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儒家孝道思想根植于對生命的崇敬與延續的深刻洞察,以及代際間生命關懷與群體互養的智慧之中,其核心“孝”之真諦,在于對生命本質的尊崇與生命價值的不懈探求。通過剖析儒家孝道思想與生命本質及價值之間的內在邏輯聯系,可以為生命教育的深入研究與發展提供理論支撐,進而引領青少年深化對生命的認知,強化生命保護意識。
關鍵詞:儒家孝道;生命價值;生命教育
中圖分類號:G4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5)06 — 0050 — 06
儒學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梁漱溟把儒學看作是生命之學。傳統儒學與中國人的生命存在及生存價值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孝道作為中國人倫精神的核心,彰顯了中國人的生命存在價值。孝道不僅僅是一種儒學的符號形式,而是植根于現實生活中人作為生命存在的意義所在;孝道也不僅僅是一種道德規范,而是內在于人的生命存在價值的心理內核。人是孝的主體,是價值的存在。生命教育是從人本位的角度,圍繞著人的生命所展開的綜合性教育。因此,從儒家孝道的角度去思考生命教育,不乏現實意義。
一、生生之德:生命教育的邏輯起點
生命在時間長河中的流逝是不可抗拒的,生命的起源和演化規律限制了個體生命的持續時間。無論是人類還是其他動植物,每個生物體的生命都有一個固定的時長,都會經歷從出生到衰老再到死亡的過程。盡管個體生命有限,但生命作為整體卻在不斷地繁衍、進化。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生命長度的有限性讓所有的生命學會了增殖與繁衍的特性,生命通過遺傳使個體生命特征得以在后代中延續。楊煥明院士在《“天”生與“人”生:生殖與克隆》中寫到:生命的“連續性”是通過生殖來實現的。[1]從倫理角度來看,生命是一個隨著時間的流逝由生到死的自然過程,生命的有限性最終導向死亡,而死亡也是生命循環綿延的一個環節。
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中引謝幼偉之言曰:“中國文化在某一意義上,可謂為孝的文化。孝在中國文化上作用至大,地位至高,談中國文化而忽視孝,即非于中國文化深有所知。”[2]在儒家文化占據主流的中華民族人文底蘊與道德規范里,儒家孝道不僅彰顯了家庭倫理的深刻內涵,也蘊含了人類對自我生命價值的深切關懷與省思。它是人類所特有的一種生命價值觀,是人類追求生命永恒的一種體現。儒家對于生命本質的認知,深受《周易》中天地孕育萬物這一哲學思想的啟迪。“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3]625《周易》認為,天地化育萬物,催生并滋養所有存在,萬物在天地的供養下生生不息。“天地之大德曰生。”[3]606“生”乃天地之固有屬性,是自然界不變的法則,同時也是天地間至高無上的道德體現,天地間萬物的“生生之道”就是永恒的天道。《論語》中有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4]267“二程”也說過:“死生存亡皆知所從來,胸中瑩然無疑。止此理爾。”[5]39“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如此復言‘七日來復’,其間不斷續,陽已復生,物極必返,其理須如此。”[5]370在儒家看來,人的生命是一個自然的過程,生與死都是天地萬物自然演變的結果。因此,儒家深刻強調生命的連續性,將其視為一個從誕生至終結的完整歷程,在此過程中,生命的起伏變化與天道的循環往復相契合,共同構成了宇宙間井然有序的組成部分。這既是宇宙間普遍存在的自然規律,也是生命得以延續和繁榮的根本所在。儒家孝道的本質可以說就是生命論,孝道作為儒家倫理思想的一個重要范疇,其本真的含義便是對生命的尊重和生命價值的追尋。儒家孝道的生命意識首先表現在從時間向度上對生命的有限性與無限性進行的哲學思辨,人自然生命的存在是有限的, 隨著時光的流轉, 終有一天會消逝。生命的有限性促使人們更加珍惜和尊重生命、關注生命的延續和傳承,同時儒家孝道對生命有限性的應對方式也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積極的生命態度和價值觀。
