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正音書《官音匯解釋義》的釋義類型、特點及史料價值

一、《官音匯解釋義》簡介及其釋義類型

《官音匯解釋義》全名《新刻官音匯解釋義音注》（以下簡稱《匯釋》），書序末尾記載“乾隆十三年仲春漳浦西湖八十四老人氏纂著”，可知《匯釋》成書于乾隆十三年（1748），（2014）對蔡奭身份做過詳細考證，證明作者系今。就筆者目前所見，《匯釋》的版本有萬有樓重鐫本，藏于、臺北“中央圖書館”等處。［1該書分成上、下兩卷，按照不同義類收集了大量的日常用語和村談俚語，每一詞條先列方言俗語，后列官話詞語，匯集成一本方言俚語與官話對照的詞語類編。與《匯釋》同一系列的清代正音文獻還有《新刻官話匯解便覽》（以下簡稱《匯解》）（長澤規矩也 1989）《較正官音仕途必需雅俗便覽》（以下簡稱《便覽》）等，2根據木津祐子（2001）研究，《匯釋》《匯解》等一系清代正音書的方言語音基礎是閩南方言音系。綜合來看，《匯釋》是有清一代流播于閩南地區的，旨在教導當地百姓學習官話的正音讀本。

《匯釋》是清代閩南地區正音書中唯一一本對官話詞語有豐富釋義的正音讀本，該書收集編纂官話詞語6000多條，其中帶有釋義內容的官話詞語1104條，這些釋義對于正音書中缺乏語境的官話詞語考釋顯得尤為重要。本文根據釋義內容的不同特點，將其分為“正名性釋義”“地域特征性釋義”“詞義區別性釋義”和“補充延展性釋義”四種類型。由于篇幅有限，以下每種類型僅列舉5個例子，文中如有校勘后仍辨識不清的字詞，則用“口”替代表示，例證中少數文字因需要而保留原書中的字形。

（一）正名性釋義

“正名”即解釋名義，以正名實。《匯釋》不僅記錄了與“村談俚語”相對應的官話詞語，還對部分官話詞語進行解讀釋義（詳見表1）。利用語詞概念的構成要素對應詞語的語素意義，這是一種基礎且重要的釋義方式。比如：“發打叉，如燕尾”生動詮釋了“燕尾發”一詞的命名由來；“印成連環”從糕點形狀的角度闡釋“連環糕”之名義。正名性釋義在《匯釋》官話詞語釋義中的占比最高，共計604 條釋義，約占總釋義的 62% 。[3]

（二）地域特征性釋義

《匯釋》中表現地域性特征的釋義共有63條，約占總釋義的 6.4% 。其中多數釋義著眼于南北官話的用詞區別（詳見表2）。比如“闖頭”注釋為“北音闖，南呼探，如李闖俗呼李探也”，直接區別了“闖”字在南北地區的不同讀音。另有一些注釋介紹了廣東及其他外省地區的地域文化、生活習俗等。比如，廣東地區食檳榔的習俗由來已久，清代《廣東新語》卷二十五《木語》載：“粵人最重檳榔，以為禮果款客…女子既受檳榔，則終身弗貳。”檳榔不僅可食，還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它是嶺南男女婚嫁定情之物，故“檳榔”下注曰：“廣東最重此物，女子歸寧，必剪數口為人事，處事和息，以此貼禮。”此說可與“檳榔”的歷史文化互為印證。

（三）詞義區別性釋義

古書注解中有一種區別近義詞的注釋形式，其以“曰”“為”等術語解釋被釋詞。《匯釋》官話詞語的注釋也存在類似方式。比如，“啼哭”注釋為：“小兒曰啼，婦人曰哭。”釋義區別了“啼”“哭”不同動作的發出者。書中詞義區別性釋義共有49條，是四種釋義類型里數量最少的，約占全部的 5% ，舉例如表3所示：

