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上的普羅米修斯”

【關鍵詞】《卡拉馬佐夫兄弟》；伊萬·費奧多洛維奇·卡拉馬佐夫；矛盾性【中圖分類號】1106.4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261（2025）17-0039-04【D0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5.17.010

德·斯·米爾斯基在其《俄國文學史》中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其精神體驗之深刻、復雜和豐富而言，在整個俄國文學中僅有羅扎諾夫和托爾斯泰可與之匹敵。他的作品既取材于社會真實現狀，又融合了象征主義的態度。而在陀氏所有作品中，思想性的最高峰莫過于其“天鵝之歌”—《卡拉馬佐夫兄弟》。

這部小說圍繞矛盾重重的“偶合家庭”中的一樁謀殺案展開。地主兼商人費奧多爾·卡拉馬佐夫，因其放蕩的生活、自私的個性，與他的三個兒子產生種種沖突后，最終在某一夜遭到謀殺。作品主線沿著案件的發生及審理的過程推進，其獨特之處在于塑造人物并不僅限于真實的立體性，更籠罩著某種概念化的色彩，形成對哲學層面的追索。而負載最多重、最復雜特質的人物，莫過于卡拉馬佐夫家族中的二兒子——伊萬·費奧多維奇·卡拉馬佐夫，而這一角色身上上演的思想蛻變與靈魂震蕩，也對本書的主旨起到喻示、烘托的效果。

其人的思想、性格確實被賦予了這樣一重身份，但如同小說晦澀的主旨，這一擁有全篇最大復雜性的人物絕不止于此。伊萬的性情固然呈現出冷淡甚至冷酷的一面，在觀念贊同“一切皆可為”，乃至認為一些人有權決定另一些人，但另一方面他也隱藏著難以名狀的激情，不經意間流露出自己所否定的“對人類的愛”。

伊萬口頭蔑視一切宗教信仰，但在其心靈崩潰之際又看到了魔鬼的幻象，并追問對方上帝存在與否。種種矛盾顯示出伊萬理性、冷酷的表象下暗含的相反面。他內心的兩個陣營呈現出對立又互融的態勢，令其人兼具平靜的外表與被擾動的內心。這般暗涌的對抗使這一人物，乃至整部小說呈現出痙攣、沖突、戰栗的面貌，構成了被譽為“巨大的靈魂”的陀氏小說特色。

一、旁觀者與介入者

伊萬通常被視為一個理性主義者、無神論者。表面上看，在情感激烈、矛盾尖銳的卡拉馬佐夫家族當中，二兒子伊萬和三兒子阿廖沙有一點相似一他們與生活中的人、事，仿佛存在一層淡淡的隔閡。

他們不像父親老卡拉馬佐夫，本能地投身于自利的掠奪，也不似大哥德米特里，急切地卷入財色的旋渦。這對一母同胞的兄弟，似乎與各種人都相處得不錯，至少沒有明面上的矛盾，但也沒有什么聯系緊密、不可缺少的對象。他們并不強調或看重與某一具體人物的聯結，更不將此視為自己必然爭取的利益。

這兩兄弟之間的不同之處在于，阿廖沙對于整體上的“人類”這一概念，懷有深厚的感情，乃至于對之產生了奉獻終身的志愿。

阿廖沙與每個人都保持著親近而不緊密的距離，有溫度而不灼人的態度。他關注具體的人的內心，促成人的迷途知返，他是居于人群之中，來調節人之間的關系的。因此，阿廖沙選擇投身宗教，視佐西馬長老為人生方向。而伊萬學習自然科學，秉持無神論者的觀點。本質上伊萬是以去除了溫度的態度來看待世界與人類的。他的肉體同所有人一般生活在這個世界，但心靈卻居于場外來俯視一切的人、物與他們的變化，是一個真正的旁觀者。

這種旁觀視角與漠然心態大概是源于伊萬習慣性地將注意力聚焦于物與理，而非人與情，但這種凝視與評判并非閑談，不似書中另一類知識分子的代表一米烏索夫。米烏索夫是書中一個次要人物。他生活優裕、社交廣泛，學識也頗豐富。米烏索夫與伊萬在表面上有一些類似的特質：熱愛廣泛的知識、新鮮的觀念，常以觀察的視角跟進他人的活動，遇到能對談一番的對象，也愿意就抽象的概念、社會的前景與之展開暢談。二人初看之下雖有相似之處，本質卻是天差地別。

