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晉三項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

2025年5月21日，聯合國糧農組織（FAO）網站正式公布中國、巴西、墨西哥和西班牙申請的6個項目，被認定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GIAHS），其中包括中國的浙江德清淡水珍珠復合養殖系統、福建福鼎白茶文化系統和甘肅皋蘭什川古梨園系統3個項目。2005年至今，FAO先后認定了95個項目，分布在29個國家和地區，其中中國以25項位居各國之首。

我國有上萬年的農耕歷史，加上不同地區自然與人文的巨大差異，我國勞動人民創造了種類繁多、特色鮮明、經濟與生態價值高度統一的農業文化遺產，對于今天的可持續農業發展和美麗鄉村建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自2012年啟動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發掘與保護工作以來，農業農村部先后發布7批188項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分布在31個省級行政區的212個縣級行政區域。這次FAO批準的中國的3個項目有什么突出特點與價值呢？

浙江德清淡水珍珠復合養殖系統：世界淡水珍珠養殖技術的發源地

德清，地處杭嘉湖平原水網地帶，河港縱橫，漾蕩密布，水質優良，特別適合淡水蚌的生長繁殖，自古便是珍珠養殖的重要地區，是全球附殼珍珠養殖技術的發源地。浙江德清淡水珍珠復合養殖系統于2017年成為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2025年被聯合國糧農組織認定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成為我國第一個獲得此榮譽的水產養殖類項目。該項目是以魚、蚌之間基于自然的互利共生原理為基礎，以發源于當地的附殼珍珠養殖技術為核心，逐漸演化并形成涵蓋蚌、魚、浮游動物、底棲動物和水生植物等的復合生態養殖系統。

浙江德清淡水珍珠復合養殖基地 （歐詩漫集團提供）

國際專家考察浙江德清珍珠插種 （德清農業農村局提供）

這里是人類淡水珍珠養殖技術的發源地。我國是世界上最早開展珍珠蚌人工養殖的國家之一。據考證，南宋時期（公元1127一1279年），湖州府人士葉金揚，用當地產的褶紋冠蚌，將錫和其他金屬的、木質的、骨質的浮雕放在蚌的貝殼和外套膜之間，成功培育出附殼（佛像）珍珠，首創附殼（佛像）珍珠養殖技術。這種將自然界珍珠的偶然形成轉化成有意識的人工培育過程，是我國古人的一大創舉。時至今日，以南宋時期的附殼珍珠養殖技術和基于自然的魚一蚌混養模式為技術基礎所建立起來的復合養殖系統，依舊在德清賡續傳承。

這里是中國淡水漁文化和珍珠文化的系統展示區。江南地區漁業文明肇始久遠，德清是淡水漁文化的重要源頭。德清珠農在長期的生產和生活中，創造了豐富多彩、種類繁多的農業文化。流傳下來的傳說、民歌、諺語，保存了眾多的生產與加工技藝以及鄉風民俗，根植于民間，代代相傳，延續著德清人民樸素的文化傳統。還有紀念葉金揚的相關活動，以及諸多珍珠故事、傳說、越劇、舞蹈，形成了德清珍珠文化的豐富內涵和底蘊。以“放魚秧”“請財神”“拜塘頭五圣”“吃魚湯飯”等為特色的傳統民風民俗和以“珠祖葉金揚祭祀”為代表的珍珠節慶，是當地人敬農祈福的重要活動，承載著百姓們對豐產安康的永恒祈愿。

這里是低洼地區循環農業與生態鄉村的典范。德清淡水珍珠復合養殖系統呈現了循環、高效的生態農業智慧：魚、蚌生活在水中，利用共生原理，在池塘中進行魚蚌立體養殖，優化了生產結構；以魚帶蚌，以蚌補魚，魚一蚌混養模式獲得了良好的生態效益與經濟效益；合理利用水土資源，形成了種桑、種稻（麥）、畜牧和養魚相輔相成，桑地、稻田和池塘相連相倚的“糧桑魚畜”生態農業景觀，并呈現“漾一基塘一耕地一林地一村莊”鑲嵌分布的景觀格局。

