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善良

“流行音樂之王”邁克爾·杰克遜溘然長逝，已是2009年的往事了。他的音樂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們。杰克遜除了在藝術上的建樹，亦以其善心聞名于世，常將從演唱會中得來的大部分收入投入慈善事業，數字達到了驚人的五億美元。正是這種“藝術”與“善心”的深度結合，催生了無數叫好又叫座的慈善歌曲。

在這些歌曲中，最負盛名的是《天下一家》。此曲為埃塞俄比亞飽受饑荒折磨的難民而作，震撼人心的大合唱與朗朗上口的旋律帶來了空前的成功，也在美國掀起一陣捐款熱潮。

然而，輝煌背后并非一帆風順。

1984年，鮑勃·蓋爾多夫為埃塞俄比亞饑荒而作的慈善單曲《他們知道今天是圣誕節嗎？》在英國發行，引起巨大轟動。美國著名藝人哈利·貝拉方特受到啟發，意圖號召美國熱門歌手組成“藝人援非聯合”（UnitedSupport of Artists for Africa）錄制一首慈善歌曲幫助賑災。他隨即聯系到經紀人肯·克拉根，請求后者招募歌手。

最先加入的是歌星萊昂納爾·里奇和傳奇制作人昆西·瓊斯，后者之前曾幫助杰克遜打造了歷史最暢銷專輯《顫栗》（Thriller）。靈歌大師史蒂夫·旺德由于檔期問題，無法如預想般同里奇一起創作歌曲，因此瓊斯邀請杰克遜加入。

杰克遜立即與里奇投入創作，不僅因為他和里奇與瓊斯皆是老相識，更因為他一直關注著非洲民生。歌詞大部分來自杰克遜一人，作曲則由里奇與杰克遜共同推進，隨后杰克遜進一步豐富編曲，錄制了樣帶。兩人在錄制開始前一天，即1985年1月21日，終于將詞曲潤色完畢。

成品錄制于1985年1月28日，此前的七天內兩位創作者錄制了導唱，并由瓊斯將磁帶隨樂譜一并寄送給每一位演唱者。他還寫道：“假如你們的孩子有朝一日問你，你們為抗爭饑荒做出過什么努力，本次錄制將成為最有力的回答。”為防止粉絲與娛樂記者的干擾，錄制工作全程高度保密，且在1月28日前并未舉行任何彩排。

1月28日，有約五十位歌手到場，其中二十一位有單人唱段，大致由三類人群組成：第一類是當紅的巨星，如“工人皇帝”布魯斯·斯普林斯汀、唱腔獨特的新人女歌手辛迪·勞帕及前文提到的史蒂夫·旺德；第二類是地位極高的“樂壇老將”，如邁克爾·杰克遜青少年時在摩城唱片的前輩黛安娜·羅斯與史摩基·羅賓遜（SmokeyRobinson）、民謠與搖滾界的傳奇鮑勃·迪倫和靈歌奠基人雷·查爾斯；第三類則是歌手們的親友，如杰克遜的二姐拉托婭·杰克遜及除三哥杰梅因·杰克遜（JermaineJackson）以外的所有兄弟。值得一提的是，杰克遜是第一個趕到錄音棚的歌手，為此還缺席了全美音樂獎頒獎典禮。

不難想象，這么多性格迥異、聲名遠揚的歌手共處一室，肩負著通宵完成全部錄制的重任，難免會有一些不愉快的插曲。

首先浮出水面的自然是演唱方面的問題。緊張的行程導致這些歌星中有許多人并不熟悉歌曲的走向，而某幾位歌手極富特色的演唱方式使得部分唱段的和聲安排需要做出改變，諸如辛迪·勞帕、艾爾·賈諾都經歷了較大困難才給出合適的詮釋。不過，最無所適從的大概還是鮑勃·迪倫，他半說半唱、自由隨性的歌聲難以駕馭這首并非自己創作，且曲風與自身作品大相徑庭的歌曲，再加上周圍沒有熟人，更加重了他的焦慮與迷茫。

