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英國文學經濟思想史”(編號:22amp;ZD289)。
作者簡介:陶久勝,男,士,教授,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研究方向為英國文藝復興文學、文學跨學科研究。殷博,男,研究生。
Title: The London Merchant and the Anxieties Surround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EighteenthCenturyBritish Economic Thought
Abstract: As a pivotal economic institution of mercantilist ideology within domestic trade, the guild apprenticeship system long played an active role in economic regulation and social governance yet faced systematic and comprehensive challenges from free trade advocates during the eighteenth century, leading to its rapid disintegration. In the play The London Merchant, George Lillo constructs a dramatic confrontation between a guild master representing mercantilist principles and practitioners of desire-driven economic practices embodying free trade ideologies. This antagonism mirrors the broader British societal debate between two competing economic philosophies regarding commercial afirs. Through a gendered narrative framework applied to economic thought, the play reveals the dynamic shifts within early British mainstream economic theory and practice. While portraying idealized mercantilist figures, the drama simultaneously expresses sympathy and recognition toward free economic agents, resulting in thematic ambiguity. This duality not only conveys nostalgia for the traditional mercantilist economic order and anxieties about social disorder following the collapse of apprenticeship systems,but also anticipates the potential triumph of emerging classical economic free-market ideologies. Such narrative tensions reflect the profound societal anxieties in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 regard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economic paradigms
Key words: George Lillo; The London Merchant; the guild apprenticeship system; mercantilism; free market thought
Authors: Tao Jiusheng is professor at The Faculty of Foreign Languages, Ningbo University (Ningbo 315211, China). His main research areas are British literature of the Renaissance period and interdisciplinary studies of literature. E-mail: taojiush @ 163.com. Yin Bo is postgraduate student at The Faculty of Foreign Languages, Ningbo University.
面對妓女米爾伍德(Millwood)的誘惑,學徒巴恩維爾(Barnwell)陷人困境。他的師傅是行會商人,教導學徒“正直的商人不僅在日常為國家幸福作出貢獻,有時甚至還能保障國家安全”(Lillo11)。就在不久前,大商人挫敗了西班牙組建無敵艦隊的陰謀,轉移了“威脅尊貴女王、純潔信仰、自由與法律的風暴”(10)。師傅告誡他切記“正直的商人的尊嚴”,應“懷著正直的輕蔑果斷拒絕任何有損于此之物”(11)。因此,當被問及愛情時,他坦言從未考慮過“對女性的愛”,但他特別愛“師傅,尤其是(同為學徒的)朋友”(19)。米爾伍德聞言控訴性別帶來的損失,“我厭惡自己的性別,如果我是男人,也許能像現在享有你友情的他一樣快樂”(20)。她是一個局外人,因自身性別被置于重商主義經濟之外,這一結構是由男性間排他的“愛情”紐帶所界定的。然而妓女兜售身體的“技藝”彌補了這一缺陷(64),在欲望經濟中以自由從業者身份實現了商業“征服”(16)。學徒終背離了行會重商主義理想,“不情愿地放棄了平穩,信賴巖石、沙灘和暴風雨的海洋;懷著找到某個未知黃金海岸的希望,盡管心中猶疑,仍把自己托付給風”(24)。
