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20-0107-03
《寄生蟲》自上映以來在全球引發熱議,已斬獲戛納金棕櫚獎、奧斯卡最佳影片等多項國際大獎,成為亞洲首部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非英語電影。影片講述了貧困的金氏一家通過偽裝逐步滲人富裕的樸家生活,最終因社會階級矛盾釀成悲劇。影片通過巧妙的敘事與深刻主題,揭示了社會階層間的寄生與沖突,成為反映現實問題的重要文化作品。
從結構主義符號學視角分析《寄生蟲》,挖掘出影片中隱藏的深層意義,揭示電影如何運用各種符號構建和傳達社會階層的信息。通過解讀電影中的空間符號、人物符號和物品符號,我們可以更清晰地認識不同階層之間的差異、互動以及矛盾沖突,理解這些符號背后所蘊含的階級隱喻。這不僅有助于我們深入理解電影本身的藝術價值,還能為研究社會階層關系提供新的思路和方法,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結構主義符號學理論對電影《寄生蟲》的分析啟示
(一)索緒爾的符號學理論
結構主義理論源于索緒爾的現代語言學,索緒爾可以被認為是結構主義的核心人物,并被稱為“結構主義之父”。他認為語言是一種符號系統,這種符號系統所產生的意義并不是符號的本身,而是符號內部的組合關系[1。索緒爾指出,語言所研究的是符號內部的組合規律,結構語言學的主要理論原則是將語言看作概念(所指)與音響形象(能指)的相互關系的結構,并將這種結構關系作為語言研究的對象。
在電影《寄生蟲》中,各種符號都具有能指和所指的雙重結構。例如,金家居住的半地下室,其潮濕、昏暗的空間環境是能指,而這一空間所代表的貧困、社會底層的生活狀態以及被邊緣化的社會地位等含義則是所指。這種能指與所指的關系并非天然固定,而是由社會約定俗成的,不同文化背景下對同一能指可能會有不同的所指理解。但在特定的文化語境中,它們之間存在相對穩定的聯系。
(二)皮爾斯的符號學理論
皮爾斯的符號學理論是結構主義藝術理論研究的根基。在他看來,符號學是一門研究有關各種符號本質特征以及基本種類的學說。符號學是所有符號都遵循的基本規律、法則與條件的研究。他認為宇宙即使不是由符號構成,也是充滿符號的。皮爾斯的符號可以理解為對宇宙中所有現象的表達,具有普遍性的意義,尤其對藝術現象的闡釋有著重要的意義。
皮爾斯將符號分為像似符(icon)、指示符(index)與規約符(symbol)[2]。像似符是通過自身與對象的相似性來指代對象,例如一幅寫實的蘋果畫作,人們通過畫作與真實蘋果的相似外觀就能識別出它代表蘋果;指示符與對象之間存在某種因果或時空上的聯系,比如煙通常被視為火的指示符號,因為有火往往會產生煙;規約符則是基于社會約定和文化習俗來指代對象,它與對象之間沒有必然的相似性或因果聯系,如紅色在中國文化中象征喜慶,這是長期的文化傳統所賦予的意義。在電影《寄生蟲》中,人物的某些行為、物品以及場景等都可以從皮爾斯的符號三分法角度進行分析。例如金基宇一家在樸家工作時小心翼翼的行為,就是一種指示符,它指示出金家對樸家的依賴以及自身處于弱勢地位的狀況;而電影中的“石頭”,則是一種規約符,它象征貧困階層想要改變命運卻又難以擺脫現實的沉重負擔,這種象征意義是在電影的敘事過程中逐漸被賦予并被觀眾所理解的。
二、“寄生”與“被寄生”的階級隱喻及其分析
(一)“寄生”與“被寄生”的階級隱喻
