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郵政丑聞背后的變革與矛盾

傳統行業的挑戰

日本郵政控股公司（以下簡稱“日本郵政”）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871年，其前身一度成為日本重要的通信和金融機構。2003年4月1日，為了實現政企分開，日本成立日本郵政公社，這是日本郵政業130多年來的最大改革，此時，日本郵政公社擁有資產超過400萬億日元，是日本規模龐大的國有企業。日本郵政公社將郵遞、儲蓄、保險業務分成三個事業部門，實行獨立核算制。這是一個擁有20余萬名職員的龐大機構。長期以來，日本的郵政儲蓄和保險資金多被用于財政投融資項目，同時，日本郵政公社還是國債的最大買主，占日本未償付國債總額的五分之一。雖然日本郵政進行了政企分開的改革，但是不少“優勢”依舊存在：比如政府對其存款與保單提供保證，可兼營壽險業務，擁有各種郵遞業務的壟斷經營權，享受稅收與社會保障支出減免等。其所受的監管也遠不如私營部門所受的監管嚴格。這些情況讓其在改革之初擁有巨大的競爭優勢，其在2009年以1986.99億美元年銷售額首次進入“世界500強”，并高居11名；然而，其過于依賴傳統路徑，監管失靈、規模龐大，此前所謂的“成績單”掩蓋了其自身的深層次問題。

其不少權利還被以立法的方式予以保障。日本法律明文規定，日本郵政作為日本郵便的全資母公司有責任和義務使日本郵便履行普遍服務。日本《郵政民營化法》第7條第2款規定：日本郵政及日本郵便以客戶為本，通過郵局網絡使郵政業務、簡易儲蓄、匯款及債權債務結算的業務，以及簡保生命業務能夠以簡便方法在郵局提供一體化服務，同時確保在全國范圍內能夠被普遍公平地使用。此外，依照2003年實施的日本《民間信件寄遞業務經營者法》確立的新管理制度，十分嚴格的準入制度讓民營企業難以進入，最終達到的效果與“郵政專營”相差無幾。

隨著社會快速發展及數字化時代的到來，傳統行業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變革與挑戰，尤其是互聯網和電子通信技術的飛速發展，人們的溝通方式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傳統的信件和明信片逐漸被電子郵件、即時通信等數字化通信方式所取代。這直接導致了日本郵政郵件業務需求的急劇下降，信件和明信片的處理量大幅減少。在傳統郵政業務趨勢性下滑的背景下，日本郵政也無法獨善其身。其在“世界500強”中的排名呈現不斷下滑的趨勢。

2024年下半年，日本郵政發布業績報告稱，2023財年（截至2024年3月底）郵政主線業務運營虧損896億日元，而上一財年虧損211億日元。相關情況表明，日本郵政所面臨的問題并非短期的波動，而是長期的結構性挑戰。

不斷被曝光的丑聞

2025年3月，據日本共同社報道，日本郵政稱旗下的日本郵便公司不當利用郵儲銀行客戶信息，所涉及的客戶總數約1000萬人。在被不當利用的客戶信息中，約155萬人的信息被用于保險推銷，約775萬人的信息被用于投資信托銷售，約52萬人的信息被用于國債銷售等。在使用這些信息前，相關主體均未獲得用戶同意。報道指出，這種利用客戶信息的行為違反了日本《保險業法》和《銀行法》。

實際上，日本郵政不當利用客戶信息問題2024年就曾被曝光。2024年10月，日本郵便承認不當利用郵儲銀行的155萬份客戶信息，用于營銷同為日本郵政子公司的簡易生命保險公司的保險。此后隨著調查的深入，發現相關客戶數據量遠不止于此。

就相關問題，2025年3月18日，日本金融廳依據《保險業法》對日本郵政各下屬子公司下達“報告征求命令”（要求定期報告整改情況）。19日，日本總務省也就不當利用客戶信息問題向日本郵便及其母公司日本郵政下達“報告征求命令”。同時，日本郵政4家子公司負責人受到降薪處罰（最高30%、最低20%），時間為3個月。

從不當銷售保險商品到違規經營、侵犯客戶隱私，日本郵政近年來連續發生多起重大丑聞，引發社會廣泛關注。在時代浪潮的沖擊下，更暴露出立法監管、企業治理等深層問題。

日本《銀行法》明確規定禁止未經客戶同意使用個人信息，而《保險業法》也對不當營銷作出禁止性規定。不僅如此，相關行為也違反了日本個人信息保護相關法規對于企業嚴格管理個人信息的要求。其中，日本《個人信息保護法》于2005年制定，在歐盟2018年推出《通用數據保護條例》之后，日本借鑒了歐盟的經驗，對《個人信息保護法》進行了修訂，此次修訂的法律于2018年5月30日正式實施。此后，在2020年的修訂中，加重了處罰力度，對違規企業最高罰金提升至1億日元。在2023年的修訂中，完善數據泄露報告制度，要求企業向個人信息保護委員會和本人雙重報告重大安全事件。

早在2019年，簡易生命保險公司就曝出不正當銷售保險的丑聞，其承認雙重收取顧客新舊合同的保險金。5年內可能有18.3萬份保險合同讓客戶蒙受損失。日本相關部門當年12月作出從次年1月1日起的3個月期間停止保險銷售業務的行政處分，3名負責人引咎辭職。

以往的慘痛教訓并沒有讓相關公司痛改前非，反而在追逐利潤的過程中無視客戶的個人信息。據調查，日本郵政長期將客戶信息視為“資源”，以跨業務線共享客戶信息的方式進行“精準銷售”，如郵政儲蓄客戶信息列出潛在的保險客戶，通過贈品活動、宣傳單和電話推銷方式引誘客戶；還有通過銀行卡更新為借口，勸誘客戶前往郵局。利用其壟斷地位實現交叉銷售，為追求銷售業績不惜違規違法。

民營化的曲折

2025年2月，有媒體披露日本郵政正計劃出售相關銀行的股份，總額可能達到約6000億日元，日本郵政計劃將其所持股份減至50%以下。外界認為這是日本郵政繼續走向民營化的重要一步。

日本郵政民營化改革起始于21世紀初。在2005年10月中旬，日本《郵政民營化法》獲得眾參兩院的批準。推動日本郵政民營化有著多重原因：其一，機構龐大，財政供養壓力大，將其市場化或將創造更大的價值。其二，郵政金融體系游離于金融部門的管制之外，削弱了日本政府建立統一、穩健的監管環境的能力，而統一、穩健的監管環境對日本金融行業的未來成長至關重要。其三，人口日益老齡化、人口數量降低、政府的財政危機等結構化問題也促使當時的日本政府推行郵政民營化改革。這一改革得到了日本民眾的支持。據調查，當時75%的日本民眾支持郵政“三事業”（信函業務、郵政儲蓄、簡易保險）的民營化。

然而，日本郵政民營化改革影響廣泛、牽扯人員眾多，涉及諸多重大事項，加之有各種勢力層層阻撓，進展較為困難。雖然當時日本通過了《郵政民營化法》，但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實施，法律的權威也在于實施。按照《郵政民營化法》的要求，2017年前國家控股公司必須售出其在郵政儲蓄銀行和保險公司所持的全部股份，實現民營化。然而時至如今，該目標也依舊沒有實現。從一定程度上而言，這種深層次的改革，確實比推進立法、加強執法要難上太多。

編輯：張宏羽" " zhanghongyuchn@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