米烏索夫不過是舶來思想的追隨者，搜集一些貌似先進的知識裝進大腦，從未獨立而深入地思考過，對自己的觀點也無所謂“信與不信”。正如其人頗看重自己與某些“要津人士”的私人關系，并視此為傲視諸人的資本，他的觀點也只是一些與之類似的東西，來表現自己與所謂“先進歐洲”的精神聯系。

兩個人物的差別在與修士們的談話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伊萬揮灑出一大篇見識獨特的“教會國家論”，米烏索夫發現自己全然跟不上對方的思維，大感顏面受損。比起米烏索夫這樣的附庸風雅之輩，伊萬對現實有著更深入的探查。他的思想并非流行觀念的輸入，而是個人思考的結果。

盡管這一人物聲稱自己日后大約會像一個標準的“卡拉馬佐夫”那樣拋下一切、沉淪度日，但這悲哀的預言也證明其心中依然存在一個苦苦追尋的“理想國”，自己口頭所否定的“對人類的愛”也依然存在于他的身上，并因這種一面否定、一面堅持的矛盾而痛苦。全書最重要的一章《宗教大法官》即其思想的集中體現。

他的想法不是米烏索夫那樣可有可無的社交裝飾品，而是他長期追問、求索的結果，是他與整個世界互動的媒介。伊萬對于諸種事端貌似一直持“旁觀”的立場，但實質上則含有“介入”的態度。他對于一人一事冷眼相看，但對于家族乃至偌大的人類集體則懷有一種隱性的干涉。他的干涉不是單純影響某一局部，而是在更宏觀的層面為應具有或應產生的一切，以及通向它的道路做出考量。

二、原則恪守者與原則破壞者

相對于父親老卡拉馬佐夫，伊萬是有原則者。在卡拉馬佐夫家族的人中，這兩個人物看似沒有一丁點兒相似，但實則兩人還是有共同點的一一二人都是思維主導的人，即他們對自己的和他人的情感狀態不甚關心，主要考慮利益的調配和目的的達成。老卡拉馬佐夫即便狀若小丑、洋相百出，他的本質依然是理智和無情的。作為地主與商人，他的理智主要表現為斂財上的精明，而其子伊方的理智則升級到另一層面，化作對真理的探索，用冰冷的目光打量世界，并始終居于俯視者的位置上。

伊萬自幼寄人籬下，但幸逢一位教育家做監護人，受到求知、思辨氛圍的浸染，有助于他形成內斂獨立、愛好思考的個性。伊萬在大學學習自然科學（具體科目未說明），他看待人與社會的方式，正如同他所學學科的研究方式，冷靜地試探、記錄以洞察人性與世界的規律。換言之，對伊萬來說，目標的達成是排在首位的，情感和心靈的抒發則居于比較次要的位置。

但與費奧多爾不同的是，伊萬的一切行動都以原則為基準。老卡拉馬佐夫行為的驅動力是一股動物的本能，其核心是繁殖的權力，這是一種極易導向無序的力量，于是在現實中便演化為父親搶奪兒子的女人。而伊萬行為的驅動力是原則，更準確地說這種原則背后是他自視具有高人一等的、應當為一切做出規劃的地位。故他追求的是規劃的權力，由此他的思想和行為必然以有序為目標。這一點在伊萬自述的詩劇《宗教大法官》中也有體現。

“大法官”起初信奉上帝，后來之所以轉為侍奉魔鬼，其原因是：耶穌本人的品質經受得起魔鬼的考驗，但普通人經受不起。耶穌不愿意收買或蠱惑民眾，而是堅持大眾擁有自由的選擇權。

三、審判者與被審判者

但蕓蕓眾生中的大部分經不起品質的考驗。耶穌對大眾品質的高要求，實際上等同于棄絕了絕大部分人。因此“大法官”指責他“只看重那幾萬偉人和強者，而其余幾百萬多如海沙、但是愛你的弱者就活該倒霉”大法官認為自己可以承擔普通民眾負擔不起的“自由”，為他們做出規劃和指導。待到他們的理想實現，世上所有的民眾都將會得到指引和照料，只是要在一個虛幻的旗號下。

此中的耶穌實質上也是一種對真理、正道的指代。啟蒙運動后，宗教學說受到質疑，“理性”的地位逐漸開始取代“上帝”。既然上帝本不存在，那么最理性者即最接近完人的人。因其具有高于常人的頭腦，引領航向的能力，理當獲得這份權力。故事中的“大法官”便是這樣一類人物的化身，而從伊萬的個性、觀念、舉止來看，他對自己的定位大約就是這樣一位“大法官”。

