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族是個歷史悠久的民族,又是一個不斷遷徙的民族。廣西境內的瑤族大約是隋唐時期從湖南和廣東遷來。宋代,廣西東北部已成為瑤族主要分布區之一。元、明時期,瑤族逐漸深入廣西腹地。至明代,廣西已成為瑤族主要分布區。我國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曾指出,“世界瑤族文化研究中心在中國,中國瑤族文化研究中心在金秀”。在廣西金秀,石牌是瑤族社會的“法”,有著完整齊備的條規內容,極富民族特色和教育意義。民國時期廣西省教育廳唐兆民先生所著《瑤山散記》記載:“你們漢人的大衙門,設在桂林,管得全廣西,我們瑤人的大石牌,設在金秀,管得全瑤山,所以我們稱金秀為小桂林。”在那“瑤還瑤,朝還朝”的漫長歲月中,石牌所發揮的作用深刻影響著瑤族社會,并以特有的方式傳承著瑤族文化,有力地塑造著瑤族青少年的道德品格。
金秀瑤族自治縣成立于1952年,初名為大瑤山自治縣。大概從明朝開始,一直到1940年國民黨勢力深入大瑤山以前,大瑤山始終存在著一種特殊的政治組織形式一—石牌制度。據資料記載:“早在明代,金秀沿河十村的瑤族就建立了石牌制度,由眾人集會,議定律法。[”所謂石牌,“就是把有關維護生產、治安、保障社會秩序的原則,訂成若干具體條規,經過參加石牌組織的居民戶主集會通過,然后刻于石牌上,或寫于木牌上、紙張上,公布于眾,成為共同遵守的法規,這種法規稱為石牌律,它是石牌制度的根本大法”[2]。石牌制度的實施主要通過石牌條規的議定、石牌集會的召開、石牌話的宣講,以及請石牌處理矛盾糾紛等形式進行。在實施的過程中,這些形式蘊含著豐富的道德內容,發揮著較好的教育功能,對瑤族青少年道德品格的形成產生著重要影響。
一、石牌條規教育有助于培養遵紀明法的品質
石牌條規,亦稱石牌律,廣泛存在于瑤族社會,成為瑤族人民共同遵守的行為規范和道德準則。正如前文所說,石牌條規制定后,一般是將條規刻于石牌上(叫“石牌石”),或木板上(叫“石牌板”),也有的寫在紙上(叫“石牌紙”),立在村旁路口,讓民眾隨時傳看、熟記于心。這些石牌條規,涉及瑤族社會生活方方面面,包括保護生產發展、維護財產安全、維系家庭婚姻、愛護婦幼兒童、防御外侮匪患、捍衛民族利益、調解內部爭端、保障商販合法貿易等內容。以“保護田產和私有財產安全”條規內容為例,《金秀大瑤山全瑤石牌律法》第九條規定:“我們住在瑤山,首靠山,次靠水,各家有田坎,各戶有山界,各耕各的田,各種各的山,誰占領他人山、田,懲他八塊,罰他十六元。[3”另外,《吃社料話》中也這樣記載:“我們瑤山小地方,尋食靠裝鳥盆,吃肉靠裝石按,各家自有,不得偷盜,不得作惡。大家要白如雪,凈如水,要光明磊落,若誰毀鳥盆,盜鳥仔,找他算賬,按法治罪。”從舉例來看,這些條規向人們突出強調的是遵守約定、保護財產,不得損害他人財產,不做偷盜、搶占和破壞之事,一旦違犯,就要按照規定接受懲罰。
在瑤族的眾多石牌中,《金秀大瑤山全瑤石牌律法》是比較具有代表性的石牌條規,對大瑤山各瑤族支系的為人處世和道德品行做出了明確規范和約束。該石牌律法的開頭和結尾這樣寫道:“我們二十四花山,三十六瑤村,砍樹置碑,殺牛立垌,三家為村,五戶為寨,小村靠大村,大村靠石牌,恐怕有人行盜作祟,擾亂社會治安,聰明騙愚笨,兇惡欺善良,因此才訂法律十二條,法規十三款。牙邊不離牙馬,牙馬不離牙懷(牙邊、牙馬、牙懷,均為人稱代詞),我們上山同路,上水同船,鹽共罐,飯共包,大家同心同德,維護石牌大法。”“我們二十四花山,三十六瑤村,有法律十二條,有法規十三款,人人要遵守法律,人人要遵守法規,法律嚴峻,法規嚴厲,我們才坐得穩,我們才睡得安,在石牌面前,我們同喝血酒,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對天也不例外。”諸如此類的石牌條規,其實還有很多,充分說明瑤族社會十分重視鄉規民約的制訂和民間法治的宣傳教育,特別是注重人們道德行為的引導和規范,大瑤山曾出現“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升平景象便得益于此。在這些石牌條規教育中,瑤族青少年接受到內涵豐富的道德教育,明確了為人處事的準則和要求。也正是在石牌條規教育長期的熏陶下,瑤族青少年耳濡目染,規矩意識、法紀意識和守法意識早早在幼小的心靈中萌生滋長,逐漸內化為明紀守法的道德品質,并演化成為恪守終生的行為準則。
二、石牌話教育有助于塑造維護法威的品性
