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歲的許歷農為何被稱統派精神領袖

“許歷農的一生，30年在大陸，76年在臺灣。他立志做孫中山先生的‘信徒’，畢生追求國家統一、民族振興、社會進步、人民幸福。”仲夏北京，《許歷農傳：從戰爭到和平》作者紀欣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2025年5月4日清晨，這位被尊稱為“老爹”的106歲老人，帶著未盡的祖國統一遺愿離世。“他常說，人最重要的，是‘跟著道理走、堅持做對的事’。他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始終如一。”紀欣說。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1919年4月，許歷農生于安徽省貴池縣。七七事變爆發后，他毅然投筆從戎，考入黃埔軍校第十六期，從此踏上保家衛國征程。“十六從軍征，六十始得回。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這是許歷農曾對自己軍旅生涯的描述。

日軍侵華期間，許歷農有很多難忘記憶，其中一事尤其令他印象深刻。畢業那天，他和同學搭火車從江西出發，沿浙贛線東行，不料途中遭日機轟炸，他目睹不少同學被炸身亡。每每談及這段往事，許歷農總說：“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還有一次，是在江西吉安。《許歷農傳：從戰爭到和平》書中描述：正要進城時，他碰到無數殘破的尸體被搬運出城。“那時看到被炸毀的地方，房子倒了，火還在燒，身在戰場，看到尸體有什么好怕的？反而覺得日本人太可惡了，心中滿是悲傷，但憤怒多過這一切。”

抗戰勝利時，許歷農身在江西黎川。他記得，聽到消息已是1945年8月15日傍晚，大家都非常興奮，有人把部隊里的訓練器材當作煙火來燒，狂歡了一夜，大家都沒有睡覺……

1949年隨中國國民黨入臺后，許歷農歷任團長、師長、陸軍軍官學校校長、臺軍“政治作戰學校”校長、“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臺防務部門“總政治作戰部”主任等多個要職，官至陸軍二級上將。

許歷農曾說，從他 1975 年擔任“政戰學校”校長起，就開始看臺陸委會出版的“大陸工作法規匯編”“大陸工作參考資料”等，也在“政戰學校”研究所聽過各個科目老師授課，得到不少啟發。1983 年擔任“總政戰部”主任后，了解大陸發展更成為他工作的一部分。彼時，許歷農主管臺軍思想宣傳教育等工作。也正因如此，他一度在島內被視為“反共先鋒”。

“追求大是與大非”

歷史的轉折，出現在許歷農人生最后30多年。

1994年3月30日，日本右翼作家司馬遼太郎走進臺灣地區領導人辦公場所，與李登輝長談6小時。訪談中，李登輝把臺灣稱作“無主之地”，認為國民黨是“外來政權”，妄言要率民眾建立“臺灣人的國家”，云云。訪談一經公布，輿論嘩然。

憤怒之下，許歷農當面質問：“你說了一百多次不是搞‘臺獨’，卻沒人相信；我從來沒說過一次，可人人都知道，我不會搞‘臺獨’！關鍵是要看怎么做，而不是怎么說！”李登輝無言以對。

“在當時臺灣‘權力高層’，許歷農是唯一敢站出來的人。”紀欣說，“老爹平日性格溫和儒雅，很少指責任何人。但他認為，路線問題屬于大是大非，模糊不得。”

1993年11月24日，許歷農作出震撼臺灣政壇的決定：公開宣布脫離國民黨，加入新黨。他說：“如果脫離國民黨有任何錯，那是錯在心中只有國；如果參加新黨有什么對，那是對在心中沒有私。”

新黨創黨人之一、前主席郁慕明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當時，很多人罵許將軍背叛國民黨，但他不是負氣出走，而是堅定追求大是大非，這對成立不久的新黨是極大鼓勵。”

“余生最大心愿，就是早日看到祖國統一”

脫離國民黨不久，許歷農和郝伯村、李煥、蔣緯國等人籌備成立新同盟會，并被推舉為首屆會長。新同盟會會章明確規定：“效法孫中山創立中國同盟會之救國精神，為超黨派之組織，以促進國家統一為宗旨。”此后，他召集臺灣眾多民間政治團體組成促進和平統一政治團體聯合會議，凝聚島內不同派系能量，以“拼命三郎”姿態推動兩岸交流。

2010年，許歷農發起創辦的首屆“中山·黃埔·兩岸情”論壇在臺北開幕。時任香港大中華會主席、黃埔二期生胡靖安將軍之女胡葆琳共同參與論壇籌辦。電話中，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講述了至今難忘的一個細節：開幕當天，許歷農致辭完畢走下講臺，她迎上前攙扶，才發現老爹手心發燙，渾身發抖。“他向我耳語‘好冷’，我才知道他竟發著高燒，立刻送往醫院。”

