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疲勞”的是與非及其他

歷來語文高考題都秉持力求客觀、公正的原則，通常會避免出現一些有爭議的題目。然而，有些有爭議的題目有時能考查考生的思維邏輯辨析能力，這可能是高考試題為了反對猜題而呈現開放性的一個有力表現。因此，如果有時考查到有爭議的題目，考生也不必慌張，要根據自己所知，自圓其說，認真答題，寫出自己的理解。

一、高考試題更加開放，已考查爭議題

2024年全國高考語文新課標1卷“語言文字運用”題目，考試材料選取有關于睡眠質量的文段，其中最后一題設置了這樣一個問題：

文中畫波浪線的“恢復疲勞”，有人說不合邏輯，有人說可以使用。你的看法是什么？請簡要說明理由。

試題材料中的原句是：

“如果質量不佳，睡眠時間再長也難以恢復疲勞。”

所給的參考答案是：

觀點一：不合邏輯，要恢復的是精力體力，對疲勞需要消除。觀點二：可以使用，“恢復疲旁”并不是說重新回到疲勞狀態，而是由疲勞狀態恢復正常。如有其他答案，只要言之成理，可酌情給分。

這是一道開放性試題，看似不合常規，但其實更加容易得分，只要自圓其說即可。“恢復疲勞”的說法，通常而言，的確不合邏輯。對于這個問題的討論，其實由來已久。最為著名的應該是呂叔湘先生的有關討論，他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曾經發表過一篇商榷文章《“恢復疲勞”及其他》：

有人說，這個話不合邏輯，“疲勞應當消除，怎么倒要恢復它呢？”話不能這樣說。漢語里邊，一個動詞后頭跟上一個名詞，中間的關系可以多種多樣。不一定像有些書上所說的那樣，非得都是像打靶一樣讓某一種動作射向某一種東西。也可以正相反，有讓某一種動作離開某一種東西的意思，例如“逃荒”，“逃反”，“逃難”，“逃學”。當然，“恢復”是“失而復得”的意思，跟“逃”字本身就含有離開的意思不一樣。但是“恢復疲勞”可以解釋為把身體和精神從疲勞中恢復過來。這可以跟“救災”，“救荒”，“救火”比較：不是要把災、荒、火從什么危險之中救出來，而是要把人從災荒中救出來，把人和資財從火里救出來。1

其實，呂叔湘先生的這段話中，所列舉的一些經典事例，如“逃荒”“逃反”“逃難”“逃學\"“教災\"“救荒”“救火\"等，我們也可以理解為古漢語的省略形式：“逃（于）荒”，“逃（于）反”，“逃（于）難”，“逃（于）學”，“救（于）災”，“救（于）荒”，“救（于）火”。再如常見的“吃食堂”“睡地鋪”“睡沙發”“兵敗垓下\"“養病\"等，也可以認為省略“于”。那么“恢復疲勞”，也可以理解為省略，是“恢復（于）疲勞\"的省略，即“從疲勞中恢復過來”，并不一定非得說“消除疲勞”，還可以說“緩解疲勞”“驅走了疲勞”，如《林海雪原》：“引得大家哄笑起來，由于這一陣哄笑，驅走了若干的疲勞。”[2但是所表達的意義，不完全一樣。

二、有關“恢復疲勞\"的出處

有關“恢復了疲勞”的表述，建國后比較早的、最為著名的來源有兩處：曲波的小說《林海雪原》，成仿吾1977年的長征回憶錄《萬水千山只等閑》。

小分隊六個鐘頭的酣睡，已恢復了疲勞。3

“毛主席同這些同志一一握手之后，詳細地詢問了部隊的各種情況，如各團、連有多少人，掉隊的多少，戰士們的情緒高不高，部隊生活怎樣，休息了幾天，是否恢復了疲勞，糧食困難是否克服了，打仗準備了給養沒有，等等。”4]

然而，與“恢復了疲勞”，形式比較相似的，解放前就出現了。

魯迅在1924年7月發表的《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假使勞動太多，休息時少，沒有恢復疲勞的余裕，則眠食尚且不暇，更不必提什么文藝了。