這是喬治·李洛(GeorgeLillo,1691-1739)戲劇《倫敦商人》(TheLondonMerchant,1731)中的情節片段。波莉·菲爾茲(PollyFields)探討了該劇與約翰·羅(JohnLaw)貨幣理論的關聯,指出劇中米爾伍德引誘學徒偷竊與搶劫的行為,破壞了紙幣的流通數量和所有權秩序,威脅依賴紙幣與信用的商業社會(Fields78-79)。批評家凱瑟琳·英格拉西亞(Catherine Ingrassa)探究了戲劇中的金融與性別問題,認為該劇通過將經濟行為與性別身份交織,試圖在金融泡沫的歷史語境中為商人階級構建穩定的男性化身份認同(Ingrassia96)。理查德·布朗(RichardBrown)研究戲劇中對立的人物原型,認為索羅古德及其學徒體現了基督教重商主義思想,而米爾伍德則是受自私激情驅使的霍布斯主義者(Brown94)。上述成果關注了戲劇中的經濟現象與商人原型,卻未能將其置于經濟思想轉變這一歷史語境下,忽視了戲劇中行會學徒制背后的經濟思想。實際上,18世紀早期英國見證了重商主義讓位于自由貿易思想,延續數百年的行會學徒體制迅速解體,城市社會經濟面貌巨變并歷經轉型期陣痛。《倫敦商人》通過理想化劇中的行會師傅,將自由貿易者米爾伍德視為欲望經濟的化身,似乎有意維護這一舊的重商主義經濟組織。然而,正如許多犯罪類傳記文本,李洛對其反英雄式女主人公不吝筆墨,強調其自由市場屬性,美化了這一本欲遣責的對象,隱指自由貿易可能的最終勝利,使戲劇主題走向含混。據此,本文將探析劇中對立人物體現的重商主義及自由貿易思想,探究戲劇含混主題背后呈現的18世紀英國社會的經濟思想轉型焦慮。
一、重商主義行會學徒制與古典經濟學自由貿易話語
由于對行會商人充分關注與尊重,戲劇《倫敦商人》在大商人與貴族中尤其受追捧。甚至,“卡羅琳王后曾要求查看手稿,廣告上也頻稱此劇是應倫敦城內幾位貴人和著名商人特別要求上演的”(McBurmeyXII)。到18世紀中葉,該劇已成為“圣誕節與復活節假期的傳統劇目,通常也在每年11月(行會贊助的)市長檢閱日(TheLordMayor's Show)上演”(XIII)。事實上,行會作為前工業時期英國最重要的社會經濟組織之一,其經濟影響力從中世紀后期持續到18世紀。金志霖指出,英國行會的發展歷經商人行會(Gild Merchant)①、手工業行會(CraftGild)與公會(Company)三個階段(金志霖3)。15至18世紀中期見證了英國同業公會出現、發展并最終衰落,這與重商主義在英國的盛行期相吻合。同業公會最初由“經濟實力薄弱、人數較少的手工業行會”合并而來(153),到了16世紀,倫敦出現了主宰城市政治經濟的12大公會,由于皆著有統一制服,故又被稱為“制服公會”(LiveryCompany)。公會仍保留有行會體系的一貫特征,是享有封建壟斷特權的封閉性組織。其區別在于,公會內部出現商業與工業階層的分離,“前者掌控了工業,后者喪失經濟獨立性”(Lipson,EconomicVol.1426)。身著制服的大商人“能夠追求比舊有行會更高的聲望和尊嚴,也使其貿易和工業控制權加蓋了皇家認可的印記”(427)。16、17世紀的市長檢閱等官方活動日益奢靡,按慣例“各公會都需按成員比例提供馬具和人員等”,有成員出任市長官的行會還須承擔額外的義務(金志霖182)。這一慶典不僅是公會展示其財富與權力的機會,更反映了其與市政當局之間深厚的政治聯系。
學徒制是行會實現經濟壟斷、獲得政治特權的制度,也是實現社會規訓與權力再生產的重要機制。學徒期多始于14歲,持續7年,一個師傅常有兩名學徒,這符合劇中的行會師傅所有的學徒數量。1563年頒布的《工匠法》(StatuteofArtifcers)強調對工匠、勞動者、農業雇工和學徒的管理,“創建了一個全國性的技術培訓體系以控制職業準人、工藝標準和商業機密”(Lane2)。學徒制是行會政治經濟影響力的重要來源,完成學徒期是許多市鎮獲得公民身份的前提。“倫敦、布里斯托爾(Bristol)和切斯特(Chester)甚至在沒有該職業的商人或工匠(師傅)的同意下,拒絕將城市公民自由權授予外來者”(Lipson,EconomicVol.1386),而只有自由民才享有公民權、特許經營權及慈善基金。學徒制同時也是重要的社會規訓體系,有助于塑造學徒“馴順的身體”。契約要求學徒“對師傅的服務表現出服從、自制和忠誠;他被期望保護師傅免受損失,不得偷竊師傅的財物,也不得頻繁出入酒館或賭坊”(1312)。學徒寄居師傅家中,工作與生活空間的高度重疊便于師傅監控,漫長的學徒期同時也固化了他們的職業道路。這種時空安排形成了社會規訓網絡,使學徒內化了行會所需的行為模式與社會角色。《倫敦商人》中,學徒偷竊與受妓女誘惑的情節,展現劇作者對這一傳統社會現象的客觀呈現。劇中墮落的巴恩維爾與恪守教誨的特魯曼(Trueman)形成對比,符合早期現代文學的學徒成長主題:勤奮的學徒迎娶師傅的女兒并成為市長,壞學徒則在泰伯恩絞刑架上被處決(313)。