首先,個人之生命源于父精母血,身體發膚來于父母,個體的生命是父母生命的延續,儒家強調孝道,認為“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于孝。”[6]286天地滋養萬物,萬物之中,人最可貴,若以人的德行來講,再沒有大過孝行的了。在儒家看來,生命是寶貴的,生命的存在是盡孝的前提,儒家孝道思想中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愛護自身健康,珍視個人的生命存在。“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6]256我們的身體毛發皮膚,皆是父母所賦予,因此我們不敢有絲毫的損傷,這是對父母的敬孝之始。《呂氏春秋·孝行》中說:“父母全而生之, 子全而歸之, 不虧其身, 不損其形, 可謂孝矣。”[7]子女的身體及一切存在皆源自父母的賜予,若無父母之恩,就沒有子女的一切。善待自己身體便是對父母的尊重, 這構成了孝行的最初表現。《禮記》中也有記載:“身也者,父母之遺體也。行父母之遺體,敢不敬乎?”[6]192愛護自己的身體、珍愛自己的生命,是孝的開始和基本要求。人對自我存在、自我生命的重視,正表現了人對生命的崇高敬意。在孝順父母的過程中,我們學會了珍惜自己的生命,并意識到每一個生命都是寶貴的。這種對生命的敬畏之情會促使我們更加謹慎地對待生命,更加積極地追求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其次,生命的延續和自然之限也促使人們正視死亡、關注生命的傳承。西漢哲學家揚雄指出:“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自然之道也。”[8]所有生命體,無論其形態、種類或存在的時間長短,都終將面臨死亡的命運。人類作為自然界的一部分,亦遵循著新陳代謝的規律,而死亡則是這一自然法則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人的生老病死皆由天命所定,然而死亡并非生命的終止,而是生命歷程的一種圓滿達成,在世代傳承的宗族觀念影響下, 個體的生命構成了家族大生命中的重要一環。馮建軍在《生命與教育》一書中指出:個體的生命雖然是有限的,有死亡的終結,但人類社會卻是一代代個體生命的接力,使個體生命的有限性轉換為群體或人類生命的連續性。[9]生命總是在世代相傳中得以不斷延續,這也是人類對有限生命向無限生命境界的一種向往與追求。在儒家孝道中,生命的延續是通過家族延續的形式表現出來的,繁衍后代被視為對父母的孝順和對家族的貢獻。“父母生之,續莫大焉。”[6]286在孔子看來,孝最核心的部分主要展開于親子之間,呈現為生命的延續。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10]“無后”即為斷子絕孫,這是家族生命的真正死亡。如此一來,生育子女則成為確保家族繁榮不息的關鍵途徑,這是每個人生命中極其重要的職責。從先祖至雙親,再由雙親傳遞至己身,進而延續至后代,生命正是在這樣一脈相承的流轉中生生不息,人們也因此得以在追求生命永恒的價值取向上,彌補了對生命有限性的遺憾。只要每一代人都能擔當起這份生命傳承的重擔,家族生命就會世代綿延,永不衰敗。在面對生命延續和自然之限時,儒家孝道提供了一種積極、理性的態度,倡導正視死亡,認為死亡是生命過程的一部分,是家族生命綿延中的一個環節,個體應該以平和、坦然的心態接受死亡,將其視為生命自然循環的一部分。
儒家孝道強調尊重生命,認為生命是父母所賜,要求子女以珍視與守護自身生命作為孝行的體現。鑒于生命的有限性與個體生命的獨特性,每個人的存在都承載著家族的期望與未來,故而,維護個人生命不僅是對自我責任的踐行,更是對父母恩情的回饋與對家庭未來的貢獻。在生命教育中,儒家孝道所蘊含的生命哲學與生死智慧,能夠有效引導學生領悟生命的獨特價值與不可再生性,激發他們珍愛自我生命及尊重他人生命的自覺意識。同時,這些智慧亦能幫助學生建立正確的死亡觀念,緩解乃至消除對死亡的恐懼與焦慮情緒,使之能以更加平和與理性的態度面對生命的終點。