（四）補充延展性釋義

《匯釋》中有些官話詞語注釋在“正名”內容的基礎上，延展出與被釋詞詞義相關的信息，比如增添詞語的背景解疑、來源典故、文化風俗、世情風貌等方面的知識內容，使注釋內容更加豐富有趣，有助于官話學習者更充分地理解詞義。比如，“快子”的注釋闡述說明“箸”改用“快”的原因，“箸”音同“住”，而出船者都忌諱滯留和久住，逐取反義“快”以解行船滯留之忌。這類補充延展性釋義共計264條，約占全部釋義的 27% ，舉例如表4所示：

二、《匯釋》官話詞語釋義特點

（一）編纂宗旨明確

《匯釋》序言曰：“夫官音者，天下之正音也內中物類十全，注解明白，次序不雜，頗有頭緒，堪以學習。且有音義，玩索意味。初學者件件學過一件，必終暗曉。”正音書《匯釋》的編纂目的是為官話學習者提供書面參考資料，書中注釋也是以此為宗旨服務的。據前文所述，正名性釋義在《匯釋》中占有絕對的比例優勢，足以看出作者的編纂用意，蔡奭為了向學習者更清楚地解釋某條方言詞匯所對照的官話詞語含義，著力對某些官話詞語的名義進行分析式解讀，比如解釋“蛾眉”為“眉細長，曲似蠶蛾”，“黃歷／通書”為“黃幣印板，通用天下”，使讀者不僅明白了方言詞語“目眉灣”“歷日”等的官話表達是“蛾眉”“黃歷／通書”等，同時也從注釋中了解了“蛾眉”“黃歷／通書”的命名由來，進一步加深對官話詞語的理解，有助于學習者快速有效地掌握官話詞匯，因此從《匯釋》的注釋方式和內容上看，該書官話輸出的表現明顯，教授官話的目的宗旨明確。

（二）注釋內容豐富多元

《匯釋》官話詞語注釋中除了正名性釋義，還有近義語素比對、典故傳說、地域性語言文化、語言禁忌委婉等內容。比如：“石墩／石鼓子”注釋為“方曰墩，員曰鼓”，其言簡意賅地區別了“墩”“鼓”的不同含義；“青蚨”注釋為“青蚨蟲名，取其血以鑄淺，用子留母，用母留子，后皆回來，此巧術也，故謂伐為青蚨”，此處引用“青蚨還錢”的傳說，人用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錢上，涂母血的錢或涂子血的錢用出后必會飛回，因此“青蚨”成為錢的代稱；“耳墜”后附注釋“北人以金珠為墜，南人無墜用鉤”，據此學習者可以了解清代南北方耳飾的不同特點；“暑天”后注“北人忌死音，暑與死音仝，故呼此音避之”，從語音角度解釋了在閩南方言中“暑”與“死”語音近同，提示閩南地區的官話學習者讀“暑”字時需與“死”音區別，避免混同。類似的注釋在書中頻頻出現，盡管有些注釋內容未必科學準確，但是可以看出作者已經具有辭書編纂的基本觀念。蔡奭不僅想向讀者呈現當時官話詞語的表達形式，還想從多個角度讓學習者理解與被釋詞相關的背景知識，使學習者更全面地理解和掌握官話詞語。

（三）兼顧方言俚語的解釋

在《匯釋》官話詞語的注釋中，帶有“互呼”“并呼”“亦呼”“俗呼”等字眼的釋義出現頻率較高，舉例如表5所示：

在已有的研究成果中，《匯釋》多被認為是官話與方言相互對照的詞語類編，但是從“互呼”“并呼”“亦呼”“俗呼”等注釋內容來看（參見表5），《匯釋》官話詞語所對應的詞語中有些并不屬于方言詞語，它們也可能是官話詞語在民間的其他說法。其中有南北地區不同的說法，比如“北音闖，南呼探，如李闖俗呼李探也”，故有“闖頭”和“探頭”之別;有從不同角度命名的詞語，如“木為杠，竹為篙，互呼”，故有“轎篙”和“篝杠”之別；有表現兩個詞語之間的密切聯系，如“此魚胎生，皮有沙，互呼”，故有“胎生魚”和“沙魚”互呼。由此可見，前人所認為的《匯釋》方言詞語應該是個籠統、概括的說法，其間還包括一些非方言的其他用語，正如《匯釋》序言所說：“夫官音者，天下之正音也。音曰正，非若村談俚語，各有音義，所以通行天下，不可不愔。”細品編纂者蔡奭所言“音曰正，非若村談俚語”，我們可以理解為在《匯釋》每一組對照詞語中，“正”下方的官話詞語所對照的不僅僅是方言詞語“村談”，也可能是“俚語”等其他類型的詞語。

