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見證愛如初
母親突發(fā)心臟病住院了。
住院部只允許每個病人安排一個陪護,我辦了陪護證就不能再換人了。父親沒法探望,只能靠電話聯(lián)系。凌晨三點,我看到父親房間的燈還亮著,輕輕地走進去。父親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母親枕頭上的睡衣。“明天的手術您不用擔心,心臟導管介入手術已經(jīng)很成熟了,不會有問題。”我安慰父親。
從來不進廚房的父親,早早熬好了小米稀飯,做了西紅柿炒雞蛋,拌好母親最愛吃的皮蛋豆腐,提著保溫桶站在門口等著我。“我知道醫(yī)院有規(guī)定不讓進去,我在住院部樓下,透過窗戶看看你媽就行。我擔心她害怕,去給她鼓鼓勁兒。”
我來到母親的病房,用手機放了一首歌—《窗外》。等母親吃完飯,我悄悄地對她說:“您看看有沒有月亮守在窗外?”母親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頭:“這么大的人了,說話還是不著調(diào),大白天的哪有月亮?”我拉起母親的手走到窗戶邊。父親在樓下仰著頭,看到我們使勁兒揮手。
父親舉起拳頭,母親懂他的意思,那是“老婆子加油”。我看得清清楚楚,父親手里沒有鮮花,也沒有巧克力。可是,站在窗前的母親卻哭了,哭得稀里嘩啦,她使勁兒地點頭。
11點,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母親回過頭來囑咐我:“你去外邊盯著點兒你爸,他年紀大了,萬一我情況不好,也別急著告訴他。”我望向外面的父親,他正死死地盯著手表。
25分鐘后,手術順利結束,護士推著母親回到病房。母親蘇醒后,讓我推她到窗邊。父親依然在原地仰望,看到母親,他豎起了大拇指,母親微笑地回了個我女兒剛教她的“OK”手勢。
一對恩愛的夫妻,兩個簡單的手勢,就能傳達愛的聲音,就能讀懂彼此的內(nèi)心世界。
恩愛,之所以把“恩”放在前面,把“愛”放在后面,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恩情”早已遠遠超過了“愛情”。
困難時期,父親從奶奶的饃筐子里偷偷給母親拿過一個白面饃,那個白面饃的味道母親一輩子也忘不了。
外公晚年失智,腳趾蓋扎到肉里面,走路鉆心地疼,舅舅嫌臟不愿意碰。母親眼睛受過傷,看不清。父親抱著外公的腳硬是給清理了整整一個上午。父親替母親盡孝,這份恩情,母親深深銘記。
母親則治愈了父親心中的那片痛。父親小時候過得苦。6歲那年的端午節(jié),天還不亮,奶奶就讓父親去田里撿麥穗,說好回來給他煮個雞蛋吃。可是,等父親回來,僅有的幾個雞蛋已被奶奶賣掉了。父親哭著埋怨奶奶說話不算數(shù),結果被奶奶提著棍子追著滿村打。
那是父親童年的陰影,多年以后,父親講給母親聽,母親聽著,哭著。從那以后,每逢端午節(jié),母親都會給父親煮個雞蛋。直到現(xiàn)在,端午節(jié)那天,母親也一定會提醒我記得給父親煮個雞蛋。他們彼此感恩,互相扶持,一起走過人生中的一段段艱難時光。
我小升初那年,為了增加收入,父親拿出所有積蓄購買了棗樹苗,和母親起早貪黑忙碌了一年。
不知道是那年雨水太少,還是父親缺乏管理經(jīng)驗,總之,一地的棗樹相繼死掉。一年的積蓄、一年的汗水,血本無歸。
父親蹲在地上神情黯然,母親默默地把熬好的綠豆湯端到他跟前。
同年冬天,鎮(zhèn)上來了收紡織棉布的。母親將一年的棉花全軋了。夜晚煤油燈下,父親盤腿坐在地上幫母親紡花,母親坐在織布機上來回地扔著梭子。一卷卷白棉布慢慢地堆滿了我家的小屋。可是,收紡織棉布的人因為銷路不好,悄悄跑路了。
母親趴在織布機上哭了。父親安慰她:“怕啥呢?咱這手工的棉布還愁沒人用?等孩子們長大,每人分給他們幾卷。”
現(xiàn)在,我們兄弟姐妹每家都有幾卷母親織的白棉布,用來做床單,特別柔軟,透著濃濃的愛的味道。
相伴到老情更濃
父母間的恩很重、愛很深、情很真,足以屏蔽掉所有不開心。曾經(jīng)因為妹妹的婚事,兩人各執(zhí)己見,大吵幾次之后,冷戰(zhàn)拉開帷幕。
吃完飯,母親只洗自己的碗;洗完澡,父親只洗自己的衣服。生活被他們畫上了三八線。
誰知,第三天夜里,母親胃病發(fā)作,痛苦地呻吟著。父親連忙起床,給她找藥、喂藥。
“你生我的氣,理都不理我,干嗎還管我?”母親嗔怪。
父親撓了撓頭,苦笑著說:“睡得迷迷糊糊,一聽到你呻吟,竟把咱倆互不搭理這茬兒給忘了。”說完,兩人哈哈大笑,怨氣煙消云散。
攜手走過幾十年,吃過苦中苦的父母,終于過上了好日子。他們第一次坐高鐵去了北京,游了故宮。在故宮門口的攝影房里,我給他們錄了光盤,名字為“飛游故宮留念”。
遵照攝影師的指示,父親牽著母親的手站在攝影屏幕前擺手,做出飛翔的姿勢。
當他們“飛”到故宮光明正大牌匾時,母親突然問:“我還要‘飛’嗎?”說著突然轉身準備離開。
此時,父親一把抓住母親:“我怎么舍得松開你的手,自己一個人‘飛’走?”母親笑著轉過身又跟著父親繼續(xù)“飛”起來。
攝影師準備刪掉重拍,我連忙阻止:“不,我們就要這個特別的,帶有父親愛的誓言的留念。”
現(xiàn)在,每次看那張光盤,看到穿幫的一幕,他倆都會捧腹大笑。
母親出院的那天晚上,老兩口湊在一起說悄悄話。母親說:“聽了你一輩子的打鼾聲,突然聽不到,我就睡不著覺了。誰也說不準哪天就真的見不著了,往后,我得好好陪著你。”
父親深情地望著母親:“我再也不想大半夜醒來,這么大的房間里只剩下自己,只剩下咱倆的回憶。”
聽到父親這句話,我頓時淚流滿面,仿佛又看到凌晨三點孤寂獨坐的父親。
伴者,相依也。他們彼此陪伴,走得越遠,越怕從此再也不見。父母風風雨雨一輩子,沒有海枯石爛的愛戀,卻能幸福地走過50個春秋。他們用對彼此的感恩來化解冷戰(zhàn),他們用對彼此的尊重和理解一起渡過難關。
年輕時以為“我愛你”最動人,如今才明白,他們用一生說了千萬遍的“有我在”三個字,才是最好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