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阿爾都塞在《論再生產》中指出,國家意識形態驅動下的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活動會派生出以其實踐模式、程序乃至操作要求為內容主題,具有相對獨立且專業化內容體系的“次級意識形態”。從根本上說,“次級意識形態”是統治階級試圖對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具體運行加以內在規制的產物,但也因后者的相對獨立性和脆弱性而成為不甘退出歷史舞臺的過往意識形態與試圖占據領導地位的新興意識形態借以表達并發揮作用的重要場域。就前者而言,它是為眾多宏觀主題所構成國家意識形態在諸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中得到實現的關鍵所在,但考慮到后者造成的干擾滲透,它亦會在相應的偏離中形成自下而上的壓力,倒逼國家意識形態變化更迭。
關鍵詞:阿爾都塞;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次級意識形態
中圖分類號:B565.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5)06 — 0034 — 06
阿爾都塞在《論再生產》中集中論述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理論,深刻揭示了意識形態的實踐存在及其實現于個體意識深處的奧秘,在其思想理論中“影響最大”[1],歷來是西方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的研究重點。但其中一個細節問題并未得到足夠充分的關注,即阿爾都塞所指出因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而派生出的,內在于該實踐活動并以之為內容主題的“次級意識形態”。它是統治階級意識形態能夠對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運行加以具體規制的關鍵所在,構成了前者深入個體思想深處的必然中介,也因其相對獨立性和脆弱性而成為其他意識形態進行干擾滲透的重要領域。可以說,“次級意識形態”是我們把握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具體實踐運行的重要抓手,亦成為理解和揭示不同意識形態對立沖突尤其是統治階級意識形態變化更迭的重要方面,故有必要加以專題分析。
一、“次級意識形態”的基本意涵
開展“次級意識形態”研究的必然前提是明確其基本意涵。由于阿爾都塞主要是在具體論述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過程中提出了這一概念,故應緊扣該語境展開分析說明,尤其要把握意識形態概念由此向“物質實踐層面”的擴展[2]。
(一)“次級意識形態”是一種派生性意識形態
阿爾都塞在《論再生產》首次論及“次級意識形態”時指出:“必須把實現于并存在于一定機器及其實踐中的國家的意識形態的那些確定要素,與在這個機器內部由其實踐‘生產’出來的意識形態區別開來。為了在語言上標出這種區分,我們將把第一種意識形態稱之為初級意識形態,把第二種意識形態,即初級意識形態在其中得以實現的實踐的副產品,稱之為次級的、從屬的意識形態。”[3]根據阿爾都塞的說明,其中的“初級意識形態”就是以各宏觀主題形式反映出的統治階級意識形態,亦可被稱為“國家意識形態”[3]309。當它在驅動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以實現的過程中,會因該實踐活動而催生出“副產品”即“次級意識形態”。這就清楚地表明,“次級意識形態”乃是一種派生性意識形態,追根溯源來自于“國家意識形態”。阿爾都塞在一處對“次級意識形態”特征的描述中對此做出了明確論述:“次級的、從屬的和派生的”[3]190。
對此“派生性”應從兩方面把握:一是“次級意識形態”不能脫離“初級意識形態”而獨立形成。由于“次級意識形態”形成于“初級意識形態”所驅動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具體實踐活動,所以后者具有絕對的先在性和主動性。只有“初級意識形態”已然形成并借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發揮作用時,“次級意識形態”才會隨之出現。正如阿爾都塞強調:“在這個機器內部由其實踐‘生產’出來的意識形態。”[3]195二是兩者的派生關系不是直接的。阿爾都塞指出:“并不是在那些機構中實現的初級意識形態的產物,而是……那些機構中起作用的各種實踐的‘產物’。”[3]190這就表明,“次級意識形態”并非直接派生于“初級意識形態”,而是源于其驅動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活動。兩者的派生關系以該實踐活動為中介。這就構成了一種張力,即兩者之間既存在著不可忽視的決定與被決定關系,又難免因為該中介阻隔所造成的內容轉換以及受其隔離而造成的異質因素干擾。