茅盾在1940年12月發表的《風景談》：“人們來這里，只為恢復工作后的疲勞，隨便喝點，要是袋里有錢；或不喝，隨便談談天；在有閑的只想找一點什么來消磨時間的人們看來，這里坐的不舒服，吃的喝的也太粗糙簡單，也沒有什么可以供賞玩，至多來一次，第二次保管厭倦。”

最近，偶然看到一本日本的《FUDGE》（2024年第9期，158頁）雜志，是有關日本經典暢銷的時尚女性雜志。里面有一則廣告詞，有句“疲勞回復\"的表述，輸入自動翻譯軟件，中文自動翻譯為“身心疲勞恢復”。因為“恢復疲勞”的用法，較早使用該詞組的魯迅、茅盾都曾留學日本；或許，“恢復疲旁\"的表述，也可能源于日本，經過魯迅的傳播與改造，最終漂洋過海，來到了中國。

三、有關“恢復疲勞\"的解讀

最近讀到美國菲茨杰拉德的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5]，小說中有段中文翻譯與“恢復疲勞\"隱隱存在某種關聯，可以說讓人茅塞頓開：“現在，由于反作用，他像一個發條上得太緊的鬧鐘，精疲力竭了。過了一會兒，他恢復過來之后，為我們打開了兩個由專門廠家制造的特大衣櫥\"這段話表達一個動態過程，先是“精疲力竭”，過一段時間休養，再“恢復”體力。而“恢復疲勞”，表達簡潔，或許更看重的是一個結果。

不論是“恢復疲勞”，還是“恢復了疲勞”，或者“恢復疲勞的余裕\"“恢復工作后的疲勞”，其本質都是“消除了疲旁”，重新達到身體康復的狀態。當然，如果“恢復疲勞\"理解為“消除疲勞”，那么“恢復”也可理解為反訓。正如“救火”，除了理解為“救（于）火”，還可以理解為“滅火”；“養病”，還可理解為“祛除疾病”（“祛病”“除病”）。這種用法屬于古漢語“反訓\"現象，不同的語境下，一個詞可以有正反兩種解釋，如現在表示“買賣”的，古漢語有\"沽\"\"賈\"“酷\"“鬻\"等，如成語“沽（買）名釣譽\"\"待價而沽（賣）\"\"余勇可賈（賣）\"“多財善賈（買賣）”。我們必須根據當時語境，才能確切辨別出到底是\"賣出”，還是“買人”。了解這種\"反訓\"現象，對我們閱讀古籍大有裨益，如：

“花落知多少。”（孟浩然詩《春曉》）“年年知為誰生？”（姜夔詞《揚州慢》“往事知多少？\"（李煜詞《虞美人》其中，“知”，實為“不知\"“哪知”

“可堪孤館閉春寒。”（秦觀詞《踏莎行》），“可堪回首，一片神鴉社鼓。”（辛棄疾詞《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其中，“可堪”，實為\"不堪\"\"哪堪”。

“忍顧鵲橋歸路。”（秦觀詞《鵲橋仙》），“忍看朋輩成新鬼。\"（魯迅詩《無題》）其中，“忍”，實為“不忍”“怎忍”。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李商隱詩《無題》），其中“可”，實為“不可\"\"怎可”。

“敢以煩執事？”（《左傳·燭之武退秦師》）其中，“敢”，實為\"不敢”\"豈敢”。

“肯將衰朽惜殘年？”（韓愈詩《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肯與君王卷土來？”（王安石詩《疊題烏江亭》“肯愛千金輕一笑？”（宋祁詞《玉樓春），其中，“肯”，實為“不肯”\"哪肯”。

1984年5月13號，國內新聞界曾出現一件趣事。當時《光明日報》《北京日報》兩家報紙共同報道“中國隊與南朝鮮隊籃球賽況\"的同一則新聞：一家報紙的標題為《中國女籃大敗南朝鮮隊》，另一家報紙的標題則是《中國女籃大勝南朝鮮隊》，如果讀者沒有現場看當時的籃球賽事，看到兩個標題可能會莫名其妙，但一看報道就會真相大白。呂叔湘先生曾在其《說“勝”和“敗\"》一文，也提到過這個著名的事例。這兩家報導的標題，似乎讓讀者不知所以，然而根據事實情況，才知道此處“大敗”，實為“使對手大敗”，即“大勝”，這也算是繼承了古代傳統文化，使用了古漢語用法。如果我們再簡單一些理解，也可看作為“反訓\"現象。

