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鳥背秋山（六首）

高處的樹枝

長寬大樹葉的柿樹枝頭，結著青澀的果

灰喉山椒鳥來過，繡眼鳥來過

螞蟻在草叢逗留，蝸牛樹上留痕

二楞哥的混小子，站在樹下等杮子轉紅

冬天，樹葉都掉了

只留下紅柿子。灰喉山椒鳥和繡眼鳥就會跑來分食

螞蟻忙碌著過冬的事，混小子坐在門坎上

吃母親給的杮子，滿臉的紅

現在樹枝上什么都沒有了

大地在等候一場雪

花 下

臨溪的紫薇

一到秋天，就開紫紅的花

樹下的小溪，經年流著

清澈的溪水。溪里的魚，干凈干凈的，沒有一點病斑

風起的時候

一些花會落到溪里，引起魚兒唼喋

天氣好的時候

鄰家阿姐會端著換下的衣服，到溪中的石頭上槌洗

調皮的魚兒

趁阿姐彎腰，會去拉扯她拖浸于水中的辮梢

這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紫薇粗壯了不少

小溪已蓋上了水泥板

鄰家的阿姐，已遠嫁他鄉

誰在收藏水上的光陰

浣衣的女子端著洗好的衣服

離開埠頭，沿著石階走上了江堤

留下妯娌之間的插科打諢

水線壓得很低的機帆船

溯流而上

傳遞開下游或更遠的地方發生的訊息

鷺鳥斂著翅膀

立在水淺處

竊竊私語。這些剛剛發生和已經發生的

家國之事

江中的游魚知否？天上的浮云知否

這誰知道呢

行者匆匆而過

誰會樂意去留意那些與己無關的事

落日在下沉

寬闊的江面像

拉起了一條無縫的拉鏈

復歸于岑寂

在西塢村，楓香樹紅了

青棗收了之后，棗樹枝上

尖銳的刺還在

柿子還沒摘干凈，近三百多戶人家，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冬天來了，西塢村又恢復成一塊

老藍印花土布。山勢綿綿

蜂桶安放于懸崖下。閣樓窗口半開，

有寂靜的光影

我喜歡這樣的名字，西塢村、夏巖村

潦溪村、仙芝陵村——

天黑之前，該回家的都會回家，

包括村頭的一只小狗

我喜歡炊煙的形狀，勝過寧畫公路上

奔路的車輛

楓香樹很老了。就在村口，也沒有人

抱抱它天黑一樣的孤獨

木杓灣的月亮

苦櫧樹上，大的是鳥巢

小的是苦櫧子

苦櫧子殼斗裂開了，現出一個一個

低眉的佛陀

凌晨雷雨

昨晚讀書遲，為了睡個好覺

我特意關了手機

那叫醒我的，仿佛點滴的鳥鳴，仿佛一線晨光

仿佛一陣陣雷聲

又恍惚不是。倒像是父親的叮囑

生前，他一直反對我熬夜

那是多么幸福的時光，有父親母親，有一盞燈

可以讀一本喜歡的書到很晚

窗外，晨光里的

雨聲——

清晰地透過灰蒙蒙的窗格子

傳過來

父親，過幾天就是清明了

這微微的光亮，可否看作是您

寫給我們的家信，那最具思念的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