城市行會是地方自治的產物,乃是早期現代英國重商主義經濟的重要部分。重商主義常難被定義為系統而連貫的理論體系,而是體現在一系列基于特定意識形態的限制性政策中,彰顯了集體、國家(王室)利益較個人或地方利益的優先性。然而重商主義之根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的地方性城市政策,在國家貿易法規執行機構尚未充分發展起來前,“貿易管制最初是由傳統貿易監管機構——行會——在地方層面實施的”(Nachbar1320)。中世紀英格蘭各市的商品經濟活動分散,市場規模小而脆弱,商人階層為保護其利益而形成類似行會的保護性聯盟,這種組織形式后得到了皇家認可,自治市特許狀對行會的特權進行了確認(Gross8)。亨利七世時期的一項法律進一步要求“(行會)章程必須提交法院審查”(轉引自Heckscher235),顯示出國家對行會公共利益屬性的認可。由此,行會作為權威性機構協調城市商業活動、管理現有市場的行為可被視為國家意志的延伸。英國在后續立法管理工業時繼續強調了行會的作用,監督這些法律條款執行的權力被交給了行會。例如,《工匠法》“作為當時獨一無二的有條理和計劃性的(國家)經濟政策”(Heckscher236),其執行機構實際上是地方行會。16、17世紀,倫敦金匠與錫器公會甚至能超越城墻②在相關行業行使管轄權,在全國范圍內維持金屬質量的最低標準(Gaddamp;Wallis293)。在施穆勒看來,重商主義核心是“(集權)國家與國民經濟建構”,“從政治共同體中創造出經濟共同體”,這就涉及以民族國家經濟政策取代地方經濟政策(Schmoller50-51)。行會由地方組織到國家工商業政策執行機構的轉型,揭示了重商主義思想與集權民族國家構建間的緊密關系。
行會學徒制發展人力資本,創造有利的社會資本,推動了重商主義時期長途及國際貿易的蓬勃發展。行會通過強制執行培訓合同,“規定學徒期限、懲罰非法挖人并提供學徒資格證明”,以合理分配師徒間的成本與利益,避免機會主義行為破壞勞動力市場(Pfister27)。完成培訓的學徒仍需歷經2至3年的熟練工期并提供一項“杰作”(masterpiece)才有資格進入行會核心圈子,鑒于前工業時代工藝品對技能要求較高,學徒制無疑維持并擴展了人力資本存量。這種對技能質量的嚴格管控,使得行會生產的商品具備較強的市場競爭力,從而滿足了跨國貿易對高質量工藝品的需求。此外,行會成員以文化認同與商業安全為目的組織起來,形成具備“封閉性”與“多重聯系”的社會網絡,在重商主義時期創造了有利的社會資本(socialcapital)④,降低等級治理與市場交換中存在的交易成本(Ogilvie,Institutions6-7)。這減少了買賣雙方的信息差,有效解決了長途或跨國貿易中出現的市場失靈現象。前現代市場嚴重受制于對生產者及其產品信息的匱乏,消費者的懷疑情緒甚至能導致交易的完全停滯。行會通過嚴格執行學徒制以確保勞動力質量,“要求其成員的產品符合特定的質量標準,并為出口目的附上標簽或其他證明”(Epsteinamp;Prak13),以打消對產品質量的疑慮。此外,行會成員間緊密、多層次的聯系產生了“同儕壓力”(peerpressure)這一重要的社會資本:違約商人不僅會給整個行會帶來負面影響,甚至可能招致針對行會集體的報復行為(Ogilvie,Institutions251)。這給予行會規范成員并保持良好商業聲譽的動力,進一步增強了國際貿易中的信任體系,成為拓展國際貿易的重要推手。
18世紀前后,隨著市場擴展和城市化進程加速,傳統行會制度逐漸暴露出無法適應市場經濟需求的弊端。作為重商主義理念的載體,行會旨在通過限制競爭、控制行業準入和強化學徒制,確保財富流向特定的社會群體。自由市場則強調通過競爭和個體自主決策來優化資源配置,認為限制競爭的行會制度不僅降低了生產效率,也阻礙了社會財富的增長。當時大量崛起的外來商人、鄉村競爭者及中小商人,正是這種自由市場理念的實際體現,他們挑戰并逐步削弱了行會的經濟特權。譬如,有關17世紀的倫敦鐘表匠公會的兩則記錄反映了行會學徒制在當時遭遇的生存困境。該公會曾向當局請求更多的權限以阻止師傅們任意確定學徒人數及年限,當時學徒法普遍失靈,大量無學徒經歷者被錄用,行會再無法使他人信服這一傳統經濟要求(Kramer186)。1627年,該公會還“控訴”當局偏袒外籍人士:“(法國)鐘表匠和染工的侵入,違反本國法令法規,以比國王的自由臣民更大的自由從事其行業”(轉引自Kramer200)。1666年的倫敦大火被視為行會發展史的轉折,大火摧毀了城墻內五分之六的區域,災后大量無人房屋及商店引發城市衰退的恐慌。為了盡快重建,《1666年倫敦重建法案》(RebuildingofLondonAct1666)規定,外省工匠可以在七年內與公會成員享有相同的從業權,倫敦公會也出臺規定防止其成員對外來工匠施加傷害(Berlin327)。到1856年,非自由民的商業歧視法律及習俗被廢止,行會在店鋪與作坊中殘余的監管特權也不復存在(Kellett 394)。托馬斯·馬歇爾(T.Marshall)如是總結行會的衰落史:“受監管的工業理想被自由的需求所挑戰,集體生活的理想被個人主義誘惑所取代”(Marshall32)。
隨著自由貿易思想興起,古典主義經濟學家控訴行會通過制度安排合法化尋租行為,扭曲了自然的經濟秩序與資源配置。尋租(rent-seeking)是一種非生產性活動,旨在通過獲取政治權力以影響規則,從現有資源中攫取經濟租金(即超出正常市場回報的額外利益)。亞當·斯密(Adam Smith)強調市場的自發秩序,相信在一個“一切事物都聽任其自然發展”的社會中,價格機制與供需原則總會使工資與利潤趨向均衡(A.Smith101)。然而,“歐洲普遍的(重商主義)政策”破壞了這一理想狀態,這主要包括“限制特定行業競爭人數及阻止勞動與資本自然流通”的行會政策(121)。行會通過限制成員資格以控制市場的競爭,“它們歧視那些沒有公民身份、說錯誤語言、膚色不同”的申請者,排斥“女性、猶太人、吉普賽人”及異教徒(Ogilvie,Guilds andtheEconomy4)。行會同樣拒絕那些無法負擔人會費用的人,后者只能“徒勞地叩響行會大門,而它只有用銀鑰匙才能打開”(轉引自Ogilvie,“TheEconomicsofGuilds”173)。斯密看到了行會壟斷與政治權力間的緊密聯系,進而視其為“針對公眾的陰謀”(ASmith131-132),開啟了對重商主義尋租批判的先河。喬爾·莫克爾(JoelMokyr)將重商主義視為尋租的“正式表現形式”(Mokyr8),行會等國家支持的壟斷是其主要載體。行會提供了有效的制度安排,使“行會成員和政治精英可以合作奪取更大的經濟蛋糕”(Ogilvie,“TheEconomicsofGuilds”170)。斯密諷刺了這種重商主義政商聯盟:“國王行使這一特權(授予行會特許狀)似乎不是為防止壟斷侵犯貿易自由,而是為了榨取臣民錢財”(A.Smith126)。在新經濟思想的批判下,行會開始被視為“一個過去時代的哥特式遺跡,應為蒸汽機和自由放任的現代世界讓路”(Epstein&Prak1)。