(二)“次級意識形態”以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為內容主題
“次級意識形態”直接形成于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活動,故必然以之為內容主題,緊扣其實踐活動的模式、程序乃至操作要求而具體展開。這意味著兩點:一是“次級意識形態”內容具有專業性。由于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具有自身相對獨立且專業化的實踐主題(如家庭生活、學校學習、宗教活動、工會活動),對應著運行機理和客觀規律,所以在內容上會呈現出專業化的特點,而且往往與國家意識形態的種種宏觀主題尤其是經濟政治主題存在較明顯距離。二是“次級意識形態”是一個復數概念。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是一個復數概念,各領域可相對獨立地開展實踐。“次級意識形態”由此也是一個復數概念,在各領域均有獨立且專屬的形態,正所謂“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實踐不會生產獨屬于它‘自己的’意識形態。”[3]187以上兩點決定了“次級意識形態”的專門化亦因此局限化的內容特點,即主要圍繞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具體實踐活動的運行實現而展開(例如學校教育、家庭生活、新聞傳播)。所以,源自國家意識形態的總體性外在要求必須于此經歷內容主題的轉換以及相應的話語體系切換方可間接表達,例如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服從就必須相應轉換為對學生對工廠生產流程規范的認可遵從,也就是阿爾都塞所謂從“外在”到“內在”于該實踐的轉換。所以,“次級意識形態”可被視為國家意識形態在某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場域的專門化表達或實現,旨在對其實踐運行加以具體規制,但絕非前者宏觀主題的直接具體化,故阿爾都塞強調兩者的統一性不是“透明”的[3]428。
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運行的復雜性,決定了其內容難免混雜有其他意識形態因素。根據阿爾都塞的論述,這主要涉及國家意識形態的“兩面作戰”任務[3]414:一是舊意識形態殘余。由于建立全新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需要很長的時間”[3]198,難免會沿用舊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操作,其內容主題的專門化造成的遮蔽掩飾又使之難以被準確察覺,所以會導致舊意識形態所對應實踐操作的殘留,進而被反映于“次級意識形態”之中。二是新意識形態的滲透。阿爾都塞分析指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由于直面社會大眾開展實踐但又缺乏強制“鎮壓性”,而且在表面上又帶有一定的中立性,甚至部分還為個體私有,其實踐活動難免會受到試圖取而代之的新意識形態的滲透(如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工會”系統),故而導致新意識形態在“次級意識形態”中的滲透。但毫無疑問,由于“次級意識形態”的建構在總體上是由現有統治階級發起和主導的,所以這兩種內容因素一般只能局部存在,而且往往要在表面上要迎合相關內容體系以取得“合法性”。
(三)“次級意識形態”具有局部體系性
在論及意識形態時,阿爾都塞總是強調其具有體系化的內容,如《保衛馬克思》中提出意識形態是具有“獨特邏輯和獨特結構的表象(形象、神話、觀念或概念)體系”[4],《論再生產》中亦強調其為“觀念和表述體系”[3]469。就此而論,雖然帶有派生和局限于個別領域的特點,“次級意識形態”仍具有體系性的內容,而非殘缺或零散的。
可從兩方面進行把握:一方面,該體系化主要表現為某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為主題的局部體系化。在阿爾都塞看來,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是復多的,相對獨立的”,“沒有在一個有意識的單一領導下形成一個有組織的集中化的實體”[3]275。所以,任何一種“次級意識形態”都只能對應某一類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亦只能反映人類社會的某一局部。其內容之所以構成體系,阿爾都塞認為關鍵在于兩點:一是任何一種意識形態國家機器都對應著一個由不同層次、方面的機構所組成的協同合作“系統”[3]175;二是相關實踐活動相對獨立于國家意識形態以及其他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所以必然會形成一套相對專屬且自洽的實踐運行模式、程序乃至細節的操作要求。
