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廈門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20720251045)。
作者簡介:段穎杰,博士,助理教授,研究方向為英國浪漫主義文學。
Title: Coleridge and Balanced Conservatism, with a Focus on A Lay Sermon
Abstract: Labelling Coleridge's political view and cultural identity as “conservatism” misinterprets this very term, and neglects the uniqueness of his conservative idea. This article focuses on A Lay Serman and attmpts to shed new light on Coleridgean conservatism in terms of its motivation,blueprint, and ideal of equipoise.This article argues that Coleridge's conservatism indicates a stance posed for a specific target, namely“an overbalance of the commercial spirit\"and its political economic ideology. His conservatism is also a process that tends towards a balance between the old and the new, which is epitomized by his“clerisy” plan proposed to remedy the cultural and moral deficiency of the political economy. The delicate balance embodied by Coleridge's conservatism mirrors the “bland equipoise” followed by the Church of England in its transition from church-state unity to alliance,and echoes Britain's conservative responses to change in the long nineteenth century.
Key words: Coleridge; bland equipoise; conservatism; clerisy
Author: Duan Yingjie is assistant professor at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Cultures, Xiamen University (Xiamen 36lo05, China). His research mainly focuses on British romantic literature. E-mail: duanyj2024@xmu.edu.cn
稱柯勒律治(S.T.Coleridge,1772-1834)為保守主義者似乎不會引起太大爭議。雷蒙·威廉斯(RaymondWilliams)在《文化與社會》(Culture and Society)中專辟一章論述反功利主義的柯勒律治如何成為“以尺度來建構‘文化’觀念的領軍人物”(79),而“文化”觀念又如何自柯勒律治的時代起“確鑿無疑地進入了英國社會思想”(69)。威廉斯這里所說的“文化”并不是他所感興趣的作為日常生活方式的文化,而是柯勒律治、阿諾德(MatthewAmold)和利維斯(F.R.Leavis)等人一脈相承的以保守主義為底色的精英文化,這一文化主義思想傳統的特征之一就是以懷舊的姿態抵抗(后)工業文明。威廉斯延續了約翰·穆勒(John StuartMill)的看法。穆勒認為,杰里米·邊沁(JeremyBentham)和柯勒律治代表兩種對立的思維模式:前者“強烈地感受到物質享受的增加、知識的進步和傳播”;后者覺得“這些成就的價值”因付出“高昂的代價”得不償失,轉而迷戀“遙遠的過去”(105-106)。簡言之,邊沁是重今的“進步主義哲學家”,柯勒律治是厚古的“保守主義哲學家”(40)。