女性商人崛起引發了社會對去性別化的普遍勞動價值的關注,行會對男性成員資格的壟斷性安排遭受挑戰。早期現代的歐洲行會是典型的“父權制機構”,其章程不僅“阻止女性成為大師,甚至拒絕培訓與雇傭女性工人”(Crowston19)。譬如,倫敦女絲織工群體掌握著行業“秘藝”,她們在商業活動中培訓學徒并組織請愿活動,盡管在無異于男性行會的框架內運行,卻從未被承認為正式的行會(Dale324-325)。這種系統性性別歧視的根源在于,早期現代城市當局相信“穩定且經濟自主的父權制家庭是社會秩序的基礎”,社區被想象成家庭的聯盟、市場被視為家庭經濟之拓展,城鎮集市由此成為“旨在將道德、社會與性別秩序強加于商業活動之上的機構”(Pennington 7-8)。集市往往被置于市中心,攤位設置、銷售時段與所售商品都有嚴格規定,在這里,女性被允許在公開的市場上交易,男性則在密閉的市政廳房間內進行監管(9)。隨著市場的拓展,女性商人呈現私密家庭空間與公共市場空間的雙重性,展現天然的自由貿易傾向。正如諺語所言:“三個女人一只鵝就能組成集市”,私人住宅的“屋內、前門臺階與廚房后門”等無法監管之處都成了交易場所(9-10)。到了18世紀,女性作為重要市場主體的地位得到承認,一般人類勞動成為斯密眼中的國家財富。根據克里斯·奈蘭(ChrisNyland)的解讀,亞當·斯密關于社會發展的四階段理論——涵蓋狩獵、畜牧、農業和商業時代——表明工商業的興起削弱了男性戰士的社會地位,降低了生理性別差異的重要性,從而使得女性能夠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并獲得更大的經濟自由(Nyland98)。盡管斯密沒有將生產性勞動論點延伸至女性,但當時慈善家普里西拉·韋克菲爾德(PriscillaWakefield)指出,女性同屬于人類范疇,“其性別并不妨礙她們發揮應有的社會作用”(轉引自Diamond,etal233)。
二、劇中男性行會商人與性別化經濟思想論爭
劇中同性戀式的男性情誼與邊緣化的女性角色凸顯了行會制度維系經濟特權的封閉性與排他性。學徒巴恩維爾直言他的愛情只屬于同為男性的師傅與朋友特魯曼,從而拒絕了妓女米爾伍德“求愛”。最后一幕,人獄后的巴恩維爾與特魯曼如戀人般相擁于地,“彼此的哀嘆聲在陰暗的墓穴回響”,“把你的悲傷注入我的胸膛,并帶走我的作為交換”(Lillo73)。歷史學家奧托·吉爾克(OttoGierke)指出,行會在某種程度上將教會的普遍兄弟情誼體現在其成員間的特定關系中,“讓同事們在對彼此的職責上產生了一種兄弟般的愛”(轉引自Pabst158)。這種情感關系反映了行會通過建立男性間的互惠、共濟和友誼紐帶將政治與經濟結構深度嵌入其內部的機制。與此相對,早期現代英國城鎮中的“女性工作”多局限于“家務服務、小商販、紡紗工、助產士、妓女”等,這些職業要么技能要求過低,要么地位過低,無法獲得成立行會的資格(Kowaleskiamp;Bennett475)。奧吉爾維進一步指出,行會通過排斥女性的封閉網絡產生的社會資本來維護其壟斷,使得行會大師們受益,迫使許多女性從事邊緣活動,如“紡紗、乞討和剝削性的黑市等‘非正式部門\"”(Ogilvie,How 339)。在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批評家看來,男性對女性的壓迫體現了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關系,資本主義行會制度通過性別排斥形成了“新的性別勞動分工”,形成一種“類似奴隸制剝削形式”(Federici13-14)。戲劇通過將性別與經濟身份綁定,即男性行會成員與女性自由從業者,隱指更廣泛意義上的行會排他特權,即,通過控制入會資格與成員的性別界限,行會在社會網絡中排出異己,在制度上壓制了潛在的競爭者。
索羅古德這一角色呈現出反西班牙的民族主義意識,暗含行會通過貿易保護主義維護國家利益之重商主義維度。劇幕伊始,行會師傅索羅古德告知學徒特魯曼,倫敦商人成功說服熱那亞取消予以西班牙王室的貸款,暫緩了“無敵艦隊”的組建進程。西班牙只能“等待財富從新世界緩慢回流,以補充其空虛的國庫”(Lillo10)。實際上,重商主義往往將抽象的財富與具體的金銀貨幣混為一談,主張國家應通過貿易順差、殖民擴張以及保護主義等政策手段來促進金銀的流人。受此財富觀影響,重商主義國家常陷人大衛·休謨(DavidHume)口中的“貿易的猜忌”(Hume150),相互敵視且戰爭頻發。歷史上,英重商主義者出于對金屬貨幣的迷戀,羨恨西班牙占有的富于金銀礦的殖民地。沃爾特·羅利爵士(SirWalterRalegh)指出,來自“印第安黃金威脅并擾亂了歐洲各國:它購買情報,滲透各國議會,制約最強大的君主國中的忠誠心\"(轉引自Pincus15)。他建議,“英格蘭人應尋求‘擾亂西班牙平靜而充足’的貿易,在圭亞那建立帝國,那里的黃金多于所有新西班牙領土之和”(轉引自Pincus15)。經濟史學家喬治·昂溫(GeorgeUnwin)認為,這種保護性的國家經濟政策承襲自地方工商業組織(行會)(Unwin,Industrial174-175)。這可以從英西布料貿易沖突中得到驗證:英格蘭與西屬佛蘭德斯曾在布料產業上競爭突出,市議員紛紛出臺禁令限制對方發展,這些城市政策得到國王與議會的支持。1612年,佛蘭德斯禁止進口除白布外的所有英國布料,而英國則規定所有出口布料都需在本國完成加工染色(181)。這些政策的直接受益者無疑是根植于城市布料產業的行會,進一步體現了行會制與國家經濟保護主義的深層關系。
