,三個月前那筆理財的到期收益,甚至信用卡的臨時額度。這些數字在她腦海中像老裁縫的針腳一樣清晰浮現,但某個新生的念頭阻止了她脫口而出的解決方案。
“值得嗎?”張晚溪聽見自己在發問,“這種不穩定的生活。”
黛黛的手緊緊握著拳頭:“那你呢?那些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的生活,值得嗎?”
張晚溪沒有言語,一個人走進房間,默默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忙碌。半小時后,她走出來,遞給黛黛一份表格:“這是籌資方案,包括藝術基金申請、預售作品、眾籌平臺對比”
黛黛瞪大眼睛:“你幫我做計劃?”
“只是數據整理。\"張晚溪推了推眼鏡,“選擇權在你。”
這次換張晚溪驚掉下巴,平日不著調的黛黛竟然認真閱讀了每一頁表格,甚至用紅筆圈了重點。接下來的兩周,張晚溪目睹了這個隨性的藝術家是如何嚴格執行籌資計劃一一每天聯系十個潛在贊助商,并按節點更新眾籌頁面,甚至穿正裝去見了藝術基金會代表。
“我開始理解你的Excel了。\"某個深夜,黛黛揉著酸痛的肩膀說,“它們確實能讓夢想 看起來可實現!”
那刻,張晚溪正在幫她修改英文申請材料,聲音變得柔和:“你拍的很多照片讓我想起,數字之外還有生活。”
籌資計劃進行到第二十七天,黛黛收到瑞士畫廊的預購意向,條件是她需要提供三十張新作品,主題是\"秩序與混沌”。
“這簡直是為我們倆量身定做的。”黛黛興奮地在客廳轉圈,“我要拍你的ExceI和我的膠卷,你的電子秤和我的麻辣燙….”
“我們的合租生活?”張晚溪挑眉。
“完美!就叫《同居物語》,副標題一當Excel遇到Photoshop。
她們開始了這個奇特的項目。張晚溪允許黛黛拍攝她的晨間routine一精確到克的燕麥,按色系排列的衣櫥,標注密集的日歷;作為交換,黛黛要整理自己的攝影設備,并連續一周按時倒垃圾。她們發現彼此的交集比想象中多一都喜歡小野麗莎的爵士樂,都討厭番茄味的薯片,都會在淋浴時唱走調的情歌。
巴黎的邀請函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們未曾示人的一面。張晚溪看到黛黛為夢想拼盡全力的樣子,不再是那個滿口“隨性而為”的藝術家;黛黛則驚訝于張晚溪在規則之外給予的信任和支持,遠超出她理解的“合租室友\"范疇。
項目截止前夜,她們熬通宵篩選照片。黛黛堅持要用張晚溪病中熟睡的照片作為結尾一一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條紋,手邊是攤開的財務報表和半杯沒喝完的蜂蜜水。“這太私人了。\"張晚溪反對。
“這才是真實的你。\"黛黛輕聲說,“強大又脆弱,精確又感性。”
最終她們協商一致,照片被處理成剪影形式。凌晨四點,當最后一封郵件發送成功,黛黛突然抱住張晚溪:“謝謝你,我的數據女王。\"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又自然。幾個月的相處,從一開始的摩擦,到后來的靠近與融洽,兩人的友誼早已升華,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其實,是我應該說聲‘謝謝’,是你讓我的生活有了一—靈光。\"張晚溪笑著說。卡門在她們腳邊蹭來蹭去,窗外深圳的晨光正一點點漫過天際線。
周三的區域例會上,張晚溪正講解到關鍵數據,Mark又一次插話打斷。她的呼吸不自覺地變得急促,后頸處細密的汗珠,像是一群螞蟻沿著背脊爬下去。
“這個模型參數可能需要調整…\"Mark的聲音從長桌另一端傳來,他手中的萬寶龍鋼筆在會議桌上輕輕叩擊,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張晚溪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幻燈片被隨意翻過,腦海里“叮”的一下閃過黛黛蹲在客廳地板上整理照片的樣子一那些散落的影像碎片最終都被她耐心地排列成完整的故事。這個畫面莫名地給她注入強大的勇氣。
“實際上一\"她的聲音比預想的更加清晰,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劃,將幻燈片回退到關鍵頁,“這個參數是經過37次壓力測試得出的最優解。\"她指向圖表上的一處峰值,“如果下調0.5個百分點,違約率會在這個臨界點出現非線性增長。”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Mark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張晚溪注意到亞太區總裁正在筆記本上記錄什么,而她的直屬上司微微睜大了眼睛一一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在會議上直接反駁Mark的意見。