但是,用“保守主義”一言以蔽之地定位柯勒律治的政治立場和文化身份,既誤讀了該術語本身,又遮蔽了其保守主義思想的獨到之處。有學者指出,“在現代漢語中‘保守’一詞往往與‘墨守成規“頑固僵化’甚至‘反動倒退’等詞匯聯系起來,帶有一定的貶義色彩”,應采用“守成主義”一詞以傳達出conservatism所蘊含的“穩重守成的力量”(肖祥46)。對柯勒律治而言,“守成”并不是他作為古典主義文人的一時興起或泛泛而談,而是針對具體批判對象所擺出的姿態;“守成”還是一個未完成的動作,其言外之意是“補新”,并在新舊之間達成某種平衡。本文以《平信徒布道》(ALaySermon)為核心文本,試圖分析柯氏保守主義的現實契機、具體構想與平衡理念。
一、“過度的商業精神”:《平信徒布道》中的政治經濟學批判
如《平信徒布道》這篇發表于1817年3月的政治論辯文所示,柯勒律治的保守針對的不是別的什么東西,而是“過度的商業精神”及其政治經濟學誘因。在這本小冊子的扉頁,柯勒律治聲明此書“旨在就當前的困難和不滿向上層階級和中間階級進言”(Lay Sermons119)。柯勒律治所說的“當前的困難和不滿”指的是滑鐵盧戰役結束兩年后國內商業和農業發展的滯緩。他注意到戰爭勝利帶給英國的不是“期盼已久的和平”,而是“普遍的僵化和懈怠”(159)。這種經濟上的“僵化和懈怠”與柯勒律治記憶中拿破侖戰爭時期英國的繁榮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彼時,英國“幾乎壟斷了世界貿易工匠的高工資和農產品的高定價相得益彰”(158-159)。柯勒律治觀察到的落差其實是戰時經濟向戰后經濟過渡時發生的“貿易周期”。
對現代經濟學稍有了解的讀者,當然不會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周期性經濟危機感到驚訝,但柯勒律治了不起的地方在于:“手頭上沒有可信的數據資料,且當時政治經濟學處于發軔階段,他卻能夠從過去60年的歷史中總結出‘周期性信貸革命’(periodicalrevolutionof credit),其發生間隔是每12年或13年一次”(Colmer,Coleridge:CriticofSociety140)。雖然柯勒律治發現了英國經濟的某種周期性規律,但他沒有考慮到這可能是工業資本主義的制度頑疾,而是將矛頭指向“過度的商業精神”(Coleridge,LaySermons202),視其為造成“劇烈商業波動”的罪魁禍首。
“精神”一詞表明柯勒律治使用的是“以虛指實”的隱喻手法。這預示著,當他對“過度的商業精神”追根溯源時,其落腳點亦在“虛”處而非“實”處:他著眼的不是具體的經濟舉措,而是在其背后作祟的某種無形的意識形態或機制,即當時風頭強勁的、以亞當·斯密(Adam Smith)和大衛·李嘉圖(DavidRicardo)為代表的政治經濟學。在《平信徒布道》中,柯勒律治痛心疾首地遣責以生產為導向的政治經濟學摧殘了工人的身心:可人不是事物—人無法找回平衡。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人都無法找回平衡。在某個工廠成千上萬的機輪寂然停轉的蕭條時節過去之后,當豐足回歸、貿易煥發生機之時,你可以去問問工頭和教區醫生:那些工人的健康和性情,以及他們良知自立、內心尊嚴所維持的沉穩恭敬的態度還能再次找回嗎?(206-207)
