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志”“氣”思想研究

【中圖分類號】B222 【文獻標識碼】A【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4.017【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4-0056-03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上指出：“增強全黨全國各族人民的志氣、骨氣、底氣。\"志氣、骨氣、底氣彰顯了中華民族的優(yōu)良品質(zhì)，增強志氣、骨氣、底氣既是國家和民族的殷切期望，也是時代對青年成長發(fā)展提出的新要求。“志氣”包括“志”與“氣”兩個范疇，“志”引領著人生的奮斗方向，“氣”則是支撐人奮斗的力量之源，“志”和“氣”相輔相成，共同塑造著一個人的品格和成就。中國自古以來就有重視人的“志”與“氣”的傳統(tǒng)，在孟子的思想中，“志”與“氣”是引領人生前進方向/塑造崇高人格的重要范疇。孟子的“尚志”“持志”“養(yǎng)浩然之氣”等思想影響了后世大量的仁人志士，培育了一代又一代中華兒女自強不息的精神。在當代，孟子的“志”“氣”思想仍具有重要的教育意義，對新時代青年的志氣培育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一、孟子的“志”

“志”是孟子思想中的一個重要范疇，孟子將“志”視為人生的基石，強調(diào)“志于仁”“志于道”，希望有志之士能夠以仁義為指向、以行道為追求、擔當“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2]241之重任，塑造一個理想的人格。孟子身處諸侯爭霸的動蕩時代，以平治天下為追求，他曾去過齊、宋、魯、鄒、滕、梁等國，力圖踐行自己的“志”。孟子強調(diào)的“志”，既是憂患家國社稷、以“兼善天下”為取向的仁義之志，也是踐行理想之艱困，以“動心忍性”為旨歸的堅毅之志。這具體體現(xiàn)在孟子的“尚志”“持志”“達志”等思想之中。

首先，孟子提出“尚志”。“尚志”即崇尚志向，鼓勵人要立志，以有志向為榮，以無志向為恥。志向是人生發(fā)展的目標和方向，是立志者的行動指南和激勵，也是其不甘于平庸的表現(xiàn)。擁有志向的人，其人生有奮斗的愿景。而沒有志向的人，往往缺乏上進心，容易自暴自棄。孟子對此批評道：“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2]129“尚志”不僅鼓勵立志，而且強調(diào)“志存高遠”，立“鴻鵠之志”。孟子指出：“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2]139就是說，人生立志應當追求卓越，以弘道為任，而不僅僅只為了求食果腹。古之欲成大事者，其內(nèi)心必然有崇高的理想與高尚的追求，只有立大志，才能成大才，志向的大小往往決定了一個人未來的成就大小，“志存高遠方能登高望遠，胸懷天下才可大展宏圖”[3]。當人有了尚志的意識，就會積極主動去立志。孟子進一步指出，立志時可以向圣人學習：“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2]179，圣賢可以引領他人立志，激發(fā)其立志的熱情。

其次，孟子強調(diào)“持志”。“持”乃堅守不易的意思，“持志”就是要堅持矢志不渝，無論處在什么情形下，都能堅定自己的志向。孟子提出：“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2]103 也就是說，當我們面臨生死抉擇時，也應該始終如一的“持志”。要像不怕被棄尸溝壑的志士一樣，為了自己的志向可以舍生取義，殺身成仁。具體來說，“持志”要求做到“專心致志”，不僅為人為事都要一心一意，在對待自己的志向時也要專心一處、執(zhí)志如一，不可朝三暮四，一日三志。如果對所立之志不能專心，就難以“持志”，也將難以“致志”。孟子以兩個學生立志跟隨弈秋學棋為例，其中一個學生十分專心認真，而另一個學生卻不然，其學藝時心思經(jīng)常飄忽窗外，將學棋的志向拋之腦后，最終兩人的成就也天差地別。對待志向專心的學生，最終志得意滿、學有所成，而對待志向不專心的學生則玩物尚志、徒留遺憾。孟子告誠我們：“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學者亦必志于彀。”[2]211\"持志\"當如射者“張弩向的”，必須心無旁騖、用思專時。