石牌話是瑤族社會石牌制度的直接產物,“它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瑤族古代社會風貌,體現了民主與法制相結合的精神。”石牌話,指的是石牌頭人宣布石牌法規,處理民間糾紛、起訴或答辯時所說的“話”。這種話長短不同,不講究韻律,但常采用排比和對偶句式,言簡意賅、形象生動,極易記憶。石牌話分條文式和說理式兩種。其中,條文式石牌話在瑤族語言中稱為“料話”或“料令”,其內容和形式都比較固定,主要是解釋法規。說理式石牌話,則稱“講件”,即講道理,內容比較廣泛,主要是調解各種糾紛、處理各種案件、解決各種矛盾,如爭山場、爭地界、鬧離婚等。
在石牌話的兩種形式中,條文式的石牌話應用較為普遍。一般情況下,多由石牌頭人召開民眾大會進行“料話”。瑤族的石牌頭人既是群眾公認的自然領袖,又是口才出眾的民間藝人。為使“料話”達到“人人入耳,個個進心”的效果,他們把干巴巴的條規編成詩樣的語言,以夾敘夾唱的方式進行宣講,非常生動,能起到良好的教育效果。比如,解釋“不許嫖嫂戲女”條規的石牌話這樣講:我們瑤山小地方,我們要有教無類。第一為教,第二為訓;不教不訓,父母愚蠢。養子要教,育女要管;不教不管,父母之過。眾人說,養得老鴨,養不得老女;養女不教,惹是生非。若有一日,身帶銅,肚帶錫(銅、錫喻私生子),他自作自受,他自食其果。一人說他不是,眾人說他不對,他犯十二條“三多”,他犯十三條“俄料”(三多、俄料,即條規)。他臭名遠揚,他遺臭萬年。通過這種形象生動的“料話”教育,瑤族社會“不許嫖嫂戲女”的條規變得通俗易懂,時刻警示著人們要牢記不忘、恪守不渝,不得僭越和破壞。再比如,強調要“保護生產發展”的石牌話這樣解釋道:“春天播谷種,秋日稻谷黃;各家有禾把,各戶有禾雙。挑不回家,曬在嶺上;各家各物,各戶自放。誰若縱火燒谷穗,誰若行盜竊禾把;將他追查,給他重罰;他不得怨天,他不得怨地。”如此生活化的語言,將“保護生產發展”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以及“破壞生產發展”的嚴峻后果告知人們,比較容易被人們所理解和接受,并將其作為日常行為規范而自覺遵守。據此分析,瑤族的石牌話較好地結合了本民族實際,貼近了民眾生活,并善于用生動形象的語言和喜聞樂見的方式進行宣講,廣泛地影響著人們的道德認知,有效地維系著瑤族社會的正常運行,鮮明地塑造著瑤族人的道德品格。就是在這樣的石牌話教育中,瑤族青少年接受了規矩教育,受到了說理的灌輸,獲得了崇法的洗禮,明白了遵守法規、堅守法規、維護法規的道理,在潛移默化中逐漸養成維護法威的行為素質。
三、石牌盟誓教育有助于養成信守誓言的品行
石牌集會是瑤族社會實施石牌制度的主要途徑,也叫“會石牌”。一般情況下,石牌集會多由村中老人(一般為村社或氏族頭人)出面召集,以口耳相傳的方式,講述本民族過去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用以教育社會成員和子孫后代。從調查資料看,在清代,廣西大瑤山各族支系即有石牌集會。據資料記載:“羅香一帶的坳瑤還將石牌‘料話’與‘做浪’節慶結合進行。‘做浪'時間多在每年舊歷正月間。屆時,羅香附近所有族人齊集龍軍屯附近的浪平,盡情娛樂,歡度新春。在這個男女老少的集會上,由一位石牌老人對眾‘料話’,講述石牌公約、祖先遷徙經過,以及本民族以往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教育大家如何做人,然后宣布‘料令’,將石牌規定通過后,即正式宣布實行,以使石牌成員共同遵守。”由此可見,以石牌會議進行社會教育在當時的大瑤山已是較普遍的事。
在石牌集會上,為了表示信守條規,共同維護石牌的權威,眾人還要舉行殺雞歃血的儀式。一般是石牌頭人拿來一只公雞,口里大聲說“神靈保佑,天靈地準”,一刀把雞頭砍掉,將雞血滴入每人酒碗中,大家端起酒碗喝下血酒,立下誓言,以為信守。有時,由于會議人數眾多,不殺雞,而以殺牛盟誓。前文講到《金秀大瑤山全瑤石牌律法》中的“我們二十四花山,三十六瑤村,砍樹置碑,殺牛立垌”,即是此類情形。在石牌集會上,歃血盟誓是建立石牌的一種莊嚴儀式,也是石牌條規發揮約束力的重要形式,正如學者所說,“歃血飲酒是表示團結一致遵守不渝的儀式”。在瑤族人民看來,“殺雞或殺牛祭天地,鬼神就會自動監督石牌條規的執行。一經歃血盟誓,參加石牌者一般都要遵守石牌規定,完成石牌指派的任務,若是違背石牌,就要受到鬼神和眾人的懲罰,喝血的吐血,吃肉的割肉,這是人們所不敢的”。以此分析,這些或殺雞或殺牛盟誓的石牌集會儀式,在很大程度上對人們的心理產生了較大的震懾力,既增加了石牌的神秘性,也確立了石牌的權威性,更強化了石牌的約束力。對于瑤族人民而言,在這種形式的石牌集會教育中,他們受到了本民族歷史教育、為人處世教育、法令權威教育和誠實守信教育。而對于瑤族青少年來說,石牌盟誓教育則讓他們從小感悟和領會到石牌法的權威,理解和接觸到本民族所倡導和恪守的誠實守信原則,知曉和明白不遵約定、違背誓言的慘痛代價,從而自覺養成并始終奉行信守誓言的道德品行。