會后經過茶水間時,她聽見兩個年輕女同事在低聲討論:“天啊,張總監今天太帥了…”玻璃門映出她的身影:米白套裙,盤起的發髻,嘴角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但這一次,她允許自己在轉角無人處,松開緊繃的嘴角,露出一個真實的、釋然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的1V1會議,總裁將一杯手磨咖啡放到她面前。“我注意到你最近的做事風格有些變化”他輕松地打趣,“更有美劇女強人風范了。”
張晚溪慢慢攪拌著咖啡,淺淺嘗了一口,做出一個享受的表情,“可能是開始明白,\"她輕輕旋轉杯墊,“最好的風控模型不是消除所有變量,而是學會在波動中保持平衡。”
上司若有所思地點頭,突然問道:“聽說你在幫一個攝影師朋友做國際展覽的籌資方案?”見張晚溪略顯驚訝的表情,他笑了笑,“Mark在藝術基金董事會看到你的推薦信了。他說沒想到我們的‘數據女王'還懂當代攝影。”
咖啡杯留下一個淡淡的紅色唇印,這個微小的不完美痕跡,讓張晚溪想到黛黛鏡頭里那些打破常規的構圖一傾斜的地平線,失焦的霓虹,漁民手上反光的鱗片…那些畫面里藏著某種她正在學習的生活密碼。
“藝術和金融其實很像,\"她聽見自己說,“都需要在規則與例外之間找到那個黃金分割點。\"這個比喻脫口而出,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哲思。
上司露出贊許的神色:“總部正在組建大灣區創新小組,需要既懂數據又懂創意的負責人。\"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你很適合這個職位,我會力薦你。\"張晚溪笑了,現在的她已經可以做到寵辱不驚。
走出辦公室時,張晚溪的手機屏幕亮起,是黛黛發來的消息:“今天整理照片時發現了這個一\"后面跟著一張翻拍的舊照片。畫面里是高中時代的張晚溪,穿著校服站在黑板前解數學題,陽光從教室窗戶斜射進來,在她周圍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最下方,赫然寫著一行小字:“生活不是方程式,解錯了也能得過程分。一黛黛2008.5.12。”
張晚溪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十八年前的陽光仿佛穿透時光灼痛了她的眼晴。她將這張照片設為鎖屏壁紙,那個認真解題的少女剪影,恰好與她日歷上“五年規劃\"的標題重疊在一起。
許是從這一刻開始吧,平衡已然成為張晚溪生活的關鍵詞。她仍然六點半起床,但偶爾會多花十分鐘和卡門玩耍;繼續用電子秤稱食物,卻允許自己每周五吃一塊黛黛帶回來的芝士蛋糕。最驚人的變化發生在一個雨夜,她主動提議去看黛黛念叨許久的露天電影一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在華僑城一家叫望春山的陶藝店里。
“你確定?\"黛黛難以置信,“周一是你的財務報表夜。”
“報表可以改天再做。\"張晚溪找出自己最不正式的一條連衣裙,愉快地吹了聲口哨,“雨中的《花樣年華》,聽起來特別特別…浪漫。\"那晚,她們擠在一把長柄雨傘下,張晚溪的高跟鞋濺起水漬,裙擺被雨水打濕;黛黛專門做了蘇麗珍一樣的漂亮盤發,抹上珠光粉,真是可人一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這個活得像蘇麗珍般美麗的夜晚。
回程的出租車上,黛黛靠著車窗睡著了,她是那么的放松,展現出一種純凈的安寧。張晚溪望著窗外流動的燈火,那些寫字樓的棱角被雨水暈染得模糊而溫柔,電光石火間,她忽然明白,這座城市給予她的不僅是冰冷的KPI和晉升階梯,還有傘下依偎的溫度,和雨夜里被光影重新定義的生活。
黛黛的變化同樣明顯。她開始使用日歷來安排拍攝計劃,甚至為卡門制作了疫苗接種表。當瑞士畫廊的預付款到賬時,她做了件讓張晚溪大跌眼鏡的事一一破天荒開了個儲蓄賬戶,存入 70% 款項。
“別那樣看我,”黛黛防御性地舉起手,“錢財在手,天下我有。”
她們的項目《同居物語》獲得畫廊高度評價,黛黛得到去巴黎的全程資助。出發前夜,張晚溪幫她整理行李,驚訝地發現箱子里整齊排列著分裝袋,每個都標明了內容和用途。
“我墮落了嗎?”黛黛假裝悲痛,“居然開始享受這種條理性。”
“這叫成長,藝術家小姐。\"張晚溪把一盒創可貼塞進側袋,“巴黎的地鐵站很多臺階,你的設備會很重。”
黛黛突然安靜下來:“我會想你,數據女王。”
張晚溪遞給她一個信封:“里面是巴黎值得去的藝術書店和小眾咖啡館,按區域分類…還有我的飛行里程,夠你升一次艙。”
黛黛眼眶發紅,卻開玩笑道:“這么周到,要不要連我結婚生子都規劃好?”