另一方面,該體系中具有潛在的異質與沖突。由于“次級意識形態”依托于特定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而形成,后者的現實性與相對獨立性致使其難免受到舊意識形態和新意識形態的影響。由此造成了“次級意識形態”的異質性與內在沖突,阿爾都塞將此狀態比喻為“混合物”[3]200。但他也同時指出,由于該實踐活動是在國家意識形態的統一規制下開展的,其他意識形態也需要為規避統治階級的察覺以呈現出表面的“合法”,所以其間的“斗爭在表面上看來無聲無息”[3]224,各“雜質”必須以“遵守”相關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游戲規則’的面目出現”[3]431。這就意味著,該體系并不是各方面的生硬拼貼,而是彼此化學反應之后的有機融合結果。
至此可以總結,“次級意識形態”是統治階級意識形態派生出的專門領域意識形態,內容緊扣相關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運行而展開,意在對其實踐活動形成內在具體規制,它總體上反映著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在該領域的宏觀主張,亦難免包含沉淀于該實踐活動中的舊意識形態和滲透其中的新意識形態,是以前者為主要內容、主要面相和主導邏輯的各方有機融合產物。如果說意識形態國家機器豐富了我們對于國家機器種類的認識的話[5],那么“次級意識形態”則豐富了我們對于意識形態層次的認識。考慮到《論再生產》是在“意識形態一般”的語境下展開討論的[6],故其對社會主義國家及其意識形態實現同樣具有解釋效力與理論啟示。
二、“次級意識形態”的主要成因
阿爾都塞明確指出,“次級意識形態”是由“一些復雜原因的匯合而得以生產的……除了我們所說的實踐,還出現了其他外部意識形態和其他實踐的后果。”[3]187這就表明,必須立足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現實運行情境尤其是意識形態領域的沖突才能全面且深入分析“次級意識形態”的成因。
(一)規制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運行是根本動機
對阿爾都塞來說,意識形態總是基于特定的功能而建構,沒有自發甚至漫無目的的意識形態[3]187。就“次級意識形態”而言,其被建構的根本目的就在于確保統治階級有效規制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運行。他在提出“次級意識形態”這一小節(“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及其實踐的意識形態副產品”)的開頭就對此做好了鋪墊。他從斯大林的“意識形態以及與之相適合的機構”這一“筆誤”出發,指出雖然“按照正確的唯物主義”也就是物質決定意識的原理,諸機構的實踐活動必然決定并先于意識形態,但在實際運行中卻往往是意識形態規制各機構的實踐活動,否則后者就難以按照預期目的而開展。斯大林將“意識形態”置于“與之相適合的機構”之前就表達了這一現實的邏輯關系及其暗含的強烈要求[3]183。既然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運行是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得以實現尤其是微觀且隱蔽實現的關鍵所在,統治階級必然會主動、專門地建構出相應的意識形態作為保障,“初級意識形態”的出現由此乃是必須。正是因此,阿爾都塞將“實踐”列為“次級意識形態”的首要成因。
而且還要看到,建構“次級意識形態”旨在對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形成內在具體規制。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是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從各領域進入“個人自身最深層‘意識’”中的必要條件[3]310。為此必須有效規制它的實踐,令其緊扣統治階級要求具體運行。阿爾都塞指出其間涉及兩種意識形態及其規制范式:第一種是國家意識形態或作為其在各領域分化表達的“初級意識形態”的外在規制。國家意識形態能夠立足于整體社會運行在目標或功能上對相應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做出規定要求。但由于僅限于宏觀主題,如“民主”之于政治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愛他人”之于宗教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所以并不能對其實踐的具體過程加以細化規制,只能被視為“外在于它們自己的意識形態”[3]309。原因可借用他在《哲學和科學家的自發哲學》中的一句話作為說明,“看到一部機器的‘功能’……是不足以了解它的機制的。”[7]為此還需要第二種意識形態,即緊密貼合該實踐模式、程序乃至細節操作“次級意識形態”,由此形成內在于該實踐的具體規制。所以阿爾都塞強調,“次級意識形態”乃是“拋開其實踐就無法解釋的意識形態形式”[3]185,對應的乃是“那些機構中起作用的各種實踐”[3]190,故而屬于“內部的”[3]190。它與“初級意識形態”形成了內在規制與外在規制的相互配合關系,但較之明火執仗的后者顯然具有較強的隱蔽化、微觀化特點。