四、請石牌教育有助于形成和平處事的品格
請石牌是瑤族社會處理日常矛盾糾紛的主要形式。請石牌,也叫“請老”,即請石牌頭人判案。一般是村寨發生命案后,先由石牌頭人率領石牌戶主趕到現場查辦,如果知道了兇手,就直接去找當事人,且嚴懲不貸;如還未查出兇手,就和全村民眾一起查到水落石出為止。當事人若拒絕石牌頭人的判決,而民眾又認為石牌頭人判決是正確的,在這種情況下,石牌頭人便要發動和組織民眾起石牌去干涉,迫使當事人徹底認輸接受石牌的處罰。
在處理矛盾糾紛的過程中,請石牌還有一套比較復雜的程序。在當事人作為原告“請老”時,一般要用稻草穿入一枚銅錢的方孔內,折回兩端搓成小繩,派人送給石牌頭人,以為憑證。如發生的是一般小事情,請石牌頭人吃頓便飯就行了;如涉及偷盜、搶劫、行兇、奸淫或爭霸山林田地等大案,則要殺豬宴請石牌頭人和自己的親朋好友。石牌頭人在做過勸解工作之后,遂將原告提出的理由帶到被告人家中。同樣,如果是些口角是非的小案件,被告人請石牌頭人吃頓便飯就算了;否則也要殺豬擺宴,請石牌頭人和自己的親朋好友大吃一頓。在酒足飯飽后,石牌頭人便威嚴地坐在飯桌的首席,向被告人轉達原告人的訴訟。如果被告人承認事實,接受石牌頭人按照石牌條文所做出的判決,除了承擔應負責任和接受罰款外,再送幾個東毫給石牌頭人作為“草鞋錢”,此案便算了結。如果調解不成功,判決又被雙方拒絕執行,石牌頭人只好“退碼”,任憑雙方用武力自行解決問題,這便是械斗。械斗需在石牌頭人“退碼”完畢后方可進行,反之就要受到懲罰。械斗時,雙方都盡量邀請親朋好友來助陣。當戰敗者因人少力薄勢孤而宣告求和之時,無論有理與否,都要承擔一切損失,還要負擔雙方請石牌頭人的“料錢”。
不過,在石牌頭人調解無效、雙方欲行械斗之前,還有三種解決問題的緩沖辦法。“一是請更大的石牌頭人來判案,那就到金秀請來三十六瑤七十二村石牌頭人們。二是由石牌頭人召集石牌大會,俗稱‘會石牌’或‘起石牌’,在取得眾石牌丁的贊成后,動用武裝力量除暴安良,伸張正義。三是采用迷信的焚香發誓和砍雞頭詛咒方法,理虧的一方由于害怕‘神’的懲罰,往往露出馬腳。”由此可見,械斗的解決方法最終還是要依靠請石牌。這也表明,在處理民間糾紛、化解內部矛盾時,請石牌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不僅維護著瑤族社會的安寧與團結,還給人以強有力的道德約束。在這樣的請石牌處理矛盾糾紛的教育中,瑤族青少年接受到維護和平安寧、促進家園和諧的教育,學習到處理矛盾糾紛的原則和方法,認識到制造矛盾、破壞穩定、威脅和平的可惡,體會到與人為善、著眼大局、維護安寧的可貴,從而樹立起對和平處事的向往和追求。
結束語
綜上所述,在瑤族傳統社會,石牌教育不僅形式多樣,而且豐富生動,具備較好的道德教育功能,對瑤族青少年養成遵紀明法、信守誓言、維護法威、和平處事等道德品格發揮著重要作用,產生著重要影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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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蘇勝興,胡德才.大瑤山風情錄[M].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1990: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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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徐小軍(1982—),男,漢族,江西高安人,玉林師范學院歷史文化旅游學院,副教授,博士。
研究方向:大學生思想政治教育理論與方法。
基金項目:廣西高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民族地區文化建設與社會治理研究中心”基金資助項目“鄉村振興背景下廣西瑤族傳統家風家教傳承研究”(項目編號:2022YJD0039);玉林師范學院科研啟動基金人才專用項目“馬克思主義過程思想對大學生思想政治教育方法創新的啟示”(項目編號:G2018017)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