電影《寄生蟲》運用索緒爾的“能指與所指”理論,索緒爾認為語言的分析是符號學的基礎,語言學的規則也是符號學的規則。從這種意義上看,語言也是一種符號系統,即由能指與所指組成的規則代碼。所指為符號的內容;能指為符號的形式;符號為能指與所指的結合。本片將“寄生”這一抽象概念通過具體的空間、物品等符號具象化,從而構建鮮明的階級隱喻。在影片中,“寄生”不僅僅是一種生物現象,更成為不同社會階層關系的生動寫照。從空間方面看,金家通過各種手段進入樸家工作,甚至還在樸家的別墅中生活,就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在宿主身上。樸家的別墅作為能指,其具有寬敞、舒適、充滿現代感的空間特征,所指是富裕階層的優越生活和豐富資源;而金家原本居住的半地下室,能指是陰暗、潮濕、逼仄的環境,所指是貧困階層的艱難處境。金家從半地下室進入樸家別墅,如同寄生蟲從惡劣的生存環境轉移到養分充足的宿主身上,這種空間的轉換直觀地體現了“寄生”關系(見圖1、圖2)。
圖1

圖2

(二)空間符號與階級交織隱喻
索緒爾認為,符號是由能指和所指構成的統一體[2]。
在電影空間線條劃分中,線條本身就是能指,而它所傳達出的意義,如方向感、深度感、情感氛圍等就是所指。例如,電影中傾斜的線條可能作為能指,其能指層面是視覺上的傾斜形態,而所指可能是不穩定、危險或動蕩的處境,如在一些動作電影的追逐場景中,通過傾斜的建筑線條或道路線條來暗示角色所處的危險、不穩定的情境。而此處的線條多用于空間的劃分與階級的指示。
電影中“富人家”和“貧民窟”的空間形成了強烈對比,這成為象征富人與窮人生活層次和階級差距的重要符號。樸家的別墅位于高檔社區,建筑風格現代豪華,每一個角落都彰顯著財富和地位。這些空間元素構成了能指,所指是富裕階層的優越生活和對資源的掌控能力。例如,樸家的客廳常常舉辦各種社交活動,展示他們的社會地位和人脈資源,這個空間成為他們身份和權力的象征。而金家居住的半地下室則截然不同,空間狹小、昏暗潮濕。半地下室的這些空間特征作為能指,所指是貧困階層在社會底層的掙扎和被邊緣化的處境。
空間的線條代表著兩個階級無法跨越的鴻溝。當金基宇第一次來到別墅時,有以下一組鏡頭。他來到窗邊,看到庭院中樸太太在遮陽傘下休息,保姆文光走到院子中去叫樸太太,兩邊玻璃的轉角形成了一條分割線,把兩個階級分為了兩邊,窮人階級和富人階級。隱喻上代表著不同階級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此時樸太太正趴著睡覺,文光做了一個舉動,她走上前,故意伸手拍了一掌來叫醒樸太太,而就是這個動作,讓保姆越過了那條象征身份的分割線,為她后續被趕出別墅做鋪墊(見圖3、圖4)。
圖3

圖4

金家通過各種手段進入樸家別墅后,他們在別墅中的行為也體現了空間符號所構建的寄生體系。金家成員在樸家小心翼翼地行動,利用別墅的空間資源滿足自己的需求,如金基宇在樸家客廳里肆意享受。這既表現了他們渴望獲取樸家資源,又反映了貧困階級在富裕階級空間中的寄生狀態。同時,樸家對金家的存在也有著一定的容忍,這種相互依存的關系通過空間符號生動展現。
(三)人物符號與階級的互動
金家和樸家成員在電影中通過行為、語言、物品等符號,鮮明地展現出寄生與被寄生的角色關系,這可以結合皮爾斯的符號三分法進行分析。
從像似符角度看,金家成員在進入樸家工作前,穿著破舊、樸素,形象上顯示出他們的貧困。例如金基宇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和舊褲子這一外在形象與樸家主人樸東益穿著的高檔西裝形成鮮明對比,直觀地展示了兩個階層的經濟差距。
從指示符角度分析,金家成員在樸家的行為是他們寄生角色的重要指示。例如,金基婷在給樸家女兒輔導藝術課時,巧妙地利用樸家對藝術的追求和對孩子教育的重視,用一些看似專業的手段贏得樸家的信任,從而獲取工作機會和報酬。她的這種行為表明金家為了改變生活現狀,對樸家資源的依賴和獲取。
