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不再是“正義化身”，好萊塢何去何從？

如今對美國的抵觸情緒正在全球蔓延，這對美國電影而言當然不是好事，但對世界其他地方的影視從業者來說，卻是非常可貴的機遇。

從二戰結束到美蘇冷戰時期，數十年來，好萊塢電影公司始終源源不斷地生產頌揚真相、正義等“美國精神”的影片，不斷強化美國軟實力。

長期以來，好萊塢塑造的美國英雄——從《卡薩布蘭卡》的里克·布萊恩到《虎膽龍威》的約翰·麥克萊恩，從《洛奇》的洛奇·巴爾博亞到《碟中諜》的伊森·亨特，當然還有形象無比“偉光正”的美國隊長——皆是數十年始終占據全球銀幕的主角：他們力挽狂瀾，挑戰權威，揭露陰謀，拯救世界。

然而，自特朗普政府上臺以來，連續推出加征關稅等一系列單邊主義政策，不僅給本土經濟帶來很多麻煩，也給全球經濟帶來更多不確定性。甚至連美國的《外交政策》雜志也刊文批評，“世界已經對華盛頓魯莽且單邊主義的諸多行為感到十足厭惡?！?/p>

隨著國際聲譽大跌，“美國英雄”在銀幕之上漸趨式微，越來越難有立足之地。

好萊塢電影公司正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美國英雄對全球觀眾而言，是否仍具吸引力，是否仍有存在的必要？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法學與國際關系教授卡爾·勞斯提亞拉認為，“特朗普政府較早前發起一系列損害美國盟友利益的行為，改變了很多國家對美國的看法。如今，這些盟友對美國充滿震驚、困惑與愈發強烈的警惕，很可能會影響好萊塢作品在這些國家影視娛樂領域的市場表現。目前，美國的旅游業已首當其沖遭遇沖擊，電影行業不可能獨善其身?！?/p>

輿觀研究公司（YouGov）今年3月發布的季度調查顯示，自特朗普當選總統以來，歐洲國家對美國的好感度已跌至歷史最低點。調查覆蓋的所有歐洲國家，對美國持積極態度的民眾比例均未超過半數。從2024年8月至2025年2月，德國民眾對美國的好感度從52%降至32%；因為特朗普曾威脅以武力奪取格陵蘭島（編者注：格陵蘭島內政獨立但外交由丹麥代管），丹麥民眾對美國的正面評價率跌至20%。

南加州大學安納伯格學院公共外交教授尼古拉斯·卡爾指出，“歷史上，好萊塢電影在美國軟實力中扮演著雙重角色：一方面，它讓美國作為主流流行文化的源頭，影響著全世界；另一方面，它展現頗具魅力的生活理念和方式，向世界宣揚普世價值，同時展示與資本主義伴生的繁榮。多數歐洲人是看著美國西部片和戰爭片長大的，牛仔和大兵簡直就是勇敢、正義的代名詞。但在如今的背景下，這些畫面已經大大變味了。”

2025年上半年好萊塢表現平淡，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特朗普政府一系列政策在全球范圍造成的負面影響。

迪士尼與漫威的《美國隊長：勇敢新世界》于2月14日上映，全球票房4.15億美元，美國以外的海外票房占比51.7%，而該系列前三部電影的海外票房占比平均值為60.7%。

加拿大頂峰電影發行公司（Elevation Pictures）聯合總裁諾亞·西格爾分析，“美國政府近期的表現，對于本就深陷困境的影視行業而言，絕非好事。在當下這種大環境下，頌揚美式英雄的電影一旦出現，就很可能引發巨大爭議，并波及票房表現。”

在電視內容方面，國際市場上的觀眾對講述美國間諜與外交官為捍衛理想而犧牲的流媒體內容，如Netflix的《頭號外交官》（The Diplomat）、《暗夜情報員》（The Night Agent），以及Paramount+的《傳奇辦公室》（The Agency）等劇集是否仍保有興趣，尚待進一步觀察。一家歐洲電影銷售公司的高管透露，“國際買家最近對此類純美式劇集與電影，都持審慎態度。很多買家對美國文化的抵觸程度，是我從業以來前所未見的?！?/p>

去年的特朗普傳記電影《飛黃騰達》（The Apprentice），也印證這類題材電影面臨的市場挑戰。

《飛黃騰達》去年在法國戛納電影節首映時，收獲長達8分鐘的掌聲，并在今年年初獲得兩項奧斯卡提名：飾演特朗普的塞巴斯蒂安·斯坦入圍最佳男主角，飾演羅伊·科恩的杰瑞米·斯特朗入圍最佳男配角。然而，卻沒有一家大型電影發行公司或流媒體平臺愿意接手該片的海外發行。電影公司和流媒體平臺顯然都在擔心，一旦這部影片在全球院線上映，哪怕直接上線流媒體，都可能招致巨大爭議和輿論反噬。

法國高蒙影業德國分部主席薩賓·德·馬爾特，最近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總結，“長久存在的所謂‘美國夢’敘事，曾被我們歐洲人高度認同，可如今它正受到重新審視和廣泛質疑?！?/p>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如果電影公司給影片命名時盡量回避“美國”二字，此類超級英雄電影就能與特朗普政府的“美國優先”政策“割席”。以《碟中諜》系列最后一部《碟中諜8：最終清算》為例，影片更多錨定全球觀眾對這個持續近30年IP的懷舊之情，并在劇情中明顯淡化地緣政治等現實背景，結果得到大多數海外觀眾的認可。

就在好萊塢竭力回避特朗普政府在全球引發的抵觸情緒時，各國電影業卻在暗中各自蓄力。頂峰電影發行公司近期就加大對加拿大本土電影的投入，希望借助特朗普關稅政策，以及其揚言將加拿大并入美國成為“第51個州”這一言論激起的反感，提升加拿大本土內容的市場占比。諾亞·西格爾透露，公司甚至考慮在對本土電影進行市場營銷時，專門增加一個“加拿大制造”的標簽，“電影行業始終在尋求新的元素吸引眼球，如今對美國的抵觸情緒正在全球蔓延，這對美國電影而言當然不是好事，但對世界其他地方的影視從業者來說，卻是非?？少F的機遇。我們必須借助這個契機，推動本土電影行業走向國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