女主人公米爾伍德是行會外的自由貿易者,隱喻挑戰城市行會秩序的中小商人與鄉村競爭者。米爾伍德的住所即“店鋪”,她大膽投資交易,包括精心裝扮自己并置備“精致的晚餐、各類葡萄酒與音樂”(Lillo22),以提高其商品(身體)的競爭力,象征18世紀具有企業家精神的自由貿易者。批評家菲爾茲認為,米爾伍德英文\"Millwood”,指涉資本主義工廠(mill)及其產品(wood),帶有明顯的男性特征(Fields 79)。她也正如18世紀的商業大亨,積極拓展本就豐裕的資本存量,從而成為具備男性特征的女性,打破了以男性氣質為表征的商業壁壘。17世紀后,大量類似米爾伍德的“外來者”涌現并蠶食行會商人的市場份額。根據威廉·佩蒂(WilliamPetty)的計算,倫敦死亡統計賬簿所涵蓋的124個教區的人口約為696,000人,這是該市14世紀末人口的十倍之多(轉引自Unwin,TheGilds345),倫敦空間與人口的持續擴張迫使行會成員與郊區非自由民與中小商人直接競爭。1725年,泰恩河畔紐卡斯爾的商人行會記錄了多達114位非自由民在行會的專屬轄區內“開設商鋪”并“零售”商品(Kramer145)。此時外來者顯然比從事“不自由貿易”的行會商人更具競爭力。譬如,“1685年遷居英國的胡格諾帽匠發跡于城內制氈商之苦難中”,前者可以從旺茲沃思、巴特西和蘭貝斯等地雇傭廉價勞動力,后者則必須雇傭昂貴的自由民與期滿的學徒(202)。空前擴張的市場規模遠使得傳統的全面貿易監管不再可能,僵化的行會制度造成資源的非效率配置,而遵循市場規律的經濟行為者在自然競爭環境中展現出更高的市場適應性和競爭力。
米爾伍德既是欲望的化身,又通過對欲望的商品化與販售獲利,呈現了自由市場思想對貪婪、邪惡人性的認可及利用。劇中的米爾伍德有著“完美”的身體(Lillo64),“致命”而讓人“無可抗拒”(15)。妓女深請自身作為商品的競爭力,積極向年輕的學徒推銷自己,后者的理性“尚未成熟且缺乏經驗,只能微弱地抗爭或甘愿成為感官的奴隸”(30)。在這場交換中,買賣雙方皆基于無形的欲望與想象獲益:買方學徒雖獲得了真實的性體驗,卻只是虛幻而短暫地占有了對方的身體;賣方妓女也沒有直接獲利,而是看到了學徒富裕的師傅給他帶來的經濟潛力。欲望之激情雖未直接創造財富,卻通過推動投資與流通間接使市場參與者獲益。這種對欲望經濟功能的理解突破了中世紀的基督教道德觀,彼時,圣奧古斯丁將財欲、權欲與性欲歸為人類墮落的三大罪惡(轉引自Hirschman9)。而到了啟蒙主義時期,“貪婪的欲望及其相關活動,如商業、銀行業,及最終的工業,因各種原因廣受歡迎”(Hirschman12)。商品的形象操縱與欲望塑造強烈影響社會個體,由此衍生的幻想與激情被視為經濟進步的動力。愛德華·亨德特(EdwardHundert)指出,18世紀作家伯納德·曼德維爾筆下的商業社會是“由私人幻想維系、未來財富前景驅動的半自主公民社會”,其政體應成為“一個以消費者滿足為核心概念的欲望棲息地”(Hundert31)。其中,利益(貪婪的欲望)從欲望集合中獨立出來,被視為“無害而溫和得體”,并成為“對抗其他欲望”以實現公共利益的手段(Hirschman56,41)。“私利”具備了“主體間性內涵”,欲望的滿足既需要他人的參與,也對欲望主體產生了約束力,進而形成了以利益為核心的社會規范體系(楊美姣6)。
劇中行會商人對他人與國家利益的強調,凸顯了重商主義者重視公共利益的一貫立場。索羅古德堅信“正直的商人”與國家利益的一致性(Lillo1l)。在他看來,商業“促進了人類文明的發展”,“勤勞的商人”則借此“以全世界的物產豐富祖國”(40)。
與此相對,米爾伍德則被批判為自私利己,“欺詐、殘忍且血腥”(64),是“太陽下最丑陋的存在”(60)。這些道德批判反映了行會歷史中長期存在的自我合法化邏輯,其成員常以代表城鎮甚至國家公益為名,合理化其對生產和貿易的壟斷特權。譬如,頒布于13世紀并廢止于1863年的《面包法》(TheAssizeofBread)授權面包師行會監察城市周邊面包的生產或銷售,不合格的產品將被贈與該地區的貧民,這一安排被視為“對公眾和公正商人的保護有很大好處”(轉引自Unwin,TheGilds345)。1653年,倫敦金匠行會以廣大市民利益為由控訴自由貿易的危害:“(外來者)秘密工作,人數眾多,以宗教的名義,借良心自由之名,請愿議會寬容自由貿易,致使城中自由民普遍破產”(轉引自Kramer143)。此外,手工業行會的制造監察權還被視為“舊有良法”,被認為對開展于王國有利的海外貿易至關重要。1642年的一份下議院報告將布料貿易失利歸于監管不足,“(薩福克郡)一萬四五千匹布料中,有九千到一萬匹是劣質的”(轉引自Lipson,EconomicVol.3320)。當時,“雇傭手工業行會作為國家監督機構”是政府執行工業政策的主要途徑之一(327)。在此背景下,行會的制度安排與國家利益形成深度綁定,通過強調“公共利益”與“道德”,為維護自身經濟特權、排斥新興的自由貿易者提供了道義上的合法性。
米爾伍德批判男權化行會,傳達了18世紀中小商人自由參與貿易的意圖。米爾伍德仇恨性別帶來的不公,她以經濟術語探討性別問題,直言“我們不過是男性的奴隸”,“沒有財產,甚至不擁有自己”(Lillo15)。在她看來,男性是“野蠻的性別”、“掠奪者”,自述:“在我未懂自身價值前就被掠走,只能通過失去來計算其價值”(64)。事實上,行會自成立之初就由富商和工匠的雇主領導和控制,民眾對行會特權的抱怨逐漸與對自由貿易的呼呼形成合流。中世紀倫敦市長沃爾特·赫維(WalterHervey)頒發的行會特許狀被斥為“完全是為行業富人的利益而頒發;而這些行業的窮人、其他公民乃至整個王國則遭受損失和毀滅”(轉引自Unwin,TheGilds73)。當這些特許狀被廢除后,“各行業的人可自由地在他們認為合適的時間和地點從事其手藝,并在城內和城外隨意出售其商品”(Unwin,TheGilds 73)。復辟時期,自由工業生產理念盛行,行會僵化的手工業監管教條及其壟斷行徑廣受批判。《沉衰的不列顛》(BritanniaLanguens)的作者哀嘆,大多古老的公司和行會業已成為“壓迫性的寡頭政治”:“他們強行恣意征收入會費,以至于制造業和其他行業的新人,因是外來者且資金少,永遠無法獲得自由身份,沒有自由身份就要承受繁多的法規、罰款、財產扣押和沒收的困擾”(轉引自Lipson,EconomicVol.3347)。自由貿易理念最終在18世紀得以踐行,故1768年約克布商和裁縫試圖向從事該行業的外來者索賠時,律師的回復凸顯了貿易理念的深刻轉變:“賦予獨家貿易權的行會章程是對貿易的限制,違反了人類的自然權利”(轉引自Kramer148)。