二、慎終追遠:生命教育的根源認同
人類作為一種具有高度自我認知的生物,自古以來便深切地思索著自身的存在意義與生命起源,由此催生了探尋生命根源的渴望。早期社會中,對天地與祖先的崇拜和祭祀活動,正是人類探尋生命根源意識的直接體現。隨著對生命根源探尋的深入以及對生命價值的珍視,儒家孝道理念中的慎終追遠思想逐漸萌芽、豐富并得以世代相傳。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4]8慎終,意味著在親人生命的終點,應以最虔誠的態度來處理后事,確保逝者得以安息,這不僅是對個體的尊重,也是對生命循環不息的深刻認識。追遠,則是通過祭祀先祖,追溯家族的血脈與根源,銘記先人的功績與智慧,以此強化對家族根源的認識與歸屬感,促進家族的和諧與穩定。
錢穆先生說:“儒家的孝道,有其歷史上的依據,這根據,是在殷商時代已盛行的崇拜祖先的宗教。上古的祖先教演變出儒家的孝道;在秦漢以后的兩千年,儒家的孝道,又維系了這個古老的宗教。”[11]儒家孝道認為,祖先不僅是后代生命的起源,更是家族的根基與靈魂。其豐功偉績與高尚德行,值得后世子孫永遠銘記、傳承并發揚光大。《禮記·郊特性》云:“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12]489這不僅強調了人與自然的聯系,更突出了祖先在人類社會中的重要地位。《荀子·禮論》亦云:“先祖者,類之本也。”[13]161這進一步闡明祖先作為家族綿延不絕的牢固基石,對于后世的深遠影響。對祖先的崇拜與追思,不僅是對過往生命的崇高敬意,更是對祖先賦予生命之恩的深切感激與緬懷。這種情感與信仰,不僅維系了家族的團結與和諧,也促進了社會的穩定與發展。正因如此,儒家孝道文化尤為重視喪祭之禮,將其視為表達慎終追遠精神的關鍵所在。在儒家孝道文化中,喪祭之禮作為體現慎終追遠精神的重要儀式,正是在這一深厚情感與文化認同的基礎上,構建起的一套嚴謹而富有象征意義的禮儀體系。孔子在對樊遲解釋何為行孝所稱的“無違”時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4]17這一表述深刻揭示了儒家孝道的核心——無論是在父母生前還是死后,都應遵循禮制來表達孝心。荀子在《禮論》中進一步精辟地闡述了儒家為何如此看重喪祭之禮:“禮者,謹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禮義之文也。”[13]171儒家認為,人生的起始與終結兩個階段均至關重要,需得到同等的重視與對待。這意味著盡孝不僅是對父母生前無微不至的照顧與侍奉,更在于他們離世后的妥善安葬與長久緬懷。正如《孝經》中所言:“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6]192在面對喪事時,應流露出真摯的哀傷;而在祭祀之時,則需展現出莊重嚴肅的態度。喪祭之禮,不僅是對先輩功德的緬懷與家族文化和傳統的傳承,更是對生命本質的敬畏與尊重的深刻體現。通過這一儀式,我們能夠祈求祖先的庇佑,同時也連接了過去與未來,維系了家族間的情感與精神紐帶。這不僅是個人孝行的體現,更是社會和諧與文明傳承的重要基石。
由此可見,儒家孝道所蘊含的基于血緣親情之上的慎終追遠精神是對生命根源的一種深刻認同和尊重。在儒家孝道體系中,喪祭之禮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它并非僅僅是一種外在的、形式上的儀式,而是內心情感真摯流露的重要載體。通過祭祀和追憶父母祖先,個體得以表達對生命根源的尊崇與感激之情,這種情感的流露,是儒家孝道中的“慎終追遠”精神在實踐中的具體體現。在喪祭之禮的莊重儀式中,個體不僅回顧了家族的歷史脈絡,緬懷了先人的卓越功績與深邃智慧,更在這一過程中深刻領悟并傳承了家族的優秀傳統與文化精髓。這種情感的流露與文化的傳承,不僅讓個體生命在精神層面上獲得了永恒與升華,更在家族與社會層面構建了深厚的情感紐帶與文化認同。