除此以外，歌手個性的摩擦也引發了不少麻煩。許多歌手提出建議，試圖使歌曲更加貼合自己的偏好，其中就有史蒂夫·旺德。他認為，既然歌曲是為非洲人民而作的，副歌的和聲部分（此時仍是以擬聲詞唱出的）應當換成一句斯瓦希里語，但鄉村歌手維倫·詹寧斯（Waylon Jennings）堅決反對，一度憤然離場。作為整場錄制活動的指揮，昆西·瓊斯此后明令禁止歌手們擅自提出改動意見，并組織討論，將這句和聲改為“同一個世界，我們的孩子”（one world，our children），這也是我們最終聽到的版本。

當然，后期的錄音還是順利地進行了下去，這離不開瓊斯、旺德和里奇的努力。瓊斯擔任“領導者”，及時止損，指明大方向；旺德雖主見強，卻很擅長活躍氣氛：在鮑勃·迪倫碰壁時，他惟妙惟肖地模仿迪倫的唱法，幽默之余也為迪倫展示了如何不失個人特色地詮釋其唱段；而里奇則隨時觀察歌手們的心情，適時提供鼓勵與疏導。

單曲《天下一家》最后于1985年3月7日發行，獲得了巨大成功，其收入的百分之九十都陸續投入援助非洲的事業中。4月1日，《天下一家》同名專輯發行，同樣銷量可觀，該專輯還包含了因種種原因缺席的非裔歌手“王子”自己創作的歌曲《為了你眼中的淚》（4 the Tears in YourEyes）。《天下一家》之所以能在銷量上勝過《他們知道今天是圣誕節嗎？》，明星效應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無疑是歌曲本身的簡潔與優異。

整首歌的第一句由里奇唱出，隨后的主歌部分由六位歌手輪流演唱。旋律的朗朗上口與歌詞對“我們”的反復強調，迅速將聽眾代入其共同體敘事中。緊接著，杰克遜與黛安娜·羅斯一同演唱了第一段副歌，指出“我們”作為這個世界的組成部分，應當自覺地去給予。他絲滑的假聲演唱與羅斯傳統、熱烈的歌聲一柔一剛，實打實地把這幾句話唱進了聽眾心里。

經過他們的鋪墊，從第二段主歌起的唱段均由一些更具個性的歌手負責。辛迪·勞帕有些夸張的高音處理在一眾歌星中略顯稚氣，但又完美契合了歌詞主題的樸素直白，獨具天真美感；布魯斯·斯普林斯汀沙啞的嗓音聲嘶力竭，他不僅演唱了第二段副歌的第一句，也與旺德一同貢獻了流行音樂中最震撼人心的男聲對唱段落之一，粗糲與精致相撞，似是來自不同世界，卻歸結于同一份真誠，這也許是整首歌中除了大合唱以外最能體現何為“我們”的段落，感人至深。

即使歌星們走進錄音棚錄制《天下一家》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但善意的回聲仍未消散。2010年，新一代歌手相聚，為海地難民錄制《天下一家》二十五周年版。該版本的制作更為新潮，也融匯了入時的說唱元素，而杰克遜的唱段原封未動，這無疑在情理之中：從創作初期到錄制完成，杰克遜始終最為熱情，也發揮著核心作用。在杰克遜去世后，一位曾得到《天下一家》募集善款幫助的埃塞俄比亞人提到，當年收到的無數物資中有一種面粉做出的面包與當地風味截然不同，懷著對杰克遜的感激，當地人將這種面包命名為“邁克爾面包”。

坐擁巨大財富的杰克遜選擇了善良，這份善良傳播到一眾歌星心中，又進一步打動了一代又一代聽眾。《天下一家》的誕生和成功并非個人英雄主義的功勞，但若不是每一個人堅定地選擇善良，它無法凝聚成集體的力量。它值得永遠被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