柯勒律治這里所說的“事物”和“平衡”指的是政治經濟學的自由放任政策(laissez-faire),它源自斯密在《國富論》(TheWealth ofNations)中提出的自由市場假說,李嘉圖在1815年有關《谷物法》(CornLaws)存廢的論戰中將其發揚光大。這一政策主張政府不應干預市場,因為商品的價格會自由漲落,以平衡供求關系。柯勒律治對此嗤之以鼻,他在1833年5月的一次席間談話中說到,“你們這群政治經濟學家稱‘萬事萬物都會找到平衡’是你們這門科學的原理。我完全不同意。恰恰相反,真正的原理是萬事萬物難以找到平衡,就像風暴中的水”(“15May1833”383)。此處,柯勒律治其實是在諷刺李嘉圖學派把自由放任政策比作水的慣常做法(水總會趨于平穩)。不難看出,他非常擅長“借力打力”地用政治經濟學本身的術語來攻許這一學說。上述《平信徒布道》中的例子同樣如此:柯勒律治把“事物”與“平衡”從政治經濟學的語境挪移到道德范疇,從而順理成章地對政治經濟學進行人道主義批判。
當政治經濟學家把工人視為只為獲得報酬而工作的“經濟人”時,柯勒律治卻將他們視為有血有肉的個體:他們無法隨著商品供求的平衡恢復身心平衡(健康的狀態)。在1820年的一次席間談話中,柯勒律治批評政治經濟學家是“鐵石心腸之人”,反感他們用“技工”(operative)一詞指代工廠工人的做法(“SeptemberorOctober 1820° 365),因為該詞原是形容詞,意為“可使用的”,這種語義替換顯然是把人給“物化”了。對柯勒律治而言,“政治經濟學是這樣一門科學,它是從如下對于人的看法開始的,即把人看作抽象的東西,而將人的那些不能服從于技術性計算的特點排除在外”(Calleo11-12)。這種荒謬的看法無疑背離人之常情和倫理道德,柯勒律治在1825年5月寫給侄子約翰(JohnTaylorColeridge)的信中就說到,政治經濟學家的理論充斥著“詭辯,沒有一條從最簡單的道德和常識原則中推導出來的公正而重要的結論”(“1449.To JohnTaylor Coleridge” 442)。
柯勒律治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與他在《政治家手冊》(TheStatesman’sManual,1816)中對重農主義(physiocracy)的批判遵循了同樣的道德邏輯。他指出,法國經濟學家理查德·坎蒂隆(RichardCantillon)和弗朗斯瓦·魁奈(FrancoisQuesnay)等人提出的重農主義“僅僅觸及了法國智慧的知識表層”,作為一種政治經濟理念,重農主義“在熱衷于增加糧食產量的同時,習慣性地忽視了那些以種植糧食為生的人的品格和感受”(Lay Sermons 76)。像法國的重農主義一樣,英國的政治經濟學也只注重產量和利潤,對勞動者的身心健康置若罔聞。它是一種貪婪的意識形態,將商業價值放在首位,不考慮道德和心理因素,進而催生出“過度的”而非正常的“商業精神”。
在1830年出版的《論教會和國家的建制》(OntheConstitutionof theChurchandState)中,柯勒律治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從同情工人的悲慘境遇,上升到質疑社會整體的逐利風氣:“國家的福祉、人民的幸福和快樂,有隨著社會的日益繁榮而增強嗎?富人數量的攀升,難道就必然意味著國家的富裕嗎?”(64)。其實,早在1820年那次把政治經濟學家稱為“鐵石心腸之人”的席間談話中,柯勒律治就提出過類似的質疑:“商業使成千上萬的人富裕起來,它促進了知識和科學的傳播,但它是否增加了哪怕一丁點兒幸福或道德呢?它是否使我們更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職責,或幫助我們恢復和維持天性中更美好的情感呢?”(“September or October1820”366)。憑借這些問題,柯勒律治成為“英國第一個向處于統治地位的經濟學派的物質主義發難,并要求經濟學必須將整個人類和社會的需要納入考慮的學者”(Calleo13)。按照柯勒律治的邏輯,政治經濟學導致“過度的商業精神”,后者敗壞了道德秩序,引起諸多危及國民生活的問題,不僅包括《平信徒布道》中提到的劇烈商業波動和工人身心受損,還涉及“巨額國債,傳統農業土崩瓦解,人口劇增并迅速城市化,下層人民生活悲慘,傳統信仰、制度和忠誠的衰敗,以及新富人和新窮人的躁動不安”(10)。正如柯勒律治自己在《論教會和國家的建制》中所說,政治經濟學帶來了“一種持續的、進步的文明”,但這種文明“本身就算不是一種墮落,也是一種好壞參半的存在,是疾病的燥熱,而非健康的紅潤”(42)。他迫切地想為政治經濟學的“疾病”開出一劑文化的藥方。
