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析津志》

志書產(chǎn)生于兩千多年前，是傳承中華文明的重要載體。在歷史長河中，編修方志是資政、教化、傳史的重要手段。提起地方志中的《析津志》，很多讀者或許會感到陌生，但這部典籍在歷史、考古與文獻學領(lǐng)域卻相當知名。近半個世紀以來，隨著北京古籍出版社《析津志輯佚》和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輯本析津志》的出版，《析津志》這部舊方志再一次進入大眾的視野。

《析津志》是已知最早的專記北京史地的地方志書，由元朝人熊夢祥編纂。這部元代北京的方志取名為《析津志》而非《元大都志》，緣于古代一種常見的為史籍命名的方法。在北京地方史籍中，明朝如《春明夢余錄》和《天府廣記》書名中的“春明”和“天府”，清代如《日下舊聞》和《宸垣識略》書名中的“日下”和“宸垣”，和《析津志》中的“析津”一樣，都是作者使用北京的古稱或別稱為著作命名的方式。

《析津志》中的“析津”是析別水木之津的意思，是古人天文分野的一種形象說法。“析木”是古代十二星次名稱之一，《國語韋氏解》中指明“析木次自尾十度至斗十一度”，是燕地幽州的分野，大致對應(yīng)二十八宿的尾、箕、斗宿。因二十八宿中的箕宿在東方蒼龍木位之末，斗宿在北方玄武水位之首，銀河從箕斗之間穿過，于水木之間好似過河的渡口，隔河則須津梁以渡，故稱析別水木之津，簡稱“析津”。早在遼代，遼圣宗耶律隆緒于開泰元年（1012）用天上的星宿辨分野，“以燕分野旅寅為析木之津”，將南京幽都府（也就是現(xiàn)在的北京地區(qū)）稱作析津府。

遺憾的是，《析津志》大約在明萬歷年間就已經(jīng)失傳了。人們在明正統(tǒng)六年（1441）楊士奇所編的文淵閣書目中，還可見到《析津志》有三十四冊的著錄，但自《永樂大典》收錄《析津志》后，該書即亡佚，也未曾有人見過它的刻本傳世。直到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乾隆皇帝頒發(fā)了一道諭旨，決定對當朝朱彝尊編寫的北京史料《日下舊聞》詳加考證，纂修《日下舊聞考》。編修者們這才從《永樂大典》中輯出了《析津志》的部分條目，征引其中記載的北京元代史料，使禁錮達四百年之久的《析津志》再顯于世。

既然古籍在流傳過程中受到天災(zāi)人禍等各種因素的影響，很容易亡佚，那么一部古籍一旦失傳，是否就意味著人們無法知曉其中的內(nèi)容了呢？幸運的是，中國古籍的編寫者有摘引其他文獻的習慣，這使得一些未能傳世的典籍得以通過引用的形式，片段地存在于其他文獻之中。古典文獻學中的“輯佚”概念，正是利用了中國古籍的這一特點，將以引用形式保存在其他存世文獻中的資料搜集整理，使已經(jīng)散佚的典籍重新恢復或部分恢復。

《析津志》的輯佚工作始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當時，北京圖書館（現(xiàn)國家圖書館）正在清點核對文津閣《四庫全書》，該館善本組根據(jù)當時管理《四庫全書》的陳恩惠的提議，對《永樂大典》的輯本進行補遺。時任善本組組長的趙萬里先生主持了這項工作，善本組還一并對舊有的《析津志》《元一統(tǒng)志》等資料進行了最初的整理輯佚工作。到了八十年代，為了配合當時地方史志的編纂研究工作，北京圖書館善本組的同志們對舊有的《析津志》輯稿進行了整理，并又重新輯出了若干資料，公開出版了《析津志輯佚》一書。首都博物館的趙其昌同志校訂了此書全文，歷史研究所的陳高華同志校閱了部分章節(jié)。《析津志輯佚》的來源主要有四種。第一種，是從《永樂大典》中直接輯出。第二種，是從《日下舊聞考》中轉(zhuǎn)輯。第三種，是從徐維則鑄學齋藏本《憲臺通紀》中采輯。第四種，是從繆荃孫由《永樂大典》所輯《順天府志》殘卷中轉(zhuǎn)錄。上述四種文獻多本同源，歸根結(jié)底都是源自《永樂大典》。雖然1983年出版的《析津志輯佚》只呈現(xiàn)了《析津志》的部分內(nèi)容，但它為學界和廣大讀者提供了珍貴的元代北京史料。

除了《析津志輯佚》，還有一本《輯本析津志》同樣值得關(guān)注。考古學家徐蘋芳先生1961年借閱過北京市文物部門據(jù)北京圖書館傳抄的《析津志》，手寫摘錄了其中與遼、金燕京城及元大都城有關(guān)的內(nèi)容。2017年，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將徐先生的手稿付梓，出版了徐蘋芳北京文獻整理系列之《輯本析津志》，將他當年工整抄錄在榮寶齋紅色箋紙上的《析津志》條目清晰呈現(xiàn)給讀者。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元代大都于現(xiàn)北京城留下的建筑遺跡寥寥。那些元大都昔日的城池街市、朝堂公宇在《析津志》中被熊夢祥用文字記錄下來，以另一種形式留存。而《析津志》中記載的一些民俗風尚仍然在北京地區(qū)流傳，在日常生活中仍有跡可循。一代代學人對亡佚《析津志》的不懈搜集，使北京這座城市留下了關(guān)于元代的文字記憶，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能有更多關(guān)于這部舊方志的資料被發(fā)現(xiàn)，能有更多新的信息檢索手段被利用，使元代北京的面貌愈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