最后，孟子強調(diào)“達志”。“達”即到達、達成，“達志”即實現(xiàn)了自己的志向。孟子的一生都在追求“達志”，他曾對弟子言：“古之人，得志，澤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見于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2]236孟子強調(diào)人要有社會責任感，“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2]270也就是說，“達志\"不僅是個人的成功，也要追求社會的和諧。“達志”的最終目標應是理想人格的完善和美好社會的大同共同實現(xiàn)，而不單單是個人名利方面的滿足。因而當我們“達志”時，要心懷民眾，做到“兼善天下”，以仁愛的胸懷惠及蒼生，為民眾帶來幸福生活，而不是追求“堂高數(shù)仞，榱題數(shù)尺”“食前方丈，侍妾數(shù)百人”“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后車千乘”[2]268這些衣食住行方面的一己私欲。當人生無法“達志”，陷于處境困頓、壯志難酬的境地時，孟子強調(diào)要堅持窮不失義，要加強自我修行、自我提升，要把自己崇高的品德表現(xiàn)出來。孟子所言的不“達志”，并不意味著人生的失敗，不能自甘墮落、與世俗同流合污。不“達志”時更要堅定自己的志向，堅守社會的道義，不能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志向不擇手段，要通過不斷地成長和學習，在追求“達志”的過程中培養(yǎng)出“大丈夫”那種“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2]105的崇高氣節(jié)。

二、孟子的\"氣”

“氣”是孟子思想中的另一個重要范疇。作為哲學范疇的“氣”，既是世間萬物的本原，如陰陽二氣、元氣；也是人體的精微物質(zhì)，如血氣；同時還是一種德性精神，如勇氣、正氣。也就是說，中國古代的氣論思想十分豐富，李存山曾概括說“一氣涵五理”，即“氣”這一概念涵蓋了生理、倫理、心理、哲理和物理等諸多方面的內(nèi)容。[3孟子之“氣\"融匯了生理、心理和倫理等多個方面，其不僅是“氣”，更能表現(xiàn)為一種“力”，能在實踐中堅定人的信念、鼓舞人的斗志，進而影響人的實際行為。孟子認為“氣，體之充也”，能維持人的生命，充盈人之軀體的是生理之血氣。人與動物皆有血氣，但動物卻無法控制血氣，人卻能對血氣加以調(diào)節(jié)控制。孟子將仁義德性作為對“氣”的約束，使生理層面的血氣轉化成了倫理層面的德性精神之氣，這種充滿德性光輝的精神之氣被孟子稱為“浩然之氣”。

“浩然之氣”是生理之血氣和倫理之德性精神的融合，培養(yǎng)“浩然之氣”能使人“不動心”。何為“不動心”？趙岐將“動心”注為“畏難自恐”，焦循進一步解釋為“智慮氣力未能堅強，則有所疑惑，疑惑則生畏懼，故以動心為畏難自恐也”[5]188，就是說，人在面臨困境和挑戰(zhàn)時會意志萎靡進而出現(xiàn)消極畏難的狀態(tài)，這種心理狀態(tài)就是“動心”。反之遇到困難無所畏懼，則是“不動心”。存養(yǎng)“浩然之氣”能使人堅定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使其迎難而上。但并不是所有起激勵作用、能使人迎難而上的勇氣都是浩然之氣，孟子以北宮、孟施舍和曾子三人為例進一步指出了浩然之氣的理性特征。孟子指出：“北宮之養(yǎng)勇也…雖千萬人，吾往矣。\"[2]46北宮以強壯的身體培養(yǎng)勇氣，表現(xiàn)為肌膚被刺不退縮，眼睛被刺不逃避，不畏懼諸侯，受到侮辱就一定要反擊。孟施舍以堅定的信念培養(yǎng)勇氣，表現(xiàn)為不憂慮形勢的危難，不害怕敵軍的強大，無論外界環(huán)境如何都不動搖內(nèi)心的信念。而曾子則以仁義之道的約束培養(yǎng)勇氣，在自問理虧時，即使面對弱者，也不會恃強凌弱，去欺辱他們；而自問理直時，雖有千軍萬馬在前，仍能挺身而出，舍生取義。

可以看出，北宮和孟施舍兩人身上的勇氣主要是一種生理之勇，屬于剽悍尚武的力與氣的層面。生理之勇沒有仁義的約束，可能會因莽撞沖動導致過度的激情與殘暴，所以孟子認為這只是小勇，稱不上浩然之氣。而曾子在理屈時，能堅守仁義不欺凌弱者；在面對千軍萬馬時，能憑借堅定的意志不退縮，以無畏的勇氣坦然面對，曾子身上的這種融匯了“仁”“義”等多種德性的仁義之勇、精神之氣，才是孟子心中浩然之氣的體現(xiàn)。也就是說浩然之氣是一種以仁義之志為主導的，勇中有仁、以仁克勇的道德勇氣，其體現(xiàn)了人內(nèi)在的德性與外在的德行相合的狀態(tài)，是人的德性對感性的節(jié)制和引領。