二、教士知識階層:柯勒律治的文化補救方案
我們有理由期待柯勒律治這位曾在湖區居住過的“保守主義者”會高舉文化復古的旗幟,帶領當下的“文明”社會退回到還未受政治經濟學侵擾的田園時代。但事實上,柯勒律治反對的從來都只是“過度的商業精神”,而不是商業精神本身。在《論教會和國家的建制》中,他坦言“一個國家的進步”靠的是“商人、生產商、經銷商和職業人士”,也即“新富(NoviHomines)階層”(25)。柯勒律治很清楚,政治經濟學以及與之相關的工業、商業、資產、技術和機器才是他所處時代的主旋律。所以,他才會與時俱進地去了解政治經濟學家的理論—“我不僅認真閱讀了詹姆斯·斯蒂爾特爵士和亞當·斯密的書,還閱讀了馬爾薩斯和李嘉圖的書”(“1449.To John TaylorColeridge”442)——并真誠地希望補救其文化與道德缺失。這意味著,柯勒律治守成的動機不是復古,而是補新,也即從“遙遠的過去”中提取某些始終貫穿于英國政治和社會生活中的原則,以調整或指導當前的“文明”。
在《平信徒布道》中,柯勒律治指出有三種傳統力量能夠抑制“過度的商業精神”:一是“等級和祖先的古老情愫”,二是“哲學”及“博學而富有哲理的公眾”,三是“宗教的影響”(175)。如大衛·卡萊歐(DavidP.Calleo)所說,柯勒律治提及的這三種力量其實對應了三種“文化態度”:“對貴族及其行為規范的尊崇、宗教情感、對真正的哲學和科學知識的熱愛與尊敬”(Calleo17)。然而,柯勒律治發現這三種文化力量已經在與“過度的商業精神”的角力中敗下陣來:暴發戶能夠通過購買土地乃至莊園獲取紳士的地位并享受貴族的待遇,他們“對財富的瘋狂迷信”已經玷污了貴族“對古風的崇敬”(Lay Sermons170);哲學處于“長久且不祥的衰落”之中,它的“尊貴的名字”已經被“物質的和心理的實證主義”所篡奪(170);至于基督教,由于索齊尼派等教派的存在,它的神性和精神維度已經被削弱了,淪為“一些平實的教義,不含任何費解的內容”(177),被商人用作確保商業可靠性的一系列審慎準則。在此情況下,柯勒律治構想了另一種文化方案來制衡“過度的商業精神”,那就是建立一個“哲學階層”(philosophicclass)以“緩和與抵消人們對財富的追求”(174)。他在《平信徒布道》中只是一筆帶過這一構想,在十三年后出版的《論教會和國家的建制》中才對此詳加論述,并給了“哲學階層”一個新名字—“教士知識階層”(clerisy)。
在解釋何為教士知識階層之前,柯勒律治首先劃分了兩個社會階層。第一階層是“土地或不動產擁有者,包括有爵位的貴族和非貴族出身的地主”;第二階層即前文提到的“新富階層”,包括“商人、制造商、自由職業者和經銷商”(OntheConstitution42)。前者代表“持久的”(permanent)力量和古典“教養”(cultivation),后者代表“進步的”(progressive)力量和商業“文明”(civilization)。所謂持久的教養,指的是“社會中一切想把國家生活中的各種能量納入既定的、系統的渠道中的傾向。法律、制度乃至習俗、習慣、回應和情感就是起這種作用”,而進步的文明則是松動“持久”力量的“社會中的動蕩因素一—這些因素在現存的社會、政治和法律結構下還不能被完全理解”(Calleo92)。由于議會制度的存在,國家可以在政治上“調解持久一方與進步一方的利益”(Coleridge,OntheConstitution44),讓土地貴族占多數的上議院和資產階級占多數的下議院形成相互制衡的關系。在經濟上,正如柯勒律治所觀察到的,資產階級可以斥資走“鄉紳化”的道路;而土地貴族往往是資本主義性質企業的大宗投資者和主顧。但是,在文化層面,英國目前沒有機構或制度負責協調二者。所以柯勒律治認為亟需組建一個第三階層,即教士知識階層,來完成這項工作。
