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憑它過一冬

小軍接到電話，一時都驚呆了，淚水涌出來，順著臉頰直流。爺爺的死，是因為車禍。他三歲的時候母親就患病去世了，五歲時父親車禍去世，后來奶奶也病逝了。他一直跟爺爺相依為命。沒想到六十多歲的爺爺又遭車禍。他立即坐高鐵回家。其實他早該回家，就是沒有爺爺的喪事，他也只有回家呀。

他家在張莊，已經被建設中的城市裹進去，俗稱“城中村”。村里沒有通暖氣，屋里清冷。他家在村里獨門小戶，沒有很多近門本家，只有同村的老親戚張伯一家來幫忙。張伯也是收破爛兒的，是爺爺干收破爛兒的領路人。張伯的兒子和兒媳婦他叫表哥表嫂。表哥表嫂向他詳細敘說車禍的經過，說是爺爺騎著電動三輪車在小北街走，在十字路口，掛住了剛下公交車橫穿街道的一個女的一后來知道是制鞋廠的保管員徐小琴。爺爺慌了，猛地扭車把，車子撞向路邊的變壓器臺架，輪子都撞扁了，爺爺重重地摔下來。120來把爺爺拉到附近的醫院，沒有搶救過來。

小軍問：“那個徐小琴沒有責任？”表哥說：“這事當時就報警了，交警調看了路口的攝像頭，咱也去認真查看了。交警出具了證明，是爺爺闖紅燈，爺爺的全責。那個徐小琴也摔得不輕，大腿都骨折了，現還在市二院住院。不過，交警調解時，這家人也打聽了咱的家境，再說咱人都沒了，他們說不要賠償了一當然還只是口頭上。也不是富戶，人還真是好人。要遇到潑辣的，不知道咋獅子大開口呢！”

表哥又就白事的具體事項跟小軍商量，比如請哪位管事的，還有買哪兒的棺材，等等。此外，表哥說：一般都是按要求火化，然后再偷偷土葬，咱家咋辦？小軍心疼爺爺，也有點埋怨爺爺：爺爺呀，你也是個“老下崗”了，小心謹慎一輩子，恁大年紀收個破爛兒，騎行這么慌張干啥呢？表嫂說出了答案：“爺爺是往城北農貿批發市場趕路，爺爺說那里有賣嫩茅草根的，可連去了幾個上午都沒有買到，賣得賊快！出事這次是第三趟。咱這里距城北可不近呢！”

小軍明白了。他拿拳頭砰砰地捶自己的頭。上個月爺爺在電話里問他為啥喉嚨暗啞，他說沒事的，就是近來一直上火，喉嚨痛。爺爺說：“咱這里的白茅草根水一沖就去火。”他并沒有當回事兒，可爺爺認真了。爺爺呀爺爺！他的淚水又流了出來。

爺爺的白事過后，小軍到了市第二人民醫院。他步履沉重，但心思很堅定。他推開一個六人間病房的房門，尋到了標示“徐小琴”名字的病床。徐小琴正躺著輸液，她床邊和椅子上還坐著兩個人，大約是家里的親人。他上前說：“我叫侯軍，侯英山是我爺爺。”徐小琴轉過頭來，坐著的人也立馬站起來，帶著戒備的目光町住他一一也許，是以為他來鬧事？

他說：“我從南方回來，到交警隊查錄像了，事故的責任確實全在我爺爺身上。我家里窮，沒錢，可我也打聽過了，你們家也不容易，除了大姐受傷，家里還有老人生病。我—”

小軍看到徐小琴和他跟前的人目光都柔軟了下來。他規規矩矩地站好，向徐小琴深深鞠了一躬，說：“我向徐大姐賠禮了。”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包，是塑料紙裹著的，有點結巴地說：“我大學畢業三年，去年才在南方找到工作，可今年又遭下崗，廣破產了，大半年的工資都沒有領到，但還積攢有一點錢，就這八千多，都交給您，是爺爺和我的一點心意。以后等有了錢，大姐的治療錢我還會再給的，你們相信我。”

他匆匆逃出來，身后好像有許多話語：“小伙子你看你！”“誰也不會是故意的。”“看你說的！你們家我們也打聽了，咱都一樣！”也許根本沒有任何話，只是自己的臆想，但，這是首要的任務。如果忠厚善良的爺爺在世，肯定也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

賠過了錢，他還得生活，得趕緊再掙錢，掙錢就得找工作。他在家鄉的城里東奔西走，但眼下找工作難于上青天。有一家做面包的手工作坊招五名工人，竟然跑去了幾十個人。他聞訊趕快跑去，硬是沒有擠進店門。

彤云密布，朔風凜冽。他穿行在大街小巷，留意招工廣告，懷揣著微薄的希望。他不知道該到哪里去，但是絕對不敢停下，萬一哪里有個機會呢？耽擱了或許就沒法過這個冬天了。小雪粒密密地掃下來，打到臉上生疼。他正惶惶然，忽然聽到有人喊：“小軍—

是張伯騎著電動三輪車過來了。張伯說：“這個三輪是你爺爺的。”小軍說：“不是撞毀了嗎？”張伯說：“人家修好了，免費修的！車架和前輪都換了新的。”小軍心里犯嘀咕：“人家”是誰？但他沒來得及問，張伯就說了：“徐小琴娘家的哥，人家開的就是電動車修理店。你看！”

張伯下了車。那輛維修過的舊電動三輪，親切地靜立在小軍身邊。剎那間小軍好像看到了爺爺。他使勁忍住了淚水。張伯說：“人家整得可得勁，跟新的一樣好使。我知道你一時也找不到工作，就先接你爺爺的班，收破爛兒吧。收破爛兒也有潛規則，是有地盤的。你爺爺常去的萬德福小區、朝陽小區都是我幫他定的，都不小！別小看這個行業，一天弄個百兒八十塊，不難。瞅住哪天有成批賣舊書報的，一天能弄一二百。就是不能講究星期天。我干這行十幾年，從沒歇過一個星期天。”

小軍撫摸著車把，手又摸了一下新換的前車輪子。風雪大了，硬邦邦的北風呼嘯著想把他撞跑，但他用勁站定，心里萌生了暖意。他顧不上說感謝的話，只是朝著張伯連連點頭。他緊緊握住電動三輪的把手，想，就這了！爺爺丟下的電動三輪車，小心憑它過一冬吧。過了寒冬，春天就會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