《許歷農傳：從戰爭到和平》中記錄了許歷農與親人的悲歡離合：他當年離開大陸，大女兒許綺燕才三個月大。40年后重逢，父女抱頭痛哭。2000年后，許歷農常到武漢與女兒一家同住。他很喜歡武漢，常驕傲地說，“我在大陸是四代同堂”。然而，2016年10月，許綺燕不幸病逝，留給許歷農無限傷痛。

許歷農常說，自己是軍人，也是內戰受害者，吃盡了分離的苦，希望兩岸永遠不再兵戎相見。

許綺燕生前曾發表文章《海峽兩岸是我家——兼記我的父親許歷農》，記敘父親為祖國統一做了很多工作。在臺灣，他參加反“臺獨”大游行，跟著游行隊伍一走就是十幾里；他去德國、日本、俄羅斯參加過全球華人祖國和平統一促進會；他到香港、澳門參加回歸慶典，還到北京參加過辛亥革命紀念慶典。他在發言稿中寫道，所有中華兒女都應反對任何形式的“臺獨”！

許歷農外孫許念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外公晚年行動不便，但每天關注兩岸新聞，會為兩岸關系每一點進步而欣慰，也會為每一次波折而憂慮。“他常飽含深情地說，余生最大心愿，就是早日看到祖國統一。”

“為何從反共到促統”

時隔多年，許念腦海中仍會浮現出外公書房中的景象：三面都是書架，放滿了各種書籍，祖孫倆或面對面，或肩并肩。“這里是我們聊天最多的地方。”他說。

許念也記得第一次與外公相見時的場景：那是1997年初冬的上海，時隔近半個世紀后，許歷農第一次重返大陸。“在酒店大堂，他著正裝，戴眼鏡，專門梳了頭發，那種感覺既陌生又親切。”許念說，“當時我已近而立之年，但他還把我當小孩，噓寒問暖，滿臉慈祥。”

也是那次上海之行，許歷農與時任海協會會長汪道涵“開懷暢談”三個小時，就一個中國原則、恢復兩會協商、實現“三通”等問題深入討論。

“回家的門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上。”許念說，此后，外公每回大陸，都會盡力到處走走，三亞、珠海、杭州，去的地方越多，了解越深，贊嘆就越多。

思想的轉變就這樣悄悄發生。2011年，許歷農在《我為什么以前反共現在促統？》一文中寫道：“只要稍加理性思考，就會發現‘臺獨’不僅在主觀上（血緣、文化）不應該，更在客觀上（相對形勢）亦不可能。”

他還說，當年反對的，是貧窮落后和愚昧無知。而高喊“反攻大陸”，是追求國家統一的具體主張。他列舉改革開放以來大陸在經濟、科技、教育、文化等各方面取得的成就后總結：對岸同胞早已不再生活于“水深火熱”中，大陸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所謂“反共”理由不復存在。

也常有人質疑：“你曾擔任‘總政戰部’主任，做的就是反共思想工作，可為何后來不僅不再反共，甚至支持統一，不會感到反差很大嗎？”他總是耐心回答：“我覺得沒有什么差異，我從軍是為效忠國家，希望國家興盛，軍人關心國事天經地義，尤其，我做過‘總政戰部’主任，不論從思想、理念、信仰哪一方面來談，都應該支持國家統一啊。”

2014年9月24日，許歷農率臺灣和平統一團體聯合參訪團赴北京訪問。兩天后，習近平總書記在人民大會堂會見參訪團，高度肯定各位成員為推動兩岸關系發展、推進國家和平統一進程作出的積極貢獻。

許歷農表示，國家統一是兩岸一貫追求的目標，不會改變。亟盼兩岸中華兒女、炎黃子孫，拋卻往日恩怨情仇，團結一致，完成兩岸和平統一。

許歷農過世后，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民革中央主席鄭建邦向其親屬致唁電表示，許歷農先生“為兩岸關系和平發展不懈奔走，旗幟鮮明支持兩岸統一，堪稱后輩楷模”；中共中央臺辦、國務院臺辦主任宋濤表示“哲人其萎，風范長存”；黃埔軍校同學會會長林上元贊其“一生坦蕩，懷報國之志，行促統之事，功莫大焉”？？？？

兩個月前的告別式那天，臺北陰雨連綿。“兩千多名臺灣各界人士冒雨前往，送他最后一程。”紀欣說，“老爹是文武合一的典范，也是臺灣所有統派團體的精神領袖，他的未竟之業，等著我們去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