在當今社會,將儒家孝道中的“慎終追遠”思想融入生命教育之中,是一種強化個體生命根源意識、深化家族觀念、促進文化傳承的重要途徑。這一思想的融入,不僅有助于個體構建全面而深刻的生命觀,還能增強家族的凝聚力與文化的連續性,為社會的和諧發展貢獻力量。首先,“慎終追遠”思想強化了個體的生命根源意識。它引導個體認識到,自身生命并非孤立的存在,而是與先祖血脈、家族榮耀、文化精髓緊密相連的有機整體。其次,“慎終追遠”思想促進了家族凝聚力的增強。它教導個體學會深切關愛家庭成員、尊重長輩前輩,對生命懷有敬畏與珍愛之心,從而增強家族的凝聚力與向心力。再者,“慎終追遠”思想在生命教育中的融入,有助于繼承先輩的思想觀念、道德品質與家族傳統,讓個體認識到生命的意義不僅在于生存本身,更在于對家族發展的責任和優秀文化的傳承,以保持家族文化的連續性和穩定性,為家族的繁榮發展奠定基礎。最后,“慎終追遠”思想在面對親人離世這一生命必經階段時,展現出了其獨特的價值與意義。它教導人們應保持莊重與敬畏之心,通過嚴謹的喪葬程序,表達對逝者生命尊嚴的尊重與不舍。這種莊重與敬畏不僅體現了對生者心靈的慰藉與關懷,也彰顯了對生命價值與意義的深刻認識。
三、親子互養:生命教育的倫理關懷
親子關系作為一切倫理關系的源頭,其基礎在于每一個人的生命直接源自于父母,由此構筑了子女與父母之間在血緣上的緊密聯系。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不僅標志著個體存在的開始,更深層次地代表著家族血脈的延續以及生命能量的傳承。這種傳承不僅僅局限于物質層面,更重要的是體現在精神層面,涵蓋了情感、價值觀以及生活態度的傳遞與融合。《禮記》中把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系形象地喻為“本”與“枝”的關系:“身也者,親之枝也,敢不敬與?”[12]962這句話從生命的源頭上強調了親子之間血脈相連、情感相依的緊密關系,個人就像是家族大樹上的一個枝條,與家族、親人緊密相連,不可分割。這種深刻聯系在儒家孝道的親子互養思想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它強調了一種雙向的、基于相互尊重與關愛的關系。具體而言,這一思想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它體現了父母對子女無私的付出與養育之恩;另一方面,則強調了子女在父母年邁時對父母的贍養之責,展現了親情的回饋與延續。
從父母對子女的養育角度來看,儒家認為父母肩負著生育、撫養及教育的多重責任。《小雅·蓼莪》中深切地描述了父母養育子女的艱辛和偉大:“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14]這句話不僅生動體現了父母對子女無微不至的撫養與深切關愛,還彰顯了他們在子女成長過程中,對子女身體健康的悉心照料以及物質需求的竭力滿足。同時,儒家強調教育是父母對子女最為關鍵的責任之一,認為父母不僅要為子女提供必要的物質支持,更要高度重視他們的品德塑造與知識教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12]697這一比喻深刻揭示了教育對于個人成長的重要性。在日常生活中,父母通過言傳身教的方式,將自身積累的生命智慧、生存經驗以及道德觀念傳遞給下一代,這一過程不僅是知識的傳授,更是靈魂的啟迪與價值觀的塑造。在這樣的關愛與引導下,子女逐步認識到自己的生命價值與使命所在,學會了一系列生存與發展的必備技能。這些技能不僅是他們未來獨立生活、融入社會的基石,更是實現個人價值、貢獻社會的關鍵所在。