巴恩維爾的性別身份流動是否意味著女性化自由貿易思想對行會體系男性化重商主義思想的威脅?戲劇建構了性別身份認同與經濟意識形態間的復雜交織:男性身份與男同性戀不僅代表行會成員資格,同時被打上重商主義的烙印,而對私利的欲望則被塑造為異性戀,自由經營者被賦予女性(妓女)形象。凱瑟琳·英格拉西亞指出,劇中的男性同性社會關系發揮了結構性或伊芙·塞奇威克所說的“意識形態同性戀”作用(Ingrassa107),后者稱“在任何男性主導的社會中,男性同性(包括同性戀)的欲望與維持和傳遞父權權力的結構之間存在特殊關系”(Sedgwick25)。然而,學徒并非正式行會成員,仍處于重商主義意識形態塑造的培訓中,其“男性特征”仍然不穩固。正如17世紀詩人埃德蒙·博爾頓(EdmundBolton)所言:“學徒們常像帶著嫁妝的妻子一樣到了師傅那里”(轉引自Cole67)。他們被要求像處女一樣遵守戒律,“禁止通奸”且“直到契約結束才能結婚”以保持聲譽的純潔(轉引自Cole66)。劇中的模范學徒特魯曼也稱,“很少有人能挽回名譽,商人則更不可能”(Lillo43)。特魯曼正如其名(Trueman)“真正的男人”所示,擺脫了不穩定的性別,成為行會大師經濟理念的繼承者。相比之下,巴恩維爾受妓女誘惑而背叛師傅,呈現出性別符碼從不穩定的男性向女性的轉變。著名的變裝者、女演員夏洛特·查克(CharlotteCharke)曾在1734與1744年扮演巴恩維爾一角(Marotta42),這一歷史表演實踐進一步凸顯了巴恩維爾從男性學徒到“女性化”身份的流動。這種轉變似乎解構了行會賴以維系的性別經濟秩序,隱喻自由貿易者對重商主義行會體系的瓦解。
三、經濟思想的含混再現與18世紀英國自由市場的勝利
18世紀行會學徒制的迅速瓦解催生了大量社會流散學徒,劇中巴恩維爾的出逃經歷正是這一群體的真實縮影。該角色在妓女誘惑下逐步墮落,從嫖娼、盜竊直至犯下弒親重罪,這一情節發展不僅折射出當時社會對流散學徒威脅治安的普遍焦慮,也典型地體現了罪犯文學的創作范式。此類文學構成“新聞與文學間的灰色地帶”,諸如《紐蓋特日歷》(TheNewgateCalendar,1774)等作品相對真實地反映了一個混亂的世界,其中妓女們被雇傭引誘學徒進入旅店進行大額消費,邪惡的旅店老板則通過高利貸迫使受騙者犯罪(DeRitter378-379)。在18世紀經濟自由化的洪流中,逐漸解體的行會暴露出嚴峻的內部矛盾。在培訓期的最后幾年,已達熟練工能力的學徒仍需為師傅無償勞動,這無疑加劇了學徒的經濟困境與社會不滿,致使大量學徒選擇逃離并流落到倫敦犯罪底層社會。臭名昭著的罪犯杰克·謝潑德(Jack Sheppard)與江奈生·魏爾德(JonathanWild)皆是“逃離師傅的準學徒”,不滿現狀的工人將其故事視為“在日益冷漠且觸不可及的社會經濟環境中感到背叛的表達”(DeRiter377,374)。《倫敦商人》的最初版本以絞刑場景結尾,呼應了當時被大量處死的違法工匠與學徒。整個18世紀,泰伯恩每年都會有六次公開絞刑,尤其是20年代,倫敦法院的死刑判處率“異常之高”(Burke348)。曼德維爾描述了當時貧民暴力阻止處刑的場景,“恐怖的擊打、被打破的頭顱、四處揮舞著的粗棍,以及噴濺的鮮血,還有被擊倒在地并遭踐踏的人群”(24)。學徒制的解體是經濟思想轉型的表征,自由的市場力量取代了行會的監管力量。然而傳統經濟秩序的崩潰不可避免的造成社會失序,暴力犯罪的激增加劇民眾的不安情緒。
考慮到現實中日益嚴峻的師徒關系,戲劇似乎有意美化行會師傅的形象,以緩解民眾對日漸衰落的行會制度的焦慮。盡管戲劇的副標題是“喬治·巴恩維爾的歷史”,戲劇開篇卻以長達兩景的篇幅為索羅古德唱起贊歌,贊揚行會商人對國家利益、商業道德以及女兒自由擇偶的重視。行會成員索羅古德(Thorowgood)與特魯曼的命名則“仿佛直接取自《天路歷程》(ThePilgrim’sProgress)”(DeRitter377),明示了他們作為戲劇道德基石的地位。劇中,索羅古德拒絕聆聽初犯學徒的坦白,也不愿施加懲罰:“我再也不想聽你再提這個話題了,那不是仁慈而是殘忍”(Lillo31)。然而現實卻恰相反,18世紀的倫敦行會對學徒制的執行顯得力不從心,并逐漸放棄了這一傳統經濟安排。這種情況下,常有師傅為了學費而收徒,由于良好的教育將不可避免地增強未來的競爭,這些師傅“要么因為供養差和過于嚴厲,在學徒期滿之前就把他們逼走,要么在學徒期結束后,讓他們離開時仍然是行業中的拙劣者,或者成為毫無用處的人”(George224)。由此看來,戲劇的人物塑造暗含著阿爾都塞式假設,李洛期望他的觀眾以“誤認”的方式認同劇中虛構的主體位置,從而接受和再生產適于行會學徒體制的意識形態。正如批評家史蒂芬·弗洛雷斯(StephenFlores)所言,戲劇“教使觀眾壓抑意識形態沖突的經歷”,鼓勵認同“師傅的憐憫和仁慈,而非懲戒的權力”(轉引自Cole58)。戲劇上演時,劇院的觀眾“以帕拭淚”的反應凸顯了李洛道德教化嘗試的成功(McBurmeyXII)。在《學徒隨身指南》中,塞繆爾·理查德森(Samuel Richardson)公開支持該戲劇:墮落的倫敦劇院節目中唯有《倫敦商人》“對城市青年有所幫助”,“他們應每年都去觀看一次”。
劇中的行會師傅是理想化的重商主義大商人,這凸顯了作者對行會體制背后的重商主義經濟思想的懷舊意識。在索羅古德看來,貿易是“建立在理性與事物本質之上”,“通過互惠互利,在兩極間傳播彼此的愛意”,各國“自愿交出多余之物,并換取因缺乏技藝、環境不適或其他原因所需的東西”(Lillo40)。批評家海因斯認為該角色代表著“良性帝國主義”,存在“有趣的貿易平衡性和自我調節性的假設”(Hynes680)。其實,17世紀的重商主義者突破了金銀主義謬誤,不再堅持強調每一筆對外貿易都能帶來金銀受益,轉而關注國家整體的有利貿易平衡。因此,貨幣的出口與投資,以及特定的逆差貿易成為可能,互惠互利的商貿活動迅速拓展。然而,正如李新寬所言,盡管此后的英國“不再堅持靜態的經濟觀,而是主張貿易互惠與國際勞動分工,但重商主義國家必然會通過商業戰爭來爭奪海外市場和殖民地”(李新寬167)。因為這些國家“并非各自擁有所需的一切,而是彼此擁有所需要的東西”,大洋彼岸的新世界誘使他們競相去征服和掠奪(Schumpeter142)。在戲劇故事展開的伊麗莎白時期,政府支持海盜活動對西班牙殖民財富進行掠奪,甚至支持尼德蘭革命以削弱其商業霸權。到了18世紀早期,即戲劇上演的時期,掌權的輝格黨“以極端形式推崇”貿易平衡,英法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中爭奪霸權與利益(Clark267)。正如查爾斯·安德魯斯(CharlesAndrews)所發現,在英國重商主義者的貿易平衡計劃中,“英格蘭獲得財富而而非付出,他們愿意讓國家利用一切優勢——通過談判、條約或武力——以在與外國競爭對手的競爭中取得成功”(Andrews323)。李洛戲劇中烏托邦式的良性重商主義世界并不存在,而更多是由對現實的無奈而引發的暢想。