由此可知,正是出于有效規制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尤其是為了把控其具體實踐運行以確保其在個體思想層面得到實現的動機,統治階級積極推動著各領域“次級意識形態”的建構。
(二)其他意識形態的干擾滲透是重要推手
阿爾都塞非常注意強調,除特定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之外,積極推動“次級意識形態”建構并發揮作用的因素還包括“其他外部意識形態及其實踐”。所謂“其他外部意識形態”,結合阿爾都塞的相關論述來看,主要指不同于現有統治階級意識形態的曾經作為主導的舊意識形態與試圖對其加以取代的新意識形態。它們之所以成為“次級意識形態”的重要推手,是因為后者是其得以對外表達并發揮作用、與統治階級意識形態斗爭的關鍵領域。
這主要涉及兩個方面。一是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的相對獨立性。阿爾都塞指出,雖然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功能在于落實國家意識形態,但其實踐活動并不直接隸屬于或在表面上直接服務于最為核心的“生產關系再生產”或次重要的“國家政權運行”,反而具有著與之存在較明顯區別和區隔的實踐主題,故而是一種“相對獨立的物質存在”[3]274。尤其是在統治階級對其缺乏足夠了解與有效把控時,這種獨立性就會更為突出明顯。由此造成了一種雙向遮蔽,既導致上位、外在的意識形態難以穿透、全真表達,又造成其內在異質內容不易被上位的國家意識形態察覺進而有效祛除。這就在客觀上為其他意識形態干擾滲透提供了機理或機制上的可行性。二是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脆弱性”。阿爾都塞提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缺乏“強制性”,更多是以思想內容產生影響,所以具有“脆弱性”[3]197,故易于遭受來自其他方面的干擾滲透。這一方面是因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表面中立性與私人化(至少是一部分),致使其易于被干擾滲透。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主要以思想內容發揮作用,講究“說服”,所以難免對社會大眾所主張的其他意識形態有所整合吸收并作必要的妥協讓步。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殘留的舊意識形態,還是隨生產力發展而出現的新意識形態,都能覓得一定的路徑得到表達,相關階級或群體亦由此“登上舞臺”[3]311。
可以說,正是由于上述兩方面特點,令“次級意識形態”成為其他意識形態能夠且明顯較容易形成干擾滲透的場域和渠道(阿爾都塞甚至稱為“必然的場所”[3]416),故必然會為后者積極推動建構。
(三)相關機構的運行操作是直接依據
雖然阿爾都塞沒有明確提出,但“次級意識形態”形成中的不可忽視因素是相關機構的運行操作情況。如果說“初級意識形態”與其他意識形態圍繞規制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運行所展開的對立從總體格局與主導邏輯上對“次級意識形態”做出了規定,那么相關機構的具體運行操作就是其得以明確、定型或至少一段時期內保持穩定的直接依據,兩方構成了潛在規定與直接規定的關系。
正如人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創造歷史一樣,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展開,而是必然面臨著現實領域的種種阻礙干擾,如陳舊意識形態所沉淀的傳統做法或阿爾都塞所謂“風俗”的牽制[3]240,新興意識形態驅動下社會大眾的另類思想觀念。在很多情況下,這些阻礙干擾并不能隨意忽視,例如除非徹底建立了新的實踐運行模式、程序和操作,否則就不可能徹底排除傳統做法或“風俗”,而完全不考慮新興意識形態的情況就很可能導致民眾的疏離反對,例如阿爾都塞指出在五月運動時教士、教師就面臨著學生的反對抗議[3]195-196。這就意味著,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實踐需兼顧各方的情況下現實開展,以維護自身至少表面上的有序運轉,例如既對自上而下的國家意識形態要求加以貫徹,又因現實運行需要而對部分“風俗”“傳統”加以沿用,并根據對象的訴求主張而調整改變部分具體操作。該現實性的操作也就同時形成了對各方意識形態對立的調適與內容整合,“次級意識形態”亦由此被現實建構。總體來看,有些情況下這種兼顧各方的運行操作及其導致的“混合物”式的“次級意識形態”是在統治階級知曉的情況下進行的,如資產階級會允許“工會系統”存在,有些則是相關機構工作人員為能在表面上維持工作順利開展而私下自主操作的結果。