三、《匯釋》官話詞語釋義內容的價值

（一）為清代正音書中疑難詞語的破解提供依據

《匯釋》《匯解》等一系列的正音書中有許多疑難詞語，在缺乏篇章語境的情況下，理解這些疑難詞語并非易事，因此《匯釋》官話詞語的釋義內容顯得尤為重要，仔細辨析這些注釋內容有助于正音書中部分疑難詞語的破解。現舉例一二說明。

1.《匯釋·禽獸魚蟲》：“大格雞，正柴雞。肉不柔軟，柴硬。”[4]

這一詞條在其他正音書中亦有記錄，《鄉談·鳥獸門》[5]：“鄉大格雞，正柴圭。”《匯解·禽獸魚蟲》和《便覽·禽獸魚蟲》均記載：“大格雞，正柴雞。”何為“大格雞”？《閩南話漳腔詞典》：“大格 ?_?dua⁶gε²⁷ ]，家禽家畜中個頭大的品種。\"（陳正統2007）193可知“大格雞”是體格較大的雞，僅此理解尚不充分，我們結合《匯釋》的注釋“肉不柔軟，柴硬”，可以更加全面地理解“大格雞”即“柴雞”，它是一種體格較大且肉質柴硬的雞。另《鄉談·鳥獸門》：“鄉小格雞，正石雞。”“小格雞”與“大格雞”正好相反，清阿桂《盛京通志》卷一百七《物產二》記載：“石雞，類雉，身小如鴿，尾短嘴紅。”可知“小格雞”當指體型較小且肉質細嫩的雞。

正音書中另有“筍雞”一詞與“小格雞”同類，《鄉談·鳥獸門》：“可殺的雞，正筍雞。”《匯釋·禽獸魚蟲》：“上斤雞，正筍雞。肉幻如筍口，人最喜此種。”《匯解·禽獸魚蟲》：“上斤雞，正筍雞。”《便覽·禽獸魚蟲》：“雞那仔，正筍雞。”“筍雞”在各書中的方言說法有“可殺的雞”“上斤雞”和“雞那仔”等，三種說法哪一種更為恰當？《匯釋》注釋“肉紉如筍口，人最喜此種”直接指明詞義，可以明確“筍雞”特指肉質鮮嫩且未成熟的童子雞。清方浚師《蕉軒隨錄》卷六：“浚師按：吾鄉以雛雞、雛鴨名曰筍雞、筍鴨，言其嫩也。”清翟灝《通俗編》卷十六：“按京師人以雞鴨之嫩者為筍雞、筍鴨，其稱舊矣。”以上皆與《匯釋》注釋互證。據此，我們可以判斷正音書中方言詞“上斤雞”“雞那仔（雞仔）”應是比較準確的方言表達。

2.《匯釋·禽獸魚蟲》：“青，正油蝘。披在壁上燈架下吸殘油，上北有之。”

此詞條在其他正音書中的記錄有：《鄉談·魚蟲門》：“鄉青，正宵行。”《匯解·禽獸魚蟲》：“青，正蝣蝘。”《便覽·禽獸魚蟲》：“青，正蝣蝘。”“油蝘”即“蝣蝘”“蛐蜒”，其屬蛐蜒目下的物種，是一種多足節肢動物，爬行速度飛快，皮膚呈黃褐色，喜歡居住在房屋或者潮濕的枯木附近，會分泌毒液，喜歡油香，因此在某些地方也被稱為“香油蟲”。正音書中“蝣蛆”對應的方言詞皆為“青”，也就是說正音書中將“青”等同于“蝣蝘”“蛐蜒”。清道光年《彰化縣志》卷十《蟲之屬》記載：“蜒蛐，夏月積暑，濕氣所生，無足，長二三寸，大如釵，股背黃黑色，行處吐白涎成銀色，有光，俗名青賴。”可知，“青賴”與“蜒蛐”同類，而“蛐蜒”與“蜒蛐”是兩種不同的生物，究竟孰是孰非？我們結合《匯釋》“披在壁上燈架下吸殘油，上北有之”這條注釋進行判斷，可知其所述乃“燈架下吸殘油”，即具有趨油特性的“蛐蜒，而非無足之“蜒蛐”。因此，各正音書所記的方言詞匯“青”有誤，此誤恰可印證《匯釋》《匯解》《便覽》三書一脈相承的關系。

