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月28日晚,曾被稱為美國歌壇“半壁江山”的四十五名歌星以愛為名,齊聚在洛杉磯Aamp;M錄音室,共同錄制了著名的公益歌曲《天下一家》。這首流行歌曲正如其名,跨越了國家、種族和大洲,為當時非洲遭受的罕見饑荒吸引關注、募款籌糧,同時也為當代流行音樂如何傳遞人類大愛作出了一個永不會隨風消逝的范例。
這首七分鐘的歌曲最初由美國歌手哈利·貝拉方特發起。他首先向經紀人肯·克拉根發出了組隊邀請,隨后像推倒多米諾骨牌一般,陸續集結了邁克爾·杰克遜、鮑勃·迪倫和昆西·瓊斯等樂壇巨星,打造了堪稱“眾神降臨”的豪華陣容。為了湊齊他們,組織者刻意把時間選定在全美音樂獎頒獎典禮的當天,“諸神之戰”后,大家放下競爭,為同一個目的而來,至此,藝術已成。



當晚的錄音室門上貼了這樣一句標語:“請將自負留在門外。”這既是對歌星們未雨綢繆的善意提醒,更是無意間向所有想借災情炒作的偽善投機者做出的鄭重聲明:真誠的音樂只屬于真誠的人。同樣,只有真誠的人才能寫出、唱出真誠的音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為這次公益活動付出心血的所有人都是將自負留在門外、將善意帶進歌聲的理想主義者。那一晚,他們都相信:音樂可以呼喚黎明、拯救世界。
但音樂真的可以呼喚黎明、拯救世界嗎?如果是,那為何如今世界依舊紛爭不斷?持續蔓延的戰火、饑餓,還有人與人、國與國、種族與種族、信仰與信仰間好似永無休止的矛盾與隔閡,都是人類社會千百年來無法徹底彌合的裂痕,更是無法被輕易治愈的頑瘴痼疾。正因如此,這群依舊向往著世界大團結,同時對人類博愛之頌歌著迷的理想主義者們才顯得尤為珍貴。當冷眼旁觀者暗諷“不就是一首歌嗎?哪有那么夸張”的時候,他們已經發出了“四海皆一家”的吶喊。正如歌星斯普林斯汀所言:“任何時候有人希望用你一晚上的時間交換一個免于餓死的生命,你都無法拒絕。”

紀錄片《流行樂最傳奇的一夜》(TheGreatest Night in Pop)記錄了這首歌誕生的全過程,片中眾星情緒高昂、意氣風發,圍站在一起集體錄制。要知道,他們的專輯疊放起來可以堆得很高,獲獎和成就更是驚人:格萊美獲獎者、美國搖滾教母、美國搖滾教父、唯一一位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音樂家、《時代周刊》百位最有影響力名人之一、美國靈魂樂之父等等。其中必須著重說的靈魂人物有兩位,那就是此曲的制作人昆西·瓊斯和流行天王邁克爾·杰克遜。
昆西·瓊斯在美國樂壇的地位超然,因此在這次錄制中他還身兼指揮,以坐鎮大哥的姿態將大家凝聚在一起。他曾說:“我們不希望在錄制過程中鼓勵他們自己做決定,任何決定都要避免,站在哪里、唱什么、什么時候唱,這些都需要我們提前安排好并要求他們。多年的經驗告訴我,當這樣規模和大牌的人群自己做決定時,我們就有麻煩了。”由此可見,這場錄制和制作能夠順利完成,昆西·瓊斯功不可沒。能夠證明他是業內大佬的有趣故事還有一則:日本作曲家久石讓之所以取藝名為“久石讓”,是因為他視昆西·瓊斯為偶像,他將“Quincy Jones”這個名字改成日語發音,再關聯上最近似的漢字姓名,就變成了“久石讓”。
毫無疑問,在所有人中,邁克爾·杰克遜的世界知名度最高,他在與著名音樂人萊昂納爾·里奇共同譜曲并作詞完成《天下一家》后,又延續“人道主義精神”先后制作了與《天下一家》并稱為“公益三部曲”的《治愈世界》和《地球之歌》(Earth Song),這些作品在當時極大地突破了流行歌壇常局限于小情小愛的思維定式,展現了如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第四樂章《歡樂頌》般宏大的世界觀。時至今日,當來自世界各地紀念邁克爾·杰克遜的人們在他墓前放飛和平鴿并手拉手唱起《天下一家》時,我們可以借用《歡樂頌》中的一句歌詞來形容:“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分歧。在你光輝照耀之下,人們團結成兄弟。”

這些藝術家做到了多少政客爭吵不斷也未能解決的事情。他們用旋律聯結彼此,譜所思、寫所想、歌所念,最后籌集了八千萬美元,相當于現在一點六億美元的善款。作為真正意義上開群星同唱一首歌之先河,并且具有全世界廣泛影響力的當代慈善流行歌曲,《天下一家》絕非沽名釣譽之作。在當時極大壓力與時間極限的重重挑戰下,作品的詞曲以及制作水準都堪稱上乘。歌詞簡約卻不簡單,呼喚的口吻也毫無說教之嫌,第一時間就能打動聽眾。歌曲旋律也深入人心,無論在當時還是四十年后的今天,它依舊是流行音樂的“天花板”,通俗卻不庸俗,高級但不晦澀。
說到歌詞,我國當代作家史鐵生曾在其文章中對歌詞“四海皆一家,我們都是地球的孩子”如此評價道:“此時此地世界并不欣賞成人社會的一切規則,唯以孩子的純真參加到對自由和平等的祈禱中來,才有望走近那無限時空里蘊藏的夢想。”我深感認同,事實上,如果人們都能以孩童“性本善”般純凈之心待人,那么一切都將變得純粹。還有一句歌詞也非常值得深思:“我們正在做的抉擇,是在拯救自己的生命。”(There’s a choice we’remaking, we’re saving our own lives.)須知,善意是一面鏡子,當你給予熱量時,一定也會收獲同樣溫暖的光。
再說到旋律,邁克爾·杰克遜的自傳《月球漫步》中有這樣一段描述:“我叫妹妹跟著我,我會給她唱幾個音符或一小段旋律,沒有歌詞什么的,然后我問她你聽到這些聲音時能看到什么,這一次她說‘非洲瀕死的小孩’。‘沒錯,這正是我的靈魂所聽到的聲音。’”是的,想要創作出感動他人的作品,首先需要自己“有感”,這也再一次驗證了那個道理:真誠的音樂只屬于真誠的人。
四十年前,歌曲《天下一家》就像蝴蝶效應中最開始的那一下振翅,亦像掀起巨浪前的那一圈淺淺漣漪。在這之后,以愛為名的群星演繹作品就在世界各國發生重大災難時成為鼓舞世人的一劑良藥。當中國的音樂人用《明天會更好》《讓世界充滿愛》等公益歌曲繼續傳遞博愛的火炬時,“天下一家”有了更具象的表達,這也與“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中國思想不謀而合。看來在中外所有理想主義者的辭典中,“博愛”都是自由、團結、和解與和平的別名。
當人們睡覺時應保持安靜,但當聽到呼救聲時,就不應再保持沉默。音樂人有音樂人的信仰與堅持,我始終相信:音符可以化作白鴿,亦可化作一束光、一捧水、一粒米。孤音難為曲,和鳴自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