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力棒

戴秋高剛從湖南礦冶學院畢業，就一頭扎進了寶山礦實習。

這小子一米八五大高個兒，往他爸戴隊長跟前一站，活像根電線桿子杵在土墩旁。

戴秋高眉毛一揚：“爸您要是嫌累，這采礦隊長接力棒的位置……”

話沒說完就挨了個拳頭，“兔崽子，毛沒長齊就想篡位？”可老戴轉頭就跟工友嘚瑟：“瞧見沒？我兒子這氣勢，天生當隊長的料！”

他常在心里想：兒子專業就是學有色金屬礦業自動化的，自己堅持要來井下鍛煉，理解，至于今后發展，他也會尊重孩子意愿。

戴秋高來到有老爸、小叔和堂兄幾個都在礦里工作的大家庭，他爸絕對放心。只是這孩子上網有癮，他爸不時跟兒子班長和同事說，你們要替我管教管教。

班長對戴隊長說，我打心眼里喜歡這小子，說到采礦隊實習的幾個男孩子，就數戴秋高最能吃苦，什么臟活累活都搶著干。

大伙兒都知道他的背景：他叔是礦里總經理，同村老鄉羅新華是二工區區長，爸爸是礦采礦隊隊長。再說，他現在又沒有固定崗位，雖然在老爸撮合下與班長胡師傅喝了拜師酒，可只要見到比他年長的人都會叫師傅。

在礦山，叫師傅是個尊稱，順口一喊，對方聽了高興，自己也很輕松，相互感到親切隨和。大伙都喜歡這個大學生。

這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放著自動化專業的金飯碗不要，偏要往井下鉆。胡班長起初還想著照顧“關系戶”，半年后卻逢人就夸：“那小子扛風鉆比老礦工還利索！”更絕的是，他管誰都叫師傅，叫得老師傅們心里舒坦得像喝了二兩燒酒。不過有人發現，這小子下班總貓在辦公室電腦前，胡班長湊近一瞧：好家伙，滿屏都是巷道立體圖，正把培訓資料做成3D動畫呢！

“老羅，你閨女要回礦醫院實習了？”這天，戴隊長在井口撞見羅新華。本來他的女兒芹芹可以在祁東老家人民醫院實習，但為了多些時間陪伴躺在病床上的媽媽，她選擇回寶山礦職工醫院實習。

羅新華，這位二工區區長正擦著新買的轎車，聞言手一抖，抹布差點掉進發動機艙。他一直是中層干部，任井下工區區長十多年了，年收入也有20萬元上下，而且每年工資漲幅也在百分之十左右。

當然車對羅新華來說，并不陌生。他從前開過堂哥家小四輪，后來聽說小車更靈活更好開，他就利用休息時間熬了個把月拿到了駕照。有了車生活還真是方便多了。

現在當務之急是人員整體素質還有待提高，看來得認真抓一抓職工的業務培訓了。當然，羅新華早已進入了這項工作的前期準備，他讓戴秋高弄電子版教程，說以后隊里年輕人就可以在電腦上下載了學習，圖文并茂，效果肯定比之前好很多。

只是戴秋高這小子每星期五在羅新華下井值班時段，總要借他車子外出，說是回祁東看望媽媽和爺爺。起初他不放心借，但是這小子在他面前亮出了駕照，他的心就沒能硬起來。

直覺告訴他這小子好像與他女兒芹芹有瓜葛，戴秋高雖然是個好大學生，將來也蠻有前途，但讓自己女兒芹芹嫁給他，好像沒什么心理準備，不為別的，單為女兒今后為丈夫擔驚受怕這一點就足夠了。

事情果真如羅新華所預料的一樣，戴秋高真的是在和他的寶貝女兒芹芹談戀愛。有人看見他倆在郴州的大街上，手拉著手走向北湖電影院。原來這小子借他的車子是帶芹芹玩兒去了。羅新華覺得自己被騙了，上當了，借給他車實際上是在縱容他拐騙自己女兒。

他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不能輕饒他。

那天借車，實際上是他女兒芹芹邀約小戴去寶山國家礦山公園旅游景點博物館修改實習論文。電腦方面，小戴水平比芹芹要高很多，女兒請他幫忙。芹芹比戴秋高矮一屆，戴秋高實習一年的任務快完成了，而芹芹才剛剛開始。這小子對她的請求當然是滿口應承，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看到他打出租車來接她，明白是老爸不肯借車了。其實，他倆關系那層窗戶紙并沒捅破，但心跟明鏡似的，只是因為芹芹現在尚未畢業。

一天，芹芹打電話來告訴她爸說，她要來寶山礦醫院，或者寶山旅游中心應聘。芹芹這次回來是想告訴他兩件事：一是來礦里上班，二是吃住在家里。她還告訴老爸說，她現在和小戴已經確定了戀愛關系，還嘻皮笑臉地對她爸象征性地征求意見說，老爸你不會反對吧？

看到女兒高興的樣子，羅新華沒能把他不同意的話說出口。女兒說完后像是想到什么，像撒歡的小鹿似的，轉身就不見了人影。

女兒已經長大了，他還真不知道怎么對女兒說這事。但有一點他是曉得的：那就是戴秋高那小子肯定塵埃落定在寶山礦工作了。

羅新華腦子一熱，就撥通了戴隊長的電話：“喂，是戴秋高的爸爸嗎？”

“他在上廁所，找他什么事？”一個女人回話說，有事找我也一樣。

那肯定是小戴的媽媽了。

“哦，是這樣，就是小戴和我閨女的事。什么？你們沒意見？可我有意見。我不同意，除非你讓老戴總把小戴調機關上班。”說完就氣呼呼地掛了電話。

戴秋高一門心思在礦上工作，礦上的各個部門他都實習個遍，得到礦上所有人認可。這天，電工師傅老崔遇見羅新華：“老羅，小戴這孩子可是不一般，學啥很快，又勤快，我看啊，將來戴隊長有接班人嘍。”

羅新華若有所思道：“也是，咱這礦上，總得有人去做接力棒。”

夜深了，羅新華站在礦區觀景臺眺望。遠處礦井的燈光像星辰落進山谷，新修的自動化傳輸帶正把礦石送往選礦廠。

他突然想起戴秋高電腦里那些三維圖紙，想起這小子說要用無人機巡檢巷道，想起妻子詩中寫的“礦工的血脈終將在巖石中開出花來。”

山風掠過百年老礦的矸石堆，帶著鐵銹味的清涼。

羅新華摸出手機，給戴秋高發了條微信：“明天跟我下井，教你認礦脈。”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車鑰匙在我家的茶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