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客：從頭到尾都快樂

經(jīng)過一整個放映周期之后，《大風殺》口碑穩(wěn)居五月華語新片第一，不僅將北影節(jié)最佳編劇以及最佳男配收入囊中，也成為國內(nèi)首例轉(zhuǎn)至藝聯(lián)專線長線放映的影片。顯然，這是一部常看常新的作品，它的余韻就像漣漪，一圈一圈蕩漾開去，觀眾至今仍在不斷更新萬字解讀和二創(chuàng)視頻，而這其中被反復提及的，是主演白客的“成功轉(zhuǎn)型”。

一個喜劇人如何變成演技實力派，一個總跟“畏縮”“社畜”“窩囊”掛鉤的銀幕形象又如何貼得上“孤膽”“硬漢”“肉搏”這樣的關(guān)鍵詞？這其實是個視角問題，因為從大眾、從媒體角度看，我似乎在突破，在吃不一樣的飯，實際從我的角度看，是剛巧有人喂別的飯給我吃。”

于白客而言，用吃飯來形容表演純屬實用主義表達，他喜歡將觀點陳述得樸實、生動。某種程度上來講，表演的確就是他“吃飯的家伙什”，“不厭飯”“不挑飯”是他身處演藝行業(yè)的立身準則。“王大錘是我的一個成功案例，當時有人繼續(xù)找我演類似的角色，我不會想著要擺脫他，因為在那個當下只有那碗飯喂到我這兒來，我肯定是想，咱還有碗飯吃，好好吃它。”不過，白客的腦袋里總有個聲音在分析（更多是吐槽），與他本人自稱的不善言辭不同，那是個話又密又多的畫外音：“當然也有不想‘吃’的時候，我經(jīng)常會不喜歡，我覺得每個人都一樣，你不會每天早上喊，咬那‘快八點了，終于上班了！高興！出門！不可能吧？你跟關(guān)系最近的哥們兒，也不會一輩子沒有一點兒厭惡或討厭對方的那種感覺。那只是一個念頭，一個瞬間。人生活中肯定常有怨言，但要及時處理，及時和解。”白客瞇著眼睛笑稱他是和解能力很強的人，他總能想通。

當導演張琪帶著《大風殺》找來時，白客已經(jīng)端起表演這碗飯十三年，他從未設想過能吃得這么久，并且吃得有滋有味，甚至萌生了點兒自己“還挺適合吃這碗飯”的自信。換言之，他有了挑選劇本的余地。那么挑選的標準呢？是否涉及現(xiàn)下熱門類型、熱門話題？“不考量。”是否符合高瞻遠矚的職業(yè)規(guī)劃？“不重要。”導演能力、演員陣容是否能為成片帶來保障？“這也不好下手判斷啊。”于是，文本好看成為白客權(quán)衡之后唯一能夠憑經(jīng)驗感知和把控的準繩。“看《大風殺》和當初看《被光抓走的人》一樣，一看就知道是個好故事，雖然你不知道它拍出來是什么樣。什么樣都不會后悔，至少你尊重了閱讀時的感受。”

這是相當純粹甚至任性的標準，“因為拍攝一定會有成本支出，需要收入本身就是生意，總得有人去沾上‘銅臭味’，演員才能保有相對的‘單純’。”白客感激這種保護，也愿意在既定法則上妥協(xié)（但不影響他吐槽）。澳門喜劇節(jié)上見到偶像北野武先生時，白客很想問問他對此的看法，是完全由心，還是也會考慮觀眾和市場？結(jié)果也沒問成，被弄錯的流程打斷了。

由心而拍的《大風殺》拍成了白客未曾想象的樣子。“前期我們聊了太多主人公夏然的內(nèi)心、各自對世界的看法。”與導演張琪溝通的過程中，白客腦中一直按照文藝片去勾勒畫面（雖然他也說不清文藝片和商業(yè)片嚴格的區(qū)分線），第一次看到成片時，他吃了一驚。這部作品不僅在他想象之外，在近幾年的院線影片中也難得一見。“我說，喲，這還挺商業(yè)！有點武俠，又有點戲劇，有點現(xiàn)實，又有點虛幻，有實實在在的人物，又不完全是落到實處的人物關(guān)系，挺猛，挺爽，挺好。”