除了以仁義之勇激勵人迎難而上，浩然之氣還表現(xiàn)為一種道德境界之氣，能完善主體的理想人格，提高其道德修養(yǎng)，展現(xiàn)出一種無愧于天地之間的豪情與浩氣。孟子明言：“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ǎng)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2146“至大至剛”“塞與天地”說明浩然之氣擴充至極，會透出“個人”的范圍之外，與天地之氣同流，顯發(fā)一種“圣賢氣象”，這種光輝偉岸的形象是主體內(nèi)在崇高精神境界的外顯。達到這種境界的關鍵在于如何培養(yǎng)浩然之氣，孟子進一步指出：“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則餒矣。”[2147也就是說，浩然之氣必須與義和道相配合，如果缺乏這些，氣就會變得軟弱無力，自然無法充塞于天地之間。

綜上，浩然之氣升華了人的生理血氣，能以積極的精神力量去影響人的判斷，進而引導人的外在行為，它既是一種道德境界之氣，能引導人向善向美；也是一種精神狀態(tài)之氣，能鼓舞人迎難而上。當浩然之氣的精神力量加之于人的軀體之上，會從內(nèi)在堅定其信念，從外在激勵其行為，使其在面對挫折與磨難時，展現(xiàn)出一種無所畏懼的心理狀態(tài)；而在面對使命與擔當時，展現(xiàn)出一種義不容辭的豪邁氣概。

三、持“志”養(yǎng)“氣”，以“氣”支“志”

孟子的“志”與“氣”關系密切，二者并不是互相獨立的范疇，而是存在著良性的互動關系：“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2]46

首先，在“志”與“氣\"的關系中，孟子認為，“夫志，氣之帥也”，即“志”是“氣”的統(tǒng)帥，對“氣”起著約束、導向作用。“志”對“氣”的統(tǒng)帥，源于“志”生于“心”，“心之官則思”[2]208，孟子認為“心”具備思考的功能。因此“志”并不是一個漫不經(jīng)心的想法，而是經(jīng)過“心”的理性思考后，慎之又慎才確立下來的、融合了主體堅定意志的遠大目標。“氣”則不然，“氣”生于體，沒有思維的介入，沒有判斷的自主性，不能思慮反省，“氣”是茫然無知的。所以孟子強調(diào)“氣”要受到“志”的約束，以“志”為主導。生理的血氣只有在“志”的引導下，才能由道德修行轉化成一種合乎仁義、反哺自身的精神力量。若無“志”的思慮自省，則只能培養(yǎng)出像北宮、孟施舍身上的那種生理之勇，而無法培養(yǎng)出像曾子、孟子身上的那種能充盈至天地之間的浩然正氣。

其次，“氣”是“志”的依托。孟子指出：“氣，體之充也。”一方面，“氣”是維持人的生命活動的基本要素，沒有血氣支撐人的生命，自然不存在人的志向與意志。另一方面，“氣”是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能激勵、影響人的外在實踐活動。“志”是心的活動，不具備實踐功能，“志”從內(nèi)在的心靈世界落實到外在的現(xiàn)實世界，必須借助于“氣”的踐行。也就是說，“氣”的虛弱會導致“志”難以實現(xiàn)。當血氣疲蔽、人的身體氣力羸弱時，受形體的束縛會對自己所立之“志”產(chǎn)生有心無力的想法。而精神之氣虛弱時，現(xiàn)實的苦難會反作用于內(nèi)心，動搖人的意志，同樣難以踐行自己的“志”。只有身體氣力與精神之氣都充盈，才能達到“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境界。

最后，“志”與“氣”相互依存。孟子認為：“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壹\"即是專注，專一。“志”專一時能鼓動“氣”，表現(xiàn)為志向遠大、意志堅定的人，往往不懼險阻具備強烈的踐行意愿與動力。如孟子懷揣施仁政于天下的堅定之志，周游列國、游說諸侯，雖然追求理想之路荊棘載途，但仍一往無前。孟子身上所呈現(xiàn)的不畏萬難，希冀平治天下的使命感與責任感，就是“志壹”時鼓動的“氣”。“氣”專一時，也能反作用于“志”，主要體現(xiàn)的是身體氣力和精神力量的氣被現(xiàn)實的挫折所阻撓，強烈的挫敗感會反作用內(nèi)心的“志”使其發(fā)生動搖。如人身體健康時，會斗志昂揚、意氣風發(fā)，覺得天下之事皆可成。而突染惡疾、重病在床時，則會心志萎靡、垂頭喪氣，覺得天下無可成之事。在身體健康時所立的“志”，也會隨著“氣”泄而逐漸沉溺。因此孟子指出，對待“志”“氣”的正確做法應是“持其志、無暴其氣”，既要用氣的精神力量幫助自己“持志”，也要用自己的意志約束內(nèi)在的“氣”。只有實現(xiàn)“志”與“氣”的融會貫通，通過“志”引導“氣”，“氣”引導“力”，才能達到心志所向、氣力所趨，進而志之所至、事之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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