米爾伍德使用大膽言辭揭露行會維系經濟特權的道德面紗,流露18世紀社會對重商主義思想的反思與批判。李洛給予了劇中女主人公充分表達自己的機會,人獄后的米爾伍德以長篇“演講”與大師索羅古德及模范學徒特魯曼正面對峙:
你們那些引以為傲的法律,究竟是什么?不過是愚者的智慧、懦夫的勇氣,用來掩飾與助長罪惡的工具罷了。你們懲罰他人犯下的罪,卻只是因為自己沒有處在相同的處境。哦,愿每一個被輕浮、虛偽、冷酷的男人欺騙的女子,每一個失去清白與名譽的受害者,都能從廢墟中崛起,成為更高貴的存在:她們將為女性的復仇而活,成為新的“米爾伍德”,讓你們這可恨的男人付出代價!(IV.XVIII. 66)
米歇爾·福柯(MichelFoucault)在探討了18世紀歐洲盛行的“斷頭臺景觀”時指出,早期現代政治身體的一端由國王之身界定,另一端則由被處決之身決定(Foucault29)。公開處刑被視為“重建一時受到傷害的君權的儀式”,是一場對國王至高權力張揚的展示和針對反抗力量的復仇(48)。然而,“絞刑架前的演講”,即罪犯處決前公開的悔罪儀式,本意是賦予司法判決合理性,卻可能成為罪犯遣責權力與不公的途徑,從而使儀式“模棱兩可”,讓罪犯具有被英雄化的顛覆性潛質(56)。盡管李洛在“一些朋友的建議下”,將行刑場景從首演中刪去(轉引自Burke347),然而米爾伍德的“絞刑架前的演講”仍然存在,其場所被安排在更私密的牢房中。米爾伍德的話語深刻揭露了行會“法律”呈現的政治特權及對女性化的自由貿易者的經濟盤剝。她以英雄的口吻發出煽動性呼呼,甚至預見了更多“米爾伍德”的出現,屆時,在公平競爭的自由市場中,行會的特權將不復存在。
米爾伍德的“演講”揭露行會成員的道德標榜之虛與尋租活動之實,摧毀了18世紀維護行會學徒制話語的權威性。米爾伍德指控行會成員為“貪贓枉法的治安官”,“只偏袒那些本應懲罰的人”,“收取賄賂是所需的全部美德”(Lillo65)。“演講”中,妓女進一步將大師稱為“法官”,以虛偽的“法律”指涉其規定(Lillo66)。這些指控凸顯了行會商人與政治權力間緊密的聯系,揭露了重商主義商業監管作為尋租手段的實質。18世紀的經濟思想家同樣看到了重商主義政策的尋租性質。譬如,喬塞亞·塔克在分析國王的統治策略時就指出,如果君主“旨在成為權力的源泉”,就不可能“允許臣民通過自由與自由貿易普遍致富”,而必須設置法律制度,使自己成為“財富的源泉”(轉引自Rashid131)。亞當·斯密在設想谷物自由貿易對國內的影響時指出,“在谷物商、鄉紳和農民中,唯有谷物商最希望繼續實施(干預進出口)的獎勵政策”,因而將重商主義視為有著“卑鄙獨占精神”的商人支持的貿易保護謬論(A.Smith341)。利普森進一步揭露行會如何作為重商主義的尋租手段:“政府尋求獲利機會”是行會成立的主要原因之一,“成立淀粉制造商公會表面是為了糾正濫用小麥等弊端,但皇室卻收取年租作為授予壟斷的回報”(Lipson,EconomicVol.3332)。18世紀自由貿易者與行會商人之間的沖突愈演愈烈,市政當局不僅頻繁為行會提供“法律支持”,甚至通過“警長查封”等暴力手段維護其壟斷利益(Kramer141)。面對經濟壟斷與國家暴力共同構筑的種種不利的再分配活動,他們將批判矛頭直指特權與管制等尋租行為,由此開辟了反重商主義的新戰線。
米爾伍德克制激情,部分再現了18世紀自由市場的理性經濟人原型。米爾伍德象征極端的消費欲望,生發偷竊與“弒父”的罪行,容易被理解為受激情驅使的霍布斯主義者。然而,該角色的自利表達其實是以個人理性選擇為基礎的。劇中女仆曾擔心年輕俊美的學徒可能會令米爾伍德陷入情感的泥沼而忘記牟利的目標。妓女斷然否認:“如果我處理得當,就可以盡早和他分手了”(Lillo17)。該角色的原型似乎取自當時倫敦名妓莎莉·索爾茲伯里(Sally Salisbury),后者出身卑微卻從服務學徒的街頭妓女上升為周旋名貴群體的交際花。在莎莉的傳記文本中,交換的語言取代了露骨的性描寫,男性漏出金幣而非肉體以打開妓女的“商店”(S.Smith39)。莎莉被塑造為一個理性企業家,可從工具性角度理解其身體,進而否定自身欲望與激情,從而掌控“其產品、客戶和整個交易”(39)。實際上,復辟時期妓女常被刻畫為“無法滿足的欲望”之化身,需“不斷尋求性接觸以滿足其炙熱的渴望”(Rosenthal2)。隨著18世城市化與商業化程度加深,商業契約主義的語言被用來描述“性工作”,這賦予了妓女克制激情、理性出售其商品化性勞動的形象(Rosenthal8-9)。與米爾伍德類似,妓女莎莉因刺傷情人而被捕,最終病死于紐蓋特監獄,其犯罪動機卻僅是歌劇票爭執(S.Smith38)。這進一步強調了克制激情之于商人的重要意義,對憤怒激情的失敗管理最終釀成交易失敗與生命隕滅。米爾伍德不擇手段攫取利益的行為呈現出道德情感不足的曼德維爾主義特性,體現了早期經濟人“無靈魂、缺乏同情心的‘無實體\"”特質(Grampp315),與斯密筆下行動于道德情操框架內的、更加溫和的經濟人存在距離。