三名警察，一支槍，四十三個全副武裝的悍匪，一場不可能打贏的仗，打贏了。導演在極具風格化的個人表達之下抓住了節(jié)奏，做足了觀賞性，與此同時對生命和未來提出叩問。影片最后，忙崖風沙已過，彩虹出現(xiàn)，夏然獨自乘上前往深圳的巴士，一切似乎都在變得明朗，但當鏡頭轉(zhuǎn)向夏然時，觀眾會立刻意識到并非如此。白客憑借眼神演出了全片一以貫之的肅殺，以及夏然內(nèi)心的茫然，仿佛仍有風沙在他心中暴亂。“我覺得他其實心里很慌，因為這地方要裁撤了，不存在了，這一步怎么著都得邁出去，他沒有做好準備，也許他在去了深圳之后抑郁自殺了呢？但從大方向上來說，這個人的人生多了一種可能性，他必須走出他現(xiàn)在的殼。”

白客飾演過的人物大多是普通人，即便是夏然這種在緊要關(guān)頭力挽狂瀾的角色，也只是“特殊一點兒的普通人”。他對個人英雄主義沒有太高的興致，也不太喜歡主角光環(huán)。于是這些角色看不到第三視角，更無法為自己設計一個高潮，他們最可以預料的就是自己會被生活的浪潮掀翻，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掀翻，“就像滄海一粟，是被推著走的”。面對命運之手，白客不做計劃，他認為一切都轉(zhuǎn)瞬即逝，他可以接受演藝事業(yè)的戛然而止，也可以接受生命的驟然消逝，“不接受也得接受。就跟著浪潮走吧，看它要把我推到哪兒，咱能做的只有好好做人。人生就是不用太有數(shù)，在這個無常的世界里，不用太有數(shù)就是你有數(shù)的表現(xiàn)。如果你企圖控制世界，控制人生，此刻你就有點沒數(shù)了。”

也因此，白客經(jīng)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升華”的表演“往回拽”。當身心交付給人物，設身處地，人物本身只會想著如何爬起來繼續(xù)前進，而不會想著此時身上將亮起一束高光。（“注意看，這場戲會是我的巔峰。”）“我常陷在人物狀態(tài)里面，不明白為什么要承載劇中這些東西？不過我有時候也思考這個事兒，不去‘升華’的說可能會讓我的表演變得很淡。”影視作品想要抓住觀眾的注意力，故事線的跌宕起伏、節(jié)奏的起承轉(zhuǎn)合都十分重要，白客意識到了這一點，也嘗試著做出調(diào)整，“即使那想法再傻，也值得尊重。”

雖然是喜劇演員出身，但白客近幾年接演喜劇角色越發(fā)審慎，大獲成功的《年會不能停！》也是猶豫再三之后才決定出演。“當時真有點憂，因為沒跟鵬哥（大鵬）合作過，很多東西之所以牛，就是因為它沒發(fā)生。一旦我們合作了，現(xiàn)實就會坍塌成一條線，就只有一種結(jié)果了。”好在薛定諤的箱子打開，貓活著，這為白客出演《長安的荔枝》鋪陳了信心。“火花有了，默契也有了，又是個好故事，所以玩的時候很放松，很開心。”白客始終認為拍攝喜劇，是要從頭到尾都快樂（表演者的快樂）。“如果拍個喜劇，每天都被批評，過得很痛苦，就算我最終理解了導演要什么，給了他，戲成功了，我可能也不太會看這戲，也不會感激這段痛苦，即使從業(yè)務上講我學到了很多。你生產(chǎn)的是快樂的東西，有很多苦澀的東西在，這個喜劇本身就不純粹。”

“喜劇難就難在連學校也沒法教，沒人能教出一個固定模式，說嚴格按照這個模式演，觀眾一定開心。不‘會’演戲的人有時反而能演‘好’戲，很難講……”演員不是純技術(shù)行業(yè)，雖然它有標準，大家最好不要互相理解，互相理解了，不就都一樣了？就得這么著才有意思。”白客覺得這個世界的底色很荒誕，所有人目睹著同一個世界，看到的卻都不相同。“有的人倍兒嚴肅地看，有的人解構(gòu)地看，然后你就發(fā)現(xiàn)人生的滋味出來了。和平年代，享受自己這樣看，也允許別人那樣看，活得有滋味、有意思就是活得有意義了。”

回想起來，拍攝那天白客雙手插兜，時而吹吹口哨，時而亮亮小嗓，舉手投足沒有一丁點兒緊繃，那些熨帖、板正的名牌時裝穿在他身上，并未給他的心理帶來桎梏，就像任何標簽都不足以使他變得不自由。而那場交談，伴隨著他間或的“吐槽”，從頭到尾都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