上述例證表明，《匯釋》官話詞匯的釋義內容對破解正音書中的部分疑難詞語具有重要作用，它們不僅能夠為疑難詞語的考釋提供語料支撐，同時也可以對正音書中部分詞語的指誤提供佐證材料。

（二）為了解清代社會民俗風情提供資料

語言和文化的關系緊密依存。語言是文化的載體，語言反映文化。《匯釋》官話詞匯的注釋內容豐富，涵蓋面廣。其中不乏記錄反映清代社會民俗文化、地域文化的內容。

1.反映清代人們的日常生活習俗

《匯釋》載錄“器具服飾”“飲食調和”“宮室物料”“五谷蔬菜”等清代社會日常生活用語，我們從這些詞語的釋義內容可以窺探清代百姓的日常生活習俗。其一，有反映日常生活設施方面的，如《匯釋·宮室物料》：“六路亭，正歇涼亭。上北無樹木，三五里路必設一亭歇涼。”清代“歇涼亭”主要出現于北方地區，因樹木稀少而設涼亭休息。“歇涼亭”一詞早在明代已見，明佚名《明成化說唱詞話》卷上：“看虛真來到歇涼亭子下，四面涼風吹倒人，正是夏天六月內。”又如《匯釋·士農工商》：“鋪磚，正鋪地。南人鋪磚，北用地板。”另《匯釋·宮室物料》：“地板，正地下板。北人地下鋪板。”兩處注釋均提及北方地面鋪板的習慣，因北方氣候干燥，冬天寒冷，故地面更適合鋪板，而南方溫暖潮濕，適合鋪磚。其二，有反映衣食起居方面的，比如《匯釋·衣服制作》：“色褲，正膝褲。南人仿褲遮腳跟，無遮膝曰膝褲者，仿楊妃膝褲之名也。”可知“膝褲”并非褲子，且其名與唐代楊貴妃有關。清郝懿行《證俗文》卷二：“唐楊貴妃錦勒襪，今名膝袴宋時男子之襪亦稱膝褲，今婦人稱之，男子無稱膝褲者矣。”楊貴妃穿的錦勒襪被稱為“膝袴”即“膝褲”，清代僅婦人之襪稱為“膝褲”。清道光年《廈門志》卷七“襪”詞目下記載：“小布襪、氈襪、綢緞護膝膝褲、氈綾護膝膝褲每百例二錢。”進一步說明《匯釋》所記“膝褲”應是南方人穿的一種“遮腳跟”的襪子。其三，有記錄清代人們飲食日常方面的，比如《匯釋·飲食調和》：“茶料，正茶果。北人茶用青果香員切片泡之，南人用糖品。”此說介紹了南北地區不同的泡茶習慣及人們泡茶所使用的不同物品。

2.反映清代民間社會的傳統風俗禮儀

清代民間信仰各種神靈，除祭祀觀音大士、天官土地公等信眾熟知的廟宇神靈，《匯釋》注釋中還記錄了其他的祭祀對象和祭祀禮儀，如《匯釋·時令神明》：“魯班，正掌痘神。掌小兒出痘事。”《匯解·身體舉動》：“出魯，正出痘子。”“魯”即“瘤”，是一種起痘疹的惡病。黃沚青（2021）考證“古代的‘痘’‘痘疹’指的是接觸性傳染病‘天花'”，“舊時孩童若染上天花，人們便到瘤府廟向瘤府大神祈攘，祈求保佑孩子痊愈”。又《匯釋·祭祀禮儀》：“祭產，正祭胎神。婦人胎產，有神祭以安胎。”清代文獻中亦有不少關于胎神的記載，如清蕭塤《女科經綸》卷四：“妊娠驚胎者，乃懷娠將滿，胎神已具，墜仆傷胎。”婦人安胎要有胎神保佑，故民間就有“祭胎神”。還有“肌婆神”之說，《匯釋·時令神明》：“婆姥，正船婆神。暗中保佑小兒為肌婆。”充分體現出清代民間信仰神靈之豐富。