這里是淡水水生生物的資源寶庫。有賴于優越生態地理條件和環境友好的生態農業技術，系統內有效保護著原產于中國的三角帆蚌、褶紋冠蚌等10余種淡水育珠蚌品種資源，以中國的“四大家魚”（青魚、草魚、鰱魚和魚）為代表的40余種淡水魚類，以及涵蓋淡水魚類、底棲動物、浮游動物、水生維管束植物、浮游植物等在內的水生生物，是東亞地區重要的淡水蚌類和淡水魚類品種資源庫。

福建福鼎白茶文化系統：世界白茶發源地

福鼎位于福建省東北部，屬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冬季溫暖濕潤，夏季炎熱多雨，雨熱同季，日照充足；山地和丘陵占土地總面積的91.03% ，土壤呈酸性，土層深厚。適宜的氣候、地理和土攘條件，為茶葉提供了優良的生長環境。福鼎白茶文化系統2017年入選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2025年被聯合國糧農組織認定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

福鼎是六大茶類之一白茶的發源地。福鼎白茶起源于隋朝，迄今已有1400多年的歷史。唐代陸羽的《茶經》中記載有“永嘉縣東三百里有白茶山”。此處“白茶山”即是福鼎太姥山。宋代福鼎白茶逐步興起，明代自然萎凋工藝形成，清代遠銷重洋卓有盛名。新中國成立以來，白茶產業蓬勃發展，已成為全國獨樹一幟、廣受喜愛的茶飲和聞名國內外的茶葉品牌。

遺產地不僅保留著“綠雪芽”這一數百年的白茶母樹，在160多年前就選育出了特有的福鼎大白茶、福鼎大毫茶等國家級優質茶樹良種，而且還保留著歌樂茶、早逢春等其他優良的本王茶樹品種，以及茶樹自然授粉結籽（也被稱為“群體種”）的繁育方式，為培育茶樹新品種提供了豐富的種質資源。

福建福鼎“中國白茶山自然生態保護區” （作者提供）

環境友好的生態種植技術保障了優良的茶葉品質。當地茶農通過合理安排采茶與茶園管理的農事活動，保證了茶葉的可持續生產。采用短穗扦插技術進行茶樹繁殖，提高茶樹繁殖成活率和茶樹品種的純度，降低成本。采用稀植套種，保證光照通風，提高茶葉品質。在茶園周邊修建水池收集雨水，以備旱季灌溉。采用秸稈覆蓋茶園土壤，以減少水分蒸發，提高土壤肥力。通過輕重修剪交替，與實時臺刈相結合，保證了茶園的茶葉產量和品質。

遺產地有著“森林—茶園—村落—河流”的立體復合生態系統特征，采用茶一林、茶一草、茶一林一花等間種套作模式，使茶園具有較高的生物多樣性保護、水源涵養、氣候調節、養分循環和水土保持等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價值，為野生動植物提供了良好的棲息環境。

福鼎是白茶制作工藝的發源地。“天人合一”“大道至簡”的制茶技藝是其主要特征，其加工制作工序只有“萎凋”和“干燥”兩個環節。但這種“不炒不揉、自然萎凋”“看似簡單、實則復雜”的技藝制成的茶葉，入水根根挺立、白毫閃亮，被形象地稱為“白毫銀針”。2011年，“福鼎白茶制作技藝”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為唯一的白茶類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2022年11月，“中國傳統制茶技藝及其相關習俗”成功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福鼎白茶制作技藝”為其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是白茶類的唯一代表。

福建福鼎的林茶復合種植 （作者提供）

福鼎白茶是當地居民生計安全的重要保障。福鼎人均耕地面積較少，白茶產業對當地農民增收致富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2024年，全市茶園可采摘面積約31.9萬畝，茶葉總產量4.1萬噸，其中白茶產量2.1萬噸。茶產業提供就業崗位10萬余個，38萬涉茶從業人員因茶致富、因茶興業。“福鼎白茶”以70.66億元的品牌價值連續15年進入“中國茶葉區域公用品牌價值十強”榜單，位列第四。

梨農借助“云梯”在梨園勞作 （張衛建提供）

福鼎白茶文化極具地方特色。白茶文化滲透到茶鄉人民衣食住行、婚喪喜慶、日常交際禮俗、祭祀、慶典等重要活動中，當地還保留著白茶祭祀與節慶文化、茶禮、茶俗、茶詩、茶歌等豐富多彩的文化形式，以及隨處可見的古茶亭、百年茶商鋪等。福鼎白茶文化與太姥文化、宗教文化、畬族文化等相互浸染，形成獨特的《太姥信俗敬茶歌》《采茶歌》《摘茶歌》等畬歌文化。此外，當地人還創造了白茶特有的“燜一煮一泡”等獨特的飲茶方式。