其實，在漢語中，表示動賓關系的詞語或詞組，動詞和名詞之間的關系不一定都是直來直往的，不一定是動作和對象的關系，有些還可以是表示動作和原因的關系，如：“養病”，不僅可以認為是“養（于）病”，在病中休息養生；還可以認為是“因為生病而在休養”；而“后悔犯錯”，可以理解為“因為犯錯，所以后悔了”。因此，呂叔湘先生旁征博引，又聯系英語語法，對此評論道：

有些語言在動詞和名詞之間加一個介詞進去拐這個彎兒。上面舉的例子里邊，“逃”“救”“恢復”和后邊的名詞之間都含有“脫離”的意思，在英語里就可以用介詞from或outof來表示。另一種拐彎兒的情況見于“逃生”“逃命”，“逃”和“生、命”之間有“為了”的意思，在英語里可以用介詞for來表示。“打掃衛生”就屬于這一類型，打掃是為了衛生。漢語在動詞和名詞之間只允許極少數幾個介詞插進去，主要是“給”“在”“到”，連這些個也往往是可有可無，例如“送（給）你”“教（給）你\"“坐（在）炕上”\"住（在）海淀”\"跳（到）水里去\"\"等（到）天亮再走”。在“逃”和“生、命、荒、難”等等之間，在“救”和“災、火”之間，在“恢復”和“疲旁”之間，在“打掃”和“衛生”之間，漢語沒有適當的介詞可用，也可以說是沒有用介詞的習慣，就只好實行硬過渡了。有時候，連這個彎兒是怎么拐的都說不清，例如“報幕”“謝幕”\"闖紅燈”\"解決兩張電影票”等等。6]

總之，“恢復疲勞”，從語法、邏輯角度看，似乎不符合邏輯，甚至有語言學家認為句子有語病。但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些表述不僅沒有因為語法學家的批評而消失，反而整個社會都似乎認可了它們，所以也就漸漸成為合乎語法規范的表述了。

綜上，“恢復疲勞”，如果從使用的角度回答，我們至少有以下三種理解：

第一種理解：可以看作省略句。為使表述簡潔，人們省略了一些介詞，最終成為約定俗成。如“吃食堂”，省略介詞“于”，全句應為“吃（于）食堂。\"譯為現代漢語，即“在食堂吃飯”。“恢復疲勞”，與“吃食堂\"等用法相似，可以看作“恢復（于）疲勞”，即“從疲勞中恢復過來”。

第二種理解：屬于反訓現象。“恢復疲旁”，此處“恢復”，也可以從反面理解為“消除”。“恢復疲勞”，即“消除疲勞”。

第三種理解：有些詞語或詞組，動詞后面的名詞，隱含著表示原因。如“養病”，也可以理解為“因為生（重）病了，所以需要休養”。“恢復疲勞”，也可以理解為“因為（過度）疲勞，所以需要恢復（到健康狀態）”。

四、余論

總之，關于“恢復疲旁”的討論，無論屬于哪種解釋，無論你贊成哪一種解釋，都有一定的道理，甚至成了約定俗成。而且，有時有些語句爭議越大，趣味越多，或許這也是語言的魅力所在。

實際上，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全國語文高考試題就曾經考過類似的題目：考題是對“差點兒”“差點兒沒”的辨析，如“差點兒摔倒”“差點兒沒摔倒”，它們的意思是否相同，是什么意思；“差點兒及格”“差點兒沒及格”，它們的意思是否相同，是什么意思。這些考題都是對學生身邊語言生活現象的再現，考查的是學生對語言生活的觀察能力和理解能力，這也應該是高考語文能力考查的應有之義。

參考文獻：

[1][6]呂叔湘.呂叔湘文集（第五卷）[M].上海：商務印書館，1993：221，222.

[2][3]曲波.林海雪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4：118，80.

[4]楊九俊、徐興無主編.中國革命傳統作品專題研討[M].南京：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2022：30.

[5]鄧若虛譯.了不起的蓋茨比[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3：124.（作者：何偉，江蘇省揚州市弘揚中等專業學校

教授）[責編：胡承佼；校對：芮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