化身為自由貿易者的妓女才是勝利者,這是否流露出作者對自由市場的焦慮?米爾伍德激烈的言語辯護迫使索羅古德承認:“真理就是真理,即便它來自敵人之口,且帶著惡意說出”(Lillo66)。這種對妓女勝利猶疑式的宣告暗示作者對國家經濟走向的擔憂。考慮到戲劇上演于1731年,10年前災難性的股票泡沫使投機、交換的金融話語深深刻入文學作品。譬如,當時的戲劇《乞丐的歌劇》(TheBeggar'sOpera,1728)反復提及南海泡沫,劇中“南海歌謠”講述了誘惑與欺騙的故事,該作品的成功彰顯了這一金融災難經久不衰的影響。李洛戲劇是為獻給南海公司副總督約翰·艾爾斯(JohnEyles)而作,以贊美其對平穩股市與國家經濟的努力(Lillo6),戲劇的情節設計也彰顯了作者對金融市場中完全自由的欲望與投機的焦慮情緒。劇中行會師傅多次教育學徒賬簿“準確無誤”(40)、“條理清晰”且“記錄規范”的重要性,“那些忽視條理的人常常跌倒,總是迷失,困惑不安,充滿不確定性,且時刻面臨危險”(41)。這種強調實用性的商業方法與妓女出售虛無縹緲之欲望的經營策略形成對照,她如同股票經紀人,鼓勵顧客恣意消費而不求“實際”回報。在當時道德經濟話語中,狂熱的消費行為被視為英格蘭道德墮落的象征,導致“女性的混亂取代了男性的秩序”陶久勝、鄭琳燁14、16)。該女性形象與18世紀另一種常見的妓女書寫相呼應,她們被認為“將消費者從生產性勞動引誘至非(再)生產性消費,通過自己身體這種可再生但不可分割的資本,嘲諷真正的交換行為”(Jones178)。歸根結底,李洛的作品一方面預見了自由市場終將突破行會經濟的封閉結構,然而另一方面,在經濟轉型期,市場失序與社會動蕩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作者的憂慮正源于這種新經濟體制下道德情操缺場時所潛藏的不確定性。
《倫敦商人》上演于1731年,此時英國經濟呈現貿易壟斷與貿易自由共存的張力中,“理性、自由讓英國完成了從道德經濟到市場經濟社會的轉型”(陶久勝68)。評論家喬爾·莫克爾(JoelMokyr)指出,18世紀的“一些自由貿易者主張內部自由貿易,同時繼續為對外貿易提供保護”(Mokyr151)。國內涌現的新興市場主體要求更加自由開放的市場,挑戰了既有的經濟權力結構,行會組織的壟斷與危機成為轉型期的顯著表征。在此語境下,李洛將新舊經濟思想的斗爭融入戲劇,通過塑造行會團體與獨立經營的妓女之間的斗爭,以文學家的細膩筆觸呈現了轉型期各經濟力量間的動態斗爭。正如批評家凱瑟琳·英格拉西亞所言,“政治經濟學的語言從來都不是性別中立的”,“經濟身份與男性氣質的規范建構聯系緊密”(Ingrassia96)。李洛將“同性戀”式的男性情誼與排他的行會身份結合,同時把“妓女”符碼中的固有欲望、混亂等所指與自由貿易者相鉤連,以隱喻的方式表現自由市場對行會學徒體制的挑戰。隨著行會學徒體制的解體,流散的學徒成為城市犯罪的主要來源。李洛對戲劇中的行會成員不乏溢美之詞,似乎意在維護這一逐漸衰落的經濟體制,以回應轉型期民眾對社會秩序崩解的焦慮。然而,某種意義上,戲劇女主角才是最終的勝利者,她言辭激烈大膽質疑重商主義行會制度,“回應了古典經濟學競爭話語”,服務于“構建市場經濟國家”(陶久勝65)。誠然,劇中米爾伍德過于激進且極端自利的形象塑造不容忽視,這似乎表露了劇作家對自由市場力量的擔憂,暗含后金融泡沫時期社會對經濟自由化的懷疑與不安。
注釋
① 金志霖指出,“GildMerchant”是指行會的一種組織形式,譯為“商人行會”而非指參與行會的商人。參照金志霖,《英國行會史》(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6):3。
② 行會通常被視為地方性協會,其利益和管轄范圍很少超出它們所屬城鎮或城市的外墻。詳見IanAnders Gadd and Patrick Walis,“Reaching Beyond the City Wall: London Guilds and National Regulation,1500-1700,”Gilds,Innovation and the European Economy,1400-18o0,Eds.S.R.Epstein and MaartenPrak(Cambridge: CambridgeUP,2008): 293。
③ 行會常要求學徒或幫工通過考試或制作一件“大師之作”(masterpiece),以評估其是否具備成為“大師”的資格。參照 Sheilagh Ogilvie,“The Economics of Guilds,”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8.4(2014): 169-192,181。
④ 社會資本是用來描述通過緊密聯系、多層面的社會網絡所創造的共享規范與信息、相互制裁和集體行動的存量,這被認為對經濟發展有深遠的益處。參考 Sheilagh Ogilvie,Institutions and EuropeanTrade:Merchant Guilds,1400-1800 (Cambridge: CambridgeUP,2011): 6-7。
⑤ 夏洛特·查克是著名桂冠詩人、劇院經理科利·西伯(CollyCibber)之女。西伯在劇院中上演了李洛的《倫敦商人》并在首映中扮演了巴恩維爾一角。參考:Molly Marotta,“Instrument andScreenofAl Your Villainies: Charlotte Charke,Deviant Bodies,andDisguise in George Lillo’s The LondonMerchant, Gender Forum 64 (2017): 41-55。
⑥ 曼德維爾主義是指伯納德·曼德維爾的思想,他認為,個體的貪婪、虛榮等“私惡”在自由市場機制下,會通過自發秩序轉化為推動社會繁榮的“公益”,從而批判了傳統道德對人性本善的預設。詳見Bernard Mandeville,TheFable of the Bees,or Private Vices,Public Benefits (Indianapolis: LibertyFund,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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