必須注意的是,該調適活動總是基于特定時
空條件所開展的,因為意識形態斗爭總是“未完成
的[3]415,所以“次級意識形態”也只是相對固定的。究其根本,在不同的社會條件下,各方意識形態的競爭乃至對立態勢也會存在變化,作為各方矛盾焦點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運行操作也就不免要酌情開展。由此對各方面意識形態的內容整合情況也就會帶有特定的情景或場域痕跡,相應的“次級意識形態”也就只能處于相對的穩定狀態并隨形勢而不斷變化,阿爾都塞就此指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是由一種高度敏感的材料構成的,具有高度的敏感”[3]241。
三、“次級意識形態”的雙重作用
基于上述分析可知,“次級意識形態”雖然在直接的功能作用上表現為對諸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實踐的具體內在規制,但最終落腳點還是在于服務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引領。又因為“次級意識形態”需要直面社會成員的現實思想狀況,所以難免會在現實建構中受其影響而與上位意識形態的要求有所差異。這就意味著,“次級意識形態”構成了統治階級與社會大眾意識形態交互的重要中介,一方面服務于國家意識形態的具體實現,另一方面亦在內容偏離中倒逼其變化更迭。
(一)服務于“國家意識形態”的具體實現
反映了統治階級利益的國家意識形態如何實現,是阿爾都塞在《論再生產》中反復提及的一個問題。因為從現實來看,“事情并非‘自然而然’就會如此”[3]497。從若干宏觀主題所構成的國家意識形態成功轉化為社會成員的個體意志,將其喚問為“主體”,需要經歷一個復雜的具體過程。各類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及其生產的“次級意識形態”就是在該語境下被提出并加以分析的。具體而言,在諸宏觀主題所構成的國家意識形態與具體微觀的社會成員個體思想之間,存在著一個必然的過渡與中間地帶。顯然“次級意識形態”于此充當的就是這一角色。它一方面承接著來自上位的國家意識形態的宏觀主題,基于其特有的實踐活動將其轉換為具體思想觀念與行為要求,另一方面又作用于人們某一方面的思想觀念,對其加以具體、明確且不乏系統深入的形塑。可以說,阿爾都塞是在極為具體現實的意義上提出了國家意識形態的實現問題,并以切近社會成員個體現實存在的視角給出了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和“次級意識形態”這一關鍵路徑。這無疑是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的一大重要貢獻。
根據阿爾都塞的論述,該實現可以分為主要和次要兩個方面。其主要方面是通過各“次級意識形態”張力結構實現對個體思想的形塑。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復數”特征表明,每一種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及其對應的“次級意識形態”是相對獨立且專業化發揮作用的。它們雖然在總體上均服務于國家意識形態,但“彼此各異、相對獨立”,“沒有在一個有意識的單一領導下形成一個有組織的集中化的實體”[3]275,故不時彼此間出現“尖銳的摩擦”[3]276。這就是說,“國家意識形態”是在各“次級意識形態”構成的張力結構中達成對個體思想的形塑。這種不乏矛盾的張力結構,具有兩重作用:一是在不同領域實現國家意識形態。現實生活的復雜性決定了意識形態論題的復雜性,每個主體都“同時生活在多種意識形態中”[3]383。由此決定了在不同領域開展意識形態工作的現實需要。而各領域實踐活動的特殊性、專門性,決定了其所對應的“次級意識形態”特殊性以及彼此之間的差異性乃至局部抵牾,尤其是為了足夠深入充分建構就越難以規避這種差異矛盾,由此結成的張力結構正是各“次級意識形態”相結合以服務于國家意識形態實現的具體形式。二是便于部分意識形態矛盾壓力的釋放。舊意識形態、新意識形態和個體自發思想均會與國家意識形態形成矛盾沖突,尤其是在后者難以有效觀照個體現實處境、推動社會有序發展時更為明顯。但各“次級意識形態”的內容主題分化,則為之提供了局部展開釋放的可能,即“給各種矛盾的展開提供一個客觀的場域”[3]283,令其既得到釋放表達又被局限抑制于某微觀特定領域,彼此間還能借此相互補充遮掩,從而確保國家意識形態的個體實現在總體上不受影響。
