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 字甲骨文推開時光之門

我們身在宇宙中一顆藍色星球表面。漫長歲月里，古人所摧毀的所建造的所廢棄的所珍惜的，和時間一起混合成厚厚的星球皮膚。皮膚深處偶爾閃爍驚艷光芒，那是被藏匿的來時足跡。

有片斑駁骨塊，刻了甲骨文的“酒”字。從史前延續至今的許多美好存在中，酒是其中之一。

人們為何鐘情于酒？

2015年美國佛羅里達SantaFe學院生物學家對19種靈長類動物的ADH4蛋白質進行測序，判斷不同序列在靈長類動物演化史的位置，并將結果發表在《美國科學院院報》上。

ADH4蛋白是個神奇密碼。這是種特定的乙醇脫氫酶，主要充當線粒體甲醛脫氫酶，具有獨特的乙醇偏好。

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名譽館長伊恩·塔特索爾和羅伯·德薩勒博士等人合著的《飲酒思源：蒸餾烈酒博物志》中也提到了這項試驗。

試驗結果是推斷人類基因在1000萬年前發生變化，ADH4從“乙醇非活性”狀態，轉化為“乙醇活性”狀態。

人類學家金伯利·J·霍金斯和羅賓·鄧巴在《酒精與人類：漫長的社會性事件》中提出，這種處理天然產生的酒精的能力，使得人類得以更好地消化成熟水果，大幅提升了生存能力。

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帕特里克·麥戈文，和許多學者一樣，曾經認為最早出現酒精飲料的地方，應該是中東地區。

1999年至2004年，麥戈文教授陸續收到中國科技大學科技史與科技考古系張居中教授提供的賈湖遺址出土的16個陶器殘片樣品。提取殘留物并分析成分后，確認這些殘留物中含有一種酒類飲料的沉淀物，當中存在酒石酸成分，而酒石酸是水果的有機酸之一。

這是已發現的人類最早的有意識發酵行為。

麥戈文對此興奮不已。

2024年10月海昏侯墓出土蒸餾器，和2025年1月濟南市考古研究院所藏商代銅鸮鹵內殘存液體被證實是蒸餾酒，進一步將中國蒸餾酒發源，追溯到3000年前的商代。

如果仔細觀摩甲骨文的“酒”字，會發現與海昏侯蒸餾器的形態特征頗為神似。“酉”字的頂上一橫，正仿佛頂蓋。

為什么中國蒸餾酒技術出現極早，卻未在民間廣泛普及？乃至于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以阿刺吉酒為奇。

這很可能與中國歷朝釀酒管理制度有關聯。以周公發布《酒誥》禁酒為始，商鞅對釀酒售酒課以重稅，漢武帝則推出“酒榷均輸”制度，將釀酒納入官營體系，嚴格管理。無論是海昏侯蒸餾器還是商代銅鸮盧，均非民間百姓日用器物，或為例證。

《周禮》有言，有事而飲的“事酒”、日常飲用的“昔酒”，和祭祀用的“清酒”，被嚴格區分開來。蒸餾酒顯然屬于后者。

蒸餾釀酒技藝如何傳播依然是個謎。張衡《西京賦》提到“殷人屢遷，前八后五”，商朝高度發達的青銅冶煉技術是否籍此在包括“三星堆”在內的中國西南內陸保存并發揚？

富有意味的是，西漢古籍《焦氏易林》中記有“白茅醴酒”之句，顯示出中國古老釀酒體系中，“白茅”有獨特位置。

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長舒大剛在內的多位學者認為，酒文化豐富的三星堆，與古籍《易經》和《山海經》的關聯極為密切。而在距離三星堆遺址500公里之處，貴州仁懷，城郊東門河云仙洞，1994年4月發掘出被認定為商周時期的大口尊等酒器、酒具，證明這里的釀酒傳統由來已久。

古稱“茅草臺”的茅臺小鎮，和西漢古籍《焦氏易林》中的“白茅醴酒”會不會有什么隱秘的關聯呢？不得而知。我們知道的是，《史記》記載，西漢建元6年，古蜀地特產“枸醬”，進入了中原王朝的視野。

時節如流，茅臺酒和赤水河谷成為今天的獨特存在，細細想來，既有歷史的偶然，也是歷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