從規約符角度來說,金家在樸家的存在象征貧困階層對富裕階層的寄生。金家成功進入樸家工作,并且逐漸滲透到樸家生活的各個方面,就像寄生蟲一樣在宿主身上獲取生存和生活資源。例如,金家在樸家舉辦派對時,金基宇和妻子承擔服務工作的同時,也趁機享受派對的美食和氛圍,這種行為象征他們對樸家資源的依賴和利用。而樸家則象征被寄生的對象,他們為金家提供工作機會和生活資源,但同時也從金家的服務中獲得便利,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復雜的寄生與被寄生的互動關系。
三、階級隱喻的階級批評與社會反思
(一)階級隱喻的社會批評功能
電影《寄生蟲》通過“寄生”與“被寄生”的隱喻,深刻地揭示了社會階級之間的相互依賴關系,同時也對階級不平等與社會流動性缺失進行了批判。影片中,金家與樸家分屬不同階層,恰似寄生者與宿主,表面看似涇渭分明,實則相互依存。金家如同在黑暗中求存的“蟲子”,緊緊攀附樸家,依賴其提供的工作機會和生活資源,艱難維系生存,試圖改善境遇;而樸家則如同高高在上的宿主,依賴金家的服務,滿足生活所需。
從階級不平等的角度來看,“蟲子”的隱喻格外刺眼。樸家盡享財富資源,生活優渥,金家卻如蟠蟻般困于貧困,為溫飽奔波。金家為踏人樸家,不惜欺騙偽裝,像極了“蟲子”為覓得生存空間的掙扎,盡顯貧困階層在社會競爭中的劣勢。即便成功進人,金家仍飽受樸家的歧視與壓迫,樸社長對金基澤身上“味道”的嫌棄,正是上層對底層如驅趕蟲子般的厭惡。這種不平等在社會中普遍存在,嚴重束縛貧困階層的發展。
(二)階級對立的無法調和性
電影通過最終的暴力沖突,展現了寄生關系的極端化,深刻反映了階級間的對立不可調和,隱含對社會現狀的深刻批評。在影片的高潮部分,金基澤最終用刀刺向了樸東益。這一暴力行為并非偶然,而是階級對立長期積累的結果。
從皮爾斯的符號三分法來看,電影中的許多符號都強化了階級斗爭的表現。例如,樸東益對金基澤氣味的嫌棄,這一行為作為指示符,指示出階級之間的矛盾和對立。而金家在樸家的種種遭遇,如金基澤在樸家小心翼翼的行為,也指示出他們內心的壓抑和不滿。這些指示符號不斷積累,最終引發了暴力沖突。
電影中的規約符同樣強化了階級對立。“石頭”這一象征,從代表希望到成為暴力的工具,象征貧困階層在追求改變過程中的絕望和反抗。這種階級對立的不可調和性反映了社會階層之間存在的深層次矛盾。在現實社會中,階級差異往往導致資源分配不均、機會不平等,這些問題如果得不到妥善解決,就會引發社會的不穩定。而電影通過這種極端的情節設置,對社會現狀進行了深刻的批評,提醒人們關注階級問題,思考如何構建一個更加公平、和諧的社會。
四、結束語
通過運用索緒爾和皮爾斯的結構主義符號學理論對電影《寄生蟲》進行分析,我們清晰地看到了電影中“寄生”與“被寄生”關系的復雜交織,以及這種關系反映社會階層的對立沖突。從空間符號到人物符號,電影巧妙地運用各種符號構建起一個豐富的意義系統,將抽象的階級隱喻具象化,使觀眾能夠直觀地感受到不同社會階層之間的差異、互動和矛盾。從更廣泛的角度看,《寄生蟲》作為一部藝術作品,其成功之處在于借助符號學的手法,將復雜的社會問題以生動的影像呈現出來。這也為文化研究提供了一個范例,說明結構主義符號學理論在解讀藝術作品、剖析社會現象方面具有強大的闡釋力。在未來的研究中,可以進一步拓展這種分析方法,將其應用于更多反映社會現實的文藝作品,挖掘其隱藏的社會意義和文化內涵,為理解社會結構和社會變遷提供更多維度的思考。
參考文獻:
[1]瑞士]費爾迪南·德·索緒爾,著.普通語言學教程[M].高名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2]美]李斯卡.皮爾斯符號學導論[M].趙星植,譯.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4.
(責任編輯:趙靜琪)