按照他的構想,這一階層是由飽學之士組成的受國家資助的獨立行會,他們是“來自各行各業的有識之士——法律教授、醫生、生理學家、音樂家、軍事家、民用建筑家、物理學家總之,涵蓋一切所謂的文理學科”(46)。柯勒律治認為,在任何秩序良好的國家,無論是基督教還是非基督教國家,這樣一個行會都是必要的,在前基督教或遠古社會,異教的牧師構成了這個行會,而在如今的英國則應由國教會(ChurchofEngland)充當(119)。柯勒律治選擇國教會作為容納教士知識階層的場所,并非隨意之舉,而是有著深刻的歷史內涵。有學者指出,柯勒律治的《論教會和國家的建制》受到了16世紀英國國教思想家理查德·胡克(RichardHooker)所著《論基督教會政體之法則》(Of theLaws ofEcclesiasticalPolitie,1594-1597)的啟發,二人在各自的書中都探討了教會和國家的關系,都捍衛國教政制的正當性(姚嘯宇117)。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把教士知識階層構想置于英國曠日持久的政教之爭的大背景下予以考慮。
1559年英國通過了《國教至上和遵奉國教法》(Acts of Supremacy and Uniformity),目的是將高派教會(HighChurch)和低派教會(LowChurch)統一納人英國國教(或曰安立甘宗),并確立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I)為英國國教會的最高領導者,使政教合一的體制合法化。但是,伊麗莎白宗教和解(ElizabethanSettlement)力圖鞏固的政教合一制度經常遭到不從國教者和羅馬天主教會的挑戰,他們的抗議在18世紀初的反1673年《忠誠宣誓法》(TestAct)運動中達到頂峰。自那時起,政教合一體制逐漸被政教聯盟的概念所取代。聯盟的潛臺詞是“已經分離”,即國教和國教會不再具有王權的權威性。但政教分離絕非否認國教會與政體互相依存的關系。威廉·沃伯頓(WilliamWarburton)在1736年1月出版的《教會與國家的聯盟》(AllianceBetweenChurchandState)一書中就說到,“教會應盡其最大的影響力服務國家;國家應該支持和保護教會”(qtd.inTaylor271)。沃伯頓所說的國教會的“最大的影響力”就是作為一種“權衡”的力量牽制羅馬天主教和清教,使國教與其它基督教派別達成一種“沉穩的平衡”(blandequipoise)以維持國家穩定(Colmer,‘Editor's Introduction”xxxiv)。
教士知識階層構想呼應了沃伯頓式“沉穩的平衡”。柯勒律治同樣認可國教會的獨立性,指出政教分離是“必要的”,這“既是一種哲學原則的表達,又是一個歷史事實”,且“政教分離與政教相互依存并不相悖”(xxxiv-xxxv)。但柯勒律治的國教會有別于沃伯頓的國教會,已脫離了原有的神學語境。他把宗教意義上的國教與其它基督教派的平衡挪用到較為世俗的“持久”與“進步”之間:“相反的力量傾向于通過平衡(equipoise)或共有的事物形成聯盟…持久一方的利益與進步一方的利益只是相反,而不是不相干,它們像磁鐵的兩級一樣彼此需要,相互支撐”(Coleridge,On theConstitution24)。柯勒律治賡續了“沉穩的平衡”這一政教理念,借助英國國教會的獨立地位和協調作用來敷演自己的教士知識階層構想。
三、“持久的教養”與“進步的文明”:柯氏保守主義的平衡理念
柯勒律治挪用英國國教會在政教層面的“平衡”理念,意在表明任職于國教會的教士知識階層的使命正是在“持久的教養”與“進步的文明”之間搭建去宗教化的“沉穩的平衡”,而這一使命的完成有助于補救政治經濟學的文化與道德缺失。柯勒律治認為,為了實現“平衡”,教士知識階層需要“繼續守在人文學科的源頭,培養和擴充已經掌握的知識”,成為“居民的領路人、保衛者和指導員”,從而“保存過去文明的儲備,守護過去文明的寶藏,使現在和過去相連”(43-44)。所謂“過去文明”的“儲備和寶藏”無非是“持久的教養”的同義替換,它來自第一階層,即貴族和鄉紳。