從子女對父母的贍養角度來看,儒家孝道強調子女在父母年邁時要盡到贍養的義務。人自降生于人世,其最初的人際意識,就是對親人的眷念和依賴。這種生命創造及養護的客觀事實,使人內心自然而然地萌生出孝敬父母與祖先的感恩之情,深刻感受到個體生命與家人、家族之間不可分割的血肉聯系。因此,當父母步入老年,子女必須承擔起養育與孝敬的責任。但是孝養父母不僅僅局限于滿足他們的物質所需,更重要的是要以贍養為基礎,以尊敬為根本。正如《孝經》所言:“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6]192子女應當用內在真摯的情感、真誠的態度孝敬父母,在日常生活中應始終保持對父母的恭敬之心,無論言語還是行為,都應體現出對父母的尊重和關愛。《論語》也有記載:“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4]20“孝”要求子女在日常行為中尊敬父母,更關鍵的還在于“色”,即侍奉父母要注重自己的一言一行,發自內心地敬愛父母,對父母做到態度恭敬、面色和順。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對“色難”的注曰:“蓋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故事親之際,惟色為難耳,服勞奉養未足為孝也。”[15]“孝”的根本是子女心中對于父母的愛敬,真正發自內心孝敬父母的人,與父母相處時必然時刻遵循“敬”的原則,保持和善的態度。
儒家孝道強調子女對父母的孝敬與贍養,同時也注重父母對子女的養育與教導。張祥龍在《孔子現象學闡釋九講》中曾論述過:“父母與子女的相依共在是最為真實的、原本的時間單位載體。”[16]親子互養不僅僅是父母對子女的單向付出,更是雙方共同成長、共同實現生命價值的過程,這種雙向成長和共同進步的過程,使親子互養成為了一種生命價值的升華。在儒家孝道中,這一過程首先強調的是對生命的尊重與珍視。生命是至高無上的,而親子關系則是生命得以延續和傳承的重要紐帶。父母要盡心盡力地養育子女,為他們提供必要的物質和精神支持,幫助他們健康成長,此乃生命延續之基。子女要贍養父母,關心他們的身體健康和精神需求,實現生命回饋。這種親子互養的關系,不僅體現了家庭倫理的和諧與穩定,更蘊含了對生命的尊重與珍視。這種價值觀可以滲透到生命教育的各個環節中,引導學生樹立正確的生命觀和價值觀,引領其走向精神成熟與人格完善。其次,親子互養還強調了家庭成員之間的責任與義務。子女有孝敬父母的義務,父母也有養育子女的責任。這種責任與義務的意識,可以培養學生的家庭責任感和社會責任感。在生命教育中,通過強調家庭責任的重要性,可以引導學生更加珍惜家庭關系,關心家庭成員的身心健康,從而培養起對生命的敬畏與珍視之心。最后,親子互養促進了親子關系的和諧與穩定。在儒家孝道思想的影響下,家庭成員之間能夠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共同面對生活中的挑戰和困難。這種和諧穩定的家庭環境,為學生提供了良好的成長氛圍,有助于他們形成健全的人格和健康的心理狀態。在生命教育中,通過加強親子溝通與交流,可以增進親子之間的理解和信任,從而進一步促進親子關系的和諧發展。
四、建功立業:生命教育的現實追求
儒家思想不僅深刻關注個人人生理想境界的提升,更積極倡導入世精神,鼓勵人們投身于國家治理與社會建設之中,將建功立業作為人生的崇高志向。在這一思想體系中,孝道被視為個人品德修養的基石,它不僅是家庭倫理的核心,也是個人道德成長的起點;而建功立業則被看作是孝道的自然延伸與境界升華,是個人由私德向公德拓展、由家庭責任向社會責任轉變的重要體現。從現實層面來看,建功立業不僅是個人實現自我價值的關鍵途徑,也是其貢獻于社會、實現社會價值的重要方式。生命的價值,絕非僅僅局限于個體的生存與繁衍的層面,更在于通過建功立業的實踐,個體能夠突破自我局限,將個人的生命歷程融入到更為廣闊的社會與歷史脈絡之中。這一過程不僅促進了生命的永恒與升華,更為社會和他人帶來了實實在在的福祉與利益,彰顯了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的和諧統一。