自從黛黛去了巴黎,公寓安靜得令人不適。張晚溪重新投入工作,卻不再加班到深夜。她開始參加黛黛推薦的攝影講座,甚至買了臺二手膠片相機。鏡頭里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豐富一一城市午夜的地鐵檢修工、凌晨四點的早餐攤主、捕捉樹葉影子的小女孩她把這些照片發給黛黛,得到一連串夸張的emoji和“我驕傲的徒弟!”的回復。
張晚溪真心為黛黛高興,巴黎的展覽很成功。視頻通話里,黛黛興奮地講述著觀眾的熱烈反響,背景是塞納河夜景。她說有資深策展人建議她擴展這個系列,探討更多當代生活中的二元對立。
“我想拍一組金融從業者,從交易員到清潔阿姨…”黛黛的眼睛閃閃發光,“你愿意當我的顧問嗎?”
“時薪多少?”張晚溪故意問。
“室友折扣,包晚餐和終身友情。”
“成交。”
掛斷電話,張晚溪打開電腦,開始起草一份新的五年規劃。與以往不同,這次有整整一欄標著“愿望清單”,里面列著“學習法語”“辦攝影展”“和黛黛去冰島看極光\"等事項。她保存文件,命名為\"PlanB-ForBeautifulLife”。
黛黛回國那天,深圳下著暴雨。張晚溪舉著傘在香港機場抵達口等待,看見她的室友推著行李車飛奔而來,曬黑了些,頭發染成淡金色,脖子上依然掛著那臺老相機。
“歡迎回家。\"張晚溪說,接過一個沉甸甸的箱子。
黛黛變魔術般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盒子:“給你的,巴黎最棒的巧克力,按可可含量分類包裝…我是不是學壞了?”
張晚溪笑著搖頭:“是學好了。”
她們依次放好行季,上車、系好安全帶,汽車穿梭在城市街道,黛黛講述著巴黎見聞,突然話鋒一轉:“我有個想法…如果我們換個更大的公寓?可以改出暗房和書房,卡門就有更多活動空間啦。”
張晚溪驚訝地看著她:“你要長期留在深圳?”
“這里有好題材,好室友\"黛黛聳肩,“而且我剛剛續簽了畫廊合約,他們喜歡‘東西方視角碰撞'這個概念。\"她頓了頓,“當然,如果你有其他計劃..”
“我正想提議合資購房。\"張晚溪平靜地說,“深圳房價雖然離譜,但兩人首付比一人容易。”
黛黛瞪大眼睛:“張晚溪,你是要和我‘共建美好未來'嗎?”
“只是財務規劃。”張晚溪習慣性地推推眼鏡,卻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不過既然你提到…那么,是的。”
雨刷在車窗上劃出規律的弧線,收音機里放著年代久遠的粵語歌:活得開心心不記恨/為今天歡笑唱首歌/任胸襟吸收新的快樂/在晚風中敞開心鎖她們沉默了一會兒,各自想著這個決定意味著什么一不僅是一起分擔房貸和物業費,更是將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編織在一起。
“知道嗎?\"黛黛突然說,“我昨天在奧賽博物館看到莫奈的畫,就是睡蓮系列。遠看是一團模糊的色塊,可是,走近了看,原來每筆都有精確的計算,你說有趣不?”
張晚溪點頭:“巧了,最近整理數據,我發現那些最有價值的函數,恰恰是給意外留了余地。”
她們相視而笑,車駛過深圳灣大橋,雨停了,陽光穿透云層,在海面撒下一片片細碎的金箔。卡門在航空箱里打了個哈欠,仿佛對人類的頓悟早已習以為常。
阮靖湖北鄂州人,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責任編輯 王仙芳 349572849@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