文中也有一處情節暗示出這一點：伊萬詩劇的最后，大法官放耶穌出牢房，要他永不返回，耶穌默然不語，離別前向大法官面上輕輕一吻。而阿廖沙聽完整個故事，與伊萬分別前，也模仿這一情節向他一吻。這兩個吻雖然無聲，卻含有一種對對方心靈的意會，勸勉其好自為之的意味。

“大法官”身上顯露著伊萬作為理性主義者的優點與缺陷，同時還預示著伊萬自身思想的抵悟—“大法官”實際上相信上帝的存在，甚至能明辨上帝的一切化身。“大法官”的身上存在著永恒的矛盾：他必須以掩藏真理的方式維護真理。這一人物的矛盾實質上指向了伊方的矛盾。

伊萬的“大法官”是理性的代表，因才智卓越而有權當政，但大法官實際上生活在一個有上帝的世界，那么他對上帝的取代則是對真理的背叛與僭越。在現實中，伊萬認同“一切皆可為”的觀念，因此毫不避諱地宣揚人的思想和行為可以無約束、無界限。

但他沒有覺察到自己已悄然破壞自己的原則一他的“大法官”永遠不會對其臣民說實話。“一切皆可為”是大法官們的行事準則，尋常人反而不應當知曉，越是真理越是只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正如同大法官完美地隱藏在上帝的旗幟下，才使之超越上帝的冀望得以實現。

伊萬的大法官通曉一切，但礙于現實，只能以違背真理的方式踐行真理。在一個上帝已死的世界，大法官或許指出了一套更精確有效的方向。但不似大法官始終保守他的三樣工具“秘密、奇跡、權威”，伊萬將認定的真理透露給所有人，而不是頑強地堅守秘密，這恰恰形成了對自己原則的破壞。

阿廖沙曾經問伊萬，人是否能裁定人？對于這個問題，至少在故事的開始，伊萬應是持認同態度的。伊萬稱自己是無神論者，親口否認上帝、魔鬼及靈魂不滅。他已觀察到絕大部分人類的無知無覺、野蠻獸性，因此才需要一位“大法官”對之進行設計和管制。伊萬傾向于否定人（絕大部分人）具備理性而全面的理解力、判斷力，所以這一人物在面對他人時不自覺帶有俯察的視角。在他所構想的關于世界運行的結構中，貫穿著一種集權的傾向，這種自上而下的統轄不正包括人的行動，甚至涉及人的思想，即是對人心靈的管制或拯救。實際上，伊萬潛意識中也將自己視為審判者之一，有權力對其他人，或是其行為的性質，或是其命運的走向作出裁定。但這一心態是建立在“上帝不存在”的基礎上的。假如上帝是存在的，那么他必然會是唯一的裁決者。由此，問題的關鍵在于伊萬究竟是不是徹底的無神論者。

每當人們明確問起這一問題，伊萬的回答總是否定的，稱自己的頭腦“是歐幾里得式的”，這些幽奧莫測的存在是“徹頭徹尾的零”，但實際上伊萬自己并不一定真正了解自己。他對外顯露的只是一個他認定理當如此的形象，并不能代表其全部的意識。一如伊萬永遠秉持著絕對的理性，但他對自己的情感卻探究甚少一他會產生莫名的、難以分辨的情緒，會因人在世上無止境的悲劇而心痛，甚至還感知到自己潛藏著卡拉馬佐夫式的瘋狂，總有一天要爆發。而伊萬對感情、感受的不敏感與抗拒，意味著他可能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確定了世界上沒有上帝存在的位置，還是單憑難以名狀的情緒去排斥上帝。

伊萬表面看似一個堅定的無信仰者，但他強烈否定上帝的原因其實是對上帝所造的世界的不滿。他曾失去一貫的冷靜自持，向阿廖沙控訴這個流毒橫行的世界，尤其是兒童無盡的苦難。兒童因罪惡少于成人而應當得到命運相對的厚待，這正是基于“贖罪”觀念而形成的想法。如果伊萬真的無信仰，那么兒童、成人誰會遭罪只不過是一個概率問題，二者不存在差別。假如伊萬全然不相信上帝創世的概念，那么也失去了因世界殘酷而否定上帝的基礎。如果沒有上帝，他眼見的一切暴行只不過是自然存在的一部分，他沒有不接受的立場。這也正是為何存在善念、存在對他人的愛，就是上帝存在的痕跡，伊萬自己的思想中也承認這個道理，并且隱隱為了人類而心痛不已。盡管表面強烈否認，但其人內心深處仍然能感知一個“上帝”的存在，他才會對現存的一切表示絕不接受，并且這個“上帝\"還在不斷審視他、追問他，令他反復翻攪自己的內心，供認并審判自己的虛偽。他對上帝的排斥起源于其靈魂中閃動的對他人的愛、本真的善念，這恰恰是在承認上帝的基礎上排斥上帝，形成所謂“在否定中信仰”[2]。