其借以實現的次要方面則是通過“次級意識形態”消解其他意識形態。立破并舉、以破促立是意識形態實現中的常見策略。阿爾都塞的相關研究揭示,“次級意識形態”還可通過對其他意識形態的消解,為國家意識形態的實現掃除障礙。其主要機理在于,由于“次級意識形態”是在國家意識形態主要規制下形成的,所以必然會主要采用后者所決定的“問題框架”及其相應的實踐“游戲規則”。在這種機制下,其他意識形態雖然能夠形成干擾并滲透其中,但必然會受到該“問題框架”及其“游戲規則”的屏蔽與解構。輕則被“掩蓋和隱瞞”[3]292,重則會在不知覺或無可奈何狀態下“被融合、被消化”[3]210。例如工會組織之所以被允許出現在資本主義國家之中,就是資產階級認為可在其所控制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中“克服它們”或“使它們墮落”[3]219。
(二)在偏離中推動國家意識形態變革發展
雖然從初始動機來看,“每種意識形態國家機器都以自己的方式‘效勞于’”國家意識形態[3]279,但這并不妨礙其副產品“次級意識形態”在客觀上出現不同程度的內容偏離,進而倒逼前者變革發展。阿爾都塞強調意識形態會隨生產關系領域的矛盾沖突尤其是階級斗爭而歷史變化[3]343。“次級意識形態”的中介地位,就恰好構成了兩者動態平衡中的矛盾緩和紐帶與內容流動渠道。它一方面能夠聯結國家意識形態與其他意識形態尤其是反映于個體思想中的新意識形態,另一方面促進著兩者的內容交換尤其是向上傳導著社會存在方面的變化更迭要求。由此形成了一個促其演變的動力機制。其中的關鍵就是“次級意識形態”相對國家意識形態所發生的內容偏離。由于“次級意識形態”必須直面具體而微的客觀現實以及由此形成的諸個體成員的思想觀念,必然緊貼社會存在現實,敏感于變革發展要求,所以無論是受到新舊何種意識形態的影響,還是出于有意無意,其內容偏離的主導邏輯就在于與大眾的思想觀念維持必要的張力故因此必然跟進并反映著客觀現實的發展。由此形成的自下而上壓力,會倒逼居于上位的國家意識形態發生變化。一般來說,偏離的程度越大,造成的壓力也就越大,形成的變化要求也就越強烈。如果現有的國家意識形態能夠承載該變化要求,就能在發展變革中維持存在,否則就會迎來整體性的變革——被新意識形態取代。阿爾都塞就此強調,如果不是“次級意識形態”的存在,“無論是造反、革命‘意識的覺醒’,還是革命本身,都絕無可能[3]363。
根據阿爾都塞的相關論述,這種因“次級意識形態”內容偏離推動國家意識形態變化的情況主要有兩種:一是在較為隱蔽的偏離中從內里推動變化,屬于較為常見的情況。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次級意識形態”的內容偏離都是較為隱蔽或潛在的,表面上遵從于國家意識形態自上而下的總體規制。也就是說,該偏離是在后者所規定的“問題框架”及其“游戲規則”內展開,采用著其所對應的話語體系和實踐活動,具有著表面上的“合法性”,同時也僅限于局部區域或環節,故不會與國家意識形態形成直接的對立沖突,反能借助其權力手段而得到普遍宣傳和廣泛應用。這就意味著,該偏離性內容可以進入為統治階級主張的意識形態體系之中,從而在其內部展開相應解構,也就是通過自身內容實質上的異質性針對上位的國家意識形態或其他“次級意識形態”展開攻擊。當然在較為局限的情況下,這種解構效力是有限的,而一旦隨著時間推移而得到擴展深化,則會形成不容忽視的自下而上、由局部到整體的變化倒逼。
二是通過較直白的偏離外在地推動其變化。在這種情況下,“次級意識形態”不再需要嚴格控制其內容表達于國家意識形態主導和規劃的“問題框架”領域,可以更為充分直接表達相關內容,尤其是會在立場、取向等根本方面與之形成沖突,極端情況下會直接表明其異質意識形態身份與之展開競爭。阿爾都塞將此稱之為“現行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總譜”中的“走調的音符”或“極不和諧的音符”[3]290。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是在意識形態斗爭較為激烈的情況下,隨著其他意識形態掌控了個別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如無產階級掌握了工會)又或者創建推行了新型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如資產階級推動學校取代教會)的結果。處于統治地位的國家意識形態將由此直接面對著其他意識形態的攻擊否定,承受的變革壓力無疑也會更為激烈。其所引發的并不局限于個別內容領域,甚至有可能是整個意識形態體系的變革壓力。正是因此,該情況并不是各意識形態圍繞“次級意識形態”展開斗爭的常態,而是相關量變積累到一定程度的質變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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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侯慶海,周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