甘肅皋蘭什川古梨園系統：黃河岸邊的世界第一古梨園

在甘肅省蘭州市東北部約20公里處的黃河河谷地帶，有一個以悠久歷史和大規模古老梨樹種植而聞名的地方，這就是皋蘭縣什川鎮。古梨園總面積超過1.2萬畝，其中許多梨樹樹齡高達三百年以上，是中國乃至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歷史最悠久的梨樹群落，被譽為“世界第一古梨園”。近萬株百年古梨樹與黃河、黃土高原共同構成一個生生不息的農林復合系統。甘肅皋蘭什川古梨園系統于2013年入選第一批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2025年被聯合國糧農組織認定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

這里生態地理條件得天獨厚。北面的黃土高原既阻擋了北方寒流的侵襲，又攔截了來自南方的濕暖氣流，為梨園創造了穩定的濕暖小氣候環境。南面的黃河的滋養更是古梨園生生不息的關鍵，因為黃河不僅為梨園提供了灌溉水源，其攜帶的泥沙還造就了肥沃的河谷土壤。

這里的古梨園歷史悠久。據記載，該地自秦漢時期就是軍事戰略要地，經歷了多個朝代的歷史變遷。從秦代蒙恬“西北斥匈奴”，到漢代霍去病“鏖戰皋蘭”，再到宋代建立城堡并逐漸發展成今天的什川鎮。現存的什川古梨園的梨樹種植至少可以追溯到明朝嘉靖年間（公元1522年一1566年），當地果農通過仿建水車汲取黃河水灌溉田園，開始了大規模的梨樹栽植活動。

位于黃河岸邊的什川古梨園 （張衛建提供）

這里是古梨樹種質資源的寶庫。什川古梨園是冬果梨和軟兒梨等西游古梨樹種質資源的原生境保存地，園內保存有20多個北方主要栽培梨品種和野生杜梨，是我國北方栽培梨的“活態基因庫”。黃土高原上的野生杜梨為古梨園提供了寶貴的種質資源，豐富多樣的昆蟲種群則保障了梨花的授粉需求。基于自然的梨園傳統農耕，也為陸地野生動物提供了棲息和覓食地以及安全的遷徙廊道，并保護了黃河水生生物。

這里傳承著獨特的農耕技藝。面對那些高達10米的參天古梨樹，先民們創造性地發明了“天把式”這一獨特的高空作業技藝，即利用特制云梯農具為果樹修枝整形、疏花疏果、豎桿吊枝；總結出一套順應自然的病蟲害防控技藝：春季撣花，夏季堆沙，秋季抹泥，冬季刮皮整枝；為應對黃河泛濫，發明了梨樹高位嫁接技術；為延長梨果保存期，創造了地窖儲存工藝。利用黃河階地高差所形成的“上林下田”立體格局，既防風固沙，又通過梨樹蒸騰作用調節小氣候，成為“旱不荒田，澇不淹地”的可持續農耕系統。

這里是民俗文化的富集地。古梨園傳承著以“社火”為特色的民俗文化，來自梨園農耕的“梨園鼓子”“太平鼓”“鐵芯子”等傳統表演藝術至今仍在節慶活動中大放異彩。當地的飲食文化同樣獨具特色，延續著古法工藝的凍梨、梨膏等傳統食品，承載著當地人的集體記憶。

這里有著凝聚歷史韻味和自然之美的田園景觀。以什川黃河灣為中心，古梨樹星羅棋布，構成了一幅立體的山水畫卷。“春賞花、夏乘涼、秋摘果、冬觀雪”，古梨園一年四季皆是景，已成為國家AAAA級旅游景區。

古梨園和梨產業是當地人食物與生計保障。軟兒梨，是蘭州地區著名的特色水果，尤以什川鎮古梨園所產最為知名。什川冬果梨膏色澤晶瑩透亮，滋味甘醇而不膩，具有潤肺止咳、生津化痰、滋陰降火等多種功效，尤其在秋冬干燥季節或是感冒咳嗽時，作為日常飲品或輔助治療，深受大眾喜愛。

（作者為九三學社中央資源環境專門委員會副主任，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研究員）

兼職編輯：常思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