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吹向我們

乘火車行駛在河西走廊

鐵軌伸延

河西走廊就伸延

山峰，河谷，戈壁，農田

仿佛孤獨的旅人

退后，再退后

過酒泉了，過嘉峪關了

鐵道邊上

一個牧童停住腳步，鞭子如權杖舉過頭頂

向虛空張望

這時，他身后上百只羊，也紛紛抬起頭

像古老的先知

凝望著

正在消失的遠方

大風吹向我們

大曠野之上，大風前行

大風所向披靡

大風根本不把我們這支現代化的勘探隊放在眼里

大風把卡車吹歪，把帆布帳篷一次次吹走

大風仿佛不食人間煙火

這些天，大風掠過哈薩克斯坦

然后從阿拉山口吹過來，大風認定三百里扎伊爾山

不過是一頂

沒有扎牢的帳篷

心苦，身冷

大風不服氣啊。大風鼓動著整個中亞的風

向我們，向勘探隊

使勁地吹，玩命地吹我還知道

它本該在人間

卻囚于瀚海

等了半生

可我，已認不出它是哪位親人

梭梭樹前想起奶奶

梭梭樹前

我想了又想風沙停下腳步，大漠停下腳步

只記得20世紀70年代末

氣溫低到零下35攝氏度

開往濟南的老火車里

我小腳的奶奶 素凈，瘦

月白色布衫

沾著雪

我伸出右手

輕拂枝條

讓積雪簌簌落下

梭梭樹啊

勘探工人，在青海高原上

他不時停下腳步

對著蒼穹，大口地喘氣

他是一名勘探工人，家鄉在河北

我卻覺得他的家鄉在天上

隨隊的醫生說，他因高寒而缺氧

我卻認為那是他想念家鄉

雄鷹飛過湛藍的天空，他的眼中淚花閃動

雄鷹都飛得無影無蹤了，他依然仰著頭遠望

長長的勘探路上，從來就沒有憂傷

也沒有孤獨與死亡

在青海高原上，他其實是兩個人：一個高寒，行走在勘探隊

一個孤獨，已隨雄鷹飛遠

大漠灰兔

過年了，光陰西移

我從渤海邊

飛了萬里，只為在大漠腹地的勘探隊

過一個年

勘探施工現場

大年三十

一只灰兔下了沙山

又上去大年初一

還是勘探施工現場沙山的梭梭樹下

它又來了

我盯著它看

它就在梭梭樹下

與我對望

農歷新年是好日子

我盡管身著嶄新的紅工裝

可它看我

就像看另一只灰兔

我想靠它近一些

沒等邁動腳步

它倏地跑了，只把一個空空的大漠

丟給了我

戈壁一日

一輛加重摩托車闖了進來

又突突突地駛遠

一小股旋風

遠遠地來了，又帶著落寞遠去

大朵的白云來了

可白云走著走著，就沒了影蹤

來了兩匹馬，一大一小

可很快，又跑遠了

這兒，啥都留不住

也不想留住

風一吹，帳篷外

一小片淺月

也不見了

作者簡介：馬行，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委員會委員，中國石化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詩集《地球的工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