對生命價值的深刻理解,與人們對人生時間感受的獨特認知緊密相連。人生的時間感受與物理年齡的增長不同,它具有彈性,既能追溯過去,也可展望未來。尤為重要的是,人生的時間體驗極具可塑性,這意味著在不同的生活努力與經歷之下,個體能夠塑造出各具特色、截然不同的人生時間體驗。在傳統中國社會,人們通常將生命與生活視為非個體化的,而是將其看作家庭與家族生命體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因此,他們的生存活動,其主要目的往往不在于追求個人的生活享樂,而是為了積累家庭與家族的財富,為祖先爭光添彩。古代蒙書《三字經》有言:“揚名聲,顯父母;光于前,裕于后。”[17]子女通過建功立業揚名于世、流芳千古,使父母的聲名得以彰顯,家族得以榮耀,讓父母在生前得到尊榮,在身后也能為家族留下光輝的榜樣。生命不僅僅是存在和延續,更重要的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創造出無限的價值和意義。
儒家孝道中的建功立業思想不僅體現了對生命價值的認知,還進一步深化了這種認知。首先,儒家孝道中的建功立業思想鼓勵個體通過自身的努力和成就來實現個人價值。這種價值不僅體現在物質財富和地位的提升上,更重要的是在精神層面的滿足和成長。通過建功立業,個體能夠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價值,獲得社會的認可和尊重,從而實現自我價值的提升。其次,在儒家文化中,家族是一個重要的社會單位,家族的榮耀和傳統需要得到繼承和延續。建功立業被視為一種對家族的責任和義務,通過個人的努力和成就來延續家族的榮耀和傳統。這種思想體現了對生命延續的重視,認為個人的生命價值不僅僅在于自身的存在,更在于對家族和社會的貢獻。最后,儒家孝道中的建功立業思想還強調了對社會和國家的責任和義務。個體應該通過自身的努力和成就來為社會和國家做出貢獻,推動社會的進步和發展。這種思想體現了對生命價值的更高追求,認為個人的生命價值不僅在于個人的成就和幸福,更在于對社會的貢獻和影響。《左傳》闡述了生命境界追求所達到的三個遞進層次的理論,即所謂的“三不朽”:“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 其次有立言, 雖久不廢, 此之謂不朽。”[18]所謂立功,就是指通過不懈努力來贏得功名與事業的成功。從個人層面看,功成名就意味著既在生活中獲得了幸福和實現了自我價值,展現了人生的真諦;從家族層面看,它不僅能光大門楣、讓親人榮耀,還能惠及后代,帶來長久的福澤;從社會層面看,立功則是為國家效力,造福民眾。盡管生命本身在時間長度上有限,但生命的精神價值卻能超越時間的束縛,永恒地發揮作用。
儒家孝道中的建功立業思想,不僅強調了對父母的孝順和家庭的責任感,還進一步將這種責任感擴展到社會和國家層面。它要求個體在道德修養、事業追求和社會責任等方面都做出積極的努力,以實現個人價值和社會價值的雙重提升。李澤厚先生說:“儒學生命力遠不僅在它有高度自覺的道德理性, 而且還在于它有能面向現實改造環境的外在性格。”[19]儒家既重視通過學習經典理論來領悟古代圣賢為人處世、修身治人的智慧,又強調將經典理論應用于實踐,以實現個人理想人格及政治上的遠大抱負。儒家孝道中的建功立業思想在當代生命教育中依然很重要,它引導學生認識到生命的價值不僅在于個人的成長和幸福,更在于對社會的貢獻和責任感。此外,儒家建功立業思想鼓勵人們積極追求事業的成功,不斷努力進取。這種觀念也有助于激勵學生保持對生命的熱情和活力,以更加平和的心態面對生活中的挑戰和困難,不斷追求進步和成長,培養出堅韌不拔、勇往直前的生命態度。
總之,生命教育的本質是一種全方位、多層次的教育,它聚焦于生命的本質探索、意義追尋及價值評估,引導人們深刻領悟自身生命的多元化與豐富性,進而珍視生命的寶貴,樹立積極向上的生活觀與目標,不斷追求更高層次的人生價值與深遠意義,最終實現生命的升華與超越。而儒家孝道思想與生命教育具有內在一致性的關系, 生命是盡孝的前提, 生命教育又以實現孝道為目標, 儒家孝道文化里所蘊含的對生命的敬畏和珍視、對生命價值的追求、對生命關系的擴展,是當今生命教育可借鑒的重要理論資源和文化支撐。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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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侯慶海,周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