小說主線劇情推進的過程，也是伊萬思想蛻變的過程，是他從自視為人類的審判者，到內心動搖、懷疑這一地位，最終變成良心的被審判者的過程[3]。伊萬的確曾認同過大法官道路的正當性。但在考驗面前，伊萬發覺自己成不了大法官。依大法官的方式，伊萬本應傳遞給民眾謊言，但他無所顧忌述說的恰恰是自己認定的真相——固然“一切皆可為”，但人可以選擇“為”或“不為”，這等同于將選擇的自由交還給人們自己。

大法官能保守和承受秘密，而伊萬一旦得知事件的真相，就要立刻將之公布于眾，并且自愿承受引發的后果。譬如他假定“一切皆可為”是正確的，就宣傳給一切人。而他的“一切皆可為”引發了后果，也不避諱承擔責任，愿與真兇同上法庭。大法官對秘密諱莫如深，而伊萬卻要揭開一切，成為“鎖在峭壁上的普羅米修斯”[4]。

如陀氏另一作品《罪與罰》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伊萬身上也存在著“超人哲學”的色彩：一部分人有權對另一部分人作出裁決——絕大部分人只能馴順于強力；一小部分人則能以“更好的未來”為由去處分一切。但正如拉斯柯爾尼科夫最終認識到自己并非“超人”之軀，伊萬也無法成為其詩劇中的“大法官”。不同于“超人哲學”全然的自我膨脹，伊萬心底還埋藏著對他人、對人類的愛，盡管他不愿承認，但這確實存在著；同時其心靈也并非自己所表現的全然理性，他也承認自身存在混亂的、瘋狂的、卡拉馬佐夫式的一面。誠然，伊萬的智識遠勝諸人，但無論寰宇之廣博，抑或人性之隱微，都是個人的思維難以徹底理解的，更遑論為之作出終極裁斷。

最終，他放棄了自己理論中作為“理性者”對世界的天然權力，開始受困于道德與靈魂，隨之而來的是那個不存在上帝、魔鬼、靈魂不滅或人對人類的愛的世界也日趨崩塌。

在作品的結尾，伊萬仿佛遭到了懲罰，但依照作者的原計劃，卡拉馬佐夫家族的故事還有第二部分，所以伊萬的故事并未真正終結，他所受到的懲罰也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拯救，他是令其人近乎受難的先知，一個普羅米修斯式的人物。

四、結語

伊萬·費奧多維奇·卡拉馬佐夫這一人物身上混合著復雜、深邃而微妙的特質。他外表理智乃至冷漠，但內心又激蕩著巖漿般的激情；他有高度的覺察力，可以迅速勾勒一個人或事物的本質與發展軌跡，但對自身的情感卻若明若味，如霧里看花。他散播“一切皆可為”的思想，但又不堪忍受這觀念造成的混亂與卑劣。

他忽略人的感情，消解人的信仰，內心卻一邊壓抑一邊困惑于自身震顫的心弦。他蔑視人又憐憫人，不斷為社會尋覓著永恒的結構。就其思想而言，這一人物體現著一種人類意識的渴望，渴望不斷進化、升格，終至探明一切，消解被動的身份，取代令自我受限的力量。而行至末尾，伊萬心境與處境的混沌、抵悟、作繭自縛，由智者走向瘋人、病人，映現出他于思想的、良知的層面上，都被自己原先認定不存在的東西懲罰了。

參考文獻：

[1]王曉明．《卡拉馬左夫兄弟》：巨大靈魂的戰栗[J].寧波大學學報，2008（02）：16-22.

[2]劉旭.《卡拉馬佐夫兄弟》中三位一體性的關聯性研究[J].中國俄語教學，2019，38（02）：43-51.

[3]鄭煦．罪惡與救贖——從《卡拉馬佐夫兄弟》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復興之路[D].北京：首都師范大學，2012.

[4]米爾葉洛夫．陀思妥耶夫斯基論[M].滿濤，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276

[5]王新．陀思妥耶夫斯基關于惡的系統性思考—以《卡拉馬佐夫兄弟》為分析文本[J].俄羅斯文藝，2023（03：29-39.

作者簡介：

王一山（1993.7-），女，漢族，陜西西安人，本科，研究方向：外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