威廉斯看得很清楚,柯勒律治所說的“持久的教養”其實就是“文化”,正是他第一次把“教養”由個體行為延伸為“一種普遍狀況,一種心靈狀態或習慣”,并將““教養\"或者說‘文化’看作一種應該能夠體現真正的價值觀的社會觀念”(威廉斯71-72)。皮埃爾·布迪厄(PierreBourdieu)曾說,“浪漫主義的諸多‘發明\"”之一就是“把文化再現為一種優越的現實,不能被約化為庸俗的經濟需求”(114)。柯勒律治顯然積極參與了這項“發明”。對他而言,“能夠體現真正的價值觀”的“優越的”文化是作為“思想遺產”的貴族文化,是“西歐知識分子智識的精華,尤其是哲學、歷史和文學”(Upchurch61)。他曾在藝術和科學協會舉辦的文學講座中反復向資產階級觀眾灌輸這一套貴族文化價值觀。無論是1808年1月至6月的皇家協會講座,還是1811年11月至1812年1月的倫敦哲學協會講座,柯勒律治始終聚焦經典作品,如古希臘悲劇、莎士比亞戲劇和米爾頓詩歌,使自己的講座成為“定義文學‘品味’并設定文學評判標準的重要場合”(Zimmerman31)。他在1808年1月所做的題為“論詩歌原則”的講座中,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品味”(taste)是否有“任何固定的原則(principles)”,如果有,“這一原則是什么?”(27)。答案不言而喻,這里的“有原則的品味”其實就是教士知識階層構想中“持久的教養”的預演,它們導向的都是貴族階層引以為豪的古典人文教育和道德情操。
對貴族文化觀念(或曰“持久的教養”)的強調,使柯勒律治的教士知識階層構想看上去像是“為傳統英國貴族制社會進行保守主義辯護”(Calleo102),他甚至認為,“貴族制比民主制更注重自由,長久以來,英國被視為恪守古老階級特權的家園,但相較于任何所謂的古代或現代民主國家,英國在現實中反而允許更多的個體自由”(101)。這種遵從舊階級觀念的保守主義需要置于法國大革命的背景下加以理解。美國保守主義教父拉塞爾·柯克(RussellKirk)稱“現代保守主義大約肇始于法國大革命之初,當時英美兩國有遠見的人認識到,如果人類要保存文明中使生命有價值的元素,就必須有某種連貫的思想體系來抵抗狂熱革命者的壓制和破壞沖動”(1)。柯克所言非虛,早在1790年,埃德蒙·伯克(EdmundBurke)就在《反思法國大革命》(ReflectionsontheRevolutioninFrance)一書中就呼呼英國不要效仿法國以暴力行徑推翻貴族和舊制度的革命,而應該堅守“秩序”,穩中求變。他說到,“依附于某個等級(subdivision),愛我們在社會中所屬的小群體(platoon),是公眾情感的首要原則(或發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走上愛國家、愛人類的道路”(40)。伯克其實是在強調維持階級制度和文化秩序的重要性,這與法國大革命后期英國托利執政黨的方針基本一致。在英國民眾見識了法國雅各賓派的恐怖統治后,小皮特政府抓住機會“重申秩序和社會穩定的價值”(Knights4)。與此同時,不少曾經支持或同情法國大革命的英國知識分子紛紛倒戈,其中就包括柯勒律治。當他抬高傳統貴族的“品味”和“教養”時,他其實就是在維護既有的階層秩序。
從今天的視角看,柯勒律治和伯克以秩序為核心的保守主義有利于英國在漫長的19世紀平穩發展。所謂漫長的19世紀,其實是艾瑞克·霍布斯鮑姆(EricHobsbawm)在其“時代三部曲”中提出的說法,指1789年至1914年的整個時間段(Hobsbawmxv)。在這一時期,英國的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都顯得非常平穩,使得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人能夠在相對和平的環境中愜意地生活。伯恩(W.L.Bur)就把維多利亞中期稱為“平衡的時代”(age ofequipoise),其特點是“新與舊,正在生長的、存活下來的與行將就木的事物達成了一種令大多數人滿意的平衡”(Burn17)。伯恩在使用這一術語時解釋到,之所以選取1852年至1867年這段時間,主要是為了論述上的便利,其實用“平衡的時代”描述整個長19世紀也不無不妥。也就是說,工業資本主義高度發達的英國從未經歷過徹底的革命,某些傳統的習慣、風俗乃至價值觀即柯勒律治所說的“持久的教養”——仍深深嵌在社會肌理之中。但正是由于這種“持久的教養”,使得:
英國成為少數在經歷現代化進程時公共秩序未出現長時間中斷的國家之一。由此可見,讓新事物慢慢滲進舊事物的變革方式是有意義的。在傳統力量的來源與現代化的邊邊角角之間、在曼徹斯特商人與土地貴族之間、在紐卡斯爾的制造商和基督教堂的詠禮司鐸之間建立持久的聯系,不管是在過去還是現在,都是影響深遠的。(Morrellamp;Thackray5-6)
教士知識階層所做的就是聯系“傳統力量”和“現代化的邊邊角角”的工作,因為他們保存“過去文明”的“儲備和寶藏”的目的正是“使現在和過去相連”。柯勒律治其實是想利用傳統且持久的文化資源去“健全和提升”(secure and improve)進步的“文明”(Coleridge,OntheConstitution44)。換言之,教士知識階層的職責不是趾高氣昂地用“持久的教養”去取代“進步的文明”,而是在文化上協調土地貴族與資產階級、傳統主義與工業主義,使得商業文明“被置于教養的根基之上”(42)。由此反觀柯勒律治的文學講座,他之所以強調“有原則的品味”,也是希望幫助“未受‘原則'約束的”資產階級聽眾不被“政治動蕩或一波又一波的商業浪潮所裹挾”(Zimmerman47)。
本·奈茨(BenKnights)以與社會之關系為分類標準,總結了19世紀英國知識分子的三種理想類型:“調停者(如柯勒律治的教士知識階層)、挑戰者(如穆勒)和更新式守護者(如阿諾德)\"(7)。如前所述,教士知識階層扮演的確實是“調停”(mediating)的角色,他們不反對政治經濟學及其帶來的商業進步,只是想讓“過去文明”的“儲備和寶藏”有用武之地。于是,他們提取出傳統貴族文化中高雅、古典的元素以及道德戒律,為政治經濟學的“疾病的燥熱”降火,進而“平衡掉”商業精神那“過度的”部分(在柯勒律治的論述中,“過度”對應的英文單詞正是overbalance)。教士知識階層的保守是一種妥協或折衷的藝術,按卡萊歐的話說就是:“這種保守主義可以在堅持原則的前提下做出權宜的讓步。在最好的情況下,它不只可以坦然地接受變革,還可以在古老原則的指導下對當下做出富有想象力的改良\"(Calleo4)。當柯勒律治果真“富有想象力”地用“有原則的品味”和“持久的教養”具象化自己的保守主義時,他沒有像一個貴族遺老般敝帚自珍,而是大度地將其放人天平的一端,希冀社會能夠更為平穩地進步。
結語
當我們把柯勒律治乃至一眾浪漫派詩人想象成隱居湖區、對城市進步因素漠不關心或深惡痛絕的保守主義者時,我們其實陷人了杰羅姆·麥甘(JeromeJ.McGann)所說的“浪漫主義意識形態”的陷阱,即在脫離“具體社會歷史語境”的情況下“將浪漫主義的自我呈現照單全收”(1-2)。實際上,柯勒律治的保守不是與世隔絕的保守,而是針砭時弊的保守,其具體批評對象是缺乏人文關懷的政治經濟學。同時,他的保守不是因循守舊的保守,而是吐故納新的保守,其最終目的是平衡“持久的力量”與“進步的文明”,使英國社會能夠更平穩地、更具人情味地向前發展。這一平衡理念汲取了廣泛的思想資源,包括英國國教會的“沉穩的平衡”與英國知識界對法國大革命的保守式反應,并在柯勒律治的教士知識階層構想中得到集中體現。沃爾特·杰克遜·貝特(WalterJacksonBate)在《柯勒律治傳》(Coleridge)中如此評價這位“詩人哲學家”面對社會變革的態度:“他同意功利主義者的觀點,承認商業和制造業階級在他的時代是社會的進步因素,但他也主張地主階級的積極作用。…他的理想,無論是在政治上,還是在詩歌與邏輯上,始終都是‘漸進的轉變’(progressve transition),且這一轉變總是朝向某種道德目的”(227)。“漸進的轉變”準確地總結了柯式平衡保守主義的最終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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