從《匯釋》官話詞語注釋中還可以了解當時社會的婚喪禮俗。如《匯釋·婚產喪葬》：“看新娘，正鬧房。房中喧鬧，上配惡俗，戲取釵鞋為笑談。”婚姻禮俗中“鬧房”之習淵源甚早，北朝時期已見載籍，《北史》記載了北齊文宣帝高洋婚儀遭戲之事。清代《談書錄·鬧房曰弄女婿法》引《后妃文宣皇后李氏傳》云：“趙郡段昭儀，韶妹也。婚夕，韶妻元氏為俗美女婿法戲文宣，文宣銜之，后因發怒，謂韶曰：‘我會殺爾婦！‘”古代民間婚禮“鬧房”之戲更是普遍存在，明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十五：“徽人風俗專要鬧房炒新郎，凡親戚朋友相識的，在住處所在，聞知要娶親，就攜了酒榼前來稱慶。”專考清代文獻，此風愈熾。比如，清林伯桐《士人家儀考》卷二：“鬧房既失禮而甚害事，宜加勸戒考。”清平步青《霞外攘屑》卷三：“鬧房惡俗，昉自燕人”等，皆以禮法視角斥為惡俗。諸家記載與《匯釋》所述“房中喧鬧，上配惡俗，戲取釵鞋為笑談”可互相印證。婚俗文化中還有“送花饃房”一說，《匯釋·婚產喪葬》：“探房，正送花饃房。三日舅子送花，并送茶餅。”清乾隆年《南靖縣志》卷二：“二日父母遣幼子持湯餅饃房。”清康熙年《漳州府志》卷二十六：“越日，父母持湯餅饃房，三日后廟見畢，旋馬乃執婦事。”以上皆與《匯釋》所載一致，即在成婚之后，女方父母或帶幼子（“舅子”）持湯餅（“送茶餅”）或“送花”房。除了婚俗禮儀，《匯釋》中還有喪葬風俗的介紹，比如《匯釋·婚產喪葬》：“做百日，正卒哭。百日外無哭靈，北人必百日，南人以年壽多少為準。”注釋中區別了北方和南方哭靈時間的不同，古書有“卒哭百日”之說，清萬斯同《群書疑辨·卷四》：“或者謂古禮三月而葬，三月而卒哭百日，正合三月之期。”《匯釋》則補充介紹南方人哭靈時限與北方不同，時限以逝者年壽為準。

（三）為特殊新詞語的辨識提供線索

由于歷史上漢民族與周邊其他少數民族之間的交流往來頻繁，不同民族之間的貿易往來、文化交流等活動都會影響人們的語言表達，尤其在詞匯方面更有明顯的表現。試舉二例說明。

（1）經文席，正番席。經織有文，番邦來者互呼。《匯釋·器具服飾》

（2）西洋布，正番布。此布西洋績，就打一梭念一聲佛，極貴氣，富貴家以為壽衣。（《匯釋·寶貝布帛》）

舊時人們稱外國或外族的人和物時，習慣在名物詞前加上“番”字，“番”為“番”的俗字。《匯釋》中有“番米”“番客”番酒”“番錢”“番席”“番布”等詞。清金武祥《粟香隨筆》卷六：“大甲番婦能織草為席，謂之番席；績麻縷為布，謂之番布。”“大甲”位于臺中市，是臺灣地區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草帽、草席都是當地特產。清代中期，在大甲沿海的原住民部落中，草編涼席的制作十分普遍，此技術后來被引進早期漢人移民所在地。清代閩南地區與臺灣地區有密切的遷徙往來，草編涼席技術傳人閩南地區也是平常之事，故《匯釋》將臺灣大甲稱為“番邦”，把大甲番婦所織之席記作“番席”，且與閩南方言俗語“經文席”互稱并用，另對所織出的布稱為“番布”，且注釋為“西洋績”。而注文中的“就打一梭念一聲佛，極貴氣，富貴家以為壽衣”暫無可考，姑且存疑。

（3）眄頭污，正婆羅蓋。番話不解。（《匯釋·身體舉動》）

《閩南話漳腔辭典》：“膠頭碗［ka'thau^ua3]，膝蓋。”（陳正統 2007）345“膠頭碗”即“眄頭污”，現又叫作“骹頭尪”，漳浦本地人認為“尪”字很生動地表現出膝蓋頭與神像頭部之間的相似性。《匯釋》編纂者認為“婆羅蓋”為“番話”，不解其義。而正是“番話”一詞提示我們“婆羅蓋”并非漢語，而是與其他民族詞語有關，這留給我們一些考證的線索和思路。“婆羅蓋”一詞在清代正音文獻中皆有記錄，如下：

（4）正跛蓋。土曰膝頭。跛，波。胴，羅。（《別俗正音匯編大全·身體》）[7]

（5）鄉腳頭膈尪，正肢蓋。（《鄉談·身體門》）

（6）眄頭污，正婆羅蓋。（《匯解·身體舉動》）

（7）眄頭污，正婆羅蓋。（《便覽·身體舉動》）

“婆羅蓋”在正音書中的書寫形式不一，“波羅”為記音符號，并無實際語素義，文獻中除了“跛胴蓋”“服臞蓋”，還寫作“波羅蓋”“波棱蓋”“波拉蓋”等。從電子古籍資源庫的語料來看，[8該詞最早見于明馮惟敏《海浮山堂詞稿》卷一：“軟烏刺腿丁骨存了血，柯查波羅蓋去了皮。”此詞在清代文獻中有較多記錄。目前“波羅蓋”主要集中在山東、東北地區使用，比如，今濟南方言讀作“波棱蓋”，烏魯木齊方言讀作“波膝蓋兒”，北京方言讀作“波棱蓋兒”等。根據徐丹（2021）考釋證明，波羅蓋（膝）一詞不是源自漢語自身的詞，而是源自北方民族的、同非漢語深層接觸的借詞，該詞的傳播方式大概是通過女真化的通古斯人群傳過來的。此結論補充了《匯釋》注釋中“番話”所指。

四、《匯釋》釋義的不足之處

《匯釋》序曰：“予年少時嘗往京師，到監有年。所經歷之地，必向土人而問話焉。且與善知音者談論講究，幾廢寢食。凡山、陜等未到之處，每遇其人，不憚請教參考，務得音義，分門歸類，匯集詳解，以著一書。”我們可以推想，《匯釋》官話詞語的注釋應是編纂者蔡奭游歷北京及北方其他各地時，向當地人咨詢參考之后著述而成的。然而，或是由于編纂者學識能力和認知水平有限，抑或是由于資料采集對象即當地“土人”所提供的信息存在差誤，《匯釋》釋義中難免存在一些不足之處。

（一）注釋內容存在生搬硬套之嫌

《匯釋》編纂者善于運用“正名”性釋義方法，即提取詞匯的概念要素進行語義闡釋，使學習者更易理解官話詞匯的構詞理據。但書中也會出現為了刻意對標被釋詞的概念要素，而闡釋出生硬且缺乏理據的注釋內容。如《匯釋·宮室物料》：“柜箱，正抽提。”注曰：“可抽出，入提物。”“抽提”應為“抽屜”之誤寫，“抽屜”又作“抽屜”，明代文獻已見，而未見表示“柜箱”義的“抽提”，“抽提”記錄有誤。又如《匯釋·身體舉動》：“目汁毛，正眼睫毛。”注曰：“瞬息在睫。”“眼睫毛”原作“目眥毛”，《說文》：“眥，目匡也。從目此聲。”“眥”同“眥”。故“睫”與“捷”無關，“瞬息在睫”為附會之說。“可抽出，人提物”“瞬息在睫”等皆乃隨文釋義，生搬硬套之作，是作者未經考證，有意映射被釋詞而自編自造的說解。

（二）典故傳說存在張冠李戴之誤

《匯釋》注釋中時有引入相關歷史典故、傳說故事等解讀被釋官話詞語，使注釋內容生動豐富，增添趣味性。但也存在一些知識性錯誤。如《匯釋·花草果木》：“紅花，正木槿花。”注釋曰：“此花有氣節，武則天游御苑命花開，百花皆開獨有此花不開，武怒賜與囚犯。”此說源于清李汝珍《鏡花緣》第四回“吟雪詩暖閣賭酒 揮醉筆上苑催花”，文中記載了武則天飲酒之后到群芳園賞花，見多數花枝枯敗，于是醉筆題寫下“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催”，等她酒醒后看到“各處群花大放唯牡丹尚未開放”，于是吩咐太監“即將各處牡丹連根掘起，多架柴炭，，立即燒毀”。此故事雖是文人穿鑿附會之說，但卻被后人廣為傳頌，借以盛贊牡丹花的風骨。故此注釋與紅色木槿花并不匹配，傳說故事情節雖無差錯，但卻安錯了對象，犯了張冠李戴的錯誤。

綜上，盡管正音書《匯釋》的注釋內容存在些許錯漏，但并不能因此否定其史料價值。在《鄉談》《匯釋》《匯解》《便覽》等一系列正音書中，除了《匯釋》官話詞語標注釋義，其他正音書幾乎沒有完整的詞義解釋，這更顯示出《匯釋》釋義內容在正音書體系中的獨有價值。全面搜集與整理釋義資料，不僅有助于研究者對正音書系中缺乏語境的部分詞語進行考釋，也可以為近代漢語詞匯研究、俗語詞研究提供必要的語料支撐。

附 注

［1］ 本文所據《新刻官音匯解釋義音注》是藏于日本法政大學沖繩文化研究所的萬有樓重鐫本。

［2］ 本文所據《匯解》是長澤規矩也（1989）《明清俗語辭書集成》所收錄的顏錦華藏版，《便覽》是藏于國家圖書館的同治甲子春重刊味根齋藏版。

［3］ 《匯釋》中帶有釋義的官話詞語共計1104條，另扣除因原文獻中字跡模糊或文字缺漏而無法理解釋義的詞語，最后統計共有978條官話詞語。

［4］ 引文中“正”之后是官話詞語，之前是方言詞語。官話詞語后附釋義內容。下文皆仿此。

［5］ 《鄉談》全名《新刻增校切用正音鄉談雜字大全》，又名《什音全書》。 本文使用的版本是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所藏影印本（一冊兩卷）。目前學界多數考證其為明代末期記錄閩南方言與官話為主的詞語類編。若以尚未定論的明末（或明末清初）代表整個明代不具有說服力，故本文將各本正音書時間統一為清代。引文中的“鄉”指的是方言詞語。下文仿此。

［6］ “雞那仔”即“雞仔”，《閩南話漳腔辭典》：“雞仔［k?1nua6a3］，尚未生蛋的母雞。”（陳正統 2007）228

［7］ 《別俗正音匯編大全》又名《南北官話匯編大全》（扉頁題名），清張玉成撰，成書于乾隆乙巳年（1785），是記錄官話與東莞方言為主的詞語類編。

［8］ 本文引用的書證語料主要來源于“愛如生數字平臺”和“鼎秀古籍全文檢索平臺”。

參考文獻

1. 陳正統主編.閩南話漳腔辭典.北京：中華書局，2007.

2. 長澤規矩也.明清俗語辭書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3. 黃沚青.明清閩南方言文獻語言研究.浙江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4.

4. 黃沚青.“”字考——兼談閩地天花瘟疫史中的府大神信仰流變.閩臺文化研究，2021（1）.

5. 木津祐子.《新刻官話匯解釋義音注》から《新刻官話匯解便覽》へ―併せて《新刻官話匯解便覽》音系の特征について. //高田時雄.明清時代の音韻學.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2001.

6. 徐丹.漢語“波羅蓋（膝）”的來源——兼談漢語與非漢語的深層接觸.民族語文，2021（3）.

（責任編輯 劉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